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些”——“自然些”,即是说,“做你自己”。
——《戴弗农的魔法之书》*
注释
*戴弗农(Dai Vernon)是20世纪初著名的加拿大近景魔术师。《戴弗农的魔法之书》(THE DAI VERNON BOOK OF MAGIC)为英国魔术师、作家刘易斯·甘森(Lewis Ganson)所著。——译者注
A
“各位可曾把扑克牌像现在这样,不管牌面是正是反就胡乱混在一起吗?”
周围的看客们都热切地盯着置有扑克牌的台面,只有我与众不同地瞧着别处;他们望向她的指尖——那指尖正以精湛的手法切牌,而我——我到底在干什么呀。当然,我并未无视那些扑克牌,也有将视线投向它们,但很快便又看起她的脸来。
她的嘴唇是樱花粉色的,漾着温柔的微笑;她的眼神正驻于自己所操控着的扑克牌,白皙的指尖在微微反光的黑色台面上优美地起舞,将牌铺展开。
扑克牌被她如画线般排成两条纵列,靠近她左手边的那列朝上打开,牌面上黑红两色的数字毫无规律地呈现着;右手侧的牌列则全都牌面朝下扣着,印有红色几何图案的牌背整齐地排开成列,很是醒目。她又用白皙的手指分别把它们摞成两堆,指尖轻弹,两堆牌便逐张交错、叠在一起——“啪啦啪啦”的弹牌声传入耳中,声声悦耳。
“我前面说过不擅长应付小孩子,因为他们啊,会非常挑衅地把牌就这样正背面混杂地乱堆在一起,来给我制造难题,还叫我在这样的牌堆里找出正确的牌哦。”
“附近的孩子们太没规矩了呢。”我边上的女客笑着说道。
扑克牌便如此不分正面背面地胡乱垒作一沓;而为了展示牌状的确混乱,她还将牌再次分作几沓,并列排开。
“有些牌是正面朝上的,有些则朝下。”
接着,分作六沓的牌重新被归拢成一沓——很明显,此时牌确实正反混杂,已经没人知道我选的牌究竟在哪儿了。我的视线又一次回到她的面庞——她的双唇带着平素不得一见的温柔微笑,轻启道:“现在,牌堆还是乱糟糟的,这张是正面……这张是背面……”
她把牌堆翻开展示又合上,好让大家确认扑克牌是杂乱的。
“也有牌会像这样背靠背。”
她最后一次翻开的,恰是一对背面相贴的牌——我们看到是两张牌背。
“不过呢,所谓扑克牌,可不会不分正反就混在一起。不管孩子们有多想为难我——”
她打了个响指,犹如发出号令。
如同宣告胜利般略带自豪的笑容爬上她的嘴角,披散的黑发直垂至胸前,被白衬衣衬得乌亮,充满知性的大眼睛逐一看遍每位客人,就像在对他们致以微笑——她这样自信满满的表情,是我不曾见过的。
她盖上牌堆,又将它们在台面上按弧状抹开,宛如描绘出一道雨后彩虹——明明应该正背面交错混杂的扑克牌,此时却全体背面朝上。
简直像是魔法。
除了牌列正中间以牌面示人的、我所选的那张红桃皇后[1]。
2
所谓“一见钟情”究竟能否被称为恋爱呢?之所以会突然思考这种问题,当然是因为我对一个女孩子一见钟情了。其实我也并非首次有这种体验——虽说并不值得骄傲,但我常常会一眼就中意别人。第一次被女孩子占据心房是在遥远的幼儿园时代,对象是初次见面的表姐;在小学里我又为引起一个可爱的同班同学的注意而拼命努力过。唉,只不过全都是未能实现的恋爱罢了,而我倒真是个容易对人一见钟情的家伙。
可是直到最近,我才开始思考到底能不能把“一见钟情”叫作“恋爱”。
果然不行吧。
要说理由,其实“一见钟情”换言之也就是“只看到女孩子的外表”呢——她的名字、她的性格、她喜欢什么样的电影、常去什么样的小店,以及怀有什么样的梦想……连这些都还全然不知就喜欢上对方,根本就属于自说自话、一厢情愿。因此我不认为这是真正的恋爱之情;而真正的恋爱,我想,一定得醉心于对方心灵。
也因此,即使在高中一年级的春天,我的目光被她支着脸颊坐在窗边远眺青空的姿态所深深吸引,尔后便不禁一直在意着她——即使如此,我仍然无法底气十足地认为自己喜欢她。我每天都望着她略带忧郁的侧脸——她几乎不曾笑过,总让人觉得冷冷的。
她那经常注视云朵的双瞳掩在长长的睫毛之下,眼神总是若有所思,却又蕴含着知性的光彩。长及后背的黑发看上去质地柔软,让人忍不住想要触摸——真是个漂亮的女孩啊,我心想。然而不知是否出于那股与人疏离的气质之故,她的朋友似乎很少,即使在教室里也像是游离在班级之外似的,酷得很呢……这样一来,我也就差不多没有能和她攀谈的机会了。她,抱着怎样的梦想呢?而望向天空时,她又在想什么呢?这些,我都不知道。所以说,这不是恋爱,我仅仅是被她的姿容与她身上散发出的气场所吸引……
