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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为你而设的万能牌

作者:日-相泽沙呼 当前章节:14800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5:06

但凡我想,即可实现。

——大卫·科波菲尔*

注释

*大卫·科波菲尔(David Copperfield),美国当代著名魔术师,一次次超越人们的想象力,将一件件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变为现实。他曾于2002年来华演出,掀起魔术热潮。——译者注

A

“我呢,每到这个时间,就会请客人帮我选一张牌。”

酉乃的左手手腕上缠绕着一条细长的皮革制表带,她瞥了一眼嵌在带上的三枚表盘,脸上浮现出一个优雅的微笑。

“马上就要7点23分了,只要在这个时间点选牌,无论哪位都会抽到相同的牌。有些不可思议吧?”说着,她便取出一只名片盒,上面印有可爱的猫咪形符号,“这里面收集了客人们至今为止所选的扑克哦。”

她从名片盒里拿出约十张牌,好像每张都是方片8。细数一下,发现总共8张。好几张一模一样的扑克牌摆在一起的光景倒还挺新鲜的。

“啊,已经23分了。那么,稍微做个实验吧,能请您选一张牌吗?”

她将另外准备好的一副扑克牌呈扇形展开,并将牌扇凑近一位女客。今晚采用了类似于魔术秀的形式,由客人们移动座位,围聚到一张桌旁,欣赏她的魔术表演。那名年轻的女客则抽出其中一张纸牌。

“非常感谢,时间刚刚好”,她看了一眼指针,又抬腕将这款设计古怪的手表展示给众位客人,好让他们确认时间。“23分,掐得很准。大家都看到了吗?”

那名女客抽取的扑克牌就一直摆在桌上,牌面朝下。

“托您的福,我的藏品又增加了。”

她这么说着,同时将纸牌翻开,正打算往那沓方片8中再添一张。

客人们看着那张即将被她加入牌堆的扑克牌,全都在憋笑。她却没怎么意识到问题,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面对这样的反应。客人们忍不住笑了出来。

“啊呀……”

她皱着眉头,看着手头的扑克牌——就算是她也觉得莫名其妙吗?那张牌并非方片8,而是黑桃皇后——魔术失败了。

客人们笑了起来。方才选牌的女客还一脸困惑,表情仿佛在询问这是不是她的问题。

“是时间不对吗?”酉乃微微蹙眉,再次确认了三枚表盘所示的时刻,“三个全都走得不准呀……这就没办法了,不是客人您的责任。虽然有点耍赖皮,我来把这张牌变成方片8吧,您看,就像这样……”

行得通吗?我抱着这样的想法观看下去。只见她将方片8贴上了黑桃皇后的牌面,把两张牌相互摩擦了几次,就像是要把印刷的油墨都拓下来一样——

“这样一来……欸?”牌面没什么动静,她又说道,“呃……请再稍作等待,马上就好。这样一来……哎呀呀?”

她困惑地偏过脑袋,放弃继续蹭牌。而这时,客人们注意到了现状,其中好几人都大吃一惊,而击掌大笑的也另有人在,我亦反应过来。

被用于摩擦的那张方片8不知不觉间变成了黑桃皇后,这可真是截然相反的结果。

“咦……?好像,出了点错呢。”她俏皮可爱地吐了吐舌头,黑桃皇后增至两枚。

“没法子啦,那就趁此机会,把所有的方片8都变成黑桃皇后好了。”

她拿过一张从名片盒中取出来的方片8,和黑桃皇后叠在一起相互磨蹭,等再次把牌分开时,方片8已经很明显变成了黑桃皇后。之后牌接连不断地改变,客人们都探出了身子,注视着她的双手。

太不可思议了,简直就像是用了特殊墨水[1]之类的物品后所导致的科学现象。方片8一张接一张变成黑桃A。当你刚想着这是两张合在一起的牌时,下一瞬间牌面就已完成了变化。甚至有种方片8的花色被吸收走的错觉。她又将牌背展示给大家看,由客人们确认了这是单张纸牌,而非两张重叠。最后,所有来自名片盒中的扑克牌都变成了黑桃皇后。

“灰姑娘”昏暗的店堂被掌声所包围。

她——酉乃初她,绽开了她那充满魅力的笑容,谦虚有礼地低下了头。

2

“哦——”

“哇!学姐你怎么在这里?”

