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结束之后, 由于剧痛,安迩过度紧绷的身体迟迟得不到放松。
细白的手指僵硬地勾住扶手,被医生小心翼翼掰开之后, 甚至开始痉挛了。
即便手术已经完成, 那个地方还是如同时时刻刻淋漓着鲜血,痛苦无比。
安迩像被子弹击穿身体,只能微微弓着腰呼吸,姿势也不敢变动一下。
“你受苦了。”医生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摘掉手套,摸了摸安迩的额头, “手术很成功,都过去了。”
安迩呼吸微弱, 汗与泪打湿了整张面孔, 浅色发丝一缕一缕贴在苍白的面颊上。
向来粲然的金眸此刻盛着一汪水,反射着手术室的冷光,像两枚无机质的琉璃,不显半分生机。
医生再一次轻声安抚:“虽然手术时发现了属于Alpha的残留物,还好里面包含的信息素并不多,因而只去除了很浅的一层血肉,比我之前判断的情况好多了。
“你很快就能恢复了, 12小时之后可以下床活动, 三日内流血都是正常现象。
“谨记医嘱,一周内不能行.房,两个月内不能进行任何涉及生.殖.腔的活动,避孕至少六个月。
“稍后我会把注意事项全写出来, 你一定要严格遵守。还有几样药物,你自己去外面买。
“吃药更利于身体恢复, 不吃也没关系,经济条件允许的话,最好还是吃一下。
“大部分Omega都要躺上足足三天才能下地,幸好你接收的信息素很少,很快就能走动了。”
信息素,又是信息素……
安迩无声地扯了一下嘴角,笑容有些讽刺。
这个吝啬鬼,再怎么爱去那处,也没能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
洛伐斯喜欢去那儿,在标记之前就很爱去了。
这对Omega来说非常痛苦,明明只有在信息素充分、或者是发.情时,Alpha前往那里,他们才不会觉得痛。
洛伐斯不喜欢释放信息素,还总是偏要去。
这种痛苦不是没办法解决,既然Alpha不愿意释放信息素,Omega释放信息素也能获得同样的效果。
安迩试过,反倒起了反效果。
接收到Omega的信息素之后,Alpha的举动变得更加疯狂了。
还不如硬生生受着,于是只要洛伐斯不强迫他,安迩就忍着不释放信息素。
释放信息素对于AO两性来说,就如同喝水吃饭般轻易,非但不会影响身体,反而好处颇多。
大部分AO相处,都是双方共同释放信息素,浓情蜜意。
可洛伐斯就是不愿意给他,还经常逼迫他释放信息素。
昨天,洛伐斯倒是没那样逼他,却害得他今天在医生面前无地自容。
怎么有人会揣着那些东西去做手术?安迩压根就不知道它们洗不干净。
还好这些对于医生来说,都是司空见惯的尝试。
手术几分钟,安迩却在手术床上缓了足足十几分钟才敢动弹,他怕耽误其他人看病,只得忍着疼勉强坐起来。
“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出血量太多,一定及时就医。”医生不放心地补充道,“我叫人把你扶到大厅休息一会儿,那边有我们的工作人员。”
“不……不用。”安迩气若游丝地说道,还好有LN995陪着他过来,“我带了轮椅。”
安迩提到“轮椅”两个字之后,LN995立刻前往手术室门口,变成轮椅的模样直接滑行过来。
医生扶着安迩坐在轮椅上,把注意事项塞在他手里,又仔细嘱咐了一番。
安迩十分感动,连连道谢,而后驱动轮椅离开诊室。
大厅的工作人员见安迩脸色苍白,还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安迩饮下几口,觉得好受多了。
之后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找到救助站捐款处,往里面放了两万星币。
而后LN995载着他离开了救助站,和煦的阳光照在安迩身上,十分惬意。
微风吹拂,即便残余的痛楚令安迩一阵接一阵冒冷汗,他还是觉得当下无比惬意。
他重获自由了,无论是法律规范还是基因约束,洛伐斯都不能再伤害他一分一毫了。
LN995栽着他走了一会儿路,此时已是夕阳西下,安迩缓过来不少,只要不动就不会太疼。
医生推荐的那几样药物,安迩也顺便买上了。
都是一些抗生素、避孕药、促进内.腔收缩和防止粘连的药,按照需求度排列,一些买不起全部药物的Omega也能按需购买,及时服药。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安迩不敢用手机联系林戈,想先回到宿舍楼那边,让房东帮自己传个信。
林戈看起来像是搬走了,但安迩笃定他还会回来,必须让林戈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才行。
路途遥远,安迩坐无人车前往,还好主星的无障碍设施非常便捷,他没怎么遭罪。
行至半路,安迩接到了姜明朗的电话,他借着车窗看见自己惨白的脸,还是把摄像头关掉了。
“安迩安迩,在做什么?我明天没课,找你玩啊!”姜明朗似乎刚上完体育课,戴着运动头巾,双颊红扑扑,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
电话一接通,姜明朗立刻如同倒豆子般,一口气说了一长串。
“怎么不开摄像头,你都好久没上游戏了,最近又出新活动了,我们什么时候一起玩啊!”