我从未直截了当找她说话,但我认为不是因为缺乏勇气,而是不爽自己的心态——我只喜欢她的外貌,对她的内在一无所知。
如果抱着这种态度去接近她,就太差劲了。
3
“酉乃同学,早上好。”
在走廊擦肩而过时,我下定决心直接向她打招呼。她则和昨晚截然不同,带着一贯的忧郁神情,冷淡地微微点头,回应了一个“早安”——不见丝毫笑意,完全就是在对待陌路人。
今天的她也一如既往,在课堂上只是呆呆地远眺满是白云的天空,再偶尔看看她那只一圈圈缠绕在左手手腕上的奇怪手表——它的表带上有三只小小的表盘并排在一起,就算从时尚设计的角度来看,也十分奇突。我偷窥她的侧脸好多次,虽说有些许的罪恶感,但无奈实在好奇昨天的事。
休息期间也是,她就一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照例凝望着灰色的天空。可即便如此,她在班里好像又不算是没有任何朋友。有个叽叽喳喳的女生小团体就坐在她附近,有时会想起她似的来向她搭话道:“阿妞你怎么看?”不过她也就点点头或者摇摇头。于是她们心不在焉地看看酉乃,便又跳过她继续聊天,仿佛忘了她一般。而被她们热闹的笑声给抛下的酉乃,重新将视线落在了她左手戴着的腕表上。
“阿妞”这个称呼,好像源自她的名字——她姓“酉乃”,单名一个“初”字。我认为“酉乃初”是个非常美丽的名字——啊,这可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总之“初”这个字有“new(新)”的意思在,于是就被叫作“阿妞”了。[2]尽管并不知道是谁起的名字,但取名的品位有些微妙呢。
话虽如此,那时的酉乃初究竟是怎么回事?压根就是双重人格之类的吧?昨天的她和素日的她居然能差这么多,简直天壤之别。
直到放学,我也没能和她说上什么话。虽然午休时我尝试找她,但每天一到这个时间段她就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也不在食堂里,结果就是没找见人。她平时都去哪里吃饭啊?我强烈地感觉到如果错过今天,就不会再有找她说话的契机了。虽然讲到底,我也不是想和她交往才去接近她的,而是更偏向于希望跟她交上朋友,所以问心无愧,按说是能够随意跟她搭话的。
由于我并没有参加社团,放学后即可自由活动,便以“还有些事”为由,让日常一起回家的小伙伴设乐君(他是电脑社团的挂名社员)先走,自己则追着酉乃的背影去了——她正走在走廊上。设乐君感兴趣的只有电脑,对恋爱毫不关心,应该不会察觉到我的举动有些可疑……不过这下我不就真像个跟踪狂一样了吗?我,明明就,只是想和女孩子说几句话而已啊,为什么要陷入这等苦战?
每到现在这个时间点,走廊便会吵吵嚷嚷的,这已是常态了。入学已达半年的男生们还没能把中学生的心态撇干净,匆匆忙忙地奔跑着通过走廊,跟捉迷藏似的。女生则成群结队地说说笑笑,商量着之后去哪里玩。
其中只有酉乃一个人是下楼的——正当我以为再这么走下去就要到教学楼的出口时,她却沿走廊拐了个弯,走向教学楼深处。怎么办?我危险了!这种情况可是出人意料啊!她要去哪儿?是和某个朋友约好了吗?再这样下去真要错失和她交谈的机会了,要有所行动也只能趁现在。而且幸运的是,这条走廊还没什么人(希望不要对我产生奇怪的误解,我的意思是如此一来就能在安静的环境下说话了)。综上,我快步走近她背后,痛快地扬声。
“酉乃同学。”
酉乃初在走廊上站定,回过头来,微眯着眼,幅度极小地偏了偏脑袋。她这些动作与其说可爱,倒是更具成熟风采;表情有点冷淡,往好里说,这叫酷——说得难听些,就是非常冷漠。
“昨天——谢谢。”开口说话的是酉乃初而不是我。
“欸?啊,哦。”我不太明白她致谢的理由,“那个,呃,酉乃同学你好厉害啊。”
“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低下头,口中咕咕哝哝地漏出几个字,声音小得几不可闻,表情中完全不见“自信”一物。
“才不是,呃,那个,你够厉害了啊。”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怎么办,我的脸开始发烫:“嗯,我真的吓了一跳,没想到会在那种地方遇到你。”
“我也是。”
说完,酉乃便立刻将目光投向走廊前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接下来还有事,不想再聊了,打算告辞”的感觉。我这么快就被打败了吗?