我进门时还以为里面没人,因此吓了一跳。

香坂学姐又是平日里的打扮,躺在被推到屋内边角处的长桌上,要光是这样倒也没什么,可问题在于,这里不是电影研究社的活动室,而是戏剧社的。

通常说来,为了不妨碍戏剧社排戏,这间活动室内几乎不怎么摆放桌椅等设施。但还是按最低数量配置了必要的椅子,还有少数几张开会用的桌子——此刻正充当着香坂学姐身下的卧榻。这里平时明明都热闹得很,一旦没有人在,气氛就变得闲散又寂寞。

“还不就是因为——电影拍不成了嘛。”她“啊——”的一声,叹出老大一口气,把高举在上方的杂志放到腹部,说道,“我们社团活动室里都没人了……”

“可这里也没人啊。”

“加奈子刚刚还在的,但她抛弃我啦。”真想不到,香坂学姐好像是个很怕寂寞的人,她正遗憾地叹息着,“哈,好无聊哦,回去算了。”

我关上活动室的门,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心想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段,便从书包里拿出了文库本。

“喂,波奇!我明明就在这里啊,你看什么书啦——”

才不想被你这么说啊,我都快要忍不住吐槽了。然而当我抬头,看见她那晃眼的大腿时,又只能集中注意力盯着印在书上的字了。

其实我之所以拿出书来,大约有三成是为了应对这种场面。

“学姐你不是要回去了吗?”

“是要回去了啊……啊,不过,波奇,快说来听听——”我一看,她已经改用乌尔比诺的维纳斯[2]的姿势躺着了,“今天的成果如何?快要抓到犯人了吗?”

香坂学姐用幼儿园孩童般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怎么说呢——总让人觉得她是由衷热爱拍电影的,在这一点上我得为之前的误会向她道歉。

“不,没有任何进展。已经没有新情报,而且直到刚才我还在蹲点埋伏呢,但完全没见着……它搞不好不会再出来了。”

“这样吗……”香坂学姐深深地陷入了沉思,重重地叹了口气。

直至今日,我都完全没找到什么像样的情报,这样下去电影或许就真拍不成了。事情要从几天前说起。

那是我很久之后再次去戏剧社的活动室,但里头少有的安静,总觉得有种不安定的气氛在室内弥漫。好几个女生都吓坏了,小声交流着。铃木同学已经快要哭出来了,社长正在温柔地安慰她。莫非是吵架了?我来得好像有些不是时候啊。不过三好告诉我的事可是完全出乎预料了。

“藤井绫香的幽灵终于还是来了啊,就在学校的网站上……”

此处三好所说的学校网站,不是常见的那类校园地下网站[3],而是属于我校职权范围内、由校方进行正规管理与运营的系统。学生们人人都会获得自己的学籍号和密码,必须通过它们才能登入网站。

校园网中有主要用于学生们相互交流的BBS[4],匿名也能投稿,于是它还承担着另一项使命,那就是成为大家倾吐烦恼的场所。但即使可以匿名,BBS也没有变得乌七八糟,这背后其实有着合理的解释。虽说从外部翻阅网页时看不出来,可实际上一旦有人在校园网上写了什么,学校那边就会留下该学生的账号记录。那么如果发言内容是诽谤、中伤别人的,当然会引起学校的注意。以前似乎也有不知道这一规矩而在BBS上乱写一通的傻蛋学生。

然而话说回来,那里居然出现了藤井绫香的名字。

若要用藤井绫香的名义去写些东西,那就必须要知道她的账号和密码,否则也做不成这种恶作剧。

那些作为电影研究社工作人员来帮忙的女孩子们全都胆怯了。毕竟,目前正在摄制的电影中包含灵异要素,还要跑去各个以前就传言幽灵出没的地方进行拍摄。

女生们主张应该停止拍摄,社长则在安慰她们。而哭哭啼啼的铃木同学好像真目睹过那个幽灵在天台上,这确实很吓人。

这时有个声音响起,说话的是八反丸同学。

“我来证明给你们看,世界上是没有幽灵的。”

然后不知为何,还指名要求我同行。

“欸?为什么找上我啊?”

“反正你很闲嘛,调查幽灵可是难得的体验哦?人生只有一次,高中生活也只有一次,所以不开开心心的可不行!”

