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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为你而设的万能牌.3

作者:日-相泽沙呼 当前章节:14828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5:06

最后,我要在这里写明,我并非受到你的煽动,而是我自己本人希望脱离这个不完美的世界。如果绫香如此希望,那我也非常乐意与她同去。

永别了,绫香会用怎样的表情来迎接我呢?

我已经顾不上坐下了,直接盯着电脑的显示屏,屏住呼吸将这段文字默读完毕。

然后,领悟到了。

这,是遗书。

是不知姓甚名谁的某人所留下的、飘荡在网络上的信息。光是阅读这席话,很难断言此人打算自杀。但我却可以确信,确信到火大的地步——“脱离这个不完美的世界”,即是说对方将要步上和绫香相同的道路,不会再有其他可能性。

12月25日,藤井绫香的生日。这段话是在今天更新的,发送时间还不到10分钟。

我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头一次照着八反丸同学给我的电话拨打过去,然而立刻就切换成了留言提示,大概她正在某处进行电影的拍摄工作吧。

我看见庆永同学正在图书室的登记服务台后面,便把她叫过来,让她看了帖子。

“那个,能帮我去叫老师吗?”

“发生什么了?”她迷惑不解地看着更新过的帖子问道,“这个,有什么问题?”

“啊,是这样,我觉得写下这些的人可能想要自杀。”

“欸?”

“校园系统的管理者应该知道这是谁写的吧?比如金子老师。在办公室吗?”

“不知道……不过,我去叫吧。”

“嗯,拜托了,我也找找看。”

我看着庆永同学飞奔出去,自己也准备跑起来去找人。金子老师是电脑社的顾问老师,握有管理账号也不稀奇。

然而,我突然停下了脚步,呆愣住了。

找到金子老师——然后呢?

更新回复的人在学校吗?还是在其他地方?我连对方人在何处都不知道,可怎么找?而找到后又该如何制止?就算可以通过论坛账号推出学生身份,之后通过电话进行说服就行了吗?再说了,准备去死的人,还会接电话吗?

怎么办,已经不可以有半点迟疑了,时间正在渐渐流逝。对方在哪儿?会采用什么方法死去?准备和藤井绫香一样坠楼吗?在天台上吗?但那里上着锁,无法出入。这么看来,说不定不在校内。我该怎么办?

我咬紧嘴唇,慢慢吸了口气,冷静下来,好好思考。我回到电脑前操作浏览器,点击“打印页面”的图标,放在服务台侧边的巨型打印机很快便将打印件吐了出来。

我拿起这页打印纸,跑出图书馆。

或许只有你了。

如果是你的话,或许能救到人。

我毫无理由地奔跑着。即使将我看作盲信也无所谓,即使如此,我也憧憬着你希望帮助他人的那种想法,深信着你那见微知著、揭示真理的才能。

我猛地打开戏剧社活动室的大门,只见酉乃正独自在里面。窄窄的肩膀看上去很是寂寞,手中则拿着一本文库本小说。活动室内暖和得稍微有些过头,她把西装外套挂在了椅背上。看到我的样子,她睁大了双目,一下又一下眨着眼。

“你怎么了?”

“酉乃同学,我需要帮助,你的力量是必需的。”

我冲到她跟前,将那张印刷件放在桌上。

“看这个。”

在等待她默默读完的期间,我开始叙述。

包括我和八反丸同学一起调查一名叫藤井绫香的少女,包括她曾使用过辅导教室的电脑,包括她使用那台电脑的理由,包括我们在那台电脑上找到了她所留下的信息,包括我们分析出的密码……凡是能回忆得起来的,我都尽数传达给她。事无巨细,我都予以详述。或许她可以从某处找见蛛丝马迹。因此我抱着一滴不剩地将水掬走的心态,尽力压榨着自己的记忆。

酉乃一时之间低垂着头,最后终于抬起脸说道:“所以呢……?”

“所以……酉乃同学你明白的吧?这个人也许会死啊!”

“也许不会呢?对方并没有写明自杀,我觉得你结论下早了,也可能只是恶作剧。”

“酉乃同学……”我看着她黑漆漆的眼瞳说道,“确实,这只是个‘万一’……就算是我想多了也无所谓……但要是这个‘万一’——”

“万一对方是在考虑自杀,那你想叫我做些什么呢?”

酉乃扬起尖尖的下巴,抬眼看着我,低吟道:“我不知道对方是谁,抱着怎样的烦恼,为什么痛苦。可即使如此,你还是要问我这个不相关的人能做什么吗?”