“呃,对了,酉乃同学,那个——你现在要去社团?”
其实她没有参加社团,我这是明知故问。
“去图书馆。”
酉乃还是望着前方,没有转而面向我。
“哦,这样啊,我倒是也想到图书馆去呢。”
阎王大人对不起,我撒谎了。[3]
“是吗。”
她嘀咕了一句,便径直往前走——怎么说呢,那样子就仿佛是并不把我当回事。
“酉乃同学你,每天都在那家店里吗?”
“除了每周二店里固定休假,我都在。”
她边走边用异常冷淡的声音回答道。莫非我已经被她嫌弃了?她的表情疏离,视线始终没有看向我。我和她并肩而行,无论怎样也要让对话继续下去。
“欸嘿,原来如此,你现在超有人气的呢,蔚为风潮啊。”
“好像是吧。”
“真没想到能亲眼观看那样的演出,而且还是酉乃同学表演的,太让我震惊了。”
“很高兴你能看得开心。”
“没错没错,真的非常非常开心!”我大声强调着,喉咙里迸出的音量大到超乎预计,几乎响彻走廊,令我有些害羞,幸好没有别人在场,“因为啊,如果是在电视上看魔术表演,总会觉得它使用了什么机关吧,可近在眼前时就上当啦。”
“大家都这么说。”
“啊呀,可不是吗。”
糟糕,我刚刚该说些更有个性的感想才对吗?
“那么,酉乃同学你以前就开始玩魔术了?手法也太精湛了,跟职业魔术师一样,我完全看不出是怎么变的!”
“从小学开始的。”
“哦,是这样啊。那确实很久了,真了不起。”
“还好。”
对话结束。毕竟是寡言少语的酉乃初。这下我可头疼了。
令人尴尬的沉默很快袭来,当然,犯窘的也就我一个而已,她大概什么感觉都没有。
酉乃在走廊上飒爽地大步前进,我则只得用稍慢于她的速度,默默地尾随在她身后——总觉得和她并肩而行不太合适。
怎么办,我果然是被嫌弃了吧。
正这么想着,她却突然停下了。
“须川君。”
“呃,啊,怎么了?”
她面向我——依然是一张略带忧郁的容颜——开口问道:“图书馆在哪儿?”
4
那是一个没有安排的周日,可以尽情敞开了看书。我在囤积的小说中找出自己想读的。其实我是那种必须身处在安静场所才能够阅读的人,尤其是悬疑小说,非得做到要上前线打仗般的万全准备,否则没法读起。我会弄好红茶、点心,悠闲自在地待在家里,沉浸于故事世界之中。而利用上下学时间在车上看书,在我是不能忍受的,因为无法集中精神。
我还有个从中学时代起延续下来的怪癖,就是经常把没看过的书直接放到书架上收着,连书店给包的封皮都不拆。[4]不过拜其所赐,有多少本书还没读简直一目了然;但也正因为还包着封皮,书名亦被遮住,于是便不时遭遇不知道哪本书放在哪里的不利情况。那天也是。
当时我正在书架上翻来覆去地找迪克森·卡尔[5]的《骷髅城堡》,突然房门开了,姐姐走了进来。对这种不敲门就直接闯入健全男生房间的人,必须提高警惕!
