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反丸同学在做说明的同时,还抬着右手,用指尖把玩自己的长发。左手则托住右手手肘——细细看去,她的动作和说话方式不知为何总会让人想到酉乃。
“这么说来,饭仓同学平时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嘛……有点阴沉,又蛮朴素的。不过也不是说她属于稳重型哦,你看到她中午的样子了吧?那就是她平时的状态。”说到此处,八反丸同学偷笑了一下,继续道,“只是啊,在学校外面好像就很花哨了,有人说看到过她放学后或者休息日里都会化上妆,改改制服就出去玩。不过因为外形变化太大,也有传言认为是长得很像她的人或者她的分身[15]什么的。”
“那个,‘改改制服’是指……?”
“哦,就是做点加工嘛,像是换穿不同颜色的背心和袜子啦,把裙子下摆改短啦之类的。你看,我们的校服是配领带的对吧,但也有很多女生是想系蝴蝶结的。”
原来如此,像这样小幅度地调整形象似乎比较理想。要说放学之后把制服加工一下跑出去玩的学生固然不少,不过真正稳重的人可不会做这种事吧。饭仓同学看上去是那个样子,却很注重时尚,果然她也是一个在校高中生呢——虽然和灵能力者给人的印象离得有点远。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有那种体质的?啊,就是拥有灵能力……”
“我也不知道详情……不过有传言说她父母离婚了,总之还蛮有问题的。而她本人又是那种性格,当然连朋友都交不到啰,于是就自称拥有灵能力,想要引起大家的注意——这种心情倒是可以理解。”
我突然就想起了午休时饭仓同学独自坐在课桌前的样子。
“那么,八反丸同学你不相信她有灵能力吗?”
“我啊,完全不信这种东西的。”
说到此处,她的笑容里带上了恶作剧的意味。
但她的手却握得紧紧的,好像心有惧意——或许她只是在逞强。
“不过,总觉得和她给人的印象不符呢,她那种性格居然会帮女生们占卜什么的……怎么说呢,你想哦,她很轻视那些聊杰尼斯偶像聊得热火朝天的女生们,好像还蛮现实主义的是吧?那还搞什么占卜啊灵能力的。”
“这大概是她与人交往的方法吧。”八反丸同学耸耸肩,迅速瞄了一眼空空的茶杯,继续道,“无论是怎样的人,没有朋友都会觉得寂寞。因此他们会撒出这种食饵,来吸引周围的眼光。对了,小时候每班都会有个这样的孩子吧?为引人注目,就说自己有新游戏机,可以给别人玩——饭仓同学同理。”
听她这么说,我脑海中浮现的是《哆啦A梦》中的小夫[16]。
“可大家早晚还是会腻的啊,所以她才成了现实主义者吧?朋友什么的,和没了食饵就散去的鱼群一模一样,这可是她的切身体验。”
饭仓同学自己一个人对着课桌,紧盯桌面的身姿又在我脑中浮现。那或许不是孤高,只是孤独。我还能回想起不曾融入周遭的喧嚣,只是身处于被抛却后所残存的安静之中的她。还有那时她灿然的眼瞳,以及浮现在她双眼之中的火焰——那火焰盛满了烦躁、焦虑、愤怒和恶意。
“就连她那个占卜啊,最开始也备受好评哦,都说算得很准。不过,大概从9月那阵子起,幽灵的目击实例增加了,大家都很害怕……我想最近也没什么人会靠近她了。要说可怜呢也确实挺可怜的,不过这就是撒谎的下场啊。和阿初一样。”
“咦——”
“阿初她也是这样,因为不会交朋友,就谎称自己有超能力。确实,她一会儿把勺子弄弯呀,一会儿猜中扑克牌的,让大家大吃一惊。但那只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最后大家都知道那些超能力背后其实有机关,就不再对她感兴趣了。”
我对八反丸同学的话感到惊讶,而且还有些反感,便反驳道:“酉乃不会说谎的,因为她又没有在表演超能力,而是变魔术哦。”
“这点事,我还是知道的。”
八反丸同学的视线落到了斜下方的茶杯上,盯着它看了起来。指尖轻轻拈着的小金勺触到杯缘,发出了“叮”的微响,音色带有金属般的质感。
“她的事,我全都知道。”
“欸……”
话语中带着一份奇异的寂寥,仿佛在缅怀那遥远的过去。
“那个,八反丸同学啊…………你跟酉乃是什么关系?虽然听说过你们俩是同一所中学的……但却不是朋友吗?”