“酉乃同学……”

怎么办,我都想哭了。不过我还没哭出来呢,酉乃的眼睛就已经先湿润了。

“酉乃同学,你不是说过吗,”我注视着她泪盈盈的眼瞳说道,“你说过的,想要成为菲,想要成为能够帮助别人的魔法师……酉乃同学你是因此才喜欢魔术的吧?”

“不是,”她背过脸去,显得有些痛苦,“魔术并不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只不过它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而已……假如我不变魔术,那么谁都不会理我,谁都不会夸我好厉害……”

“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

酉乃几乎是尖叫出来的。听到这样的声音,我对自己行为的正确性都快失去自信了。这样下去,上次的局面又会重演。她哭着,叫着,很痛苦,而将她逼到这种地步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别擅自美化我,不要再缠着我了!反正须川君你也和芹华一样,并不需要真正的我。你们需要的是一个名叫酉乃初的只懂得变魔术的人。可这个人不是我!不是!我只是希望有人可以顾及我,认可我,对我说我是必要的,说我很出色!”

酉乃把挂在椅背上的制服扔向我,我接住了它,却一个踉跄,向后退了一步——手中制服的触感出乎意料的重,令我惊讶。

上衣内侧里坠着几条绳子似的东西。也有橡胶绳连接到口袋的内侧,而它的另一头则系着小道具。几枚硬币从口袋中掉落,咔啦作响。我还看见其中一枚很不可思议地在掉落途中断成了两枚。

酉乃望着那件制服外套笑了,表情看起来很是愉快。

“这就是你所谓的魔法的真相哦,很蠢吧?衣服里缝了那么多奇怪的口袋,总是随身带着无聊的玩具……尽管这样,我还一直装备着这些,就为了表演魔术。但不管眼前上演了多么精彩的魔术,也没有人会看一眼酉乃初这个女孩子。就相当于是在电视上观看魔术,看完后很快就会忘了我。”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制服,默默听着。

“不过就是魔术而已……既不是真正的魔法,也不是奇迹。都是设计好的、有机关的。仅仅是弄虚作假,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就和我这个人一样!我只希望有谁来摸摸我的头发……所以我做的最终也只是为了自己……”

酉乃背过脸去,痛苦地哭泣着——她蜷在椅子上,抱住膝盖,将脸埋在双膝之间,哭得肩膀都在颤抖。

她并没有讨厌别人,只不过是拙于言辞。既不擅长表达情感,亦不懂得如何表现悲喜。因此总是融入不了大家的圈子,只能摆出一副忧郁的表情。对人际关系很不拿手,不知道妥善的处理方式。

因悲伤而颤抖的她,如今正在发出悲鸣。因不知如何是好,正在用全身诉说着这份悲伤。至少,我听见了她的呼声。

她的外套还在我手中,我轻轻展开它,呆呆地看着挂在里头的那些魔术机关。换作是以前的我,肯定不想从她口中听到这些吧,不想听到这些说魔术只不过是骗人伎俩的话。大概正是因为面对不可思议的事物,我想让它保有这份不可思议,并享受这份不可思议吧。

但现在的我对这些事已经不再介怀,只是强烈地想要紧抱住她。如果你说魔法并不存在,那我甚至愿意去相信你所说的话。比起表演魔术时看起来很快乐的你、作为魔法师而温柔地对待他人的你,我更想看着此刻在我面前颤抖着哭泣着的你。

“谁都……不来看看真正的我……”

我在看着你啊。看着你在泳池边寂寞地吃着午饭的身影,看着你在窗边忧郁地凝望天空,还看着你那如漆的眼瞳。

“我在看着你哦。”

被说不自量力也可以,被骂什么都不懂也没问题。至少,我想要看到真正的你。

“骗人……”酉乃蹲下身子说道,“因为,就连我也,我自己也,不明白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一直一直都是靠撒谎过来的……所以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谎言,我不知道啊……”

“在我看来——”我已经无心选择措辞,嘴巴自己就动了起来,“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哦。变魔术的酉乃同学,在教室时一脸忧郁的酉乃同学,还有现在因为孤独而颤抖的你,还有说着想要成为魔法师的你,在我看来都是真实的酉乃同学,而且对你而言也一定也是这样。”

“魔法师什么的,我才不想当……”

“真的吗?”我静静地问道。

她将脸埋在膝间,也一并藏起了真心。唯一露出的只有耳朵,我便在那耳边轻轻低语。

“施加在灰姑娘桑德里约恩身上的魔法……”她双肩微颤着说道,“在午夜零点便会解除,是虚假的玩意儿。”

“所以说,你成为真正的魔法师不就行了吗?”

