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反丸同学好像也没有问题要问了,快速看了我一眼。
“请问,”我不经意地就把在脑中盘算得模模糊糊的事问出了口,“这个世界真的是不完美的吗?”
正因为不完美,所以苦主众多,很多人梦想破碎。若能出生在完美世界里,就不用产生这种想法了。可我们为什么会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里呢?换言之,我们其实是为了让世界趋近完美而被消耗的人柱,是豚鼠。[15]
一旦对世界的这一面貌有所觉察。
游马小姐反复眨了几下眼睛,面带不解地回望着我,然后一下子没忍住笑。
“我倒不这么想。确实,世界或许并不完美,但不完美的不如说是我们人类吧?神明会温柔地守望着我们,直到我们能够独当一面,所以我们可不能输给这个世界哦。”
她突然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叫我们稍等一会儿,便去了隔壁房间,又很快带着某些东西折返回来,是一台现在已很少见的MD[16]。
“我啊,完全不会弄电脑,所以还在用它。”
说完,她将这台MD接到了室内的音乐播放器上。
热闹欢快的曲子传了出来,非常神奇的旋律,既像是包含了热切期盼着下次晚会的雀跃之心,又像是怀有一份深深的怀恋之情。
是圣诞歌。
“12月25日是绫香的生日哦。”
游马小姐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宛如祈祷般的表情。
5
学生们嬉笑欢闹着,急匆匆地跑过寒冷的走廊。因为寒假将近,现在到处都有种快活的氛围。可对我而言,每当她的身姿映入眼帘,我的心情便会沉重起来。
进入教室,只见酉乃正在窗边的座位上,手支着腮,望着层云笼罩的天空。
朋友们找酉乃说话,她也不好好回应。看她这副样子,想拉她一起交流的女生们也只好苦笑着,撇下她继续聊天。
结果,还是别人的问题啊。
酉乃曾这样说。结果,还是因为那是别人,所以没什么可做的。这一定是经历悲伤与痛苦才得出的真理。我无论说什么,都无法传达给她任何事,也无法帮助到她,无法鼓励到她。明明是真心想要对她说些什么,想要告诉她“没有这样的事”。
我回想起酉乃那时候的表情,回想起她瞪着我时堪称恐怖的眼神,回想起她美丽清澈又泫然欲泣的双瞳。为什么,她当时会是那副表情呢?我不明白。到最后,我还是对她一无所知,所以理所当然说不出什么。
我听出八反丸同学也加入了同学们的对话中,便抬眼看去。她好像一大早就从隔壁来我们班玩了,正在和戏剧社的女生还有几名男生说话。话题是藤井绫香的相关传闻。织田同学坐在椅子上,略带胆怯地仰视着不紧不慢地叙述前后的八反丸同学。
“呃,真的?真的啊?是、是骗人的吧?”
“真的哦,在辅导教室出现的。”
八反丸同学边说边耸了耸肩,织田同学则紧紧攥住了庆永同学的袖子庆永同学是凑近过来坐在织田同学邻座的。
“喂,须川君你也看见了吧?藤井绫香的幽灵出现在辅导教室里。”
突然之间对我说这话,我都不确定该怎么回答了。
“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的对吧,藤井绫香那个白白的后背……”
“那个,八反丸同学,是不是别让这种传言继续扩大比较好……”
事实上,织田同学和庆永同学都已经脸色发青,相互靠在一起了。织田同学似乎意外胆小呢。而男生们听到这些后,也是一边嘴上说着“怎么会有这种蠢事”,一边有些害怕地看着八反丸同学。
八反丸同学微微笑着,偏过头说道:“我是来借用一下你们的头脑的哦,藤井绫香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呢?在位置那么偏的辅导教室,而且还打扮成那样。”
就算这么问我,我也不知道啊。八反丸同学很清楚辅导教室幽灵的真相,所以她肯定是来收集天台谜团相关意见的。
“说、说不定,说不定她是被杀的?”
织田同学小声嘀咕着,整个人哆哆嗦嗦的。想必她是会因想象力过于丰富而产生恐怖遐想的那类人吧。
“你说为什么会是那副打扮呀?大冷天的。越来越像是有幽灵了。”
被这么一问,庆永同学向后缩了缩,怯生生地说道:“确实……在辅导教室赤身裸体的,我也觉得很奇怪。虽说幽灵大概也不知道冷热……还有就是,所谓幽灵不是会穿着衣服出来的吗?”