八反丸同学非常积极,而我总感觉自己被戏剧社或电影研究社当成了“便利店”。

我们当即便动身前往图书馆,决定一起去看看那个有问题的BBS。八反丸同学拿电脑是完全没辙,唯一不擅长的科目就是信息课,似乎连键盘都不想碰,看来“完美小姐”也是有弱点的。

我进入校园网站,用自己的学籍号和密码登录。密码曾在入学时邮寄过来,是一连串随机排列的字样,无法更改,当然背诵下来也是不可能的。但运气不错的是,我在随行笔记本上做了备份,现在拿来用就行。

我通常都不使用这个论坛,还花了点工夫才找到有问题的BBS。八反丸同学则指着其中一个楼串[5]说道:“啊,就是这个,打开看看。”

我点击楼串名,内容便跳转到了楼主层。那是一条匿名投稿,好像是两天前发的。

◆本层无标题 投稿者:匿名 2008/12/08 23:11:32

自以为理解了别人,说些不负责任的话,是拯救不了任何人的。

因为无论多么焦急,都没法理解别人的出身环境,也没法简单地将之翻转过来。

光说说倒是好办。

说什么语言能改变人的内心,自以为是也得有个度吧。

但这些话其实全都是写给我自己的。

我做了无可挽回的事情。

对朋友说了过分的话。

我说,你错了。

明明是为对方好才这么说的。

于是便覆水难收了。

自那之后,我就一直在做同一个梦。在梦里,你死死地盯着我。说实话,我已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告诉我,你还能原谅我吗?

把这段文字通读完毕之后,我觉得内心深处宛如被刺痛了一般。伴着一种毫无由来的苦闷感,我向坐在邻座的八反丸同学征求意见。

“之后还有回帖吧?”

她这么说道,并让我把页面往下翻动。这篇投稿只收到一条回复,我看着它,不禁屏住了呼吸。◆本层无标题 投稿者:藤井绫香(103114) 2008/12/09 16:41:57

我当然不会原谅你。

只有一行字。然而,也正因此才恐怖瘆人。按说已死的她,传来了真相不明的恨意。

那句“不会原谅”又是什么情况?而且这个主帖和回复之间又是原本就有所相关吗?

我再次将视线移到藤井绫香的回复上,此处回复者一栏中的人名是无法人为更改的。而名字后括号内的数字则是学籍号,这个回复账号恐怕真的是藤井绫香所有的了。

是谁?如何做到的?

她应是已死之人,不可能编写文稿。

“你觉得是幽灵?”

八反丸同学的目光离开了电脑显示屏,正悠然地微笑着。

“藤井绫香回帖的时间,是楼主发帖的第二天午后——那时离上完课已经有一会儿了哦?而原帖是在前一天晚上写的,她却没有立刻回复,因为在睡觉吧?明明就是个幽灵。”

“啊啊,原来如此……”

我再次看向屏幕,确认了一下发帖时间。原来如此,正如八反丸同学所言。这样一想,这个回帖的“藤井绫香”就不是幽灵了,而是知道她的账号与密码的某人,而且很可能是学生!——就是这样。

话虽如此,我们又不是技术高超的黑客,再接下来的调查可就要走投无路了。

保险起见,我们再次确认了天台是否不可出入,却发现教学楼内东西楼梯上通往天台的门都紧锁着。于是幽灵的可信度便又渐渐上升了。

结果,要求停止电影拍摄的罢工就在次日发生。受到惊吓的女生们都不出席社团活动了,而对高中时代最后一部作品干劲十足的三年级学生们也很是为难。加上计划要收录的镜头已经不剩几个,现在更换剧组演员也行不通,事态已经比想象的还要严重。

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证明没有什么幽灵,让女生们能够安心。

因此,直到今天,我们的课后时间全都被藤井绫香相关情报的收集工作给塞满了。

关于藤井绫香的过去,几乎无法从学校获取什么消息。她去世时好像正逢暑假刚结束不久,当时还在读高中一年级的她在学期间很短。而且又是初中二年级才搬到这一带来的,都没交什么朋友就升入了高中。此外,高年级的前辈们也基本上没人认识她,要从整个年级的十个班里找出曾和藤井绫香交流过的前辈们又是一项极难的事。即使从她的同班同学那里打听,也被误以为是出于好奇心而调查的新闻社成员,都刨不出什么有价值的说法。唉,我也不会交那种在后辈面前把逝者的情报说个没完的朋友——大概不会吧。还有最关键的老师们,好像不太想触及藤井绫香的话题。当然了,这也涉及学生的隐私保护问题吧。

这位名叫藤井绫香的女生,是个有些阴暗的少女,唯有在音乐上才华横溢,在旁人看来却又是孤独的。她精通电脑,似乎很擅长用Desktop Music,即被称为DTM[6]的方式,在电脑上作曲。

“嗯——哼,原来是这么回事。”

难得坐起身子认真听我说话的香坂学姐又随意地躺倒在了长桌上,进入睡眠状态。

“学姐,你了解藤井绫香学姐吗?”

