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 什么事？”
此时已是夜深，对一国殿下来说，这还远不到休息时间, 电话对面的声音冷漠中夹杂着沙哑,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在安迩耳边响起。
电话接通的刹那，安迩大脑一片空白。
这么久没听到洛伐斯的声音，他的心跳声盖过了一切，医院中纷纷扰扰着的哀嚎与泣音瞬间远离，唯有自己因紧张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声真切无比。
洛伐斯的私人号码没有几个人知道, 以前安迩也很少打。
毕竟洛伐斯住在伯爵府，安迩每天都像小尾巴那样粘着他, 两人几乎没有打电话的机会。
“是……是我。”安迩语气迟疑, 害怕洛伐斯在电话里认不出他的声音，又匆忙补了一句，“安迩。我有事——”
安迩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洛伐斯无情地挂断了。
他举着手机站在原地，眼中霎时蒙上一层雾气，他没想到洛伐斯现在连骂他都懒得骂。
沉默了几分钟之后，安迩再次试着拨去电话。令人意外的是, 对面很快接了, 几乎是立刻。
安迩还没想好怎么措辞，就听见对面传来一个冷静温和的声音：“小迩少爷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么？现在是殿下的休息时间，您有什么话想对他说，我会替您传达给他。”
“我……”安迩不知道该怎么同何迁讲, 但对方的声音格外温柔，让他鼓起了一些勇气。
“抱歉, 我……我怀孕了。”安迩话一出口，眼泪就静静流了下来。
或许不跟洛伐斯正面交流，只跟何迁商量会比较好。
毕竟何迁说过了，洛伐斯把自己的事都交由他处理，安迩只想要钱，何迁一定会给他的。
对面瞬间安静，安迩忐忑不已地等待着回应。
“……您没在开玩笑吧？”何迁话还没说完，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安迩！”
安迩被吓了一跳，洛伐斯的怒音在他耳边炸响，他无措地捧着手机，面上流露出一点无辜来。
“你再说一遍。”洛伐斯几乎是咬着牙开口的。
“我怀孕了。”安迩乖乖重复了一遍，他很想说完这句话后就立刻挂掉电话，以牙还牙。
但他现在有求于人，几十万是很大一笔钱，至少要用卑微一点的态度。
安迩想了想，小声道歉：“对不起。”
安迩觉得出现这种事，该说抱歉的那个人不是自己，洛伐斯如果当初戴了保护措施，他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而且他都吃药了……应该是洛伐斯向他道歉才对。
“对不起，我会马上打掉它的。”安迩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及其卑微，还有点小心翼翼，“那个，除了手术费和营养费之外，我能额外多要一些钱吗？”
洛伐斯没在说话了，几秒钟后，电话另一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肉跳。
即便没有面对面，安迩的身体还是微微颤抖，他低着头，鼻子一酸差点流出眼泪。
洛伐斯为什么那样生气？
安迩有点委屈。
退一万步说，这只是个意外，却好像是他做错事了似的。
怀孕的人不是他，受罪吃苦、马上要挨一刀的人也不是他。
安迩一边举着电话等待回应，一边伸出指尖，抵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画圈圈，这是他安慰自己的方式。
那时候他看过一个动画片，里面的人说“画个圈圈诅咒你”，每一次安迩被洛伐斯惹生气又只能自己消耗的时候，他都会用手指画圈圈。
又过了一会儿，纷乱的摔打声终于停了，洛伐斯的声音似乎有些远，似乎在发号施令：“叫他给我滚过来。”
何迁应了一声，对着安迩说的话语里夹杂着几分安抚意味：“抱歉，小迩少爷。殿下刚刚有些激动。能请您现在过来一趟吗？麻烦您告诉我您现在的位置，我派车来接您。”
安迩报了医院的地址，何迁又安慰了他几句，诸如让他不要害怕，孕夫要保持心情愉快之类的客套话。
安迩跟福利院院长说自己去筹钱就走了，来接他的车还是上次那辆迈巴赫，只不过随车的人从何迁换成小荣。
许久未见，小荣还是那样子，看见安迩像小狗般激动起来：“小迩少爷！”
小荣似乎不知道安迩怀孕的事，从车上跳下来后，他就像一颗炮弹，欢快地重重扎进安迩怀里。