“咦?藤井绫香的幽灵是裸体的?”其他女生也凑了过来,害怕地说道。
“呜哇——好色哦,我闻到了犯罪的气味。”男生们的反应倒是很大,一下子就跟上了话题。我突然想到,他们之中其实没有人真正对藤井绫香的幽灵感到恐惧吧。尽管我们正为了那些害怕幽灵的同学们而充当侦探进行调查工作,可归根结底,当代高中生还真信幽灵吗?至少八反丸同学是不信的,而且,关于很少有人会信以为真这一点她应该也心知肚明。
大家都做出一副胆怯的样子,实际上却只是在适当的时机拿它来当话题,顺势热闹一下也就罢了。有上述想法的人肯定很多吧。
一位名叫藤井绫香的女生死后仅过了一年,仅仅一年,就已经被恶搞到这种地步——这可是一条人命啊。
“啊——真是的,好可怕哟。这是案件,大案呢。我说,阿初,你在听吗?阿初?怎么了?现在是孤独模式吗?”
我发现八反丸同学在叫酉乃同学。而酉乃同学则困惑地回头看着她,双眼微微睁大,默默点了点头。
6
“自己过世之后还被完全不认识的人当成谈笑的素材,换作是我可有些受不了。”
走在无人的走廊上,我略带责备地对她说道。
八反丸同学则直视前方,姿态优美地前进着。
“是呀,”她看都不看我一眼说道,“不过呢,我认为自杀就是这么一回事。人一死,就没法对任何人回话,即是把全部都推卸给活着的人,之后便什么都不管,和自闭‘家里蹲’是一个性质的。等于在说‘我的事已经无所谓了,你们怎么想都可以,这是你们的自由’。”
八反丸同学毫不犹豫地批评着死者。
“自杀只不过是逃避。无论有什么理由我都不会原谅,绝对不会。”
我们上到四楼,辅导教室出现在眼前。而设乐君正在教室外抱着胳膊闭目养神。
“抱歉啊设乐君,久等了吗?”
八反丸同学开口招呼道,设乐君闻言,睁开眼睛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门锁已经开了?”
设乐君颔首,将辅导教室的门打开。
我们三人进入教室打开了灯,望向放在简陋的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桌上还有比较新的显示器、键盘、鼠标,不过似乎没有音响。这些设备都是黑色的,看得出全是戴尔的产品。电线拖到了桌子底下,顺着它看过去会发现桌下还有个竖长型的机箱。蓝色的网线则往墙壁方向延伸,室内的书架上摆着很多还没用过的一次性刻录光盘和软盘。[17]
八反丸同学打开电脑电源。操作界面稍微过了一会儿才出现,目前显示的还是用户账号一览。
屏幕上有“administrator”“Ayaka”“Guest”三个账号。[18]
“她有专用的账号啊。”我指着“Ayaka”说道。
“我不认为学校会为她做到这种地步。”八反丸同学有些想不通似的说道。
“是她擅自建的账号吗?”
“看设置吧。”设乐君靠在墙上,淡淡地答道。
“总之,”八反丸同学指着藤井绫香的账号继续说道,“她说过希望朋友去看她写在电脑上的遗书,我想可能指的就是这台电脑,但她的账号设了密码……”
于是就轮到设乐君登场了。
“但是,真的能破解密码吗?”
“如果密码设得很普通,那就有可能。”
“嘿——真牛,居然搞得定。”我也没想到能发生这种事,简直像电影里演的解密高手[19]啊!
“不,我也没厉害到那个程度。因为必须要通过光盘或者外接设备,所以做不到离线破解。”
“虽然听不太懂,”八反丸同学以女王大人的姿态说道,“但既然可以,就做给我看看吧。”
设乐君点点头,把带来的光盘插入光驱中,然后关闭电脑电源,再重新开机。光盘在操作界面激活前已先被读取,几条黑底白字的英语指令自屏幕上滚过。稍过一会儿,待画面切换之后,便出现了窗口图。
“管理员账号解析完毕。”设乐君低声自语。
“欸,已经好了?”
这怎么说也太快了点儿,亏我还很期待他接下来就要像电影里那样咔嚓咔嚓地敲键盘呢。
“什么管理员啊?”
“就是这台电脑的管理者的账号。藤井绫香的正在解析中。”
“这个,是光盘里的软件自动处理的吗?”