酉乃的肩膀大幅度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抱住膝盖,将脸深埋在环抱起的胳膊之中,仿佛要逃离这个世界。

“我所做的都只是在多管闲事,我这种人根本没有资格去帮助别人……”

“我认为鼓励他人并不需要特别的经验或资格哦。”

而且,我认为,你那温柔的魔法绝不是多管闲事。毕竟,如果没有魔法师施以魔法,桑德里约恩可去不了城堡呢。而如何接受魔法,如何行动,那就由被施予了魔法的人来决定了。

我展开她的制服上衣,将它披在她颤抖的双肩上。

“你觉得桑德里约恩掉落的玻璃鞋为什么留了下来没有消失?”

酉乃的背脊颤抖着,却没有回答我的话。

“就算……你不是魔法师。”

我放手松开酉乃的制服,转而将手指伸向她——做出这样的举动还是需要一点点勇气的。

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因孤独而颤抖的她。

“我会看着你。就算你不做魔法师,不玩魔术,对我来说,酉乃同学就是酉乃同学。”

我感觉到她的震颤,仿佛经由我的指尖,一直传达到我内心深处。

我赶紧抬头看向时钟,发现已经过了相当久。我打开放在活动室角落的书包,从中取出一本小小的册子。

“抱歉,酉乃同学,我要走了。”

我将册子放在酉乃身旁的桌上,就挨着她刚才读的书。

同时,我看到了那本文库本的书名。

是《真正的魔法师》,由保罗·加利科[26]所著。

10

我边往教职员办公室跑,边拨打电话。已经没法拜托酉乃了,接下来我必须靠自己解决。一直以来我总是依赖着她,而这次轮到我来当侦探了。

“喂,设乐君吗?”

“是我。”

“你刚刚告诉我的那个回帖更新,能查到登录地点吗?”

“你等等,IP地址会在评论栏里显示。”

IP地址是一串号码,表示在互联网上的地址。即使不确定详细的位置,也能够判明是从哪个网络运营商那里登入的。

“我来查WHOIS[27],你等一下。”他说道。

我边想着WHOIS是什么,边奔下楼,这时手机里传来设乐君的回答:“知道了,是学校的域名,从学校登录的。”

“学校?”

“今天机房关着,金子老师出差了。”

“这么说来……”

“是图书馆。”

“明白了,谢谢你。”

我很担心庆永同学能否把事情跟老师们说清楚,她的手机没人接,又联系不上八反丸同学,有些无奈地朝图书馆跑去。

图书馆里,几名管理员正在聊天。

“啊,抱歉!”我大声向她们问道,“大约30分钟之前,有谁来过图书馆吗?”

她们面面相觑,随后都摇头否认。

“今天没人来过哟。”

“来访人数是零,除了须川君谁都没来过。”

这是怎么回事?设乐君说今天机房关闭,那么其他能用的电脑——除了辅导教室里的,我还是能想到几台,但我认为那些地方不会有目击者。

我转身跑着上了楼,一时之间先在学校内部兜着圈子。这么做或许是白费力气,而且也不知道找到人之后又能做点什么。尽管如此,我也不想放弃。酉乃虽然说了放弃成为魔法师,可我不想。因为即使是我,也希望自己能像酉乃同学一样去帮助别人。

我把配备有电脑的教室或房间一间一间找到,挨个询问了所有遇见的学生。不走运的是,我没有碰上任何老师,他们可能是在开会或者忙于别的事务。而每当我遇到相识的友人,也都会将事情做简短的概括,拜托他们一起找老师。

下一个有电脑的房间是——我一边在记忆中搜索,一边上楼梯。途中不经意往窗外瞟了一眼,“コ”字形的教学楼愈发昏暗。而在它东侧那一翼的天台上,隐约可以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那里正是藤井绫香当时一跃而下的地方。

“怎么会……!”

按这个距离,对方根本听不到我的喊声,而这里离东侧的楼梯又很远。西侧的楼梯倒是在附近,花上几分钟应该就能到达天台了。

幸好教职员办公室也在近处,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我未经许可就闯了进去,从挂在办公室最靠里的墙上的钥匙挂杆上寻找天台大门的钥匙。因为心焦,我的手指在颤抖,一下子找不到想要的东西。

最后我只找到一把能够通往天台的钥匙,上面写了“西侧楼梯”。我拿着它飞奔而出,沿着走廊一路冲上了西侧楼梯,将钥匙插入天台的门锁内,用力推开大门,寒凉的夜风冷冷地刮在脸上。

然而事情才没这么顺利。天台被网状的隔离栏划成了东西两块——之前明明看到过,可方才太过集中精神于找人,完全没有想起这个事实。

我往隔离栏所在的方向跑去,在它后方距离我不到10米的地方有一处深深下沉的场地,一名女生就站在该场地的边沿。我边跑边向她大喊:“琉璃垣学姐!”