“不是朋友哦。”
她不再看着杯子,抬起头坚决否定。
“呃……可也不是毕业于同一所学校所以相互认识那么简单吧?因为酉乃她好像……嗯,好像很讨厌你。”
“当同校的学生们知道她的超能力是谎言时……”八反丸同学再次将视线投向左下方,手中的小勺轻轻地点敲着杯缘。她继续道:“大家都对她采取了冷淡的态度,都不愿和欺骗了全校同学的谎话精做朋友,便自然而然地和她保持距离。而她就这样被大家疏远,落了单。”
她话里的内容看起来和我的提问毫无关系,可是却突然狠狠地抽打了我的认知。
“其中还有很多人对酉乃冷漠过头了,其实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的。唉,说得通俗一点,也就是很常见的欺凌啦。”
听到她这么说,我不知为何就觉得脸上唰地一热。无理无据的怒火涌了上来,但怒意旋即又升华成为一种困惑。八反丸同学说的是真的吗?酉乃曾把魔术伪装成超能力……曾像这样用魔术来欺骗他人……
我想起了八反丸同学之前说过的话——小心别被她骗了。
“这种事我可不信哦,因为酉乃她……八反丸同学,你知道酉乃的梦想吗?如果知道,那你至少也该明白她不会这么做的——”
“你很护着她呢。”
八反丸同学低垂着眼帘轻声说道,看起来有几分寂寞。
“须川君,你明白她为什么每天只给你表演一次魔术吗?”
她依然把目光停驻在茶杯上,窃声低语道:“我知道她的秘密哦。”
蛋糕店的自动门开了,一股寒冷的气浪从我背后袭来。
她看向我,不过只有一瞬。
“欢迎光临。”店员的招呼声响起。
“须川君……你喜欢她吗?”
怎么回事啊?直到刚才她明明还笑得一脸开心,现在却已经看都不看我,低着头,好像在避免视线接触一样。她的表情带上了一些阴影,显得有些寂寞。
“不,这……”
我、我该如何回答是好?怎么办?
虽说,喜、喜欢。可是,这个,我都还没跟酉乃说过,也不能在八反丸同学面前说啊……
“我、我并没有喜欢酉乃啊,完全没有。”
“是吗……?”
八反丸同学抬眼,接着绽出一个轻柔的微笑,还有股恶作剧的味道。
“太好了。”
随后,她的目光射向了我的背后。
什么啊?我后面有什么吗?这么说来,我倒是感觉到背后有股视线。这感觉真糟啊,这要是藤井绫香的幽灵可怎么办啊——我总觉得自己身后的东西是如此吓人、如此不祥……
我战战兢兢地转身,眼前所见当然不可能是幽灵——虽非幽灵,但……
一个刚从店员手里接过拎袋的黑发女生就站在那里,正看向我这边。
“……”
我的人生,结束了。
“啊呀,这不是阿初吗?好巧哦。”
八反丸同学哧哧地窃笑。
酉乃提着蛋糕店的拎袋,只朝我瞥了一眼便视若无睹地背过身去。
“等等,啊,酉乃同学!等等!”
“干吗?”
她侧脸对着我。
“这个,呃……对了,你怎么在这儿?”
“今天有个过生日的客人订了位,我是来拿蛋糕的。”她淡淡地说道,“这里的甜点师傅是我们店长的朋友。”
“这、这样哦。啊,那个,不是,呃,酉乃同学你等等啊,有什么误会就不好了,所以说这个事情该怎么说呢。”
“不关我事。”
她已经彻底背对我了,然后踏前一步——自动门开了。
她又回过头来,微微笑着说:“祝你们幸福。”
再见,我的青春。
门关上了,她的背影也渐渐消失在昏暗的寒冬之中。
10
“酉乃同学,那个……”
“我现在很忙。”
“酉乃同学,有点事想问问你……”
“不知道。”
“酉乃同学,中午方便的话……”
“你去找八反丸同学吃饭好了。”
“酉乃同学,有个不可思议的事情……”
“没兴趣。”
不行,彻底没辙了。我一整个上午都在一个劲儿地凑近酉乃,出尽百宝,看能否借助于她的智慧,但所有努力尝试都被一口回绝。亏我还想着把握住对话的机会,然后尽可能把昨天的误会也给解释清楚……
不过,这种误会要怎么处理比较妥当?