安迩差点被撞倒，他下意识护住肚子，苦笑着轻轻拍了拍小荣的头。
要是在这里被撞得流产了，他就没有谈判拿钱的资本了。
“小迩哥哥要去殿下哪里吗？”小荣一进车里就翻出各种各样的零食往安迩怀里塞。
“嗯……他叫我去。”安迩点了下头，挑出一块甜腻腻的糖果，剥开放进嘴里。
他一向喜欢吃齁甜的东西，这次却像是被糖精糊住喉咙似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地恶心。
安迩赶紧把糖果吐出来，一抬眼看见小荣焦急又震惊的神色：“小迩哥哥你怎么了！你是生病了吗……就两三个月没见，怎么瘦成这样子了？”
“出了一点小问题，没关系。”安迩弯了弯眉眼，喝了几口小荣递过来的水，他像是安抚自己那般说道：“没事，很快就能解决了。”
迈巴赫没有在锈玫瑰庄园门口停下，反而路过那里，向最繁华的街驶去。
看着安迩一头雾水的样子，小荣解释道：“殿下不习惯住宿舍，在附近置办了公寓。”
大部分Alpha都会上军事大学，学习机甲操控。一些大家族还会给没二次分化、年幼的Alpha寻找上机甲课的渠道，安迩也是如此，曾经在这方面，他的成绩很好很好。
那时洛伐斯用Beta的身份没有资格上机甲课，安迩看出来了，每次都排除万难让洛伐斯跟他一起听课。
曾属于Alpha的时光恍如隔世，安迩伸手轻轻抚上自己平坦的腹部。
他没有怀孕的实感，毕竟除了害他呕吐之外，这个小家伙安安静静，似乎知道父亲都不喜欢它，于是悄然生长。
如果能选择性别，安迩不想做Omega。
他不想成为被信息素和社会双重制约着的、必须依附他人才活下去的Omega。
洛伐斯住在一栋数百层高的大楼顶层，安保系数非常高，拥有单独的电梯。
上去之后，处处流露出的生活气息令安迩意识到洛伐斯独自住在这一层，毕竟这里空间宽敞，东西却杂乱极了。
地上各处摆着书，散落的唱片，机甲模型……和洛伐斯在伯爵府时的房间差不多。
洛伐斯不允许别人碰他的东西，碰了就直接丢掉。
哪怕是保洁也不行，洛伐斯只允许他们清理地面和架子上的灰尘，不忙的时候他会自己整理房间，对领地的占有意识很强。
安迩跟着小荣走近书房，里面一片狼藉，何迁躬身捡拾着文件，恐怕除了工作相关的东西，其他东西之后都会被丢掉。
何迁身旁站着一个医生，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检查报告，估计是跟安迩的医院联系过了，利用殿下特权拿到手的。
洛伐斯坐在书房里侧的黑色沙发中，手里举着一个威士忌酒杯，面沉如水。
在安迩走进房间的那一刻，洛伐斯的双眸瞬间亮得像淬火的刀刃，紧紧盯在安迩身上，像要把他整个人吞吃入腹似的。
不等安迩开口，洛伐斯用酒杯指了下房间里的医生：“再说一遍。”
医生看了一眼安迩，才冲着洛伐斯躬腰低声说道：“安先生说他服过避孕药物了，还把空药盒给我们看，我们才走的。”
“可以滚了。”洛伐斯冷道。
安迩愣呆呆地转身跟着医生一起走了，走出去好几步，直到听见杯子碎裂的声音，才恍然惊醒。
一缕冷香霎时萦入鼻端，夹杂着挥之不去的浓重酒气。
不是信息素，只是洛伐斯身上的气息。
洛伐斯抬起手，冰冷的长指扼住安迩的脖子，Alpha没施什么力度，只是把玩般拢在掌中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少年细白的脖颈仿佛只要轻轻一折，就能断掉。Omega的眼窝瘦得微微深陷，就连洁白的头发都失去了光泽，像一滩白色的枯草。
安迩望着洛伐斯，嘴唇颤了颤，双眼缓慢地眨了下，滚出一大颗眼泪，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洛伐斯冷哼一声，安迩分明没有几个月前好看了，脸上还流着他最讨厌的眼泪，可他不知为何……竟移不开目光。
Alpha的大掌继续向上，揩去Omega脸上的泪水，声音同手指一样冰冷：“解释？”
“我吃药了……真的吃了。”安迩瞳底一颤，“我不是故意要怀你的孩子。”
在这句话入耳的瞬间，洛伐斯原本在见到安迩憔悴的样子时，莫名熄灭的怒火又重新燃起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愤怒，就像刚刚在电话里听到，安迩说要打掉孩子的那一瞬间一样，无名的火焰升腾着点燃了一切，连他的表情都有些扭曲了。
“安迩，你真是好本事。”
话音刚落，安迩颈间腺体传来一阵剧痛。
洛伐斯咬了他。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