“反正你闲着嘛。”她不由分说就直接把我拖出房间。要是正在看书倒还好拒绝,可我连书的影子都没看到,唉,就随便应付她一下。让外人来评价的话,我们两姐弟似乎能算作感情很融洽的那类了。
姐姐把我带到一个从没见过的餐厅酒吧,她没有开车,而是选择搭乘电车一路直达大宫[6]站——按这点来推测,这里是供应含酒精饮品的。我还是个高中生,对去酒吧一事多少会心存犹豫[7],不过这种理由可说服不了姐姐,还被她以“能看到有意思的东西”为由给驳了回去。
说到我的姐姐,她刚从大学毕业,正纵情享乐——该说是自由奔放吗?反正兴趣就是去各地旅行,跟水户黄门[8]一样——所以她完全没有一点工作的念头,只是不停做各种奇怪的兼职,存钱,而后出去旅游,如此循环往复。现在要去的酒吧估计也是从打工的同事那里听来,同时她自己也比较中意的地方之一——一旦找到不寻常的店,她不知为何总会想带上我一起去。
这家酒吧坐落于离车站不远的住宅区一角,店内略有些昏暗,迷你蜡烛的焰光将吧台装点得很是漂亮。既然是餐厅酒吧,就该有与之相符的面积,但想不到的是店堂意外狭小,就和平时电视连续剧里普通的酒吧给人的印象差不多——嗯,虽然我也没去过普通的酒吧。而且就算是我姐,应该还是分得清哪些场所是不该带未成年人入内的——我很想这么认为。
我和姐姐坐到了吧台位上。不出所料,她不停地哄我喝一点鸡尾酒,但出于道德心,加上姑且也要为店家的形象考虑一下,我还是稳妥地点了橙汁,相当好喝。可是,我又深感痛切。明明就不能喝酒,却被特地带来这种地方,我这算什么啊……这时,我不可置信地看到了穿着酒保制服的她——最开始,我并没有注意到她,而且我认为她也同样没有注意到我。
她走近我这边,隔着吧台,脸上浮现出温柔而迷人的微笑,闪亮的双眸满溢着自信的光彩,对我说道:“晚上好,可以由我为你表演魔术吗?”
我觉得,姐姐计划要给我看的,就是眼前发生的这种种不可思议的现象吧。
然而,我却一直在看着操弄扑克牌的酉乃初。
从未见过的表情,从未听过的声音。
毫无疑问,这是我所不知的酉乃初——
我想,这是我第一次被她的内在所吸引。
5
我们险些就要在学校里迷路了。
图书馆这地方,我也就刚升入高中时去过那么一两次,而酉乃她大概是连一次也没去过。不管怎样,我总算还能凭记忆找到目的地。但她要是没遇到我,可打算怎么办?
图书馆内倒也不至于安静得鸦雀无声——下课后的学生们坐得满满当当,即便是小声说话,可人数一多,亦交织成了嗡声一片,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酉乃刚踏入图书馆就马上把视线投向了登记服务台。服务台附近并排着六张六人桌,桌子近处则又设置了几台个人电脑,但它们均已被其他学生占用了。服务台里侧有几名担任图书馆管理员的学生,正在努力阅读,我们的同班同学庆永裕美也在其中。
酉乃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东张西望,四下打量,我问她想找怎样的书,她却冷冷地回了一句“没什么”。唉,没办法了,我往摆有一排排书架的内间走去。酉乃则观察着图书馆,仿佛它有多稀奇似的——她的面庞显得有些童稚,我觉得自己有点赚到了。
“须川君,你是来看什么书的?”酉乃突然这么问我。
她的声音本来就很小,又因为在图书馆内,便把音量放得更轻,我差点就没听到。
她也会主动找我说话了。
我把手按在怦怦狂跳的心口处,拼命想把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答案给硬挤出来。
“呃,啊,哦,嗯,我也没有特别想看的啦,就是打算拿来打发打发时间……对,就克里斯蒂之类的吧……”
“克里斯蒂?”
“咦?你不知道吗?阿加莎·克里斯蒂[9]。”
“阿笠?名字很像是日本人呢[10]。”
“酉乃同学你平时都读谁的作品呢?”
酉乃开始往内间走。
“我,喜欢儿童文学那类的。”
她继续朝里走,并没有转头看向我,只是这么答了一句,我便跟了上去。
“欸?这样吗?像是《哈利·波特》[11]吗?”
“《哈利·波特》电影里的城堡……”酉乃突然站定不动,一脸正经地看向我说道,“像纸糊的道具。”
“欸?啊?”是吗?虽然我觉得那城堡拍得还挺好,而且我记得是去真正的城堡摄录的,也不是CG[12]技术成品啊?她歪着脑袋,对我的猜测予以否定,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继续说道:“我喜欢佩罗哦。”
“嗯?”
“夏尔·佩罗[13]。”
“啊,原来如此。”
听她这么说,我稍感安心。
真是的,最近的女孩子们啊压根就不看书了,“文学少女”已成为濒危物种——在我看来,能说出“夏尔·佩罗”的女高中生是弥足珍贵的——这是我身为当代男生所坚持的主张。
她在排列着儿童文学作品的书架前躬下身子,眼神里带着一份热情,似乎在寻找日本儿童文学书籍。若是再和她待在一起好像有点尴尬,于是我打算暂时留她一个人找书,自己则随意走向最深处的书架。
“咦……”我的嗓子里冒出了一句怪声,蠢到连我本人都觉得蠢。
可在最深处那一带,映入眼帘的光景正是如此不可思议,直至让我叫出声来。
“这什么啊……?”
