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请把这里认为是能喝酒的餐厅即可,虽然地方多少有点窄,你只要不喝酒就没有任何问题。”刚刚步入老年阶段的店主笑着说道,“而且本来啊,现在不能喝酒的人就蛮多的吧?那么我想,若能让小朋友们、酒量不行的年轻人们轻松愉快地享受魔术也很好啊。”
“灰姑娘”原本就和常见的魔术酒吧有异,它更像是普通的店,只不过由于店主的兴趣是魔术,所以会不时给客人露一手,一来二去这家店就逐渐在私下被称为“能看魔术的店”了。这位十九波店主好像是酉乃的远亲,据说自第一次看到她变魔术之后便对她的技术入了迷,而且他坚信这份本领应该为更多人所观赏,和她约好等上了高中就来他店里打工。酉乃好像是被店主热忱的劝说给硬生生攻克的,一开始还有些担心会影响学业——虽说打工最晚也就持续到晚上十点左右,但也确实没什么学习的时间了。不过十九波店主也顾虑到了这一点,据说会在考试前让她自由休假。
现在时间尚早,有些昏暗的店内只有我一个顾客,可能要等入夜了才会热闹。我坐在吧台座上边喝橙汁边和酉乃交谈——当然,也同时在观赏她的表演。
“这种能直接在客人眼皮底下演出的魔术叫作近景魔术。”酉乃如此说明道。
她正把硬币玩得时增时减,还让它贯穿了(似乎只能这么形容)我的手掌。
“近景魔术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扑克或者硬币魔术,也有些会使用杯子、圆球。”
“嗯嗯,我在电视上看过,那个变出柠檬来的对吧。”
“那种也是有的。”
酉乃表演魔术以及谈论与魔术相关的话题时,就跟完全换了个人似的,会露出开朗的表情,微微笑着。今天也是,明明在学校里看起来还是个一脸倦怠的少女,而现在,她楚楚动人的嘴唇则带着诱人的光泽,就像一个美丽成熟的女性——女孩子真的很不可思议啊。
“但是好厉害……特别是酉乃同学你切牌的时候,我觉得非常帅气。”
她所使用的扑克牌背后的图画,似乎是由藤蔓相互交织而构成的复杂花色;而她切牌、洗牌的手势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她把牌分成两堆,在手中弹洗,让牌一张张交错重叠——这好像是叫作“鸽尾式洗牌”——“哗啦哗啦”的弹牌声响起,令听者倍感舒适。听她的说法,魔术师喜欢的是纸制的扑克,它们和普通的塑料制牌不同,非常光滑而且富有弹性。她应允我触摸纸牌——放在我手掌上的牌堆很顺溜地就倾斜了,纸牌们眼看着就要滑落——居然能把这么不稳定的玩意儿把控得如此漂亮利落。
“酉乃同学为什么想成为魔术师呢?”
“我不是魔术师,只是个高中生。”
她的双眼微微眯起,吧台上的烛火映在瞳中,令我感觉她黑色的眼瞳仿佛也如烛光般摇曳。
“真的呢,我想成为菲。”
“菲?”
什么菲?没怎么听过啊,中国人的名字吗?[23]
酉乃只是看着自己的双手,并不作答。
我无计可施,便改问其他的事。
“话说哦,之前酉乃同学你提到过的,那个什么来着,呃,什么胜利什么现象的……”
她歪了歪脑袋,势作夸张地耸了耸肩。
“大概提过吧。”
“确实提过啊,就是在图书馆看到那个古怪的书架时提的。”
“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回事。”
“不是好像啦,就是有啦。那书架今天也还是那副怪样子。”
“书全都反着放,只有一本除外?”
“是的,就和我们之前一起看到的一样。我有问过庆永同学——你想啊,因为她是图书馆管理员嘛。虽然她说估计就是个恶作剧而已,但怎么讲呢,要说这是个恶作剧也太奇怪了对吧?”
“是吗?”
“是啊,毕竟,如果只有正中间那一本书是反的我倒想得通——只要把那一本抽出来,然后反着放回去就行。可除中间那本以外的书全都放反了,这就必须得把第三档的书刊全都搬出来,再特地重新塞回书架上,还要顺便把当中那本再摆正回来……既要费那么多奇怪的功夫,又……怎么形容呢,反正就是作为恶作剧而言完全不够显眼不是吗?”