而且我和酉乃又没有在交往,只是朋友而已……是啊,首先,酉乃搞不好根本没把我当回事,只把我看作一个朋友。没错,仔细想想就觉得这连误会都算不上,不过,又总感觉不能对这件事置之不理……
啊啊,急死我了,怎么办才好。
说实话,幽灵之类的已经无所谓了。
在那之后,八反丸同学把她的电话号码和邮件地址给了我,我却完全高兴不起来,只是对当时那个得意忘形、图一时之快的自己感到生气。
居然在自己最心仪的女孩子面前说一点儿都不喜欢她。
而且说出这话时,还正和她讨厌的女生在一起吃蛋糕。
差劲得简直匪夷所思。若这是神明的恶作剧,那他的趣味也太过低级恶劣,玩得也太过刻意。我肯定要被她厌恶了。往后的人生,我大概都会怀抱着对神的憎恨而活吧,幽灵则更不用提了,什么藤井绫香啊!
一等放学,酉乃便迅速撤离了,连一声“再见”都没有。
我正垂头丧气地整理着要带回去的东西,这时八反丸同学在教室门口招呼我。
“怎么了啊须川君?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听到如此温柔的口吻,我强忍住想要依赖她的冲动,装作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
“我后来又知道了一点儿藤井绫香的事哦。”
她用沉静的语声向我传达了新的情报。
“关于藤井绫香的现身地点,我们已知的主要有天台和音乐教室……然而还有另外一处,好像是她生前经常使用的房间。”
“是哪里?”
“辅导教室。”
即使听她这么说,我脑子里也毫无概念——辅导教室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那个房间就在第二音乐教室附近哦。”她轻轻推了推我的背部,说道,“我们去看看呗。”
“咦?现在?”
“才没有什么幽灵呢,我来证明给你看。”
八反丸同学一脸兴趣盎然地出了教室。我毕竟不能放她一个人行动啊,于是也跟了上去。
“不过,怎么是辅导教室啊?”
“谁知道,我也不太清楚……她似乎常在那里使用电脑。那个辅导教室有幽灵的传闻好像是去年开始出现的。说有白白的云状雾团从窗口跑出来,还有说明明房间上着锁,是个彻头彻尾的密室,谁都进不去之类的……”
这好像有点儿,不,好像相当恐怖了啊。当然,我不相信有幽灵,所以并不害怕,嗯。
趁在走廊上前行的工夫,我又从八反丸同学那里听来了一些辅导教室的相关情报。
我们学校对信息课的投入很大,这方面的教学设备真是好得让人感到抱歉。不过好像不许上夜间课程的学生使用那些设备,于是他们之中也有部分人呼吁想要一个能给夜校生上网查资料或学习的环境。由于放学后的电脑教室会变成电脑社的活动室,不能给他们使用,便会对他们定时开放辅导教室里的电脑使用权。
可话又说回来,上本校夜间课程的学生有很多态度不认真。去年暑假一开始,就有人用辅导教室里的电脑浏览不像话的视频网站,是老师经过走廊时注意到声音才发现有问题的。据说打那以后,辅导教室的电脑就暂停使用了。
我不清楚藤井绫香为何要使用这个房间。按从前辈们那里听来的说法,藤井绫香不肯上学,有人便因此推测学校会不会为她采取一些特别的措施,因为确实经常听说有学校让拒绝来校的学生单独去其他教室上课的。
我们上了楼,走在四楼的走廊上,走廊深处传来了柏学姐弹奏的钢琴曲。
“藤井绫香有时也会去弹琴的。”八反丸同学静静地低语着。
“请、请你别再说了……”
那个出问题的辅导教室映入眼帘。咦?灯好像开着……
“有谁在吗?”
教室门上嵌了一块磨砂玻璃,很勉强才能看到一点儿门后的情况。
而且,我在那一瞬间所见的事物,已令我心跳加剧。
“欸——?”八反丸同学发出了轻叫。
白色的背影——仅仅一瞬,我看见磨砂玻璃的另一侧,有一个白色的背影。
但电灯很快就灭了,往室内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我急匆匆地去开门,但门依然紧闭,是锁着的。既然是平时不会使用的房间,那么上着锁也不足为奇。如此一来,我就只能到教职员办公室去拿钥匙了。为了确认辅导教室内到底有什么,钥匙不可或缺。只是,不能把八反丸同学留在这里……
正当我这么琢磨时,八反丸同学说道:“须川君,你去拿钥匙!在教职员室!”
