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伐斯被安迩蠢笑了, 目光危险地走了回来,直接连人带衣领给安迩整个人拎起来了。
“不会用轮椅?”洛伐斯贴近安迩的脸,盛怒令他的黑眸染上一层不易察觉的赤红, “存心想死, 是么?”
安迩被弄得有些疼,眼里顿时变得水汪汪,眉眼垂落看着有些无辜,语气倒是百分百诚恳:“对不起,殿下。我以为您让我下来走。”
洛伐斯盯着安迩看了一会儿,决定不跟傻子生气。
他低头又看了看表, 已经耽搁了许久,不耐烦地将安迩丢到轮椅上。
“跟上。”洛伐斯头也不回地走了。
安迩操控着轮椅追上去, 或许是二人的样子实在太过显眼, 从宫殿中出来一路走到车库,引得不少人纷纷侧目。
安迩刻意让轮椅离洛伐斯远些,那份协议中有一条是不允许他透露两人的婚姻关系,为了产生风言风语,他只好尽量与洛伐斯看起来生疏一些。
洛伐斯之前或许只是来皇宫办事,并没有带随从。
因而,车库里停着一辆双人座敞篷跑车。
洛伐斯径自坐进驾驶室, 因为安迩动作较慢, Alpha颇为不耐烦地按了两下喇叭。
安迩慢吞吞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
轮椅停在原地,过了几秒钟开始按照原路返回,还不小心被地毯绊了一下, 差点倒在地上,样子有些滑稽。
安迩觉得有趣, 下意识笑了起来,下一刻,却被快速起步的跑车后坐力甩直了上半身。
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起来,跑车用极快的速度穿过车库,冲向外界。
安迩一瞬间头晕眼花,只得抓稳手中的安全带。
安迩没有驾照,但他会开车。
当时他年纪不够又想摸车,父亲宠着小儿子在自家庄园里开着一辆快要淘汰的老爷车横冲直撞。
整个庄园清空了人,打理整齐的花园苗圃正好当做合适的障碍物,安迩的漂移和转弯都学得不错。
那时他没有带着洛伐斯一起,生怕不小心撞树或者操作失误弄伤人,向来都是一个人驱使着车辆来去,掀起花瓣或是飞叶。
记忆里他们从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安迩曾幻想过某一天开车载着洛伐斯去海边公路飙车,口中哼唱着乱七八糟的歌,任由海风和阳光穿过发隙。
安迩沉默着用余光瞥向洛伐斯,在他不知道是否漫长的时光里,或许他跟眼前人的相处只有这半年。
不到两百天。
有些话不说就说不出来了,有些相处不在一起就再没机会了。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
洛伐斯那时分明很排斥摸车,也从来不看他开车。
安迩的疑问堵在喉咙中,迟迟没有说出口。
地面上的车并不多,大多数都是航飞模式,直线距离显然更便捷,交通路况也更好。
但好像洛伐斯一直都喜欢这种原始的交通方式,那辆迈巴赫应该也是他出行常用的座驾。
洛伐斯随手将结婚证丢在中控台上面,在低调的车身和黑色内饰中显得格外明显,晃眼极了。
虽然知道以现在车辆的隐私模式,不会有任何人看见这张证件,安迩还是觉得那个红本本十分显眼。
一晃一晃,红艳艳的。
是结婚证呢……
他们,竟然,领证了。
安迩感觉之前的一切都像是一场幻梦,跑车带起的微风十分舒适,夜色笼罩下,呼吸也顺畅了不少。
白日里的一切烦恼和不堪,一旦被星光侵染,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无论事实如何,在法律上,他都是洛伐斯的第一任伴侣。
就算以后分开,就算洛伐斯不在乎,在广大的数据流中,他们彼此的初婚对象是对方,这一点就足够令安迩心中泛起一丝温暖。
安迩伸手摸着包里结婚证的形状,又看着挡风玻璃的那本,没忍住弯起嘴角。
离婚时似乎不会收走结婚证,只会多发来一个离婚证,到时候他就把这两份证件都好好保存起来,塑封挂在相框中,也算是一个纪念。
就算分开很痛苦,至少他拥有过。
洛伐斯开的车速实在太快了,皇宫门口这一片街区都不是居民区,只是整体造景的一部分。