那个背对着我,抬头仰望星空的女生,略为惊讶地侧过脸来。

“不可以!不能做这种事!”

10米,如果我拼尽全力冲过去阻止她,或许还来得及。

但,这10米,这被隔离栏所阻断的10米,实在太过遥远。明明听得见声音,明明看得见面容,结果能传递过去的却只有言辞而已。

琉璃垣学姐稍微注视了我一会儿,然后又背过脸去。我看到她的眼睛之后,萌生出了一种“已经没救了”的茫然感。她是真的决心赴死,除非出现奇迹,否则是阻止不了她的。

已经没有时间折返回去再从东侧绕上来——在此期间她就会踏出那一步了吧。

我抓住隔离栏,大声叫嚷着“不行”“快停下”——喊出口的已是连我自己都不知所云的话语。其实我并不知道她为何要这样做,但一些无法言表的情愫仍促使我继续呼唤着她。

然而,传达不到。

彻彻底底地,传达不到。

因为是外人,最后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我们并非什么魔法师,只是凡人,总是被自己的无力所击溃,仅此而已。

到了这节骨眼儿上,已经来不及了。我阻止不了她。

但就在她打算踏出最后一步的瞬间,又生变数。

“铿——”附近突然响起物品割裂般刺耳的声音。就像狼的远吠,会让人产生有什么正在觉醒的联想。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那是校外有音响发出了啸叫声[28]。不,不对,不是从学校外传来的,而是校内——教学楼、操场和空地,所有的音响喇叭都在发出声响,因此才会有强烈的啸叫声扩散开来,波及周围一带。

琉璃垣学姐吃惊地回头,距离下沉处只有一步之遥。

啸叫声很快就止住了,四下瞬间恢复寂静。可今天是圣诞节,是人人都欢闹愉悦地度过的节日,是一年中最值得被祝福的日子,因此,寂静也不过是一刹那。

突然,音响中传出了乐曲声。音量很大,旋律高亢而激昂,又悲伤得堪称狂乱,大提琴的琴弦发出厚重的低吟,而小提琴则优雅地跃动着。圆号在轻柔地歌唱,还有长号正直挺挺地伸展着背脊。我并不具备相关知识,所以按说是分辨不出各类乐器的音色的,但听见这首乐曲的那一刻,上述画面却透过耳朵传入我的脑中。这是一场宏大喧闹的古典音乐会,同时却又像流行乐那样温柔地震动了整个校舍。音量大开,乐声高昂,即使扰邻也毫不在意。

“这、这是什么情况……”

我的手还紧抓着隔离栏,眺望四周,心下茫然。

琉璃垣学姐如祈祷般仰视着夜空,仿佛感到不可思议似的喃喃自语着。

这是一首在心中回响的交响曲,宛如倾诉着人心的温柔与生命的喜悦。与今夜——圣诞之夜交相辉映。

为什么会突然播放这样的曲子?

这样,就好像,真的——

音量降低了下来,曲调也随即变得沉静而安稳。

清澈的声音响起,涤荡着沉沉的夜色。

“以上部分——交响曲《诚实守礼的你是β Test[29]》第一乐章。这是藤井绫香同学最后的遗作,现在进行首次发表。”

而在琉璃垣学姐的左手边——通往教学楼的门扉处。

她,出现了。

月光映在她白皙的面颊上。

为什么玻璃鞋在午夜零点之后也没有消失呢?

答案很简单。

因为,她所施加的魔法是真的。

J

酉乃初左手握着手机,用澄澈的眼神看向琉璃垣学姐。随后闭上眼沉思片刻,突然举起了闲置的右手。在她打出响指的同时,音响里播放的乐曲变得激昂嘹亮,铜钹声铿锵有力。

简直就像——她在控制音乐一般。

随后,她配合着旋律,用右手打着拍子,看上去十分舒畅。

她静静地睁开双眼,乌黑的瞳仁闪闪发光。与我视线交汇只有短短一瞬,但却已信心十分。她随即又注视着琉璃垣学姐。

“琉璃垣学姐,你没听过这首曲子吧?虽然你不必回我的话,不过无论如何请把这首曲子听完,全长是15分钟——”她瞧了瞧自己的手表,然后解下它,晃着长长的表带往琉璃垣学姐那边递去,以展示给她看,“还有13分50秒,到那时——很快就要进入小步舞曲[30]的部分了,可以稍微聊一会儿吗?”