“最近……”安迩声音微顿,沙哑着说道:“有点儿感冒了,你别过来。等我身体好一些,就跟你一起玩。”
闻言,姜明朗立刻在通话的另一端大呼小叫起来,担心安迩的身体,要带他去医院看看。
安迩花了好一阵子才安抚好姜明朗,电话挂掉之时,无人车到达了目的地。
同姜明朗说了好多话,说到安迩都累了,阴霾的心情一扫而空,连日来,他从未有这样轻快过。
安迩将手机收好,慢慢悠悠坐着轮椅离开无人车,刚走了几步便看见宿舍楼门口站着的人。
一袭亚麻色微卷半长发,猫儿般特别的品绿色眼眸,是林戈。
林戈眉宇间带着几分忧愁,望见安迩的身影,立刻快走几步迎上来,关切道:“安先生,晚上好。您的脸色为什么这么糟?”
“没什么。”安迩轻轻摇了摇头,上下打量林戈。
林戈看着比之前憔悴了不少,尽管上了底妆,凑近后仍然能看到眼眶周遭的皮肤透出几淡的青紫色,嘴角附近的皮肤也有些红。
“他们打你了?”安迩又惊又气,即便中气不足,说话的声调也比以往高出不少。
“无妨,一些小伤罢了。”林戈垂下眼眸,半跪在安迩的轮椅旁,仰头问道:“那个,安先生……我的事情,他们跟您说了多少?”
“我相信你是清白的,一件衣服根本算不上证据,洛伐斯是故意的。”安迩的语气略微匆促,生怕林戈多想,“如有机会,我还想跟你一起喝茶。你是不住这里了吗?”
“住不了了。我定了凌晨的船票,去次等星。”林戈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良久,他像是坚定了什么信念,索性跪了下来。
“我定了两张。”他伸出一只手,望着安迩一字一句说道,“安先生,您愿意跟我一起离开主星吗?我爱您,如果您能给我这个机会,我愿意照顾您一辈子。”
安迩一愣,下意识把放在膝盖处的手收回来。
他非常惊讶林戈会说出这种话来,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安迩放轻声音说道:“抱歉,我现在不想考虑感情相关的问题。而且……我不打算离开主星。”
“小殿下的为人,您不是不知道!继续待在主星,您会被他逼死的!”