“是彩虹表[20]破解法。通过和主表相对照,找出和散列表相一致的罗马字,有时候会很快,但有时候很慢,嗯,是个很现实的方法。”
我不太懂他的意思,八反丸同学根本就是用看怪人的眼神看着设乐君了——这便是一般女性看着“电脑阿宅”时的眼神。
终于,写着“Ayaka”的那一栏边上出现了一排文字。
“弄完了,你快做笔记。”
“啊,好的,知道了。”
我取出随行笔记本,把藤井绫香的密码抄写在上头。
“le50a2……总觉得超难记住啊,为什么用这种密码?”
“谁知道,”设乐君也歪了歪头,“也许是十六进制数”。
“十六进制数又是什么?”八反丸同学难得一见地焦躁。这只能说明,在这样听不懂的对话里,她感受到了恐怖。设乐君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而我也讲不清楚。
电脑重新开机,我们输入了刚才的密码,顺利登入了藤井绫香的账号。
桌面很快便显示了出来。壁纸是系统的出厂默认设定,很多快捷方式的图标正乱七八糟地分布在上面。
“藤井绫香相当极客[21]嘛。”设乐君又自己小声嘟囔了。
“真的耶,还装了FTP[22]之类的软件呢。”
快捷方式正在慢慢显示,其中甚至混有一些高性能的文本编辑器和音乐播放器。大概都是她自己安装的吧,学校的标准配置里应该不包含这些。
“甚至连终端软件都有啊。”设乐君似乎有些佩服。
“喂,你们要说宇宙语就回自己的母星再说啦,FTP是什么啊?”
设乐君用有点难懂的方式讲解着有关FTP安全的内容,而与此同时我则操作鼠标,搜寻藤井绫香的遗书,只是电脑反应非常缓慢卡顿。
“再等等,还有东西正在启动。”
听到设乐君这么说,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稍过一会儿之后,浏览器跳了出来,随之一个视窗画面扩大开来。因为已经连接了网络,页面是自动加载的。
它看起来像一个博客页面,但是内容极少,入口页上仅有一篇文章。
你也去死好了。
“这个,什么啊……”
八反丸同学的声音里包含着惧意。
“这就是藤井绫香的遗书……?”
关于遗书,她在用手机发送出去的邮件里就写了希望对方能来看看她平时用的电脑,那搞不好她把密码附在邮件里,然后收到邮件的人也一定打开了这台电脑,然后看到了这篇文章。
“你也去死好了……”八反丸同学叹出一口气,“藤井绫香这么憎恨的对象到底是谁呢……”
博客上没有其他入口,服务器也是免费的租用型,[23]恐怕这条留言将永远留在网上了。
保险起见,我们也打开了校园网站。输入刚才解析得到的密码,确认能否登录论坛,但果然不行。设乐君也分析不出这里的密码了。
他暂时翻看着资源管理器下的文件夹,再次喃喃着“极客”。
“之前就在说什么‘极客’的,那是什么意思?能讲日语吗?”
“进ruby[24]了。”
“ruby?”这次就连我也不懂了。
“Mac[25]的标准环境,难道她自己家里也是用的Mac吗?”
他边说边打开一个小视窗,黑色的背景上显现出了白色的英语字母。
“接下来我要查查看刚才的密码是不是十六进制数。”
“欸?这都能算出来?”
“读一下笔记。”
“啊,好。”
我把藤井绫香的密码报出来,设乐君负责输入。
很快,从十六进制数到十进制数的换算完成。
“1986722……什么啊?”
“出生年月日吧?”
“啊,有道理。”我点头对八反丸同学的说法表示赞同,“1986年7月22日出生啊。”
“是谁呢……我想想,22岁了呢。”
“嗯……是谁啊,应该是藤井绫香很亲近的人吧。”
“22岁的话就是大学生,她有认识的大学生吗?但游马小姐没有告诉我们这些事……”
游马小姐本人就是22岁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可以了吗?”设乐君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表情看起来已经很乏味了。
“啊,哦,是呢。”
“没关系,我们已经知道密码了,谢谢你,一起去吃午饭吧?”
“不用,我自己吃。”设乐君说完,便离开了辅导教室。
“嗯——嗯,他也是喜欢孤独的类型呢。”八反丸同学目送着他背影,如此说道。
确实,我有点儿没法想象,像设乐君这么沉默寡言的人和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把便当摆开的场面。大多数情况下,他都会在教室里默默地吃着便当。但八反丸同学说了一个“也”字,我稍微琢磨了一下,她大概是另有所指。
“一个人吃饭不寂寞吗?”