“嗯,完全不了解。当然了,那场自杀骚动还是知道的,但是都不认得她长什么样子。嗯,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个人。”她并未翻开杂志,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真是不可思议呢,我们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年级,然后她已经死了,却没有人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因何而死。”

之后,她便若有所思,有些无精打采地闭上了眼。而她这番话却在我的心中回响,令我有些许感慨。

世界是那样宽广辽阔,而这片校舍却非常狭窄。但即便如此,其中仍有抱着无人知晓的烦恼而死去的学子。这大概不会只见于学校,因为我认为学校其实纯粹是社会的一个缩影。我们学校的学生数量众多,因此会有很多未闻其名也不识其人的陌生人。明明有这么多同龄人聚在一起,可是能够伸手支持自己一把的对象却极为有限。

当我意识到这些时,我们二人已经陷入了沉默。但谁都没有把握契机,好让对话得以继续,只是看着书打发时间。大约过了10分钟,八反丸同学总算是来了,还单手拿着几个CD壳。

“须川君,如何?”

“啊,谢谢……不行,完全失败了。”

“埋伏呢?”

“这个,嗯——那里很难藏人,而且每条路都得有钥匙啊。”

作为锁定犯人的方法,八反丸同学坚信最有效率的就是在犯罪现场将其逮个正着。即是说,如果有人在天台上模仿幽灵,那么抓住该人即可。这确实是最好的法子,可既然天台门都上着锁,那么很难想象犯人是确实跑到天台上开展幽灵模仿行为的。

“唉,这又不是推理小说,我不认为这个费神的方法可取。”

“啊,芹华,这是什么CD?”正在阅读杂志的香坂学姐忽地起身问道,“是什么作品的复刻盘?”

听到学姐的提问,八反丸同学微微笑着打开了透明无色的CD壳。

“这是藤井绫香学姐的CD。”她这么说着,阐明了这些CD的来历。

原来,藤井绫香曾给戏剧社和播报社提供过几首自己作的曲子。我校的播报社有些与众不同,在周四午休时分会播放每周一次的广播节目。节目由播报社制作,内容是掺杂了一些校内通知的无聊谈话。八反丸同学有时也会担任节目主持人,于是节目在放送时肯定少不了BGM[7]。对此,藤井绫香好像很积极地提供过音乐作品。

“我也听过几次,其实这些曲子至今仍被使用着。按前辈他们的说法,藤井绫香的音乐水准果然能和专业人士相媲美。”

八反丸同学把CD放入戏剧社的收录两用设备里,让我们听实曲感受一下。夕阳的余晖射入活动室,我们三人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放空头脑,聆听音乐。

如弦乐器般静柔的曲调响起,旋律中融入了安稳的感觉,让人联想到摇曳的微风吹皱了水面,漾起波纹。这是一首出色的曲子,真想不到它出自一个高中一年级女生之手。

“好厉害啊,没有乐器却能奏出这样的声音。”

“应该相当费功夫吧。像录音器材……要想搞些好的设备,代价好像也高得很啊。”

“她很有钱吧?”

“啊,这段这段!我听过!”曲子行进到节拍热闹活跃的部分,才刚听一会儿,香坂学姐就出声了,“是那个吧,中午广播的那个片头对吧。”

“是的,好像直到她去年去世,这首曲子都被当作片头开场音乐来使用。”

“这样吗?我们那时每周都在听她的曲子呀……哈,怎么说呢,总有点儿……就是那个,有点儿伤感。”

因为这句话,我们大家都沉默了。藤井绫香所作的曲子被应用于多个场合,而她本人却离开了。她在同校众人的记忆中留下自己的曲子,然后从天台上一跃而下,没有把理由告诉任何人。

“这么说来,须川君,”坐得离我很近的八反丸同学突然从座椅上微微探出身子说道,“阿初她有说什么吗?”

“呃?”

“周六你不是跟着她了吗?”

听她提起这件事,我觉得心情更沉重了。

“哈……不,嗯,我没见到她啊,错过时机了……”

我撒谎了。

八反丸同学有些讶异地看着我。

我想躲避她的目光,便低头看向地面,同时回想起了前天的事——那个忧郁的周六。

3

我们学校是私立的,因此每月除第三周以外的每个周六上午都会上课。就这一点而论,我们有时也挺羡慕公立学校。毕竟只有上午上课总给人一种奇妙的感觉,明明我们好不容易才到了学校,却又那么快就放学,真是不上不下的。

好了,现在是周六放学回家的时间,我掐准时间(半路上还被织田同学阻挠了一下,邀我一起去唱卡拉OK),勉勉强强滑进了她乘坐的电车。真是字面意义上的“一个滑垒,安全上垒”[8]。想想这还是我头一次跑着上车呢,很久没全力奔跑了,稍微有点儿喘。

“须川君,你没事吧?”