我点点头,手忙脚乱地就往教职员办公室跑。抵达那里后,便向向岛老师借了辅导教室的钥匙,而且还把要确认幽灵出没的事都傻乎乎地跟他老实说了。可能是看我这着急忙慌的样子,向岛老师意外爽快地把钥匙借给了我。
我又急匆匆地赶回辅导教室,将钥匙递给八反丸同学,她开了门。
我们入内,开灯。
室内极冷。
那也难怪,既没开空调,窗户也敞着。
辅导教室里有张长桌,桌面上的笔记本电脑还处于使用状态,散热风扇持续地发出轻响。显示器上排列着几个快捷方式图标,背景桌面则是素色无花的,几乎就是出厂默认状态。
除了笔记本电脑,室内差不多就剩一个钢制的架子,再也没有其他东西。
连个人影都没有。
“骗人……”耳边传来八反丸同学迷茫的语声。
我通过开着的窗户往外看。
窗外没有阳台。
而这里,离地四层。
藤井绫香的幽灵,赤着白皙的身子出现,而后又突然消失。
“这是密室……”
明明就没有风吹入室内,我的脊柱却传来一阵莫名的寒意,说话声也透出些许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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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所想象的场景中,画面背景是飘着黑浊云朵的天空,而藤井绫香正从天台上死死盯着我。寒风吹得人遍体生寒,只有她身上那件夏季制服衬衫和裸露在外的肌肤尤为白皙。红框眼镜后的眼瞳闪着熠熠的光辉,向下方眺望,眼神中像是含着恨意。
我走在夕阳铺就的道路上,却总觉得能感受到她从某处射来的视线,我吓得哆哆嗦嗦,逃也似的往“灰姑娘”赶。
店里还是有些昏暗。我一声不吭地来到吧台旁,十九波先生对我笑脸相迎并端出橙汁。不过酉乃则光明正大地无视了我,完全不靠过来。过了约莫喝一杯橙汁的工夫,我一鼓作气地改坐到她附近的座位上。
酉乃还是拿侧脸对着我,手里摆弄着扑克。
“那个,酉乃同学……”
“有什么事吗?”
呜哇,和平时不一样,是待客时的语气。
“就是……我啊,遇到了件怪事。受三好他们所托,我正在调查藤井绫香的幽灵,然后,有个女生坚持认为幽灵存在……就是饭仓同学啦,我之前和你说起过她吧?”
她的表情毫无变化起伏,默不作声地继续练习着她的花式切牌。
“然后呢,饭仓同学好像真的有灵能力。还有,我也看到藤井绫香的幽灵了,就在辅导教室……总、总觉得好可怕……这样下去,晚上要失眠的,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对幽灵……其实应该说,我只要听了什么怪谈,当天就别想睡觉了……”
酉乃瞟了我一眼。
或许是因为我一脸没出息的表情所致,她眨了几下眼,叹了口气。
“酉乃同学你怎么看?作为魔术师,你对幽灵有什么想法?”
酉乃低下头,然后又缓缓抬起。店内的烛光映在她的笑容上,只听她如此说道:“幽灵啊,是存在的哦。”
Q
完成这项需使用到黑板的魔术表演之后,酉乃耸了耸肩膀。然后探出颈子,凑近我说道:“须川君,没事吗?”
这时,又传来了玻璃碎裂的声音——其实只是桌位区客人的杯子掉在地上摔碎了而已。我花了好些时间,努力将几乎要跳出胸口的心脏摁回去,总算是能够作答了。
“嗯、嗯……这、这个,是魔术对吧?”
“谁知道是怎样呢?”
她这么说着,又只留了一张侧脸给我。
不,那不是幽灵的行径,肯定没有什么娜塔莉。因为是酉乃表演的,所以肯定就是魔术,不会错的。
“啊,那个,如果有什么看法,希望你能说出来。我的目的是证明没有幽灵。否则,呃,该说是会睡不着,还是说会怕得回不了家呢……不,我是说,嗯,虽然幽灵是不存在的,但是,万一有的话就糟心了……三、三好他们也很伤脑筋。”
“哈——”她叹出一口气,似乎是愣住了。
“你不告诉我详情,我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我就说给她听了,包括“可爱度排名”——正是预言了期中考试结果的随行笔记本,姓饭仓的女同学以及她所展示的透视能力,在辅导教室看到的白色背影,以及全程都在和八反丸同学一起调查等事宜,事无巨细,通盘道出。
我说完后,只见酉乃面带惊讶地摇了摇头。
“嗯,嗯,真的,我真的看到了……藤井绫香,是裸体的——”
“啊,原来如此。”她似乎能接受了,立刻就提了另一个问题,“饭仓同学把纸撕碎并点燃了是吗?”
“是的……怎么看都没有调包的余地。”
“折成四块吗?”
“嗯。”
“是中央撕纸读心术[17]呢,现在很少见了。”酉乃喃喃自语道。
“咦?什么中央?”
“须川君,你还记得我在图书馆里给你看的魔术吗?”她露出无奈的表情看着我,像是对我无话可说,“我当时透视了书里写的文章对吧?”