“这样?那么,既然这不是恶作剧,那它又是什么呢?”
可能是因为突然把话题从魔术转移到了图书馆的关系,我猛然意识到酉乃的表情又变得和在校期间一样恹恹的了——我暗自把她这个表情称作“忧郁模式”。
“呃,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这种事就是很让人在意对吧……该叫它们‘日常之谜’吗?”
“日常之谜?”
她露出了更为倦怠的表情。
“啊,也不是,对了对了,这么说吧,酉乃同学第一次演给我看的那个魔术,就是那个用扑克牌变的,和它很像呢。”
“第一次演给你看的……?”
“对啊,你看,那个也是把扑克牌不管正反就乱七八糟混在一起,结果却全都变成牌背朝上,只有我选的牌放在中间,牌面是开着的是吧。”
“这样一说,好像是表演过。”
“不是好像啦,就是表演过啦,确确实实演过的。所以呢,我啊,是觉得那个书架上‘只有中间那本书的书脊朝外’这一点,和这个魔术挺像的。”
“牵强附会。”
“呃,不是……唉,也是……”看着她略显不快的表情,我又把话题转回魔术上去。
“但是哦,牌都已经那么凌乱了,还能一瞬间就恢复成原先那样整齐,怎么做到这一手的?”
“用魔法。”
酉乃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语气淡然自若。
“不不,那个到底还是有什么机关在的吧。”
“我记得一开始就让你验过牌了。”
“呃,嗯,这倒是……不过没办法啊,这也太玄了。说真的,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她抬起脸,眼睛眨了又眨,用一副不可置信似的表情看向我。
“你为什么想知道?”
“这个嘛,因为很在意啊。是这样哦,我呢,相当喜欢读悬疑小说之类的作品,只要看到诡计就会上心。”
“悬疑小说?”
“就是推理小说。”
“嗯哼。”
“话说,酉乃同学你不看这类书吗?”
“从没看过,我讨厌杀人案。”
“哦,这样啊……”总觉得悬疑小说这整个类别的作品就被她一句话给轻而易举地否定了。
“可我还是很在意……”
酉乃像是对我的发言无语了似的叹了口气。
“须川君你为什么想要把诡计弄明白呢?”
“这个嘛,就是因为会在意啊……”
“嗯,须川君啊……”她眯着眼睛俯视着我,目光非常直截了当,说道,“所谓魔术,旨趣正在于它的不可思议,而不像推理小说那样以解明真相为乐。虽然我不看推理小说,但须川君你在看这类书的时候,一旦谜题被解开,不会觉得那些让你感到不可思议的现象也随之变得很无聊了吗?心想‘什么呀,就这么回事而已’……”
“啊啊,嗯,这个,会是会啦……”
“魔术恰如其名,是魔法之术。观众们观看这场魔法,获得快乐。谁都知道魔术是有手段的,我们表演魔术的人是想让观众们在有这种认知的基础上还能领略到乐趣。好不容易才被施加了魔法,还请不要试图解开它。”
她的表情颇为认真,于是我只能频频点头,还总觉得有点难为情,脸都抬不起来。
“嗯嗯,嗯,确实如此……抱歉。”
“没什么好道歉的啊……而且就算知道了机关,魔术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哦。”
“啊是,你说得是……还有各种各样的技巧对吧。”
这么说来,以前有一篇专题报道写过,魔术师会对着镜子练习很多次。也有演出脚本,要记台词,按照写好的流程表演,应该就和演戏同理,是不可能速成登台的。
“不可思议的事物,就让它保有这份不可思议,并享受这份不可思议——我觉得这样比较好。因为魔术的目的不是看穿机关,所以即使你解开了魔术手法,也绝不能耀武扬威的哦。”
“嗯,我也是这么理解魔术的,没有任何想让酉乃同学你感到困扰的意思,只是想看你表演更多魔术,想要被吓一跳……毕竟知道手法之后就不会再惊讶了。不过我果然还是很喜欢悬疑小说,面对魔术以外的神奇事物时还是希望得到解答,比如那些反过来放的书。”
“所以说这就是个恶作剧吧。”
“已经申明过好几次了,要说是恶作剧也太古怪。酉乃同学你有什么想法吗?从魔术师的角度来看。”
“没兴趣。”
“什么想法都行。”
“什么想法都没有。”
“啊——真是的,酉乃同学好小气……”
“小气……”
“啊,我乱讲的,抱歉抱歉,开玩笑啦,酉乃同学你人超好的。”
“哼。”
“你‘哼’了……”
“既然你这么在意,那我们明天再去一次看看?”