酉乃握着垂下的拉手带,诧异地看着突然滚入电车的我。

“没事没事,小状况而已——啊,酉乃同学,你也和我同一辆车,好巧哦!”

我的演技真是完美。随后我伸展了一下脊背,调整呼吸,伸手拉住垂下的拉手带。电车出发了,很快就驶经两站。我们两人默默无语,我直立在她身边,看着她映在透明车窗上的朦胧身姿。而她则一直盯着车窗外,丝毫没有对话的意思。

“酉乃同学,今天你直接回家吗?”

我的目的地站就在这班电车的线路上,但她应该是要在大宫站换乘的。若是这样下去,便无法达成目的。

“打工之前我会顺便去大宫那里转一圈。”她迅速看了我一眼说道。

“啊,这样啊,具体是去哪里呢?买东西吗?”

“平等院[9]。”

“咦?”我不明白她的意思。这是什么?店名吗?最近在女孩子之间流行的店?“总觉得这家店名有点奇怪啊。”

她凝视了我好一会儿,长长的睫毛上下颤动,最终露出了一个惊呆的表情。

“须川君你不擅长日本史吗?”

“呃?确、确实如此。”咦?她怎么知道的啊?或者说,为什么是这种时候知道的?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冷读法”?

“你怎么知道的?”

“没什么。”她嘟嘟囔囔地说道,又把脸背了过去。

在光线的变化之下,她映在车窗上的表情已不可见。

“啊,那个,如、如、如果……”糟糕,吃螺丝[10]了。

“如果?”她转回头来,用一本正经的表情面向我。

“不是,那个,啊,如果方便的话,那个,一起吃午饭好吗?”

我一鼓作气说了出来,总觉得回想起了在戏剧社陪成员们练习快速说话的经历——心急但舌头却转不过来,把话说得磕磕巴巴的。

酉乃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电车轻轻地摇晃着,她偏过了头,但表情却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无从解读,或许她正在解析我所发出的宇宙语言。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是可以,不过能先去一下LOFT[11]吗?”

“啊,嗯,完全没问题,放心吧!”

莫非单纯是我杞人忧天了?总觉得她今天心情好像很好。可能是已经把之前那件事抛诸脑后,又恢复成平日里的自己。我似乎白白操心了。

LOFT距离车站约5分钟不到的行程,冷风吹得人耸肩缩颈。我追着大步流星走在前头的酉乃,到达LOFT一楼的饰品角。酉乃凑近展示柜,开始看起小饰品。这让我意识到她果然也有如此女孩子气的一面,感觉稍稍有些心动。

我凑到她身边,往展示柜里瞧去。原来如此,我很快就找到那个让酉乃看得专注的小玩意儿了。那件饰品上带着一个小小的吊坠,坠子用扑克牌的花色点缀得很是可爱。

“这个,好可爱啊。”

我指着小吊坠说道,酉乃瞥了我一眼,点点头,然后又继续盯着它看。

“要是酉乃同学你戴的话,就,超、超合适的。”

酉乃却咕哝着“太贵了”,然后微微有些不舍地将视线从展示柜中抽离出来。

我看了看价格,难怪了,就这类首饰而言它也许还算便宜,可即便如此,对我们这些高中生来说也是很刺激的金额了。

随后,酉乃去文具角买了几封可爱的信笺套装。我问她这是用来做什么的,她却只告诉我是“魔术的道具”——果然她今天心情很不错。

我们又看了会儿百货商品,便往最上层的书刊专层走去。我既害羞又有些兴奋,因为在那里,正平铺着我最喜欢的作家的本格推理新作。我热情高涨,唯有买下,还被酉乃投以看待怪人的眼神。

购物完毕,我们去麦当劳就餐。其间,我得寸进尺,热切地向酉乃说起了推理小说的相关事宜。可为什么要对着女孩子聊这种话题呢?等讲完之后就只有我自己累得要命。可话说回来,我也找不到其他可聊的梗[12]啊。酉乃又很沉默寡言,那么自然也就只有我一个人在叽叽呱呱地不停说着自己热衷的内容。

等到我都说累了,她才终于开口。当时她正在吃苹果派,除此之外托盘上就只放了一杯咖啡——好像是用免费券兑换的,所以这顿午饭实际上仅花费一百日元。

已经过了正午时分了,周围的客人开始减少,我们能安安静静说会儿话。

“须川君,你很喜欢密室呢,从不可能逃脱的状况之中奇迹般地脱身,看起来很有魅力吧?”