“绫香她——”交响乐声响震四周,琉璃垣学姐睁大着双眼四下环顾,“怎么回事?这曲子,果然是绫香的。为什么在播放——”

琉璃垣学姐一时之间神色茫然地眺望夜空。宁静的小步舞曲就仿佛从那夜色微暗、明星闪耀的空中降下一般。

“接下来所说的内容全都是我的想象,如果有不对的地方,还请学姐帮忙订正。”

酉乃朝这片夜空轻轻地伸出一只手。与此同时,舒缓的小提琴声反复奏响。

“多美妙的旋律啊。真想不到全都是用电脑音源制作成的,所以这一定需要相应的设备和技术吧?可藤井绫香学姐的经济状况却无法满足这样的需求。”

她的视线径直穿透了夜色,凝望着某个遥远的地方。琉璃垣学姐的脸上浮现出了困惑的表情,不过仍是没能克服这恬静旋律的诱惑,专注地聆听着夜风中夹送而来的音符。

酉乃初说话了,用那编织出种种谜团的魔法之唇,说出那拾起了满缀在日常生活点滴中的不可思议的魔法之语。

话语在夜空中扩散开去,轻轻地将拼图的碎片组合起来——本着“想要帮助别人”这样幼稚但温柔的心意。

“藤井绫香学姐无论如何都想要创作,可是却缺乏实现的手段。于是她肯定采取了自己吃苦的对策吧。我猜想,她是通过一些称不上正当的方法来赚钱的。因此,她从第一学期开始就有不来上学的倾向,又在大白天穿着自己个人的衣服外出。中学时代还不能打工,所以应该是从高中开始的。可是,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挣到钱的方法,不管怎么想都是十分有限的。”

她没有将那“方法”明说出来,不过不难想象,对一名少女而言,能够轻易获取大量金钱的方法也只有那么几种了。[31]

听到酉乃的话,琉璃垣学姐叹了口气,双眼含泪地注视着她。然而酉乃却无畏地继续说道:“我认为谁都不会明白,也不能确定这做法是好是坏,只不过……总有人知情并反对。”

“我……我只是担心绫香……没想到她居然会自杀——”

“其实我也想象不出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一定想了很多,也很苦恼,最终选择了自杀。或许是比起自己的创作,她更优先尊重了朋友的意见。只是,无法表现出自己想要表现的事物,就等同于生活在绝望之中了。”

“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酉乃抬眼,目光直视着琉璃垣学姐说道,“绫香学姐一定是抱着只有她自己才明白的心情而逝去的。然而她的想法,已经留在给最好的朋友的信息里头了。”

“绫香她……她恨我。一定是恨到想杀了我……”

“所以你打算跳下去吗?”

酉乃如此问道,视线投向了黑乎乎的平地地面。

“是的,因为绫香在呼唤我……”

“那她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这么做?”

“欸……?”

琉璃垣学姐的身体猛烈地颤抖了起来。

“关于藤井绫香学姐的幽灵,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听说在校内引起骚动的幽灵穿着夏季制服,而与这个服装有关的话题是从12月起才出现的。在此之前,虽然也有藤井绫香学姐的幽灵目击证词,但谁都没有说起过夏季制服。我从这一点出发开始思考,穿着夏季制服的幽灵和直到11月为止大家目击的幽灵,莫非是由不同的人所为吗——”

确实如酉乃所言,藤井绫香穿着夏季校服这一清晰标识,是在步入12月以后,以三好自称亲眼看到为信息源头的。

“只是再深入思考一下的话,便又出现了其他不明就里的事情。据说,藤井绫香学姐幽灵的话题很早就存在,但今年夏天之后,也就是近期,才有了大量的目击案例。琉璃垣学姐,你也不是在去年,而是今年的圣诞才打算坠楼的,至于做此决定的契机则是这个幽灵——诱导你迈向死亡的并非藤井绫香学姐,而是这个幽灵。”

琉璃垣学姐的表情有些僵硬,当场凝结,用惊讶的眼神看着酉乃这位魔法师。

“去年,绫香学姐去世之后,你读了她留在电脑上的信息。那里写着绫香学姐的怨恨之情,你为此深受折磨,认定挚友是被自己害死的。而且不仅如此,她在死后还继续恨着你。这时,一旦在谁都无法入内的天台上出现了幽灵……即使是不信这些的人,在罪恶感的折磨之下,也会变得痛苦。”

“所以说……”琉璃垣学姐痛苦地摇着头说道,“我已经无所谓了,只要绫香是这么希望的,我就……”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因为……她留下了那种遗书,还有……甚至每天都发邮件……午休的时候,还有放学后,必定会有邮件来自绫香的邮箱地址……”

啊,原来如此——琉璃垣学姐收到的骚扰邮件不是跟踪狂发来的,而是来自藤井绫香的邮箱吗?因此,她才在罪恶感的压迫之下无法对这些邮件进行拒收设置。

然而,到底怎么从藤井绫香的邮箱发送邮件呢?