“这个嘛,很寂寞吧,”八反丸同学的视线仍旧停留在教室门口处说道,“肯定会寂寞的。”说完,又一下子看向窗外的校园。
我思考着现在酉乃在哪里吃饭。以前,我问过她会不会寂寞,她当时说不寂寞,因为自己喜欢安静。
“你怎么了?看起来都快哭了。”
“啊,没有,没什么。”
我用力绷住嘴唇,控制着不让表情崩塌。
“你在想阿初的事吗?”
“我没有……”
“骗人,都写在脸上了。”
“呜哇……你跟饭仓同学好像哦。”
“阿初最近样子怪怪的。”
“是、是吗?”
我的内心感到一记重锤。
“她应该不会放着这种事不管的,我还以为她会想点儿办法呢。”八反丸同学拂开一头长发,叹息着说道,“可她现在那样,总觉得也办不到什么了。”
被藤井绫香的幽灵附身之人,会像她一样失去梦想,成为输家。这位名叫藤井绫香的少女便是如此,负于自己的梦想,这堪比死亡。
“败给了自己的梦想,是会痛苦得想死的吧?”
我小声自言自语道。而我想问的对象,今天应该也是独自一人吧。
“是呀,如果我不能站在舞台上,或许也不想活了。”八反丸同学望着布满云层的天空继续说道,“但是死了之后就什么都做不了了。我可不愿把一切都抛给活着的人,这样会给他们添很多麻烦。”
“可是藤井绫香是舍弃了所有才自杀的,把一切都丢给了别人。”
“没错,她针对某人留下了这条信息。那么这一年多来,肯定让那个人一直处在痛苦之中,并且还将继续痛苦下去。”
她的恨意被活下来的某人所承受了,而这份恨意也在这所校园中唤醒了藤井绫香的幽灵。
“这样看来,这就是怨念啊。”
是身故之后仍留存之物。而遭其附身并且深感痛苦的人,确实存在。
7
结果,还是只有时间流逝,而我们仍一无所知。寒假已经近在咫尺,香坂学姐每天放学后都赖在戏剧部那里,听着我的报告,然后气馁地发出“哈”的叹息声——我们就这样忧郁地度过每一天。
午休时分的教室里,所有在说话聊天的小团体,讨论的都是“怎么过圣诞”这个话题。尤其是女孩子们,格外起劲儿。织田同学穿梭往返于各个小团体之间,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凑到我身边来了。
“波奇,你圣诞节呢?”
“呃,我去的啊。”
圣诞节那天,学校将在校音乐厅举行圣诞音乐会,大家自愿参加。虽然在家好好享受寒假是真心不错,但为了聆听柏学姐的钢琴演奏,我决定去音乐会。
“所以说——我不是在问你那个啦——”织田同学直接坐在走开的中村君的位子上继续说道,“我帮你问问她的安排吧?”
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我头上仿佛都凭空浮出了问号,织田同学却还笑嘻嘻的。我正打算向坐在空位上的庆永同学投去求助的目光,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我们教室。
“啊,学姐。”庆永同学开口道。
“哈啰——”真是稀客,琉璃垣学姐拿着一沓印刷品走了进来。她边四下打量着教室,边往我们这边走近。
“好难得啊,学姐你有什么事吗?”
我也向她打招呼,她笑着递过来一张印刷品。
“哎,我偶尔也必须得履行一下职责呢。”
我看向她给到的印刷品,原来是图书馆的通知,上面写了寒假期间的出借办法等相关事项。
“你啊,听说最近是在找幽灵?”
琉璃垣学姐把那沓印刷品放在课桌上向我问道。
“啊,是的,因为电影研究社好多方面都遇到了麻烦。”
“天台上的幽灵是吗……”她狐疑地说,“真的有幽灵出现吗?”