“嗯,是的,就是这样。明明怎么看都不可能啊,但却能通过完美的逻辑来达成目标之类的。我十分佩服构思出这些内容的作家们,而且更主要的是,运用逻辑解开诡计、紧追犯人的侦探角色们实在太帅了,令人神往啊。”

今天的她看起来果然心情挺好,腮帮子被苹果派塞得鼓鼓的,活像一只小松鼠,同时还乖乖地听我说话。在她的直视之下,我总觉得有些害羞。回想起来,像这样面对面说话的机会可是极少的,稍微有点约会的感觉,令我心情激动。

“酉乃同学你也很厉害啊,就像名侦探一样。”这是我的真心话,“把幽灵在谁都上不去的天台上出现之谜解开试试?现在电影研究社麻烦着呢,有些成员很害怕,电影都拍不成了,而且我很想听听你的见解。”

“你为什么要问我这种事?”

我这才发现,她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也垂着,说话的声音不知为何让我的心有些冷了下来。

“呃……这个嘛,因为酉乃同学你是魔术师……然后电影研究社的人又遇到困难了,那么酉乃同学你应该不会放着他们不管吧?”

“无所谓。”

“你说无所谓……”

“和我无关。我已经不再做那种事了。什么帮助有困难的人呀,我又不是义工。”

“酉乃同学……”

“须川君你知道哈里·胡迪尼吗?”

酉乃极快地看了我一眼,这么说道。

“欸?胡迪尼?”

“胡迪尼是20世纪初活跃在美国的一流魔术师,把逃生术精研到了极致,甚至有传言说没有他逃不出去的地方,就是这样的逃生大王哦。”

“啊,难道就是那个胡迪尼吗……就是,饭仓同学提起过的那个……”

“是的,胡迪尼身为魔术师,却也有一段时间深受心灵主义[13]的吸引。因为最亲爱的母亲去世了,他无论如何都想把自己的思念传达到另一个世界。”

她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我迷惑不解。因为每当说到魔术的时候,她看起来都很快乐,可今天却并没有露出笑容。

“但是,看到灵媒们的做法之后,胡迪尼就发现了,他们所引发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心灵现象,只是使用诡计的骗术,他们也都是骗子。意识到实际情况之后的胡迪尼不久便否定了心灵主义,开始声讨灵媒们。”

她继续说着,语声沉静。我察觉到自己搞错了,她哪有什么好心情。我居然还觉得自己多虑了,真是大错特错。要是再早点注意到,也不会跟她说这种话了。

我无论何时,都没法好好理解你,都弄不懂你的事。因为你的内心就像是魔术师的秘密,从来不给任何人看到。

“魔法其实并不存在,这一点,魔术师本人是最清楚的,胡迪尼也肯定有所意识,世上的灵媒都是骗人的,根本就没有能和另一个世界通信的手段。”

魔法其实并不存在。

“酉乃同学……”

“推理小说就好啦,作者必定准备好了可以让读者安心的结局。谜团会被解开,犯人也会被抓住……正因为有这种保障,所以可以安心阅读下去,不是吗?”

她看着我,自嘲的笑容在她脸上浮现。

“而胡迪尼的人生却是草草收场。他被称作不死之身,有一个可以满不在乎地用腹部承受重拳打击的魔术节目。可某次他的一位学生却全力殴打了毫无准备的他——那位学生相信他是真的不死之身。是不是乏善可陈?堂堂胡迪尼就这么死了。”

她一只手摆弄着搅拌棒,嘟囔了一句:“魔法的真面目也就是这样罢了。”

现实不会像小说或传说故事那样顺利。

“可是——因此你就要放着困难的人不管吗?如果是酉乃同学你的话,也许会明白什么吧?也许能帮助有困难的人们吧?”

“你别傻了。”

冷冷的眼神与冷冷的声线一并向我刺来。

“须川君你当我是什么?我可不是推理小说里登场的名侦探。没法像连续剧演的那样解决案件,更别说要帮助那些真心烦恼和痛苦的人了,做不到的。”

我做不出任何回答,因为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也不认为不负责任地说一句“真的有魔法哦”这样孩子气的话就能让她开心起来。

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要相信。

“酉乃同学……是魔法师对吧?”