旅游的人倒是很多,但都不允许在这里停车太久,大部分人都坐浮空车来往,只会在专门的停车处暂留几秒,就算拥堵也是天上堵。
地面上,人行道上来来往往,马路中只有零星几辆观光车慢吞吞路过,能开车从这条马车中穿过的人,定然非富即贵。
洛伐斯当然不敢在皇宫门口开车超速,但他的车速也是快得降不下来,偶尔还要转几个急弯。
随着洛伐斯转弯和加速减速的操控,那本结婚证在中控台上晃来晃去,发出细响。
纯纸质的边角甚至磕凹进去一小块,安迩看见止不住地心疼。
“洛……殿下,结婚证随便放着容易丢。”安迩差点又习惯性对着洛伐斯直呼其名,他努力想了一个让对方把结婚证好好收起来的借口。
“结婚协议规定,我不可以将我们的关系透露给任何人,如果是您不慎泄露,那……”
安迩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洛伐斯不悦地啧了一声。
Omega顿觉不妙,当即收住声音,抿住下唇努力摆出一副乖巧的姿态,想要假装刚刚没有说过话。
Alpha侧头看向Omega,眯眼使得男人的眉目更加狭长,给安迩一种被野兽盯上的错觉。
洛伐斯看着安迩瞬间像个鹌鹑的没出息样,哼笑出声,眸光微敛,按下一键巡航辅助,伸手将中控台上的结婚证拿过来。
安迩以为洛伐斯要把结婚证收起来了,脑袋晃来晃去寻找洛伐斯的包放在哪儿,一脸欢快的模样。
然而下一秒,安迩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洛伐斯冲着安迩的方向挑了下眉毛,一片一片,将结婚证撕掉了。
他的动作那样缓慢,就是为了让安迩看清楚,安迩还没意识到Alpha纯故意,下意识伸手去拦。
但他的动作慢了些,只碰到洛伐斯冰冷的指节。
结婚证碎片顺着两人修长手指的间隙落下来,红白相间。
他们貌合神离的证件照片正好沿着中心分开。
果然,这张照片做离婚证实在太合适了,完全可以一分为二,天衣无缝。
奈尔帝国结婚证用纸都会放入玫瑰提取物,除了惯常用的精油外,还有大量生物玫瑰纤维。
因此,被撕掉的结婚证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玫瑰香味。
星与星之间气候相差巨大,新鲜玫瑰进口几乎是天方夜谭,毕竟哪怕时空压缩都要在路上运输数年之久。
干花或者精油一类的制品还是不缺的,因为是奈尔帝国国花的缘故,甚至专门有一颗星球用来种植玫瑰。
安迩还幻想过去那里举行婚礼。
跑车速度太快了,快到玫瑰香气转瞬即逝,结婚证的纸片也跟着一起飞走,什么都没能留下。
安迩只能茫然地抓了下空气,最后就只有风从指尖略过。
洛伐斯在这种情况下竟然十分细致,他刻意将会暴露信息的地方撕得小一些,远看就只有一些红白相间的小片纸张。
那本结婚证最后回归皇宫门口的绿化带、成为肥料的一部分,或者是自动清扫机器人的储物箱、被转运到垃圾星球的处理厂。
安迩的手悬停在空中几秒,而后双眼通红地飞快抽回了手,他差一点就要哭出来了。
洛伐斯刚刚撕掉的结婚证是属于他的那一本,如果是自己的那本,安迩真的会控制不住泪水。
安迩捂住怀里的背包,生怕自己的那本也被抢过去撕掉。
他噙着泪望向洛伐斯,表情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他刚刚不说话就好了,洛伐斯明显在惩罚他贸然开口这件事。
在奈尔帝国,一切事务都以数据的形式永久保留在星网内。
就算没有纸质类证件,他们的婚姻关系也会被国家和法律认可,不用担心结婚证遗失会造成什么影响。
也有一些伴侣吵架的时候会把结婚证撕掉,安迩听说过。
而且就连他素来以恩爱著称的父母,结婚证也是撕了又粘上的。
但是,他跟洛伐斯竟然……
竟然连结婚证都没捂热乎,才几个小时,就已经撕掉了一本。
而且,而且他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
很明显,越担心什么会失去,就越会失去什么。