这是一个全新的书架,相较其他书架都矮上一些,底部装有小脚轮。与它背靠背的书架高得几乎碰到天花板,但它却相反,大致只与我齐肩高,横向宽度也非常窄,而且还是没有背板的款式,目测就比其他书架要来得便宜。
这个书架共有四横档,从上数起的第一、第二档里整齐摆放着大部头的辞典,第三档里放满了类似杂志的薄本书刊,之后是被塞得紧紧的第四档,里头全是看起来就跟百科全书差不多重的辞典,书名全是英文的,还装在书壳里。书架群中,唯独这个与众不同,好像就是为了随便填一下多余的室内空间才被安置进来似的。
而第三档的杂志不知为何,全都是反着排放的,即是说,我们看不到书脊。不对,只有正中间的那本杂志对我们露着书脊——只有那本杂志按照正确的摆法收纳在书架上。
“怎么了?”
酉乃听见动静,走了过来,但我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靠近。酉乃这女孩子就仿佛是个影子,只不过,可以闻到洗发水在她秀发上残留的一丝馨香,令我不禁有些心跳。
“不不,你看,这边,总觉得怪怪的是吧,还是说挺有趣的呢……?”
我示意她看向除正中那本之外,全体杂志都反放的第三档。
她前倾着放低身子,盯着那里看。
都做到这样了,还能算是个恶作剧吗?要是只有一本反着放倒也好说,但把此档内其他所有书刊都反着排,可是个相当费力的恶作剧呢。而且仅让最中间书刊的书脊朝外也很怪异,根本就像是……
酉乃初小声自言自语:“这是胜利者[14]现象……”
6
“酉乃同学,假如我说希望你在这里变魔术,你会同意吗?”
有句格言,叫作“大家都闯红灯就没什么好怕了”,虽然不知道这个说法始于何时,但就我而言,这么做只会让我更加害怕。至少我不记得自己曾闯过红灯,我只会旁观那些若无其事地无视红灯,或者对那些把烟蒂扔在路边角落的大人们愤怒不已。你们连小规矩都不能遵守,那还怎么可能保持大原则?!但另一方面,其实我只是个没有胆量破坏规则的胆小鬼。
嗯,我知道自己胆子小,光是找喜欢的女孩子说话都这么艰难,自己都觉得难为情了。
我们坐到了图书馆最角落的桌子旁,一般说来在图书馆讲话是违反文明礼仪的……不过,看嘛,别人也都在小声交流啊?怎么说呢,唉,虽然大家都这么做并不代表我们也可以随大流吧,但此时我更重视和她谈话。嗯——嗯,连我本人都被这个积极主动、决心违反规则的自己给吓到了。
酉乃低头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又间或看看左手腕上的表,柔美的黑发垂在她的眼睛上方——那是一头令我甚至想用“流墨”来形容的黑色秀发。我注意到她散开的黑发如流水般滑过脸颊,垂到胸前的白衬衣上,微微勾勒出曲线。
“行吧。”酉乃自顾自地答道,视线仍看向别处。
“哦,那么,可以拜托你变一下吗?”
看她兴趣不大的样子,我其实有些踌躇,但还是试着问了,她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抬起眼,直视着我。
我瞬间有种人偶被注入了生命般的错觉。
“接下来……”
说着,酉乃的唇角浮现了一个充满自信的微笑,完全没有那个在教室里孤独地眺望天空的少女的影子了。
“为了表演魔术,我需要两本文库本[15]。须川君,能请你拿两本厚薄基本相同的文库本书籍过来吗?小说也行,其他什么也行。”她指着书架的方向说道。
这下我也没有不去的理由了,那就去书架上随便挑两本小说——居然有放满了轻小说[16]的书架,这令我有些吃惊。一定会有学生在上课期间用教科书挡着小说偷偷看呢。
我想也没想就将手伸了出去,拿了同一个作者的两本书,回到桌上,把它们交给酉乃。理所应当地、顺理成章地、果不其然地,她用惊讶的表情望着封面。
“这是……漫画?”
“不是哦,你翻开看看内容就知道了,它们还是小说啦,叫作‘轻小说’。”
“真的呃,还有插画呢。”
“好作品当然十分优质,但也有些作品是以漂亮的插画为卖点的……嗯,这些也不重要,让我看魔术啦。”
“那么,”酉乃又将这两本书递到我手中,说道,“先决定用哪本哦。选哪本呢?”