林戈语气急促,眉宇间满是浓重的担忧,眼泪也流了下来,他闭了闭眼:“求您,跟我走吧。就算您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作为一个对您来说无关紧要的人,我也想照顾您一生一世。”
安迩立刻摇了摇头,没有半分犹豫:“你不是无关紧要的人,你是我的朋友,林戈。”
安迩知道,他不能就这样离开主星。
洛伐斯明显还没玩够,如果他走了,遭殃的一定是那些和他最亲近的人。
姜明朗,小荣,甚至何迁。都有可能受牵连。
他只能等到洛伐斯对他没兴趣了,将他丢掉,才能彻底摆脱那个牢笼。
不过,他如今已经洗掉了标记,洛伐斯就算是会因此愤怒一阵,之后也会对他没什么兴趣了吧?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安迩连呼吸都没什么力气了,强撑着来到宿舍楼,已经将要耗尽他全部的体力了。
“安心走吧,希望你能过得幸福。”他看着林戈,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故意让语气轻松一些,“如果你以后还做衣服的话,请给我留一件。不然像你这样有名气的大设计师,不特意预留出来,我可没信心能抢到呢。”
林戈垂下头,牵起安迩冰凉的手,在他的手背上印下一吻,颤声说道:“愿您幸福,愿我此生有幸……还能与您再相见。”
林戈的泪水落到安迩手背之时,已经变得很凉了。
安迩下意识动了动手指,手背被风一吹,湿湿凉凉,他沉默着轻轻点头。
林戈深吸一口气,起身退开几步,刻意跟安迩隔开一段距离,看着他的眼睛:“再见。”
“再见。”安迩说完,驱动着轮椅转身离开,刚滑出几米距离,就听到身后林戈惊愕的喊声。
“您……您不回这里吗?您又要回到他身边,重新投身于魔窟吗!”
魔窟……谁都看得出来,待在洛伐斯身边是那样令人煎熬的一件事,但他却不得不回去。
他想自由,但自由从不属于他。
安迩蜷紧手指,心里像针扎一样痛,却没有让LN995停下。
他也想远走高飞,也想离开这些伤痛,但他不能。
他不能让最在乎的朋友们,因为他不负责任的离开,遭受迁怒。
轮椅的速度更快了,身后传来林戈无助的哭喊,似乎还有奔跑声,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Beta带着哭腔的话语遥遥传进安迩的耳中。
“我是故意的!花茶配的糖块是齐翔给我的,我知道有问题。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
林戈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只有喊声撕心裂肺,像是被抛弃掉的狗儿。
“为了见到您,我苦苦钻营、身不由己那么多年,我知道跟在小殿下身边,一定会见到您。”
“我终于见到您了,就因为我是Beta吗!所以我没有机会。因为我是Beta,您注定不会喜欢我……”
再后面的声音,安迩已经听不到了,他已经走出很远了。
原来林戈那时是故意的,安迩微微张开嘴,难掩的惊讶从他面上浮出。
他没想到林戈打算对他做那种事,怪不得,当时他想要呼救却那么难。
原来是林戈刻意拖延了时间,原来他的确想要占有自己。
听了这些话,安迩还是不准备停下来,他就这样一直乘坐轮椅走到马路边,再搭上前往洛伐斯公寓的无人车。
林戈离开主星才是最好的结局,毕竟他的身份经不起仔细推敲,再待下去,会有风险。
洛伐斯要是知道林戈喜欢别人,想必也会很生气。
而且,洛伐斯那个人……对待万事万物还是太凉薄了,他那样喜欢林戈,却如此心狠。
以林戈现在的成就,去次等星也能发光发亮,过上幸福的生活。
他本就不喜欢林戈,直接离去才能让对方心灰意冷,放心离开。
或许林戈也明白,他们不会再见了,才说出那种话来。
星球与星球之间的距离太远了,通信都不是实时的,一旦前往其他星球,就很难再见上一面了。
林戈离开之后,即便后悔,也没办法立刻回来。
安迩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洛伐斯还没回来,一进门,小熊便迎了上来,小柱也捧着刚做好的甜点。
安迩没什么力气,摸了几下小熊的脑袋,夸了小柱两句之后,便躺在床上休养生息。
洛伐斯一见到他,只要释放信息素,他洗掉标记的事情就会败露。
或者洛伐斯想要跟他做那种事,也会发现。
安迩现在根本就不敢张开腿,哪怕稍微翻个身,就会感到难以忍受的剧痛,好像那里插了一把刀。
安迩难受不已,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恍惚间,似乎有谁用手背轻轻触碰他的额头。
“安迩,你发烧了。”
洛伐斯的声音令安迩瞬间惊醒,他的心脏狠狠一跳,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完美无瑕的面庞。
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洛伐斯束起的长发随意搭在一边,难得显现出几分温柔来。
因为光线和角度的缘故,他的五官显得更加深邃,世上罕有的S级Alpha,样貌自然令人无法挑剔。
奈尔家族遗传的宽阔身量、英武帅气的骨相、还有那一头鲜红如血的发色,与绝世美人阿娜丝塔皇妃的漂亮面庞相结合,呈现出一种巧夺天工的昳丽。
洛伐斯不开口的时候,还真像个人。
安迩浅浅地叹了一口气,略带冷淡地说道:“今日身体欠佳,很抱歉打扰殿下雅兴,我可以歇一天么?”
