笃笃笃。
这天晚上, 安迩都快要睡下了,忽然听到一阵轻缓的敲门声。
安迩有点奇怪,谁会过来呢?
这声音不像是卡斯帕, 小孩子敲门控制不好力度, 不会这样礼貌轻柔。
但卡斯帕的确住在安迩的隔壁,为了跟爸爸睡得近一点,安迩旁边的房间被改成卡斯帕的儿童房了,女仆也一起睡在里面,现在都应该歇下了才对。
安迩拉开一条门缝,看到了令他颇为意外的人。
竟然是洛伐斯?
赤红长发的男人立在门边, 几乎有门框那么高,和以往不同, 洛伐斯穿着一身相对来说极为低调的皇帝装束。
他没有佩戴那些昭示着身份的华而不实、繁复夸张的装饰, 只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衬衫,衣料表层绘制着玫瑰暗纹,在灯光下显现出若隐若现的光华。
或许是手握权利的缘故,洛伐斯如今的气质更为沉敛,衬得那张脸比以往还要俊美几分。
“安迩。”洛伐斯低声唤着他的名字,随后毫不犹豫地挤进了安迩的房间,高大的身影立刻将安迩笼罩住了。
一袭冷香扑面而来, 还夹杂着夜色的微凉, 安迩只穿着轻薄的睡衣,露在外面的皮肤敏感异常,细小的汗毛根根竖起,大脑暂时停止运转。
安迩愣愣地应了一声:“洛伐斯, 你是?”
“我……”洛伐斯反手将房门关上了,语气略微一顿, “我过来看看自己原来的房间,你让仆人们把我的床单也铺好了,一切都跟以前一样,谢谢。”
并不是特意为之,侯爵府内屋舍众多,他们这次回来居住,就连客房也一一清扫过了。
“哦,那你……”安迩想问洛伐斯为什么过来,声音却戛然而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整个奈尔帝国都归洛伐斯所有,皇帝陛下自己的地盘,想去哪里都不需要打招呼。
“我来……借个浴室。”难得说了谎,洛伐斯向来冷白的面颊上,竟染了一层绯红。
还没等安迩再问,洛伐斯就语气略微匆忙地解释道:“我的房间,浴室是上锁的……密码锁,我忘记密码了。”
“欸?”安迩微微张大嘴巴,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他们上学的时候,安迩总会偷偷跑进洛伐斯的房间,有时候还直接钻进对方的浴室,躲藏起来。
洛伐斯防不胜防,只好给自己的浴室上了锁。
之所以洛伐斯的房间门不用这样高级的锁,只用最普通可以撬开的机械锁,是因为如果这样做的话,这把锁第二天就会坏掉,形同虚设。
这种行为在他们两人口中,被称作“防安迩设施”,已经是许多年前的回忆了。
“我想起来了,是‘防安迩设施’!”安迩说着笑了起来,他拉住洛伐斯的胳膊往外走,“好怀念啊,我去看看!”
洛伐斯愣了一下,任由安迩把他拖走……原本只是一个来见安迩借口,还是一个拙劣到不能再拙劣的借口,安迩却当真了,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因为钥匙不好管理,洛伐斯的房间门暂时没有锁,两人直接推门进去了。
洛伐斯的浴室门的确跟侯爵府中其他房间不一样,门把手处有个极其不明显的密码锁。
之所以没有做成指纹锁,是因为洛伐斯的指纹对安迩来说,实在太容易获取了。
不如一串简单的密码,就能将安迩拦在门外了。
正因为有解法,安迩才不会采用直接暴力毁坏的方式,而是给洛伐斯的房间留下一片难得的净土。
安迩随便戳了几个密码,洛伐斯的出生年、洛伐斯母亲的生日、圆周率、黄金分割比例等等,都失败了,真的进不去。
“你真的忘了么?洛伐斯,你还有忘记的事情啊!”安迩睁大眼睛,表情略带几分天真。
他穿着柔软的白色睡衣,最上面的扣子没有扣好,露出一大片白皙肌肤和精致锁骨。
洛伐斯呼吸一窒,将目光移开:“这扇门明天找人换掉吧,换成跟其他房间一样的。”
“啊,我想到了!”安迩忽而想起一串密码,噼里啪啦按下0420,浴室门应声而开。
安迩得意地冲洛伐斯眨了眨眼睛:“我厉害吧?!”
洛伐斯面上难得显现出几分沮丧,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最后硬生生挤出两个字:“……厉害。”
“哎,这肯定是一个日期。四月二十日……难不成是你的生日?”安迩笑着靠在浴室门边,嘴角翘得压不住。
安迩脸上熟悉的小表情,和他那几乎从未留下半点时光印记的漂亮面庞,令洛伐斯一瞬间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他们的高中时候。
“不是,我是冬天生的……你别问了。”洛伐斯伸手搭在浴室门上,想要直接进去,却被安迩兴冲冲拦住了。
“啊!洛伐斯,你这个坏蛋!”安迩像发现新大陆一样,表情又惊又喜,几乎要蹦起来了,“我就说嘛,你比我小!你要是年纪比我大的话,早就告诉我了。我是一月生的,那你是二月?冬天只到二月吧?”
