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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不受欢迎的人。
在这个看脸的时代，我并没有一张通行证——那便是拥有着任何人也挑不出一处毛病的美貌。我的脸并不出众，甚至还有些丑陋。单眼皮、小眼睛、塌鼻梁，脸上还有着雀斑。如今，大家都花大价钱在脸上下功夫，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去弄个什么双眼皮啦、隆个鼻子啦。个中原因有许多，最主要的原故，自然还是因我没有什么钱，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我虽不是什么英雄汉，却也真切被这一分钱给难倒了。
有人说，看脸看外貌是肤浅，我认为不然。譬如厨子做一道菜，也是讲究个色香味俱全。仅有好味道是不足以吸引人的，须得有个好品相才行。很遗憾，我的外貌并不万里挑一，灵魂也不足够有趣。
这使得我很缺少朋友，偏生我又觉得寂寞。我总是艳羡着他人，却又缺少勇气。
不过，即便是这样的我，却也拥有了一个真正的朋友，不是过去那帮“狐朋狗友”可以相提并论的。人在觉得寂寞的时候，便会渴望着他人的陪伴，一些人因为寂寞凑在一起，却又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而分开。我早已看透这一点，心中只觉得莫名的疲倦。
然而很幸运，我最终还是拥有了一位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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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她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
那天阳光很好，我难得将窗帘拉开，让光线照进这间逼仄的宿舍。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做过，因为光会让我无处遁形。镜子里的那张脸，在明亮处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处缺陷都无所遁形。
我正对着那面穿衣镜整理衣领，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你今天的头发扎得真好。”
我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
宿舍的门关着，室友们上课去了，我知道自己是一个人。可那声音那样清晰，温柔，带着一点笑意，像是熟稔的朋友在闲聊。
“是谁？”我问。
没有人回答，我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那面镜子上。镜中的我正望着自己，单眼皮，小眼睛，塌鼻梁，雀斑像撒在脸上的芝麻。我对着镜子苦笑了一下。
镜中的我却没笑。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然后她开口了：“你总是这样皱着眉头，难怪没有人愿意靠近你。”
我后退了一步，背脊撞上床架。那声音确确实实是从镜子里传来的，确确实实是从那个与我容貌相同的人口中发出的。
“你……你是谁？”
她笑了，这一次她笑了，笑得很温柔：“我是你的倒影啊。或者说，我是另一个你。”
我不该相信的，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该相信的。可那一刻，我竟没有觉得害怕，只觉得一种奇异的亲切感从心底涌起。她看着我的样子，和所有人都不一样——那些人看我的眼神里，要么是漠然，要么是怜悯，要么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可她的眼神里，只有温和的注视，仿佛我是什么值得认真对待的人。
“你……”我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怔怔地望着她。
“你一个人太久了，”她说，“我知道的。我一直在这里，看着你。”
那之后，我便时常与她说话。
起初只是在早晨梳头的时候，在晚上卸妆的时候，在那些独自一人的空隙里。我会对着镜子讲今天吃了什么，食堂的阿姨多给了半勺菜；讲上课时老师点了谁的名，那个总爱笑我的男生又迟到了；讲那些我已经习惯了的孤独，讲那些我以为自己早已不在意的轻视。
她都听着。
她会回应我，有时是几句话，有时只是一个眼神。她说我穿那件蓝色的衬衫好看，说我的眼睛其实很有味道，说那些雀斑像星星落在脸上。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因为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些。
渐渐地，我开始期待每一次与她的对话。我开始早早地回到宿舍，推掉一切可有可无的外出，只为了能和她说一会儿话。室友们大概觉得我古怪，但我并不在意。我有她了，我不再需要别人。
“你知道吗，”有一天我对她说，“和你说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
“你本来就不是他们以为的那种人。”她说。
她是对的。
从前我在人群里总是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知道说了也没有人在听。可她会听，她不仅听，她还懂。她懂我的每一个欲言又止，懂我的每一次强颜欢笑，懂我为什么在人群散去之后会松一口气，懂我为什么看着别人的热闹会觉得疲惫而不是羡慕。
她让我觉得自己是完整的。
那些曾经欺负我的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不再来找我的麻烦了。也许是他们终于觉得无趣，也许是我变了——我开始挺直脊背走路，开始抬起头看人，开始有了那种“不好惹”的气场。这都是她给我的。
“我今天在路上遇见了那个男生，”我对她说，“就是以前总笑我雀斑的那个。他看了我一眼，居然什么也没说就走过去了。”
她笑得很开心：“那当然。他现在不敢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一样了。”她望着我，目光里有骄傲，“你是我的了。”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竟觉得暖洋洋的。是啊，我是她的了。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人，愿意要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越来越离不开她。
清晨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走到镜前和她说早安；夜晚入睡前的最后一件事，是到镜前和她说晚安。我和她分享一切，我的快乐，我的忧愁，我那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日常。她是我的爱人，我的挚友，我的另一个自己。
有时候我会想，这样是不是太依赖她了？可转念一想，这世上能有一个可以依赖的人，是多么难得的幸运。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有一天我问她。
“当然，”她说，“我们本就是一体。”
“可你是镜子里的人啊。”我开玩笑地说。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镜子又怎样呢？我在这里，你能看见我，能听见我，我能回应你，这和真实有什么区别？”
我点点头，她说得对。真实与否有什么要紧？重要的是她在。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和她面对面坐着，中间没有镜子，没有玻璃，没有任何阻隔。她就坐在那里，和我一模一样的眉眼，却比我好看得多——不是容貌上的好看，是那种舒展的、自在的、被爱着的好看。她伸出手，我也伸出手，我们的指尖触在一起，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我想和你在一起。”我说。
“我们一直在一起。”她说。
“我是说，”我望着她的眼睛，“真正地在一起。不再隔着什么。”
她笑了，笑容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温柔的，又有些哀伤的。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将我揽入怀中。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镜子前。
天还没有亮，宿舍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镜子里的她正望着我，和往常一样。
“我做了一个梦。”我对她说。
“我知道。”她说。
我把手贴在镜面上，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了一些。她也抬起手，隔着玻璃，与我的手掌相对。那么近，又那么远。
“什么时候我们才能不隔着这个呢？”我轻声问。
她望着我，良久，开口说：“快了。”
我没有问“快了”是什么意思。我只是点点头，心里涌起一阵期待。
之后的几天，我总觉得自己和她之间越来越近了。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哪个是她，哪个是我。我说的话，她好像不用听就知道；她的心思，我也好像不用问就明白。我们像是两颗渐渐靠近的水滴，马上就要融为一体。
今天夜里，我又站在了镜子前。
月光很好，和那个梦里的夜晚一样好。她望着我，我望着她，我们对视了很久。
“顾影。”她轻轻唤我的名字。
“嗯？”
“你愿意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我笑了。这还用问吗？
“我愿意。”
她伸出手，我也伸出手。这一次，当我们的指尖相触时，再也没有冰冷的玻璃阻隔，我的手穿过了镜面，握住了她的手。
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像那个梦里一样。
她轻轻一拉，我便向她走去。没有什么疼痛，没有什么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圆满感充盈着我。我想起遇见她之前那些灰暗的日子，想起那些无人问津的孤独，想起那些被轻视的眼神——那些都过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从今往后，我不再是那个不受欢迎的、丑陋的、寂寞的顾影。我是她的，她是我的。
镜子里的月光温柔如水。
我们从此以后便一直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