“包括邮件事件在内,”酉乃柔声说道,“这些全都是误会。藤井绫香学姐并不是这么想的,至少已故的人没法做这一系列事。相反,是某人为了把你逼上绝路,亲手将这些事件拼凑在一起,真是激烈到发狂的情绪。”

酉乃的手伸向空中,犹如想要阻止什么。

而乐曲也和她的动作同步,静了下来,空气亦变得沉郁。

酉乃漆黑的眼瞳缓缓地扫视周围,四下细细打量了个遍。那眼神沉静、严肃而又悲哀。

“那么,第三乐章——你也是头一次听这首曲子吧?可以出来了哦,庆永同学。”

Q

庆永同学从空调设备所投下的阴影中现身,好似恋爱中的少女那样叹着气说道:“好像任何事都瞒不过酉乃同学呢。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

我强压住内心的动摇,拼命攥紧了胸口的制服,盯着这位突然在此出现的少女,而且她很可能就是引发这场骚乱的核心人物。

庆永同学还是和我们在图书馆相遇时一个样子,表情中既没有恶意,亦不见憎恨,用一张柔弱乖巧又带着几分虚幻的少女容颜凝视着酉乃。

“最初的切入点出现在我第一次表演魔术给柏学姐看的时候。”酉乃神色寂寥地回望着庆永同学,“那时,你说过手帕是生日时得到的。当然,我并没有当场就发现什么,可后来你又说自己是大月生的对吧?既然是大月出生,即是说,生日是在1月到3月。这样一来,你从琉璃垣学姐那里得到生日礼物的时间点,就该在今年年初——可当时琉璃垣学姐是高一学生,你则在念中学三年级,你们两人的交集点又在哪里呢?”

酉乃的话给了我很大冲击,我将视线投向琉璃垣学姐。她此刻正默然无语,双眼紧闭。

庆永同学和琉璃垣学姐之间的交集点——若是在庆永同学升入高中之前就已存在,那么同样担任图书管理员这一缘由便站不住脚。

“原来是这样……酉乃同学,你听到我和织田同学的对话了。嗯,并且还有所发现,果然酉乃同学很厉害啊。”庆永同学微微低下头说道。

我根本就一头雾水,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什么?喂,怎么回事啊?酉乃同学,你解释一下呀!”

酉乃看了看我,随后闭上眼睛轻声说道:“庆永同学……是藤井绫香学姐的妹妹。”

“咦……”

我转移视线,向庆永同学看去——她正聆听着酉乃的话语,红框眼镜后的双眸之中光芒闪现。

“按须川君的说法,绫香学姐好像因为地震失去了家园。虽然同样都叫作地震,但我认为灾情严重到摧毁家园的其实并不多。要说最近的话,在绫香学姐搬来这里的前一年,也就是四年前,正好有一场大地震吧?”

“呃,四年前嘛……啊,新潟的——”

“没错,新潟县中越地震,某次英语口语课上,庆永同学说自己来自长冈市对吧。新潟县的长冈市也是受灾区之一,主要是城市南部。”

庆永同学睁大了眼睛,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感慨的表情,简直就像在专注地看着电影中的某一幕一般。

“绫香学姐是在中学二年级时搬来这里的,也就是三年前。而且我记得庆永同学你说过自己升入中学后并没有来自同一个小学的朋友,这不就意味着你是小学毕业时搬过来的吗?换言之,三年前,你们两人在同一时间、自同一地点搬来,再加上双亲都离婚了这一共同点。那么,父母离婚后孩子的姓氏有所改变也不是什么匪夷所思的事,当然,光凭这些还无法证明你就是绫香学姐的妹妹。”

“还有什么吗?”

“我之所以会注意到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因为之前八反丸同学一早就跑到我们教室来。”

庆永同学一脸大惑不解地注视着酉乃同学。

“我啊,犯了个大错。以前辅导教室出现幽灵时,因为须川君真的很害怕,我便把那个谜团解开了。其实真相就是隔着磨砂玻璃看到玻璃后面有女生白白的背部——单纯有女生在那间教室里换衣服而已。”

酉乃有点愣愣地看着我。

“呃,啊,不是,因为我那时以为幽灵确实出现了。真、真的哦,毕竟眼前的磨砂玻璃背后突然就有女孩子白白的背部——”

“没错,”酉乃笑着颔首,看起来她也略感有趣,“白白的背部,对吧?”

“咦?”