“咦?去哪儿?”
“当然是图书馆啊。”
10
图书馆管理员已经动手把那个有问题的书架复原了——“复原”指的是“变回正常的书架”,也就是“架上所有书都书脊朝外”的状态。我靠在书架对面的墙上,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它。
“这个书架从以前开始就放在这里吗?”
酉乃在学校里仍旧散发着酷酷的、难以接近的气场,该说是很冷淡吗?被她这么冷声提问,庆永同学瑟瑟缩缩地小声回答:“是的。一直就这么放着……”
可能因为是和酉乃这种怪人对话的关系,庆永同学怎么着都有点慌乱,一只手遮着嘴,眼神游移,像是想要快点回岗位上去干活一样。
“哦。”
酉乃确实很冷淡,尽管我觉得这种时候她应该稍微待人亲切一点,就像变魔术时那样。
“这里的辞典,外面都附了书壳呢。”酉乃指着那个问题书架上的辞典外壳说道。
“啊,这边放着的辞典好像是来自退休教师的赠礼,说是光把书壳丢掉也会于心不忍……杂志也是不舍得丢掉,但放哪里又很成问题,似乎就是因此和辞典摆在一块的。”
“哦,可以了,谢谢。”
庆永同学行了个礼便走开了,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发现冷清的图书馆中,其他管理员在笑她,还能听到“你被单独叫去了啊?”“真是傻兮兮的”之类的说话声。
“她弄伤了手指。”
“啊?”我回头看向酉乃,她正低头注视着书架的下端。长发垂下,透过发丝的间隙,可以看见她的嘴唇正如低语般微动。
“她的指尖贴了创可贴对吧。”
“啊,这么说来好像是贴着。这怎么了?”
酉乃抬起头,面带不解地看着我。
“也没什么。”
“哦……我还以为是酉乃同学你解开了案件的谜团呢……”
“案件?”
“就是把书反过来放的事。”
“哼。”
“你又‘哼’了……先不说这个,酉乃同学你已经知道什么了吗?”
“有人把所有的书都反过来放进书架了。”果不其然,酉乃初还是一脸兴致索然的表情,边说边抬手,伸出指尖拂开垂在肩上的头发,并用左手托着抬起的右手手肘。然后,她粉红色的嘴唇凑上了自己的右手食指,“只有正中间的一本按正常方式放置,我认为其中有某种理由。而把这本书放回正常朝向的,和发起恶作剧的会是同一人吗?”
“什么意思?”
“就是说,是恶作剧的始作俑者非要把中间这本放正了,还是把这本书放回正位的另有其人?是哪种情况?”
“啊啊,原来是这样……”
“书脊朝外的确实是40号书呢。”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将那本可疑的杂志从书架上取下,是一本感觉很小众的科学杂志,第40号刊。
“你记得好清楚啊。”
“对魔术师来说,观察力是必要的。”
“嗯?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别问理由。”
“问了你也不会告诉我的吧,酉乃同学。”
她啪啦啪啦地翻着杂志,然后盯着书页里面看。
“最近到处都在用电脑管理呢,明明小学的时候书的最后一页还附有出借记录卡。”
“这话说得像上了年纪的人似的。”
“上了年纪……”
“啊,没有没有,对了,这个杂志,有什么问题?”
“如果拿到服务台那里去问,他们肯不肯告诉我们借阅详情先另当别论,不过我想可以得知它最后一次出借和返还的日期。”
“原来如此,啊,可是杂志也能外借的吗?有些地方是规定杂志和辞典只能在馆内阅览的吧?”