洛伐斯无奈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捏了捏安迩的脸蛋:“二月,别的不许再问了。”
安迩也知道洛伐斯为什么不想告诉他具体的时间,因为那一天是洛伐斯母亲的忌日。
但是,能够知道洛伐斯出生在哪个月份,就已经令人非常满足了。
“太好了!”安迩整张脸红扑扑,他毫无芥蒂地笑着,“那整个二月我都能为你庆祝生日了!”
如同世间确有魔法一般,他们回到了这个旧房间里,安迩也像回到高中那时,望着洛伐斯的眼里满是星星。
就好像他们彼此之间,从未隔着那么深重的过往似的,犹如昨日。
洛伐斯眼底通红,下意识伸手去揽安迩的腰。
触碰到安迩的瞬间,对方的身体明显一僵,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了。
安迩整个人贴在墙上,略微警惕地看着洛伐斯,虽然并没有露出吓到的表情,却颇有几分拒人千里的意味。
“抱歉。”洛伐斯缓缓收回手,他们现在不是能随便拥抱的关系。
“谢谢你这样说,我很感动……谢谢你能这样照顾我。”洛伐斯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似乎极其不习惯说这些话。
洛伐斯知道,他必须说出来才行,他想要安迩知道自己的心情,就只能亲口说出来,他们之间不能再多出什么隔阂了。
安迩抬起头,又恢复了刚刚的神情,他晃了下脑袋,很是开心地说道:“我还以为我爸当年是在哄我呢,原来你真的比我小!那声弟弟没有叫错哦~”
“我去洗澡了。”洛伐斯耳尖微红,拉开浴室门的动作还是顿了顿,他回头问道:“洗完之后……我能去找你吗?”
“可以呀,那你得告诉我,这个密码的意思!”安迩笑眯眯帮洛伐斯关上了门。
洛伐斯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洗完了澡,他没拿睡衣,这个房间就算有他的睡衣,也早就穿不下了。
于是洛伐斯直接围着浴巾出去了。
两人的房间距离很远,楼上楼下。
就在洛伐斯犹豫自己这个样子,出门找安迩的路上会不会遇到其他人的时候,刚迈出浴室,他就听到了床上传来的动静。
安迩在洛伐斯的床上滚来滚去,自在极了。
床垫吱吱响,大概是老化了。
洛伐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长发被他随手扎了起来,湿漉漉还滴着水,沿着只裹着浴巾的健美躯体滚落下来。
洛伐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还未好全,较浅的伤口只留下一道白印,较深的那些泛着异样的鲜红,还没完全愈合。
他胳膊上的那些伤痕,反倒狰狞一些,横七竖八,皮开肉绽似的。
洛伐斯在最后关头只挡住了脸,他知道,如果自己没有这张脸的话,安迩可能连一眼都不愿意再看他了。
“很开心?”洛伐斯用询问的语气说道。
不知为何,或许是嘲讽的话说多了,这句话从洛伐斯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有些歧义。
就在洛伐斯刚要开口解释的时候,安迩终于停了下来。
安迩将自己摊成海星状,拉过洛伐斯,指来指去:“洛伐斯你来看,这里有超多‘防安迩设施’,哇……原来这么多。”
洛伐斯随着安迩的手指,像寻找宝藏那样,一个接一个看过去。
因为安迩有藏在床垫里的前科,他把床垫跟床板钉死了,或许结构早被破坏掉了,才容易发出响声。
天花板的吊顶原来有几处安装中央空调的间隙,因为安迩在那里藏过,后来也被洛伐斯用白色的木板钉死了,不太明显,仔细看才能发现。
窗户也是特制的,防止安迩从外面爬进来。抽屉也是拉不开的,只要能藏人的地方全都被钉死了,幸好洛伐斯本来就没有什么东西,不然都没地方放了。
“躺在我的床上很开心么?”洛伐斯在安迩旁边躺了下来,轻声问道。
“当然!你一直都不让我过来睡,就那么一次——”安迩说着,话语戛然而止,整张脸肉眼可见地迅速红起来。
是的,就那么一次……安迩原本来救洛伐斯、最后阴差阳错放跑了兰斯的那天。
Omega发情期的末尾,洛伐斯将安迩拖进了自己的房间,就像是一头狼叼着猎物回到窝里,准备慢慢享用。
“如果……还能回到那个时候。”洛伐斯神色怅然地看向安迩,眸中是浓重的悔意,“上学那会,如果我早早跟你在一起就好了。”
“没有如果啦!要是这么算,那可要算出一大堆了!”安迩伸手揉了揉脸,“我们重逢那天,如果你标记了我,说不定就没有这么多事了。或者再早一点,我没有扮成林戈,而是趁你失明直接把你绑走……太多了,数也数不清了。”
“那你,后悔遇到我吗?安迩。”
洛伐斯觉得他的眼尾湿润了,不知道是头发没干就侧躺着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有些难过。
洛伐斯带给安迩的伤害太多了,安迩如果后悔遇见他,也是情有可原。
“没有!”安迩大声说道,他侧头看向洛伐斯,弯起眉眼,“能那样喜欢一个人,也挺难得。退一万步说……如果不是遇见了你,我早就死掉了。”
“四月二十日,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洛伐斯的眸中映着安迩的身影,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害怕惊扰了一片云。
“那天,是我们初见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