“呃,就这本好了。”
“那我用你挑剩的那本,给我吧。”
我把那一本递给酉乃,她看向这本文库本,用拇指抵着书角,啪啦啪啦地逐张快速翻动着书页。
“我就这样翻书,你可以在喜欢的地方叫停。”
我望着她逐页翻动书角的指尖,在合适的地方叫了暂停。她宛如粉红色珍珠的指甲好似被精心保养过,微微泛着光泽。她将我叫停处的书页打开,看了过去。
“是第120页,须川君,请你也打开到第120页,看那一页第一行——好好听清楚哦,请把第一行,默读几遍,不要读出声。”
“啊?啊,嗯。”
我将手里的书翻到第120页,看起了第一段,上面写着“然后,对方吮吸着男人的鲜血,啧啧有声”这样的文章,我遵照她的指示,反复默读——这是在干什么呀。
而当我回过神来,发现她已经在凝视着我了,视线里的热度让我又不禁一阵心跳。
“呃,接下来,怎么做?”
“看着我的眼睛就好。”
“酉乃同学的,眼睛……?”
我一边觉得莫名,一边还是回望向她的双眸。
她的眼睛就如同拥有魔力的黑水晶一般——澄澈通透,但核心之处却又蒙着迷障,不得窥见。我知道自己正映在这双眼瞳之中——一旦意识到这一点时,我便感到自己的耳畔开始发热。如果我和她之间没有这一桌之隔,我肯定会因为紧张而喘不上气。而她也直直地回视着我,用那双眼睛,仿佛要将我的内心全部看透。我忍不住别开了视线。
“不行,要继续看着我的眼睛,再看一会儿。”
怎、怎么办?被女孩子这么说了啊。
啊,只能、只能,盯着她看了。
然后,酉乃突然移开视线,从制服口袋中取出记事本和签字笔,写了点东西。我则是从极度的紧张之中得以解放,“呼”地吁出一口气。
我觉得自己连脸都红了,没法面向她。
“我明白了,须川君在想的是……”
“咦?等一下。”才刚刚放松下来的我,再次心动加速,想也没想就用一张大红脸对着她了,“那个,呃,也就是说,你知道我默读的内容了啰?”
她从记事本中撕下一页,折成小小的一块。
“是恐怖小说吧?”酉乃轻笑着说道,并对我递出了那个折纸块。
我急急忙忙地将它打开,上面写着——“然后,对方吮吸着男人的鲜血,啧啧有声”。
慢着……这真是,无法置信。
这种事不可能啊,超能力吗?
“啊,呃,那个。”
“猜错了?”
“不,完全正确,你猜中了……可,这个,是说,它也有机关的?”
“是魔法哦。”她一脸严肃地说道。
“不是,这个……咦?为什么?你怎么知道的?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啊,就,怎么想都不可能的啊?”
“所以说,是魔法。”她风轻云淡地回答。
或许她真的会用魔法吧。
我开始有些信了。
“你好像有些不满。”
酉乃刚才还自信满满的笑容渐渐收拢,她眯起了眼睛,带有几分疑惑地注视着我。
“不,没,没什么不满的啊……”
“你的表情不怎么高兴。”
“啊,没有啦,就是,因为太不可思议了……”
“魔术的乐趣就在于不可思议。”
“嗯,嗯,说的也是……”
话虽如此,这可真是不可思议啊……只能认为是超能力了。于是,我的心脏又因有别于方才的另一种理由而加速——面对这种百思不得其解的现象,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这个,真的是魔术来着?”
“嗯,是魔术笔[17]……”酉乃单手拿着那支签字笔说道,神情看起来很是认真。
“……”
糟糕,此处应有笑声的啊,怎么办。
“哎呀,但是,我都不知道酉乃同学有这种特技呢,要是能更早点在教室里展示就好啦。”
我拼命转移话题。
她又一下子将目光落在桌上,笑容仿如消解了似的,从脸上完全消失不见。啊,哎呀,我,说错话了吗?
她恢复到平时的表情,开始自顾自说话。
“因为我不想太惹眼。”
“啊,这样……那么,能再给我看一点点吗?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今天已经不行了。”
“欸,怎么这样,不要这么小气啦。”
“小气……”
酉乃皱起了眉头。
啊,不妙,我好像惹她生气了。
“啊,不是,这个,对不起,我只是想多看一点,因为实在太难得了。”
“不行哦,”她一下子抬起脸,一本正经地说,“下次,再给你看。”
“那么,我还可以去那家店吗?”