“有哦,有出现哦——”一直沉默的织田同学插进了我和学姐的对话。咦?我以为她不认识琉璃垣学姐的。只听她继续道:“已经有各种传闻了,很不得了哦。最近好像都出没在四楼的辅导教室了。”
琉璃垣学姐的眼睛眨了又眨,用一种“你是谁?”的眼神看着织田同学。原来如此,织田同学不管认不认识对方,待人都是这种感觉。
“辅导教室就是那个辅导教室吗?有电脑的那间?那些电脑画面都乱七八糟的,很难用啊。”
我点点头,她发出“欸”的声音。正准备接着说点儿什么,却注意到了进入教室的某人。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酉乃。她回到教室,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啊,是酉乃同学,我要去向她道谢。”
但我却截住了她的话头。
“学姐,马上要打上课铃了啊。”
“啊,对哦,糟糕。那我先走了,裕美,麻烦你发一下传单哦!”
琉璃垣学姐离开后,织田同学又凑到我耳边,悄悄说道:“我帮你去问问她的圣诞安排哦?”
“问谁?”
她用手指了指对象。
酉乃正从屉箱中取出笔记簿。
“咦,不是,这,为什么?”
“这——个嘛——”
“难、难道,织田同学,你是不是有什么奇奇怪怪的误会?”
“好了好了,如果不是没可能,焉得虎子。”
她真是在乱讲日语。
“波奇啊,你也别死不承认嘛,阿妞她就是个普通的女生哦,所以用平常心去跟她对话就好啦。啊,还是说,莫非芹华才是你的目标?那我帮你问问芹华的计划吧。”
“为什么又扯出八反丸同学了啊。”
这时,我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我偷偷取出一看,发来邮件的不是别人,正是八反丸芹华。
邮件里只写了一句“放学后直接到戏剧社的活动室来”。要是有事,就像平时一样来我们教室就好了呗。我边这么想着,边迷惑不解地往社团活动室所在的教学楼走去。今天上过体育课,所以我的步子有点儿重。
我往活动室里窥探了一下,八反丸同学正站在那里,凝视着窗户。她回过头来,非常生气地瞪着我,气场和平时截然不同。
“啊,那个,有什么事吗?”
我被她的盛怒给镇住了,在门口处战战兢兢地问道,她则无言地对我招招手。
“怎、怎么了……”
“须川君,问你一下,”八反丸同学用带着怒意的口吻说道,“你对阿初说了什么?”
“咦……?”
“我知道她最近很低落,但这次是特别不对劲。”
“是、是吗……?”
为什么八反丸同学能从酉乃那张一成不变的忧郁面孔中读取到她的心情呢?
“上体育课的时候我去逗她,可她却顶着一张要哭的脸。难道是你说她讲的笑话很无聊吗?她其实相当介意那种事呢。”
“呃?”
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啊,什么笑话?
“怎么?我说错了吗?那么是怎么回事?”
说着,八反丸同学逼近了我。
“不是,这、这个,可能,是我不对。”
“你说了她什么?”
“就是,呃,虽然我也不太清楚……”
她用眼神无声地叫我赶紧交代。震慑之下,我便将能想到的全对她说了。酉乃和饭仓同学之间发生的事、自那时起她就陷入消沉的事,而接着——
“于是她就说自己不要再当魔法师了,魔术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我听她这么说,就回答说怎么可以,要是不玩魔术就不是酉乃同学了……”
“须川君。”
八反丸同学一下子换了一副表情,微微笑着。
“叫我吗?”
“闭上眼睛。”
“咦,为什么?”
“行啦……快闭眼啊,好吗?拜托了。”
怎、怎么回事?八反丸同学带着绝美的笑容央求我,那样子总让人觉得有点儿扭扭捏捏的。
“知、知道了。”
她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也没法违她的意。
于是我依言闭上眼睛,心跳不已。
“这样?”
话刚问出口的那一瞬间,先是一阵猛烈的破碎声袭向我的左耳,随后强烈的痛楚在左脸颊扩散——当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被甩到了地上,与地面相撞,浑身疼痛不已并发出呻吟声。我完全不明就里,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无理行为搅得一头雾水,只是抬头看着她。
八反丸同学的右手还维持着扇巴掌的姿势,用冰冷的眼神俯视着我。
她用尽全力打了我的脸颊,好像全身的力气都凝聚在这一巴掌之中,痛得我连眼泪都泛了出来。
“你、你为什么,突然就……”
“你这个笨蛋!对阿初说了什么啊!”
她发出珠炮般的斥责,声音高亢响亮,充满威势。她俯下身子,一把揪住我的领带。
“阿初她啊!最怕的就是这个!要是连你都说这种话,那她就——”
她的脸凑得很近,冲我咆哮,但却在这里断了话头,没有继续说下去。我不知为何会这样,只是哑然地回视着她的眼睛。
“八反丸、同学……?”