人世间总是事与愿违的,安迩深吸一口气,在洛伐斯看不到的地方,屈起手指,用指甲掐着手心。
据说这是厌恶疗法,在喜欢的事物面前感受到痛苦,久而久之就不会喜欢了。
他要记住这一刻,记住结婚证突然被撕掉时的心痛和无助,他永远不要忘记,洛伐斯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地忘掉对这个人的爱意。
他这么多年,爱了一个不值得的人。
却因为情感浓厚和时间太久,迟迟没有办法抽离。
融入骨血的爱意,只能刮骨才能去除。
只要难过和痛苦积攒的足够多,他就能再不被这份情感操控,彻底自由。
安迩眼里的光渐渐暗下去,他调整好情绪,再次向洛伐斯道歉。
“抱歉,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还请殿下不要生气,对身体不好。”
安迩声音微颤,说到这里时,他以手攥拳轻轻锤了下胸口。
洛伐斯实在不讲道理,安迩其实还在生闷气,他知道这样不好。
但情绪发泄出来,只会让他们两个吵架拌嘴,很没意义。
虽然在这种无法反抗的境况下,开口说出来会好多了,但安迩无人倾诉。
他没办法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只能轻轻锤着自己的胸口,而后缩成一小团。
洛伐斯挑了下眉毛,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安迩,不想让你那本也被撕掉,最好给我乖一点。”
“我知道了,殿下。”
安迩声音淡淡的回道,纯白发丝黯淡无光,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
洛伐斯眉头微皱,安迩竟然老老实实接受了这么过分的事情,甚至都没有跟他吵起来。
不知为何,他有种期待落空的感觉。
洛伐斯想要安迩再活泛一些,对着他大吵大叫,就像从前锤着他的肩膀,而不是锤Omega自己的胸口……
他的确是不想让安迩好过,才把结婚证撕了。
那个人凭什么经历了一天的折磨,还能开心地笑出来,甚至差点就跟一个轮椅玩起来了。
对着他的那本结婚证时不时,露出恶心的微笑,不知道心里高兴成什么样子了。
但现在,洛伐斯有种看见一个重物,做足准备将其拿起,结果发现手里的东西太轻,险些摔倒的心情。
为什么安迩就那样平静的接受了?
他分明很在意那本结婚证,背包护得那么严实,眼睛一刻不眨地看着中控台。
一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没出息样子。
而且,他平时不是吵得很响吗?
现在也没哭,也没闹。
洛伐斯侧头看向安迩,Omega一语不发地蜷在座位中,目光空洞。
像一颗蔫了的大头菜,似乎是有在难过的样子。
勉强令洛伐斯满意了,他没有再开口了,继续飙车。
车又开了一会儿,有几次差点触发超速界限,洛伐斯的心情依然没有得到改善。
明明看安迩不开心的模样,会让他感到万分愉悦。
此时此刻,他却不觉得心里有多痛快,手中还残留着结婚证皮面玫瑰的纹路触感,好像哪里空了。
终于穿过皇宫门口那片道路,洛伐斯驶入了一片更繁华的街道,车也跟着多了不少。
安迩侧头看向窗外,他好多年没来过这里了。
这是奈尔帝国最贵的一条街区,大型商场和高级酒店餐馆连成片,不少奢侈品都只能在路边摆摊。
简直是富人专属的销金窟,夜色渐深,人流如织,烟花就在不远处炸响,耳边充斥着路人欢呼雀跃的声音。
令人奇怪的是,平时那些香衣鬓影的名流贵族抛弃了西装礼服,纷纷身着奇装异服走上街头,还时不时有抱着南瓜出没的小仆从。
今天好像是什么节日?
安迩这才想起来,是万圣夜。
据说这一天鬼神会出没,原先在伯爵府时,这天总是安迩最害怕的一天。
虽然安迩不是信徒,但在洛伐斯来之前,每年的万圣夜都是父亲母亲和哥哥们轮流跟安迩一起睡,让他安心入睡。
在洛伐斯来到家中之后,每年陪睡的这个任务就都交给安迩最喜欢的洛伐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