“关于是否允许外借,也去问问看,服务台总会回答我们的。”
她话止于此,像有所期待一般望着我。这又是哪一出?大概在授意我“快去问,问完回来”吧。我点点头,迈步出发,她却也跟了上来——咦?这女孩,真难捉摸啊。
我们来到登记服务台,找庆永同学帮忙查这本杂志的返还日期。一开始她坚决不肯,不过我想方设法、点头哈腰的(这种事当然不会是由酉乃来做),总算是成功说服了她。现在明确了最新的返还日期是距今约两周前的某一天,离我们发现那个书刊倒放的书架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了。我们又咨询了其他图书馆管理员,结果最先察觉那个书架恶作剧的好像也是我们,由此可见两周前管理员把那册杂志放回书架时,那古怪的现象还未发生。
“最后还是一无所知呀。”
和酉乃一起走回那个怪书架的途中,我碎碎念着。唉,要真是单纯的恶作剧,不管怎么调查都不会有结果的吧——我有些遗憾。
回到书架,酉乃打算把那本40号刊放回第三档正中间的位置,但进行得并不顺利——她好像正在苦战,大概是书架上的杂志排得太紧太密,没法好好再加插东西进去。
“放不进去吗?”
她瞥了我一眼,赌气一般拧起了嘴唇。
“才没有放不进去……只是,硬塞的话书页会被卡得又折又皱的。”
她把40号刊用力往杂志之间挤了挤,书页前端就开始弯折了。
“这种时候,倒着放会比较容易。”
即是说,书本的翻页侧有着爱散开的坏毛病,与其将这一侧朝前往书列里塞,倒是把装订得扎扎实实的书脊那侧塞入书列要来得轻松多了。当然,若采用这种方式,也就只有这本书会是倒着的——
酉乃似乎也在作同样的打算,将40号刊书脊朝内地放回书架上收好——全程都相当顺畅。完成后,她又看向我——带着微微的笑意,一脸天真无邪,完全就是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子一般,可爱之极,甚至令我心志不稳,想要去尽情拥抱她。
“咳,那个……”我咳嗽一声,硬压住胸中的悸动,开口道,“但是啊,我们之前看到的可不是这种只有中间一本反着放的状态啊,而是只有中间那本是书脊朝外的,和现在这个样子正好相反。”
酉乃仍保持着微笑,从制服的西装外套口袋里拿出了扑克牌,行云流水般地分作两堆,用双手拇指将它们交错着弹洗,啪啦啦地,让牌堆相互混在一起。非常神奇,扑克牌只是相互交错却并不会从她手中落下。然后她又把整副牌略微拗成一个倒U形,利用回弹力整理了牌堆的形状。纸面与纸面摩擦发出的唰唰声很有节奏感——即使是区区扑克,仿佛一经她的指尖就化为了一款乐器——她洗牌时的音色便是如此美丽,如此沁人心脾。
一朵鲜艳的红花在她手中“啪”的一下绽开——其实是她一瞬间就将扑克牌展成了一个半圆形的扇面,只有中间的那张黑桃A是牌面朝向我的。面对她优美的手势,我唯有沉迷。
“我们原先所见的就是这种状态。牌面,就是有数字的表侧,虽然叫作‘牌的面部’,不过这张牌面就相当于杂志的书脊哦。”
“呃,是的。”
“好了,你觉得要做出哪种变化才能让它变得和我们现在看到的书架一样呢?即是说,我希望只有正中间的书是反着放的,其他都书脊朝外。”
“这个嘛……”我略加思考便继续道,“正反面调转就行了吧?把它整个都调转。”
“对。”
酉乃颔首,灵巧地将牌扇翻转过来,这回就只有正中央的黑桃A是牌背朝外,看不见牌面花色。
“这个书架也是同样的道理哦,须川君,你可别吓得去调转它。”
说到这里,酉乃看了我一眼,稍作停顿,好像在等我做出反应似的。但她的话太过突然,我的脑筋还没好好转过弯来。
“欸?什么?怎么说?什么转?”
酉乃把扑克牌收好放回外套衣袋里,目光投向书架,笑容也在不经意间消失了,现在的表情不知为何总让人觉得她有些意兴阑珊。莫非,我刚刚应该更加惊讶一点吗?