“我没有赶客的理由。”
“哦,哦,是哦。”
“来店里的话,可以以一杯橙汁的价格,得到最棒的魔术表演。”
她说罢,脸上又扬起了满是自信的笑容。
7
即使每天都在同样的地点度过同样的时间,但一定仍有一些事物,是稍微转变一下视角就能看见的。
无聊的课堂时间,我照例望着她的侧脸。她的座位靠窗,是从最前排开始数下来的第三排,我在她后面一排,和她隔了两列。从这个位置能观察到她慵懒的表情。秀美的轮廓和脸颊,长长的睫毛,仿佛赌气般让人感觉有些冷淡的嘴唇……啊,不过也不能看得太过无所顾忌——她回头的瞬间我们视线交汇,我被她狠狠瞪了一眼。对,对哦,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孩子看真的很失礼呢。
尽管我并不认为自己如此晚熟,但自打图书馆之行以来,就没能再和她说上一次话。倒是有过问候早安之类的招呼,可我特别苦于找不到话题——要是有什么契机就方便和她讲话了。
有招儿了,我分明还可以去那家店见她啊。
我思索着是否和她存在某些共同话题,最终想到的还是在图书馆看见的那个古怪书架。它为什么会是那副样子呢?只有第三档的书刊全都反着摆放,就恶作剧而言太复杂、太费工夫了,也弄不懂个中含义,而且还有正中间那一本的书脊是正常朝外的。
我很喜欢悬疑小说,于是便觉得这是个邂逅于日常生活之中的、富有魅力的谜团。酉乃是怎么看的呢?对了,她不正是负责表演和提供谜团的那类人吗?魔术师一般都会如何捕捉那些不可思议的事件?我对此产生了一些兴趣。
那么就做些前期调查。
我们班上的图书馆管理员是庆永和森川两名女生,其中森川同学打扮得很花哨,对我而言有些不好接近,还是找文静的庆永同学比较合适吧。
那位庆永同学坐在靠门那列的最前排,现在是语文课,她正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笔记本。她是一位戴着红色眼镜的老实女孩,我都没怎么看到她和朋友们交谈,休息时间她也只是独自坐在课桌前,几乎没有笑过。酉乃是主动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而她却不同,窄窄的肩膀看起来总有几分寂寞。
到了午休,我正盘算着去找庆永同学打听点事,却不见她的身影。既然不在教室,那么也许会在食堂吃午饭。我瞅准织田同学她们聊天中途暂停喘气的时机,问道:“啊,织田同学啊,你知道庆永同学在哪儿吗?”
织田同学的头发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茶色光泽——这是统称“怂包染”[18]的擦边球染发方式,连老师也勉勉强强默许了。她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然后“咕哈”地叫着,朝后仰倒。
“呜哇哇波奇[19]!波奇想追庆永同学吗?哇!猜错了啊!”
“啊?不、不是,不是这么回事!”还有“猜错了”又是什么意思哦。以及,请不要用这么奇怪的名字来叫人啊。
“我有点事要找她。”
“波奇你喜欢戴眼镜的呀!啊——嗯,好意外,没想到啊!备选的明明是芹华!”
“所以都说了不是这么回事啦,”“备选”又是什么,“我是有些图书馆方面的问题想请教她。”
自称“戏剧社备受期待的新星”的织田同学大幅度地向后仰着,连带椅子也一起往后倾斜,整体保持在一种临界的平衡。她从下往上看着我,说道:“你问庆永同学啊……嗯,谁知道呢?我和她又不是很熟。太遗憾了。现在可不像初中时代哦,不可能有全班同学的地址的啦。”
我和织田同学是同一所中学毕业的,还同班过一年,她从以前开始就决心要将歌曲《交一百个好朋友》身体力行,交友非常广泛,也会不时地对不合群的酉乃打招呼,拉她一起说话。
“啊,不过不过,哇啊!”织田同学差点就保持不住平衡,在即将往后翻倒之际手忙脚乱地抓住后座的课桌,“呼……大概在图书馆哦,她说过每天中午都要去那里值班的,看管秩序。”
“看管秩序……”
“因为那里又不是商店啰,总不可能负责售货吧?”
“没事,啊,有可能。那森川同学呢?图书馆管理员中午是轮班制的吧?每天都是我们班的庆永同学值班也太奇怪了哦?”