她浅粉色的嘴唇咬得紧紧的,看起来十分懊悔。她松开我,将手拿开,随后单手覆上了自己的脸。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
“为什么,这么做……?”
什么嘛,根本搞不懂,这到底算什么啊。
我克制着怒意,总之先站起来再说。说真的,我是真的弄不懂现状,为什么突然非得挨一记耳光不可?也没有任何理由和说明。她这么不讲理,令我非常生气。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她轻轻坐到地面上,抬头仰视着天花板。
搞什么?为什么女孩子们就是会像这样突然生气。我想起了之前那个周六所发生的事,感到非常恼恨。为什么不对我讲明呢?我真是搞不懂了,为什么大家都这样,总是不把重要的事表达出来。这样就算你们对着我又是撒气又是哭泣的,我也不会明白该怎么做啊。什么啊,这到底算什么。
一无所知的我目前非常生气。可若我因自己的一无所知而深深伤害了酉乃,那么就这样放着她不管,于我是无法忍受的。
“请告诉我……”
八反丸同学侧对着我,没有回话。我的内心却好似有某种焦躁感,向她挤出这些话:“八反丸同学,你和酉乃到底什么关系……?虽然你们自称不是朋友,但我不这么认为。因为看起来根本就不像你们说的那样。酉乃也好,八反丸同学你也好,要是什么都不告诉我,那我怎么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啊……”
近似于焦躁的情绪在内心深处燃起。不知不觉地,我已心如刀绞,伸手摁住了胸口。
八反丸同学叹了一口气说道:“要说中学时代的她呀……之前跟你提过吧?她从前就没有朋友,既沉默又冷淡,还偏偏是个极度害怕寂寞的人……所以为了吸引大家的注意,她谎称自己有超能力。”
我默默地看着八反丸同学的侧脸,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然后连带着目光也开始摇摆游移。
“可是,谎话很快就露馅了,她变得益发孤独。在学校里受到欺负、排挤,但我还做了更过分的事。”
她望向窗外的暮色,眼神仿佛在怀念那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我啊,喜欢她哦。”八反丸同学闭上眼睛,用温柔的声音如同歌吟般地说道,“我一看到她的魔术,就被她吸引住了。我好羡慕她所拥有的才能,而且我也认为能理解她的只有我一个。所以我找她说话,跟她相处,整个中学时代里我们俩一直都在一起。须川君,你明白吗?她是我的哦。教她化妆的人是我,为她挑适合她气质的洗发香波的人也是我,教她如何修整眉毛的人也是我,帮她选衣服的人也是我,还有引人注意的动作、说话的方式,这些全部都是我教她的。”
说实话,忽然对我说这些,我根本无法思考。只是,她的话穿过我的耳朵,让我的大脑深处产生了剧烈的动摇。我的脑海中,事与愿违地浮现出了她俩那有些相似的身影。
“我们一起做发声练习,一起为怎样才能让她的魔术看上去更有魅力而伤透脑筋,再提出方案。第一个看到她魔术的人总归是我。”
八反丸同学清澈的眼瞳闪耀着,将视线投向我。然后,这双眼睛开始湿润了——我并没有看错。
“我一直,一直,一直都很关心、呵护她,可是……阿初呢,不再玩魔术了。她说已经没必要了……说自己是因为想讨人喜欢才变魔术的。而现在已经有我了,所以不变魔术也没关系,还说终于受到别人的认同了……”
她真的,几乎只是在期盼认同,只是想要有人可以了解自己。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阿初变得很依赖我,觉得只要有我在就可以了。这时啊,我就在想‘啊,这样下去的话,她就完了’……”
八反丸同学的眼角沁出了泪水。她伸出一只手,掩住眼睛,低下了头。
“所以,我希望她不要只注视着我,希望她可以好好去追求自己的梦想。于是我对她说了很过分的话……‘不变魔术的你,我才不需要。我喜欢的是表演魔术的你’……”
“谁都不愿看看真正的我”,酉乃她大概自八反丸同学说这些话时起便一直都这样呐喊着吧。
而那次,我也对她说了和八反丸同学一样的话——如果没有了魔术,你还剩下什么呢?
