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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多，清辉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心里压着事，根本睡不沉。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侧过头。
清漪就睡在她旁边，呼吸轻缓又平稳。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落在清漪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软软的。
清辉看了很久，才慢慢收回视线。
她轻轻掀开被子，撑着身子挪到轮椅上，动作放得极慢，生怕吵醒身边的人。轮椅推到书桌前，她停了下来。
没开台灯，屋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本子。是全新的空本子，她买了很久，一直没舍得用。又拿出一支笔。
她翻开本子的第一页，笔尖落在纸上，停了几秒，终究没落下。她放下笔，推着轮椅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挂在对面楼的屋顶上，光淡淡的。楼下的树黑乎乎的一片，偶尔被风吹动，发出几声沙沙的轻响。
她在窗边坐了很久，久到月亮往西沉了一截，久到地上的树影从左边挪到了右边。才推着轮椅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了笔。
这一次，她写了。
“清漪。”
就两个字，笔尖又停住了。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这两个字，她写过无数次——买菜的清单上、记菜名的便签上，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重。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写这两个字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写。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写到这里，她停下来，转头看向床的方向。清漪还在睡，呼吸声轻轻的，没被惊动。她转回头，继续写。
“有些话一直没跟你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谢谢你。谢谢你那天在游戏里帮我说话，谢谢你搬来陪我，谢谢你喜欢我。”
“我其实一直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腿不好，话又少，还总爱凶你。”
笔尖顿了一下。
“可你说你喜欢，我就信了。”
“跟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日子。”
她停下来，放下笔。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她抬头望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又重新拿起笔。
“冰箱里囤了菜，够你吃几天。物业费我刚交过，缴费单在书桌最左边的抽屉里。”
“要是以后小夜再送来，记得换水要用凉白开，猫粮别喂太多，它不知道饱，吃多了会吐。”
“你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别总点外卖，没营养。”
写到这里，她忽然写不下去了。
不是没话说了，是想说的话太多，堵在喉咙口，落不到纸上。她想写，以后下雨打雷的晚上，没人再给你掀被子抱你睡了；想写，做噩梦醒了，没人再拍着你的背哄你了；想写，烤红薯要趁热吃，凉了就发僵不好吃了；想写，其实我不想死；想写，我一点都不想离开你。
可这些话，她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笔尖悬在纸上，抖了很久，最后落下来，只写下了四个字：对不起。还有。
又停住了。那个“还有”后面，她本来想写“我爱你”。可笔尖在纸面上抖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写下去。
她放下笔，对着那一页纸看了很久。
随后，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写满字的那一页从本子上撕了下来。她撕得很慢，怕发出声音吵醒清漪，也怕撕坏了那些字。纸页被撕下时发出细微的“嘶”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把撕下的信纸仔细叠好，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然后推着轮椅，慢慢挪到床边。清漪还在睡，呼吸轻缓而平稳。床头柜上放着那本蓝鸟封面的诗集——那是清漪后来买来送给她的，她每晚睡前都要翻上一翻。
她轻轻拿起诗集，把叠好的信纸夹进了最后一页。放回诗集的时候，她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借着月光，她望着清漪的睡脸，凝视了许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清漪搭在被子上的手——只碰了一下，就很快收了回来。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树叶还在沙沙作响，身边清漪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清晰又安稳。她听着那道呼吸声，听了一会儿，终于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