“啊,嗯……说起来确实是这么回事,那个是魔术哦?”
“假如我不说那是魔术,只把它称作超能力或者灵能力,须川君你会相信吗?”
“嗯……”怎么办?不过酉乃那次变的魔术无论怎么看都是不可实现的、是无法想象的,“嗯,大概,会信的。”
“魔术和超能力、灵能力之间就是一纸相隔。你也知道尤里·盖勒[18]或马利克先生[19]吧?他们所做的全是魔术表演,但却演绎得如同拥有超能力一般,因此当时的电视观众都坚信他们是真正的超能力者——能够根据演出需要,时而成为灵能力,时而成为超能力,这正是魔术。”
“你是说,饭仓同学……饭仓同学的预言也是魔术吗?”
“是的……至少须川君你所体验到的透视能力,我认为能够用魔术重现。而幽灵消失不见的房间和写在本子上的考试结果也都是可以解释清楚的。”
“真、真的吗?”
我在吧台上探出身子,仰视着酉乃。
你要是知道些什么,还请帮帮我啊。
我本来是希望能听你说,藤井绫香的幽灵并不存在。
“你这么怕幽灵吗……?”
她脸上浮现了无法言喻的表情,似怒,似惊,又似笑。
“嗯,嗯……”
我如实回答,她则拨开垂在肩上的长发,耸耸肩。
“明天我和饭仓同学对话试试吧。届时会告诉你我为什么说这不是幽灵干的。”
“所以,”她继续说道,“今晚你就尽管怕个够吧。”
K
怎么办,睡不着。
差不多半夜两点时,我总算入睡了,却又突然醒来,动弹不得。一个一身白衣的女人骑到我身上,与我四目相对。
我发出尖叫,彻底清醒,还被从隔壁房间赶来的姐姐取笑。
那肯定是梦,就这么认为吧。
“须川君,你还好吗?面色好苍白。”
放学后,别无他人的教室中,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东张西望,打量着四周。
“没、没事啦……我、我完全……没在怕的……”
上午自不消说,中午酉乃也没怎么和我交谈。就连方才的对话,我都已经觉得时隔很久了。
“是吗?”
她歪了歪脑袋,将视线投向教室门口。
留神一看,饭仓同学正站在那里。她一脸不耐烦,用刺人的目光狠狠瞪着酉乃。
“是饭仓同学吧?”
她并未作答,直接走进了教室。酉乃请她坐下,她却没有入座。
“有什么话?”饭仓同学的语气十分生硬。
闻言,酉乃就像一名教师似的,在教室里一边踱着步一边开始了她的讲话。
“解说魔术中的玄机,是被视作禁忌的。我平时也认为对待不可思议的事物,就该让它保有这份不可思议,并享受这份不可思议。但是呢,就因为对不可思议有所放任,结果有人因此而受到了伤害。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你想说什么?”
“我对于幽灵的存在与否,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可世上也有些人笃信幽灵的存在,并且真心对此感到恐惧。”
酉乃迅速地往我这边瞥了一眼。
“哼……”饭仓同学仿佛听出了酉乃的弦外之音,眯起了双眼,问道,“然后呢?”
“饭仓同学,我并不是在责怪你,只是若不解开谜团,就会有人害怕得无法过夜。连须川君都被吓成这样,那么这件事对电影研究社的人或许也造成了影响。所以接下来我会对须川君所经历的一连串不可思议进行解说,还请谅解。”
“呵……你是在说自己能解释吗?”饭仓同学泛着目中无人的笑容,挑衅地说道。
“首先是读心术,就是你在咖啡店里所做的,运用热读法[20]和中央撕纸读心魔术的技术即可充分解释清楚。”
饭仓同学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饶有兴趣地望着酉乃。我则循着她的视线,向酉乃投去疑惑的眼神。
“呃,酉乃同学,热读法是……”
“一开始,须川君你去找饭仓同学说话的时候,她指出了你正因随行笔记本上的预言而头疼以及你在鹤见老师的英语课上被点名这两件事对吧?那就是热读法和冷读法相结合的读心术了。热读法会提前调查解读对象的出身和经历,这种技术作为灵能力者的常用手段而闻名。具体放到此次的事件中看,就是饭仓同学找我们班的某位同学打听了须川君上课时的表现。嗯嗯,也有可能去问了老师们。而你本来就知道藤井绫香曾出入那家咖啡店,只不过说得跟现在才发现似的。”
说到这里,酉乃瞥了饭仓同学一眼,后者则轻轻耸了耸肩,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那么,冷读法又是什么呢?”