“那时候,须川君你是这么说的哦,‘看见磨砂玻璃后面有个白白的背’……‘白白的背’这种说法很模棱两可呢。不确定你是指白色的肌肤,还是白色的衣服。但不论哪种情况,亲眼一看就能分辨——不可能看错的。”[32]

我还搞不太清楚状况,茫然地看向酉乃。

“这是什么意思?”

“我啊,最开始听你说‘白白的背’,以为你看见的是白色的短袖衬衫。而且我觉得你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因为藤井绫香的幽灵穿着夏季制服,所以听到‘白白的背’不就会联想到白色的短袖衬衫吗?可反过来再询问须川君你时,你却改口说‘藤井绫香是裸体的’,这让人觉得有些不协调呢。顺便说一句,你记得之前八反丸同学来我们教室的那个早晨吗?她就是在那时硬是说了一句‘看得见她白白的背影’……对此,庆永同学突然就这么回答了:‘赤裸着身体,好奇怪呀……’”

“啊,对哦……!”

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光是听到“白白的背影”就联想到裸体也太奇怪了。更何况藤井绫香还穿着夏季校服,通常肯定都会往白衬衫的方向去想。

“芹华也看到了辅导教室的幽灵,搞不好还偷偷看到了从里面出来的那个女生。这会让人觉得很不寻常吧。换个衣服而已,为什么非要连短袖衬衫都脱掉呢——当时我误以为是那个姓饭仓的女生在那间教室换装。她倒回答过我,说‘自己是为了出去玩才换掉制服的’,可回头想想这也不对劲,因为只要改动一下制服就好,没必要特地脱掉短袖衬衫哦。如此一来,如果换掉短袖衬衫的必然性并不存在,那这件事就说不过去了。好了,你已经听明白了吧?”

“是为了换夏季制服吗……”

那时,在辅导教室的不是饭仓同学,而是庆永同学。她穿着夏季校服,那是为假扮藤井绫香的幽灵才换上的——也正是因此,当她知道自己裸露的后背被我们看到时,下意识就那样回答了八反丸同学。

“不管芹华的性格有多扭曲,但我还是觉得她把幽灵话题带到隔壁班来这种行为很古怪,更不会是来确认我是否听到那些话的。其实她应该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定当时在辅导教室的女生是不是庆永同学吧。”

“可为什么庆永同学可以多次出入天台呢?因为不管怎么换装,只要无法上到天台,就没法模仿幽灵哦。”

“一直到12月为止,扮演幽灵的八成是饭仓同学。不知道是恶作剧还是单纯地为了显示自己拥有灵能力。如果是她的话,通过关系亲密的老师拿到天台钥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当着琉璃垣学姐的面,酉乃硬是没有指名道姓。但这个关系亲密的老师指谁,我一下就反应过来了。

“须川君,你还记得柏学姐那件事吗?我们回去拿刀子时,饭仓同学和庆永同学正在四楼的楼梯上争执对吧?然后饭仓同学就离开我们,往楼上走去了。很诡异吧?教学楼只有四层,再往上明明就只有天台而已。”

“是这么回事啊,被你这样一说……”

我一边倾听酉乃的话,一边进行了仔细的思考,但仍要对酉乃的观察力和记忆力脱帽致敬。

“某天,饭仓同学的秘密败露,被某人所知。那么,捡到那本随行笔记本的是谁呢?”

“啊,原来如此……”

所有事件的中心区域都有庆永同学的存在。

“那时,庆永同学掌握了饭仓同学的弱点,也揭穿了天台幽灵的真相。于是便换成自己穿着夏季制服来把幽灵演得更加逼真——这也说得通。天台钥匙可以问饭仓同学要来,至于辅导教室,大概也是和她对好了口径吧?”

“是的……”庆永同学低喃道,然后一鼓作气抬起头,像是瞪人一般眯起了眼睛,眸中泪光闪闪。她直直地盯着琉璃垣学姐说道:“我无论如何都要杀了这个人……!杀了这个害死我姐姐的人!姐姐在遭受着痛苦,但这个人却无动于衷,见死不救!即使看了姐姐的遗书,也照样活得逍遥自在……我、我……!”

琉璃垣学姐听着她的话,脸上浮现出悲伤的表情。

“裕美,对不起。你……你们俩当然会恨我,没办法呢。我甚至还伤害了京子,真是太差劲了……为什么呢,为什么就不能更加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感情呢。我明明就不想让绫香她受伤……明明就只是担心她而已——”

琉璃垣学姐因自己的过失而导致他人去世。而且对方还是重要的朋友,之后她便一直心怀悔恨。同时,受到憎恶,被人怨恨。

我觉得自己有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能够理解她的部分心情。并且理解她为何会在严厉批评柏学姐的音乐的同时,又突然在我面前流露出对柏学姐的关心。

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她不想看到同样对梦想感到灰心消沉的柏学姐走上和藤井绫香相同的道路。倘若藤井绫香自杀的动机之一和音乐密切相关,那么琉璃垣学姐她或许会认为还是停止追梦会比较好。如果痛苦到求死,那么还是罢手吧,这或许就是她恳切的心愿。

“要是我继续活在世上,也只会不断伤害别人。像我这种人,肯定没有活下去的价值……”

“是啊,才没有活下去的价值!”