“这个书架比其他的低一些吧?其次,虽然它现在是被定点放置在这里,但底部有小轮子,要移动它也很简单。再有,为了能从任一侧把书抽出来,它没有安装背板,因此无论从前方还是后方都可以使用它。”
“你是说有人把这个书架转了半圈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倒不认为它转了个身。因为这里太窄了,转不过来。”
“呃,那么,是怎么回事?”
“所以说,它是被人往后拖行了。我觉得这个书架原本其实靠墙。”
酉乃视线所指向的是问题书架对面的墙壁。
“嗯?什么意思?”
“这个书架,实际上是一直贴着这堵墙放的。然后有人把40号刊抽了出来,又很快放了回去,我想是因为不打算借阅。可杂志排列得太挤了,那人没办法顺利塞入这本40号刊,于是把它调反过来、书脊朝里地放回到书架上去,正中间的这本杂志就是证据哦。到这里为止都能理解吧?”
“嗯嗯,行。”
“前面说到的都是些小问题。即使只有正中那本是反向收纳在书架上的,也不会有人觉得不寻常,但之后又有人对这个书架做了些调整——这个人出于某种理由移动了贴墙放置的书架,把它挪到现在的位置。”
“呃,也就是说……”
“这个书架上除了杂志就全是辞典了对吧,而且辞典还都收在书壳里。这样一来,书架正面有辞典本身的书脊朝外,而在背面则可以看到书壳脊;也就是说,书架前后两面看起来是没差的,唯一例外的只有第三档的杂志……”
“啊,这样啊……因为某人把原先贴墙的书架移动到了这里,因此也就只有第三档的书刊看着像是全都放反了一样。”
“没错,就是这么简单。”
“但是,为什么?庆永同学说过,这个书架一直都放在这里的。”
“为什么要移动书架呢?”
“呃,比如想换个布局……”
“那么,其他的书架也要换位置呀?”
“嗯——为什么呢……”
“须川君你明明喜欢推理小说,却还这么迟钝。”
被她这么一说,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深思了啊。
“那——个,搬东西,就是,嗯……”
“我以前看过刑侦题材的连续剧,犯人好像会移动沙发、地毯什么的呢。”
“啊,我明白了,为了藏东西!”
“对,这大概就是正确答案。”
“欸?‘大概’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也不知道正确答案。”
“欸?这样的吗?”
“当然啦,移动书架的人毕竟不是我。”
“话是这么说。”
“某人为了隐藏某物而移动书架,你认为这个‘某人’是谁?”
“呃,这个嘛,我不晓得啊……”
“这书架按理说被某人移动过,可有人却谎称它一直就在这个位置上。”
“啊,难道是庆永同学……?”
“很有可能。并且,她想要藏起来的东西肯定就在这书架下面。”
“想藏什么呢……”
我弯下腰,窥视书架底下——理所当然地看不真切。
“蓄意窥探别人有意隐藏的东西,真是低级趣味。”
“咦?”我仰面看向酉乃,她正一脸不服地俯视着我。
“不是这样的,不过,说不定,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啊,像是隐匿犯罪相关物品啦,呃,还有,尸体啦——”
“你推理小说看太多了。”
“不,那个,就算不是这类情况吧,那么香烟啦,毒品啦……总之,必须得确认一下。”
她耸了耸肩膀。
“那么你挪一下试试?”
“啊,哦,也是呢。虽然擅自动手很不好……”
我环顾四周,现在已经很晚了,所以图书馆里几乎没什么学生还留着,服务台所在的房间里差不多就只剩几个图书馆管理员。
“就悄悄试试看吧……”
因为这个怪书架下装有脚轮,本身又不是太庞大,移动起来还是蛮简单的。
而将它推离现今所在的位置后,腾出来的地面上并没有积灰的痕迹——无疑证明了这里直到最近都没有摆过书架。现在我们可以看到怪书架原先背靠着的那个书架的背板。它所使用的木料和装有脚轮的书架不同,打造得十分厚实,纹丝不动,稳如泰山。它的下盘——和地面相接触的下端有些污渍——可这地方也太细枝末节,若是只有我一人在,八成就会忽略过去了。
酉乃说道:“是血……”
“咦……?”