“不是,才没有。谁都知道魔法其实并不存在吧,须川君你也不要一脸认真地讲这种话了。很逊耶。”

“可是……酉乃同学你不是说过想要为别人做些什么,所以才变魔术的吗?还说不能任由别人陷入困难而不顾,所以才想成为魔法师的。”

“我可不是像魔法师那样出色的人,我并没有打心底希望为别人做些什么。”

“你怎么这样——”

“我就是这样!”

她发出尖锐的声音,这在安静的店内会引起其他客人的反应,然而我已无暇顾及周遭的眼光。她的眼瞳在不知不觉间湿润了,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我。

“我真的只是希望被认可,只是希望你们了解我。什么‘想要帮助别人’啊,才不是出于这种高尚的理由。所以须川君你所认识的我就是个谎言,真正的我就是在计划着撒谎骗人、小题大做,就是个乏味的人——”

“酉乃同学……你别这么说啊。”

我想伸出手,想触碰她。明明这么想着,却碍于隔在我们中间的餐桌,甚至——我的胳膊事与愿违的极为沉重。

“须川君,你知道吗?施在灰姑娘身上的魔法是假的,只要到了零点就会消失。”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会再帮助任何人了吗?”

“你别搞错了,魔术什么的又不是真正的魔法。用那种把戏怎么可能帮得了别人?太蠢了吧?要是有人正在苦恼,那放着不管也没什么呀?说到底也是别人的问题。而我能做的事,一件也没有。”

“这样真的好吗?”

她并不是真心认为这样就好。

酉乃别过脸去,视线低垂,看起来一脸懊丧,向我传达着“才不是这样就好”。

“酉乃同学,你喜欢魔术吧?你的梦想是成为菲——成为魔法师吧?既然如此,如果没有了魔术,你还剩下什么呢?不当魔法师的酉乃同学,也就不是酉乃同学了啊。”

“不是的!”

椅子发出了很大的声响。

她站了起来,紧盯着我。双眼仿佛正因忍耐胸中的苦痛与烦闷而泛着泪光,苍白的面孔由于憎恶而变得扭曲。目睹这一切的我动弹不得,好像自己的时间已经停止,只得屏住呼吸,抬头看着她。

“为什么……”几不可闻的低语从她唇间逸出,“为什么谁都不肯看看真正的我?”

我已经蒙了。她为什么是这副表情?我不明就里地陷入混乱。如果我惹你生气了,那么,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把理由告诉我。

酉乃伸手一把抢过托盘,直接离席而去,从我的视野中消失。我连追赶上去都做不到,只是茫然地感受着胸中的战栗。

我听见她将托盘粗暴地塞入餐具回收箱时所发出的声音。

脚步声响起,她如同灰姑娘一般离去。

在这种时候摆出那样的脸,却什么都不说,真是狡猾。

因为,不把玻璃鞋留下的话,我可就没法追上你了啊。

4

告别香坂学姐,我和八反丸同学为了寻求最后的线索在一条不太熟悉的街道上徘徊。

回想起前天的事,我的脚步也沉重了起来。八反丸同学好像非常清楚酉乃拥有惊人的观察力,所以那时才给我下达了“麻烦去把阿初的智慧借来一用”的任务。“周六的话,在她打工之前应该还有段空余时间”,我就是被她这句话给说动了的。当然了,我确实想找她咨询幽灵骚动的相关事件,但此外我也很担心她的近况,所以约她吃饭也是出于真心……

我们找到了要去的大厦,上了楼很快便抵达门牌上写有“TY咨询”的公司门前。由于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认生的我稍微有些紧张。

接待我们的是一位身着西服套装的女性,年龄目测在25岁至30岁,她对于高中生的来访似乎吃惊不小。在遭她婉拒之前,八反丸同学已经利落地开了口。

“请问,游马雪子小姐是在您这边工作吗?”

“你找游马?”

我们离开学校后直接去了那家名叫“咖啡奶油”的咖啡店。八反丸同学想起了饭仓同学之前说过的话,便对店长说明情况,拜托他能否把辞职了的打工女孩介绍给她。店长查了查那女孩的工作单位和地址,将它们写在了名片背后——那位打工的女孩就是游马雪子小姐了,据说现在正在这家咨询公司上班。

等了没多久,游马小姐便出来了,叫我们坐到沙发上。她穿的是和写字楼办公室并不相称的紧身牛仔裤。

最开始她误以为我们是来委托她工作的,但当我们把店长的名片拿出来后,她似乎立刻就了解了,还给我们端出了茶。我们担心这会不会打扰她工作。“反正很闲。”她却如此说道。

八反丸同学清晰扼要地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她的叙述提炼到位,叙事全程才花了3分钟不到。

“原来如此呀,拍摄电影吗?好像很有趣呢。”

“请问藤井绫香同学是个什么样的人?”八反丸同学迅速地提问。

“其实我跟她见面也就只有一个月左右。”游马小姐露出了有些困惑的笑容,“因为一些契机,她常常来我们店里……是个很成熟的孩子,让人想不到她还在念高中。嗯,我一开始就没觉得她是高中生。”

“没穿制服吗?”