那是哀痛的、难熬的、悲怆的尖叫声。

而且声势毫不逊色。

“第四乐章。”此时,清澈、通透、温柔的音色响起。

酉乃初如此说道。就在她打出响指的同时,原本安静沉郁的曲调突然发生变化,情绪高昂得简直狂野,校内所有音响都在热播这段热烈的曲子。它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庆祝世界诞生的颂歌。我们聆听着曲子,生出了一种“这就是圣诞之歌”的笼统概念。

“琉璃垣学姐,藤井绫香学姐她并没有恨你。”

酉乃朝琉璃垣学姐走近了几步。

“可是,绫香给我的遗书里——”

“请仔细思考一下,那台电脑上的留信只有一句话。说得再准确一些,该留信并非写在电脑上,而是在网上、在博客上。即是说,它存在从外部进行更新的可能性。然而,仅为传一句话,她会特地说‘希望你打开电脑’吗?这种留言,靠手机邮件就绰绰有余了。绫香学姐是想把一些电子邮件无法展现出来的东西传达给你,所以才希望你去打开电脑的吧。”

“邮件无法展现的东西……?”

“据说上夜间课程的学生以前也能使用辅导教室。在绫香学姐去世的同时,正好有夜间课程的学生拿那里的电脑来看视频,而非用于学习,因此捅了娄子。当然,学校也对此进行了一些处置,于是某个原本应在辅导教室的物品不见了。”酉乃突然往我这里看了一眼,表情柔和地说道,“须川君,你明白了吗?那个本应在辅导教室,可即使不见了也不会引人注意的东西。”

“呃,是什么呢……”

我拼命回溯记忆,但突然要我说出是什么东西,我也不明白啊……

“那名夜间课程的学生好像正在独自看视频,被当时走在走廊上的老师发现室内很吵,所以那东西是——”

“啊!”真的,没有那个,没有那东西。本来学校电脑上就不曾装配它,所以不见了也不会让人觉得别扭。不过一旦少了它却又很不合理,“是音响!”

“是的,听说绫香学姐精通电脑。而且最主要的是,她非常热爱音乐。我也很喜欢魔术,但也因此不擅长以爱好以外的手段来表现自己的情感。绫香学姐的失算之处在于,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有个夜间课程的学生引发了这样的问题。所以,真正的留信没能传达给琉璃垣学姐。”

“啊……”叹息声响起,那是绝望的叹息声,“骗人,怎么会……这样的话。”

庆永同学浑身都瑟缩了起来,跌坐在原地。仰头望向夜空,不再有其他动作,只是不住颤抖。

“那台电脑在启动后会运行一个简单的程序。具体情况我不清楚,所以也不知道它的架构,但基本就是一个会联网下载音乐文件并播放的应用程序。按理说电脑启动后会自动播放音乐,但绫香学姐并不知道还有其他学生惹出了麻烦,音响也因此被拆除了。音乐是要被人听到后才可传达情谊的。而那是个隐藏程序,别人也不知道怎么播放,所以便没有能传递给琉璃垣学姐。”

“啊……”

琉璃垣学姐如此叹息着,她的身体在颤抖。她抬头看向夜空,眼泪不停往下掉。

那首没有传达到的乐曲,此刻正喧闹地、毫不顾忌地传向她。

我也为之震颤,只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正抓着隔离栏,小幅度地快速摇晃着它。

酉乃的表情温柔而又淡然,即使这是赝品——我也相信你即将施展的魔法。

“所下载的音乐文件就叫作《诚实守礼的你是β Test》。琉璃垣学姐,这是送给仍然活在这个不完美的β版世界的你的曲子。”

音乐仿佛撼动着世界。明朗欢闹、充满着节奏感又梦幻唯美的旋律令人想象不到这是一名忧郁离世的少女的遗作——那种心态之下,是无法创作出如此乐曲的。含恨而死之人,是无法谱写出如此安详美妙的旋律的。

“我们并不知道原本的留信是什么样的,也可能根本就没有留信。只不过,绫香学姐真正想要传达给你的是这首曲子。这才是她真正的心意。”

世界,好美啊。

如果是更完美的世界,就更好了呢。

不过啊,我还是很喜欢现在这个世界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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