“哦哦,是哦,说起来,久美子她每天都要和春海她们一起吃饭的嘛。”
顺着织田同学的视线看去,我发现森川同学正和一个小团体在一起,欢声笑语的,面前还摊着杂志。这些可是女性时尚杂志啊,里面刊载的那些特辑,估计光看标题就会被老师没收。
我看见了,森川同学的头发也染着浅浅的茶色。
8
不同于放学后,午休期间的图书馆非常安静,环顾四周不见一人,简直静到忧伤,静到让人仿佛要忘却自己的存在。那片寂静之中,庆永同学就独自坐在登记服务台内侧的椅子上,按着手机按键,膝盖上则放着一本正在阅读的文库本——它被去掉了书皮,所以应该是馆内的藏书,看着像筑摩文库[20],但看不到书名。
庆永同学她是在打电子邮件吗?还是在写博客?她入神地凝视着手机屏幕,嘴巴不甘心似的拧了起来,像在发泄某种痛苦的情绪一般默默地写着文章,看起来正倾注着自己强烈的情感,都没察觉到我已走近。
“庆永同学。”
我隔着服务台对她打招呼,她好像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红框眼镜后的双眼睁得大大的,慌慌张张地把酒红色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问一下哦,那边有个小书架对吧,就是书库最里面的角落那里。”
庆永同学把手机放到膝上,轻轻点了点头。
“就前天,我发现那个书架奇奇怪怪的……”
“奇奇怪怪的吗?”
庆永同学的声音很小,很难听清,果然是很老实的性格,打扮上也是用橡皮筋把头发向后束住,这更助长了她的稚嫩感。
“从上往下数的第三档里只放了杂志,但全都是反着摆的,就算是恶作剧也有点太古怪了吧。”
她不作声地看了我一会儿,终于对我的话后知后觉地有了反应一般点点头。
“你说的那个,我知道。我也以为是谁做的恶作剧,虽然有想过把它们摆正,但光我一个人干会很费时间,所以就那样放着了。”
确实,把那么多杂志都拿出来再重新放回去,对女孩子而言真是太辛苦了。
“那么,我来帮忙吧?”
“不用,”她的视线有些游移,瞟向那个怪书架所在的方向,说道,“这是图书馆管理员的工作。”
“是吗……那它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的?”
“嗯……不知道。我们也是这个礼拜才注意到。”
我和酉乃目睹那个情景时正值周一,如此看来,我们发现它的时间可能和图书馆管理员们差不多。
“其他的管理员呢?他们不给你搭把手吗?”
庆永同学的目光转向了侧边,轻声笑了,笑声里似乎带上了一丝自嘲。
“大家都很忙的样子呢。”
一副对理所当然的事感到无奈的语气。
“比如森川同学他们,都翘班哦?”
所以庆永同学才每天都来图书馆吗?既然别的管理员都不在,可见他们是把工作都强加给她了。
“没关系,反正我很闲嘛。”
庆永同学笑了,就像在表示自己做这些事是再也自然不过了似的。但她并不习惯笑,表情有些僵硬。
我总感觉我见过这种笑容。
那是初中三年级的时候,班上有个姓小松的男生,他个子矮小,上课时老是低头看牢桌面,也基本不说话。因为不想被那份阴沉所感染,男生们很明显都避着他,女生们平时的言行举止也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小松君每天放学后都一个人清洁楼梯,那是他所在班级的包干区,大家都把扫除的活计推给小松就回家了,任谁都无视他。他总是俯着身子,单手抓着抹布,拧着脸盯着地面,可没有人会去看那副表情。最后直到毕业,小松君都没有真心笑过哪怕一次。
见到了那样的表情,我却为何没有说出任何话语呢?至少可以去问一声,问问是否需要帮忙,明明就可以做到这一点的。
“果然啊……我还是帮你一起整理书架吧?”
“没事的。”
庆永同学说完又翻开了文库本,潜台词就是她已经不想再聊了,希望我就此打住。
9
那家店名叫“灰姑娘”(桑德里约恩[21]),其出典和我们熟知的《灰姑娘》正是同一个故事,不过取用的是法语版的名字,但这层含义对于略通文学的我来说,还是一下子就领会到了。
大约两年前,我姐姐一时头脑发热,拿来英美文学讲义,我便陪着她写完了报告——就是在那时,我把格林童话的《灰姑娘》和佩罗的《灰姑娘(桑德里约恩)》这两部作品都读了。而最后,姐姐围绕“灰姑娘情结”[22]在网上搜了些资料,把它们复制粘贴起来,就觉得已经算完成论文了。她对故事内容本身没有什么感想,倒是一直对我喋喋不休地问个没完:“为什么最后能留下玻璃鞋呢?魔法不是解除了吗?道理上说不通啊?”唉,这个嘛,即便如此,但这就是故事嘛,都已经约定俗成了,你问我也没办法啊。
话说回来,餐厅酒吧和普通的酒吧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一个高中生,大摇大摆地来玩也无所谓吗?怀着上述的不安之情,我四下张望着。这时,店主来招呼我了,他的姓氏还挺稀奇,好像叫作“十九波”,是一名带着和善微笑的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