这就好像是在说,魔术是这位名叫酉乃初的女孩子的全部,而除此以外,她一无所有。
明明不是这样的,明明她一直都在请求别人能明白这一点。
真正的酉乃初,沉默、冷淡,不擅长和人说话,总是很忧郁。我没能好好看清这个女孩子。她简直就像是必须通过显微镜才能够观察到的粒子。而我只是透过魔术来看待她,并未想要去接触她的真心。
“被她讨厌也没关系,如果这样一来她就能实现曾对我说过的梦想,那不管她多讨厌我都没关系。我只要在远处看着她就好。所以当她去查找指使别人欺负自己的元凶时,我没有阻止。我觉得她那么聪明,一定会发现答案的,即使如此也无所谓。于是阿初就知道了,就像解谜那样知道了真相,知道了最开始叫别人欺负她的人正是我。”
“为什么——”
为什么能够对自己很喜欢的人做出这样的事呢?
不过八反丸同学并没有告诉我理由。她缄口不语,就像凝视着过去的自己一般看着窗外。
只是,有一桩事实是可以想见的——知道了真相的酉乃,应该会发自内心地感到自己遭受了背叛。
“因此,酉乃她……就讨厌八反丸同学了是吗。”
“是憎恨吧。一定是。不过我也不在意。她太爱撒娇了,放弃了自己的才能,只会缠着我,把独立生存下去的努力全都抛却掉。可那样下去是不行的,我希望她能成为魔术师。”
“我……”
我只是想看到你闪闪发光的样子——就是怀着这样的想法,才说了那些话。可即使如此,那些话还是深深地伤害了她。我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还有那些对她一无所知时与她一同度过的时间,心中追悔不已,呼吸都变得困难。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让她表演魔术给我看,却不打算去了解她的内在,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很生气。
八反丸同学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回头看向我。
“她偶尔会突然离开座位再回来是吧?”
我闻言点了点头。她那将视线落在手表上,然后如同灰姑娘般离去的身姿在我脑海中重现。
“独处明明就寂寞得很,但和其他人单独独处时,她又会禁不住不安起来,担心和这样的自己共处时对方会不会开心……所以才会表演魔术,好把时间挨过去。可魔术总有一天会演完的,大家也就腻了。她很害怕这样,所以就会坐立难安。”
怎么办,我仿佛看见了她独自一人坐在泳池边的背影,无法言说的情感渐渐涌出。
“她就是不坦率呢,又笨拙,真让人拿她没办法,但是……”八反丸同学的声音在颤抖。
“我相信,她的梦想是货真价实的。”
她打开活动室的锁柜,开始翻找什么东西。我也不明白面对现在这种焦躁难耐的心情到底该如何是好,只是看着她的背影。
“果然在这里。”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小册子,然后把它递给还坐在地上不动的我。我看到册子的标题感到有些疑惑。
“这个……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之前社团活动的时候大家相互交换着看的。”
我困惑地低头看着这本册子,啪啦啪啦地翻动着它,突然被一篇文章吸引住了目光,随后抬起头看向八反丸同学。
“我,是帮不了阿初的……”她语带寂寥地说道。
我想着这个叫酉乃初的女孩子,将自己所看到的那篇文章贴胸抱紧,站起身来。
“明白了,我试试看。”
“阿初就拜托你了。”八反丸同学说道,但又露出了一个恶作剧般的微笑,“不过你们的关系也不能太好,因为阿初是我的。”
我一回到家,便去冲了个澡。等不及在浴缸里蓄满热水,只想着快点把在胸中乱窜的这股烦闷之情给冲洗掉,然后再慢慢地思考这个问题。
我能做什么呢?说实话,我还不知道。不管语言词汇如何堆砌,可接在那么过分的话后面,让人感觉没有丝毫说服力。而且说到底,如果传达出去的不是自己的心声,那也就没什么意义了。勉强挤出来的话语,没有意义。
飞溅的水花一次又一次打在我的脸上,又被弹开去。
何为真正的她?我在看着真正的她吗?