“须川君,你喜欢看推理小说是吧,夏洛克·福尔摩斯就经常使用冷读的方法哦。从对方本人都未意识到的举止、偏好之中引出情报、猜中职业等。”
“啊啊……原来如此。确实,被名侦探的推理说中的人会大吃一惊。”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之前还自称讨厌推理小说,居然会知道这些事情,令我有些意外。
“冷读法虽然要来得更复杂一些,但基本上可以视作和福尔摩斯的推理异曲同工。作为占卜师的常用手段,由熟手来运用的话,便会给人一种内心仿佛被看穿的错觉。而这种技术作为交涉术的基础,不仅是魔术师,就连诈骗犯或商务人士也用得上,应用范围十分广泛。”
“被你看出来了。”
饭仓同学将视线投向窗外的暗色,哼着鼻子笑道。
“这是一个很古老的技术了,相传由灵媒师们所编排设计,不过也常常被使用于魔术表演中,所以原理保密。”
呃……说是秘密,等等,不解明谜题的侦探不管怎么看都是违反规则的啊!
然而酉乃的方针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解明魔术的机关。她无视我渴求说明的眼神,开始进入下一个话题。
“剩下的还有两个,写在随行笔记本上的考试结果和密室中出现的幽灵,它们既不是魔术也不是什么其他类似事物,借用须川君的说法……应该就是日常的谜团吧。”
“你连这两件事也摸透了吗?”
饭仓同学看向酉乃,眼神中头一次显现出一些意外与惊恐之情。
“先来说相对简单的密室幽灵。饭仓同学,顺便问一下,这个真的可以对须川君说吗?”
饭仓同学眼含怒意地看向酉乃,又扫了我一眼,然后微微点头说道:“既然你自称能说明,那就说好了。”
“答案很简单。”酉乃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一样,直截了当地开口道,“房间里的不是幽灵,而是某人。那人趁着须川君去借钥匙的时候,就这样出了教室,来到走廊,之后便消失在了某处,仅此而已。”
原来是这样啊,仅此而已……啊?
“呃,等等,那人从哪里出去的?毕竟门口有八反丸同学在啊——?”
“芹华她啊,是不信幽灵的呢,绝对不信。”
她露出了有些神秘莫测的笑容,是至今从没见过的表情,简直就像是小孩子对别人炫耀自豪的玩具时的笑脸。我一时间还想了想芹华是谁,对哦,是八反丸同学的名字。
“须川君你仔细想想,完全不信幽灵的女生,看见磨砂玻璃后的白色背影时,虽然你可能认为那是幽灵,但八反丸同学应该不这么想呢。她会认为,‘哎呀,教室里有女生在换衣服啊’。”
“哎——?”
“有女生出于某种理由在那个教室里换衣服,被男生隔着玻璃看到了。那个男生正在追查幽灵的事,打算把门锁打开。如果须川君你就那样留在门前,那个换衣服的女生就出不了教室。所以八反丸同学拜托你去拿钥匙,等你一离开,她不就可以对那女生说‘男生现在不在,你趁机穿上衣服出来哦’之类的话了吗?”
“对、对哦……要是把对方当成幽灵,我肯定想不到自己是看人家换衣服看得出神啊……”
啊,原来是这样……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啊,所以说我被八反丸同学骗了吗……
“顺便多说一句,那个女生会是谁呢?校内无人接近的房间,还装有空调,确实是换衣服的好地点,可却产生了幽灵出没的传闻。刚才我若无其事地说了些关于密室幽灵的事,你问的是‘能解开谜题吗’。芹华也是电影拍摄任务的一员,我想她应该不会到处去宣传幽灵。须川君也没有向别人说起过吧?那为什么饭仓同学你会知道密室里有幽灵?”
“哈——”饭仓叹了口气。
“没错,是我。我会在那边换好衣服,每次把制服变个模样出去玩时,基本都会用那个房间。比起在外面换装,校内可暖和多了,而且穿着大衣外套出去一般就不会被人发现。”
从无心之言中的矛盾,直到推导出结论,这就是理论的魔法。原来是这么回事,酉乃所做的在某种意义上或许也属于冷读法。
但这样一来,也就意味着我透过玻璃看到了饭仓同学换衣服……难怪了,这确实有点尴尬。嗯,算了,也就一瞬间的事,几乎什么都没看到。
“密室相关部分就到此为止,到最后它并不是幽灵之类的所为,只是看起来像它们干的而已。”
“你是说你连本子上的内容都弄明白了?”
饭仓同学的话语中仿佛混入了一丝怯意,酉乃则一派悠然地点了点头。
“那个有问题的笔记本,好像是设计成浅蓝色的……须川君,你说过饭仓同学在透视文字时所使用的纸张是从随行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对吗?是浅蓝色的本子吗?”