我躬身,试图将脸凑近看。和地面相接的木板以及一小块地面上都有貌似血迹的印子。像是用沾了血的指尖在背板和地面之间用力抓挠所留下的痕迹。
“呜哇,真的啊!欸?什么啊?这……就是想把这个藏起来吗?”
“大概不是。这种东西很快应该就能擦干净的,反倒是……”酉乃躬下身子,紧贴我的身侧,动作轻盈,“还有其他东西吧,我觉得是纸。”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在沾了一点血污的书架和地面之间,确实夹着状似纸片的东西。换言之,它被这个沉重的书架给压住了。那张白纸露在外面的部分只有1厘米不到,其余的全都在书架下面。
“怎么回事?”
酉乃目光向下,凝视着地面,同时开口答道:“很可能是有人——我觉得那个人肯定是庆永同学,她想把卡在这个缝隙里的纸弄出来,喏,因为纸落到地上时常会滑到桌椅下面对吧。也许是相当重要的东西,她拼命也要取回来,但用尽方法都没能成功。她试了一次又一次,大概一直努力到指甲都折断了……她的手指正带着伤哦。”
“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吗?那为什么会掉在这种地方……”
她只留给我一个侧脸,默不作声,目不转睛。
“既然怎么都拿不出来,那向别人求助也行啊?又没什么好隐瞒……”
“我觉得,因为这是她绝对不希望被别人看见的东西,所以她拼力想要把它弄出来。但却无法实现,那不如就藏起来吧。”
我低头看向那张纸片,然后快速瞄了一眼酉乃的侧脸。她肯定也在思考,猜测这到底是什么。那么,我该如何处理它呢?
我回过神来,却发现她把手伸向了那张压在书架底下的小纸片。
“酉乃同学?”
她试图用她那白皙纤细的手指去捏住纸片,但可能是几乎没有什么接触面的缘故,她没法好好把它抽出来。这也难怪,毕竟一心想把它藏起来的庆永同学之前搞得指甲都断了,却仍未成功。
“不行,只能用指甲拈住而已,使不上力,抽不出来。”
“果然不行哦?”
听我这么问道,酉乃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透明容器,看上去很像装发蜡的那种。
“这是什么?”
“润发乳。”
“欸?真的?你为什么会带着这种东西啊?”
“不用在意这种事。”
她打开盖子,用指尖挖出一点——容器里的东西看着稠稠的,说是乳液状用品,其实它是胶状的,基本上更接近于固体。沾了润发乳的手指抚上纸片,简简单单就将压在书架下的纸顺利抽出,堪称轻而易举。
而取出来的——
我觉得,一定是我们不该看的东西。
我感觉好像听到酉乃初发出了极细微的吞咽声——那种因惊愕而产生的吞咽声。
那是一张薄薄的打印纸,上面印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庆永裕美。
除此以外,无以言表。
我理解了庆永裕美拼死也要隐藏它的心情。正因为理解,所以才懂得这是不该看的东西。
“须川君。”
酉乃侧目看了我一眼,便直接把手中的照片倒扣住。我点点头,站了起来,接着又深感无措,姑且先抬头看向天花板。
“抱歉。”
“须川君你在对谁道歉呢?你根本没做坏事对吧?”
“嗯,话虽如此,但我不该看的。”
酉乃站起身子。
我看到了她阴郁的表情。
那张照片,一言蔽之,拍下的是低俗的施虐场景。
由凌辱着无力抵抗的弱者并乐在其中的家伙们所摄下。
这么描述的话,或许多少有些歧义。照片内容并非性方面的虐待,然而——那份极致的侮辱却是如出一辙的。
我和酉乃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儿。这可如何是好?我们俩都不知道。
但一声尖叫打破了沉默。
“那是……!”