比如说,要是她不再玩魔术了怎么办?我还能像原来那样看待她吗?我想,我是希望她继续变魔术的,这是我的真心话。可是除此之外,我还想知道更多。
想了解真正的你,褪去你的不可思议,而后呈现出的——真正的你。
是的,这是我单方面的想法,类似于一见倾心。但我所图却并非发展恋情,而是想要了解你的真心。
可我要怎么做,才能将这份想法传达给你。
思及自己贫乏的词汇量,我突然心生焦虑。若能更加能说会道一些该有多好,若能更加诚实坦率一些该有多好。面对着那个酉乃初,对话很快就会继续不下去。我有点儿羡慕能和任何人都亲亲热热聊天的织田同学。
“你也别死不承认嘛,阿妞她就是个普通的女生哦,所以用平常心去跟她对话就好啦”——没错,我到底在烦恼些什么?酉乃她不也就是个普通的女生吗?不用去思考复杂艰深的事情,即使没法把话说得多漂亮,我也只需要自然地、如实地和她讲话,必须要用自己的方法尽全力将想法传达给她。
我关掉了淋浴花洒,之前模模糊糊的事物此刻被冲刷得清晰,感觉已可看见它的模样。
8
12月25日。
即将迎来圣诞的落幕,路上各色彩灯熠熠生辉,行人们相互抱以温暖的笑容。
前来观摩圣诞音乐会的观众们出乎意料的多,音乐厅几乎满座。酉乃的座位周围都是同班同学,可她却仍给人一种孤独感。织田同学很在意她的状态,因为自从那次之后,酉乃她就一直感冒请假了。
柏学姐的钢琴曲非常出彩,温柔的旋律奏响了整个音乐厅,很适合在宁静的夜里、伴着现场调暗了的灯光来聆听。不过现在正值傍晚,夜色尚浅。
圣诞音乐会顺利结束,酉乃的脸色还是很不好看,朋友们都在担心她。庆永同学和织田同学找她说话,建议她稍微休息一会儿。可酉乃晚上好像还要打工——的确,对“灰姑娘”来说,圣诞节自是不能错过的旺季。
“还有时间对吧?啊!去活动室就行了,那里开了空调暖气!”织田同学脸上放光,“我之后还有电影研究社的拍摄工作,要先离开,但有波奇留着看家就好啦!”
你擅自指定我看家,我也很头大啊。
“咦?织田同学,电影拍摄又能进行下去了?”
“嗯,我也要当代演去拍一个镜头,说是希望在今年年内把作品拍完。”
酉乃坐在座位上,稍稍低着头。
“那个,酉乃同学,离打工还有时间哦,”这是我打那天起到现在头一次和她说话,“我觉得还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
酉乃仍旧低着头,最后静静颔首。
织田同学带着我和酉乃去了戏剧社的活动室。途中,顺便把庆永同学送到了图书馆,酉乃也在那里借了一本文库本书籍。
戏剧社活动室里的暖气可真是帮了大忙。织田同学让酉乃坐在椅子上,嘱咐她先安心休息,然后离开了。
“那个,酉乃同学……”
酉乃带着困惑抬起头,大大的眼睛望向我,看起来悲伤痛苦,泫然欲泣。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一看屏幕,原来是设乐君的来电——他大概从没给我打过电话。
“抱歉,酉乃同学,等我一下。”
她点点头,依然低垂着脸。
“你好。”我移步至活动室的一角,接起电话。
“是我,设乐。”
“嗯,怎么了?突然打电话给我。”
“在学校吗?”
“在的。”
“看论坛,上次那个帖子里又更新了。”
“咦?上次的帖子……你说藤井绫香的幽灵吗?”
“你在开玩笑吗?”
“啊?什么?”
“不是藤井绫香,是匿名者。”
“啊,所以说?”
“我觉得你快点儿看看比较好。”
“嗯,但我这里没电脑。”
“去图书馆就能看。”
“啊,对哦,还有这手。”
“状况挺紧急的。”
“呃,是吗?”
“大概吧。”
“谢谢你特地联络我。”
“是八反丸拜托的,说如果有动静就给她打电话,但我现在联系不上她。”
“啊,我估计她正在拍电影呢。”
“她还说找不到她就联系你。”
“原来如此,谢谢你帮忙。”
“那我挂了。”
电话立刻就挂断了。
“抱歉,酉乃同学,”我回头面向她,有些犹豫地说道,“我去一下图书馆,马上回来。”
酉乃轻轻点头,没有作声。我便急匆匆地离开活动室,快步赶往图书馆。外面天色已黑,似乎将要下雨。
9
这些话,是写给你看的。
我知道自己确实对绫香说了很过分的话。我无法肯定,甚至否定了绫香的生存方式,也难怪你会恨我恨到想要杀了我。
只是,我真心把你看作重要的朋友。和你共度的时间对我来说是非常幸福的时光,即使在你看来那些只是谎言,却也让我感到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