“啊……!”
我叫了起来,对哦,那时候她所用的本子是红色的。
“没错,随身拿着两本随行笔记本让人有些难以想象。但当然了,也有可能是东西丢了之后又去买了一本相同的作为替代品。不过我在考虑,那本写着考试成绩预言的随行笔记本会不会根本就不是饭仓同学的东西?而既然本子上写了还未公布的考试成绩,那么认为物主是老师才是最稳妥的哦,而这位物主大概就是英语老师鹤见吧?须川君在上课时被他点名,还有回答不上问题这些事也都是饭仓同学直接从老师那里听来的吧?”
“咦,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饭仓同学那些事?啊,这么说起来,那本随行笔记本是考试前就作为遗失物而放在橱窗里了呢。”
“向岛老师为什么会认为失主是女生呢?”
“这个嘛,嗯,为什么呢……”
那本随行笔记本上应该没有什么特征是足以让人推测出性别的,写下考试结果排名表的字迹也是毫无特色的潦草字。
“向岛老师和须川君看到的完全就不是同一本本子啊。”酉乃轻轻地合起双掌,同时说道,“它们分别是考试前庆永同学送去的随行笔记本,以及考试后须川君所看到的本子,就是把这样两本完全不同的本子做了调包哦。”
“等等,咦?怎么回事?”
“某人遗落了一本随行笔记本,而这本本子在考试前被送去了老师们那里,我们就称它为本子A。向岛老师收到本子A并检查了一下,可这毕竟是涉及隐私的物品,所以不可能看得很仔细对吧。光是乍看也无法判明失主,但向岛老师当时却认定这是女孩子的东西。那么,这本随行笔记本里有着某样决定性的东西,会让向岛老师产生这种想法,而且通过它也能说明调换本子的理由。”
“决定性的东西——?”
“是大头贴。”酉乃笑眯眯地说道。
“啊啊,这样啊……确实,只有女孩子会贴这种东西。”
“不过呢,失主可是男性哦,从本子的设计来看,这么想才自然吧?”
“那,为什么贴了大头贴啊?”
“要说女孩子呢,”酉乃的话中微微带上了恶作剧的气息,“就是会想在男孩子的物品上贴这种东西哦。”
“啊啊……”
是这么回事啊,总觉得有点懂了。女孩子们好像很喜欢把这些东西贴在手机的电池盖内侧。
“在随行笔记本里贴上几张两人一起拍的大头贴。但那些贴纸的尺寸基本上都很小,再加上拍照的画面效果,因此很难认清照片上的人是谁,匆匆一眼之下应该看不出来才对。也有可能是不会曝光本人的穿着打扮。至少,女方和在校时的装扮不同,既会化妆又会换衣服,对吧。”
我听懂了酉乃的意思,便朝饭仓同学看去,她正低头盯着地面,表情有些不悦。
“尽管向岛老师看到了大头贴,但他却认不出拍照者。大概是只打算瞄一眼,并不准备细看。不过他也仅对贴了大头贴留有印象,便认定这是女孩子的失物了。”
啊,确实,我也看到过女生们的大头贴收集本,贴在上面的大头贴都那么小,要从中认清入镜对象可是超出预料的难。
“接下来,失主想要收回这本本子。可是自己去申领会出问题——这便是失主所处的立场,明白了吗?”