“我叫医生来。”洛伐斯直起身体,转身向外走去。
“别!”安迩下意识拉住了洛伐斯的衣袖,医生一来,他洗掉标记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不知道现在是几点,至少要周旋到凌晨,等林戈登上飞船才行。
“我吃退烧药就好,不麻烦医生了。”安迩的声音细若蚊呐,像是乞求。
他抓着洛伐斯衣袖的手没有一点儿力气,只虚虚捏住一个小角,本就苍白的手和脸庞一齐失去血色,看起来可怜极了。
洛伐斯神色微微一怔,沉默片刻之后,冷笑一声:“若是故意作死了,我可不埋你。”
说完他直接走掉了,安迩的手软软垂在床边,没了收回的力气。
半晌之后,洛伐斯拿着测.温.枪走了过来,对着安迩的脑门不客气地点了一下。
38.2,烧得不算很厉害。
洛伐斯眸光微动,将测.温.枪丢开了。而后他拿起水杯,先将一粒苦涩的药塞进安迩齿关,再把人扶起来灌水。
因为对方的动作不太温柔的缘故,安迩呛了两口水,整张脸都憋红了。
“娇气。”洛伐斯皱着眉头哼了一声,给安迩拍了拍背,见人呼吸稳定之后,终于放轻了动作,耐着性子一点一点给他喂水。
安迩烧得昏昏沉沉,小动物般小口嘬饮,磨磨唧唧喝了好半天。
吃完药也没说一句话,自顾自闭眼躺下了。
洛伐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等着安迩跟自己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房间内传来一阵阵低微又均匀的呼吸声。
安迩睡着了,睡得还挺香甜。
发烧产生的红晕令本就白皙的少年染上生动的色彩,为了让呼吸更加顺畅,安迩还微微张着口。
红润的小舌搭在白玉般整齐的齿间,随着呼吸一动一动,长如鸟翼的睫毛安静地垂下一小片阴影。
洛伐斯垂手看着安迩的模样,只觉得心头泛起莫名的怜惜。
好想将他抱在怀里……标记真是神奇的东西,即便是他,也会对安迩产生感情。
洛伐斯俯下身,在安迩的额角轻轻一吻。
而后洛伐斯缓缓直起身体,帮安迩重新盖了被子,既不会令对方着凉,又能保证温暖。
洛伐斯不知道为什么,冥冥之中有种预感,好像安迩很快就要离开他似的。
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也不安心,反倒看得小腹冒火,洛伐斯不想欺负病人,黑着脸离开了安迩的房间。
安迩足足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虽然做手术的区域还是隐隐作痛,但至少整个人精气神好些了。
LN995知道他的身体情况,刻意准备了补气血的午餐,还让安迩多吃一些。
安迩心情好,一不留神就吃多了,想走路消消食,却不愿意到草坪上去。
思来想去,他打算去楼下溜达一会儿。
因为不确定走路的疼痛程度,安迩坐着变成轮椅的LN995走下电梯。
下午天色很好,风和日丽。
安迩还没下来走几步,忽然从其他方向冲出来几个黑衣黑裤的高大男人,不由分说地将安迩整个人架了起来。
LN995变形速度并不是特别快,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轻易被控制住了。
安迩吓得脸色惨白,小腹又疼,一时间竟连一句救命都喊不出来。
这群人竟然在闹市区公然绑架,何等猖狂。
安迩本来身体很虚弱,被七手八脚塞进车里之后,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对不起,小迩。”
半梦半醒间,安迩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很抱歉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将你唤过来,哥哥只是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