“没穿,所以我才以为她是职校学生或者大学生。”

“为什么穿着自己的衣服呢?”

“这就不知道了。”她一脸对我们何出此问的不解表情。

“您知道她是否有亲密的友人吗?”

八反丸同学拥有站在舞台上的魄力,而我则什么都问不出口,只是默默摆出做笔记的架势。总觉得现在就像是刑警在问话似的,令我于心不安。

“嗯——嗯,我觉得她没什么朋友呢,不过会常说起游戏的话题哦。”

“游戏?”

“线上游戏,是这么称呼的吗?就是在网上玩的游戏。除了作曲的时候,她都一直泡在里头,好像对游戏里的世界热衷得很。”窗外是对面大楼的外墙,游马小姐侧目看着那里,继续道,“她说过,这个世界是成品之前的未完成β版本[14],大家就身处在这样的世界里。”

“这个世界?游戏的世界吗?”

“不,是指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绫香她常常叹息,因为即使拥有梦想,也不是任谁的梦想都能得以实现。大部分情况下,梦想都会被社会所压垮打碎,然后消失。日本还算好的了,世界上还有战争,还有很多无法治愈的疾病。差别始终存在,校园欺凌也不会根除,这些事明明都不必存在的,如果神明大人创造的是完美的世界——她就是这么说的。”

不完美的世界——这个世界尚处在成品前的阶段,我们出生于此,生活于此,然后死于此。游马小姐的话不可思议且静静地感染了我。

“她说我们是生活在这个世界的用户,发现不妥的地方就对神明报告——这样运作下去,神明总有一天会创造出完美的世界……”

“这就是导致她自杀的直接原因吗?”

八反丸同学的身体微微前探。

“唉,不知道啊。死去的人在想些什么,我不明白。”

“游马小姐你怎么看的?”

“没什么看法……通常都说是因为她父母关系不好。不过很大可能是创作才思枯竭,最后一蹶不振吧。”

“才思枯竭又是怎么说?就算只是一蹶不振也该有什么理由才对。”

“嗯——嗯,她应该有上音乐学院的实力。但父母好像都不赞成,费用也是个问题。”

“那她有没有留下遗书呢?您知道吗?”

我琢磨着游马小姐按说不会清楚到这种地步,可没想到她居然有些犹豫地说:“放心吧,这不是一起刑事案件。虽然刚开始警察们做了各种调查,并没有找到她的遗书,但她用手机给朋友发了一封邮件,那就是遗书了。”

“发给谁?”

“这个就不知道了。”

“那为什么找不到?”我提出了自己的疑惑,“既然是发了手机邮件,就没留下发送记录吗?警察们肯定立刻就能看到啊。”

“啊,嗯,不是这样的……她发送的是一封普通邮件。字面上看不出是遗书,里面写着希望对方去看看绫香她平时用的电脑。真正的遗书好像是在电脑里。”

“写了什么呢?”

“不晓得啊,我又不是侦探,怎么会知道。”

游马小姐神情自若地笑了笑。

“绫香同学家里经济条件并不好是吧?”八反丸同学突然问道。

“怎么说?”

“虽说她用DTM,但各种配器好像很花钱。简单的软件和配器倒也能作曲,只是我听过她的曲子,感觉应该是使用了更加专业的器材。身为一个高中生,能集齐那么多设备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方才您也提到了,她因为钱的问题没法去音乐学院学习。”

游马小姐嘴角一撇,把视线移向侧边。她其实对藤井绫香自杀一事所知甚详,似乎只是在烦恼该对来路不明的我们坦白到什么程度。

“唉,经济条件好像是挺糟的。因为地震失去了家园才搬来这里,全家都过得很不容易啊。”

“这样的女孩子为什么会有那么昂贵的器材呢?”

“嗯——嗯,确实让人想不明白呢。”

游马小姐敷衍地答道,是在掩饰什么,抑或是确实不知情呢?她似乎打算中止谈话了,突然就站起身来,随后又补充了一点:“啊,对了对了,她的父母在那之后就离婚了。本来关系就不好,女儿又自杀了,他们把责任都推到对方头上。这些能给你们提供点参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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