虽然酉乃并没有把话说明,但我已明白事情的真相了。失主是教英语的鹤见老师——不过他和饭仓同学居然是这种关系,真是太令人意外了。
“失物都被妥善地管理着,不能自说自话地拿走。如果东西不知何时就不见了,那向岛老师肯定会起疑,而要是说出这本随行笔记本是自己的,则又会暴露和女学生交往的事。搞不好向岛老师还见过大头贴上的女生,所以必须花点功夫。”
首先,为了隐瞒自己丢失随行笔记本的事实,他买了一本设计几乎完全相同的,继续使用了一段时间,这便是本子B。假如有同事还记得自己本子的款式设计,提出好像和失物招领柜里的那本一样——到这时便能回答那并不是自己的东西了。
随后,他拜托饭仓同学自称是本子A的失主,把失物帮他取回来即可。像这样放在招领橱柜里也太危险了。只是有一个问题,即向岛老师在确认失物是否真为申领人的所有物时,有重新看一次本子内容的危险性。上次翻看尚且可以说是没注意,但人一旦产生疑心,风吹草动都会使其越发不安。于是,便用本子B去替换了本子A。
作为教职员,虽然可以自由使用失物招领柜的钥匙,但一声不响就把钥匙拿出去毕竟古怪。既然考试期间办公室里最少要留有一人,那么也很难隐蔽行事,所以必须要等轮到自己单独留下值班的时机呢。换言之,直到调包时机出现之前,鹤见老师都得使用本子B。结果考试进入后半程才有了机会,大概是汇总考分的时候必须记一笔备忘录,就临时用了本子B并把草草写下的排名表留在了上面。之后,两本随行笔记本被调换,本子A物归原主,本子B则待在失物招领柜里,晚些再由饭仓同学去领回即可收场,只不过……
在长长的解说途中,只能听到交替的叹气声,酉乃则看着我。
“呃……啊,这样啊,是因为我。”
“不错,好巧不巧,就在马上能拿回本子B的当口,被须川君你看到了。为此饭仓同学应该也考虑了对策才是。反正她从以前就被视作一个灵能力者,大可用这手来瞒天过海。做出藤井绫香的姿态,好让须川君你害怕并坚信幽灵的存在,从此不再追根究底。”
酉乃她——仅凭听取我的说明,仅凭这点,就把谜题解开了。
她简直就像是给我们上课的老师般讲解着,然后看向饭仓同学。
“由此,那些被当成藤井绫香幽灵行径的不可思议的现象全都能说清了。”
相对地,饭仓同学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微微泛白的嘴唇颤抖着组织着语言,随后溃堤而出:“大家都是小孩子,那么简单就相信了幽灵和占卜什么的,一会儿害怕一会儿高兴,没错——我的占卜全都是出千作弊的假货,这样你满意了吗?”
“哈……”她吁了一口气笑了,伸出一只手将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带着感到很滑稽似的笑容,继续说道,“我刚入学时听说了藤井绫香的传言,从此便觉得以后可能会用得上。一开始大家都觉得很有趣,都来接近我,但后来他们知道了占卜和预言是准确的,便狗急跳墙似的来找我商量自己的未来和恋爱。真是蠢得好笑。她们啊,把那些恋爱烦恼之类的都毫无保留地拼命对我倾诉,我都觉得她们还是对镜子去说算了。而我随便应付几句做出认真的表情,再点点头或者写几个便条纸就好,真是憋笑都憋得发慌。”
她跳跃般从坐着的桌上起身,看着酉乃,刺人的双眼仿佛因躁怒而震颤。
“我说你啊,知道做一次透视或者占卜要付出多大劳力对吧?我也一样,一开始的时候是想稍微认真一点儿,给别人出些建议什么的。反正他们也只是希望有人能从背后推自己一把,只要说说能激励人的话他们便真的会采纳,勇气一个劲儿地往外冒。但是占卜次数一多,不知不觉地,他们在有求于我时变得好像理所当然一样。求完就转身走人了,根本不会回头,事情结束后也没有一句谢言。只是听到占卜结果就能安心,之后随便怎样都好。而且不只这样,最近有人看见藤井绫香幽灵的话题又渐渐扩散,搞得他们都怕我、躲我,对我唯恐避之不及……这算什么啊,都忘了人家对你们有多亲切吗……”
说着说着,饭仓同学似乎有些不服,一边品尝着扩散于口舌间的苦涩,一边含混地吐出一些自言自语。
要说可怜呢也挺可怜的。
只不过,这就是撒谎的下场啊。
我猛地想起了八反丸同学的话。
若不撒食饵,鱼便不会靠近。
酉乃用指尖轻轻抚着放在手边的桌子,并用沉静的声音开口说道:“我以前……不对,现在其实也一样,很不擅长和人说话,所以很憧憬那些能让人吓一跳,能让人佩服的同学。”她的视线虽投在桌上,眼神却仿佛看着其他地方,用充满怀恋的声音继续说道,“所以第一次看到魔术时,我很感动——原来还有这种方法,只要表演这个就能接近他人了。等我真的学会魔术并演示后,大家都很惊讶,夸我好厉害,就连大人们也瞪圆了眼睛。这让我感到心情舒畅,也很开心。”
饭仓同学焦躁地眯起了眼睛,把视线从酉乃身上移开,瞪视着窗外。
“自那时起,我便思索着更有趣的表演方法。结论不是魔术,而是超能力,是只为我所拥有的特别的力量。我想无论是谁,只要看到它就会看向我了。”
我听得暗中惊讶,这下八反丸同学的话岂不是真的——?
“饭仓同学,你认为哪张扑克牌是没有同伴的?”
饭仓同学好像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有些无措,露出了“哈?”的迷惑表情,回答说大概是大王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