不知什么时候,庆永同学已经到了这里——她是来看看我们的情况的。由于发着愣,我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脸变得煞青,猛地冲向酉乃:“还给我!”叫声高亢到震耳。光是听到这般声音,就能知道她的心灵有多么痛楚。她从酉乃手中硬抢下照片。
也许是不知道怎样应对吧,她的表情既像是泫然欲泣,又像是要笑出来一般,嘴唇抽搐着,像是要否定迫使她受辱蒙羞的现实似的不停摇着头。
“庆永同学——”
酉乃刚一开口,庆永就转身跑了出去。酉乃迟疑一瞬之后,也追了过去。
“酉乃同学。”
我莫名想要叫住她。
“须川君你别跟来。”
她站定,瞥了我一眼。
“可是……”
“我觉得没有男生在场会比较好。”
“或许是这样吧。”
“而且,你……并不理解她的心情。”
酉乃初转身,甩起的黑发一闪,便去追赶庆永裕美了。
J
抱着不可思议的心态去享受不可思议的事物即可——酉乃初是这么说的。
我们注视着罐装咖啡饮用口处飘散的热气,一起等候电车。天色已暗,车站上很少有学生以外的人了,周围静得犹如被魔法封印了声音一般。
酉乃坐在我旁边的长椅上,一直低着头,双唇紧闭,一言不发,仿佛在忍耐着什么。虽然打开了咖啡盖子,却没有喝过一口。
“对不起,”我憋不下去了,低声说道,却连她的脸都不敢看,只是对着咖啡喃喃,“对不起,要是我没提那些奇怪的话就好了。”
“不是须川君的错。”
酉乃的声音没有丝毫变化,和平时一贯冷淡。
“但……那种东西,是不该看的啊。因为,只要设想一下庆永同学的感受……大概她绝不希望被别人发现吧……我做了非常坏的事情,而且因为我,甚至还给酉乃同学你添了麻烦……”
“不是须川君你的错哦。”
“可是啊……”
某处远远地传来磁带里卖烤地瓜的吆喝声。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对侧站台上的电灯忽明忽暗地跳闪着,视线范围内几乎看不到什么建筑物,可以尽情放眼远眺没有星星的漆黑夜空。
距离电车靠站还有至少10分钟的时间。
救护车的鸣笛声瞬间便掠过,又渐行渐远。
酉乃窃窃低语。
“不对的人,是我。”
“哪有这回事……”
“庆永同学哭了。”
“嗯。”
“即使如此,我却没能说服她。”
“这个……”
那时,她追上庆永同学,两个人谈了话。
庆永同学受到几名同为图书馆管理员的女生欺负,还被拍了绝不能被别人看到的照片,好像是用来威胁她不许找别人求助的。酉乃劝庆永同学去跟老师或父母谈谈,可庆永同学却坚决不同意——这或许是有照片的因素在,但她的处境也略为复杂。双亲离婚,没有可以依靠的家人。
酉乃断断续续地说着。
“其实在调查期间,我也差不多想象出事件全貌了。假如有人擅自挪动书架,那么其他图书馆管理员理应会注意到。而那张照片应该是在那几个管理员欺负庆永同学时偶然掉到书架下面去的,如果照片曝光,其实施暴方也同样头疼,因此我认为是大家合力把它藏了起来。我明明都想象到了,都想着不能放任不管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
我边这么说着,边看向酉乃。然后我立刻明白到,自己的话是个弥天大谎。
因为,她在哭。至少那一刻,在我看来,是如此。
她低着头咬着因悲伤而颤抖的嘴唇,双瞳湿润,忍住不让泪水落下。看着这样的她,我的头脑变得一片空白。
“酉乃同学……?怎、怎么了?”
什么理解对方的心情都是骗人的。我就完全不理解她为何泛泪,毕竟,遭受痛苦的是庆永同学而不是她,为什么她非得哭泣呢?
与此同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明明想对她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必须说些什么啊,只要是能让人心情好转的话题就行。然而,怎么办?我只是在浪费情绪,焦虑地反复思考,却几乎没有进展。
她没有面对我,目光专注地定在膝盖上,缓缓地开口。
“我觉得,这绝对是错误的。可即便如此,我却帮不了她。”
仿佛是对毫无道理的恶意感到愤怒,她的声音发颤。
“我以为总能有办法,所以即使想象到发生了什么,也还是把那张照片弄出来并看了内容。但这反而只是让庆永同学感到痛苦……既然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什么都不做。”
“酉乃同学你没有任何不对,是那些管理员做错了。”
喜欢的女孩子就在自己眼前哭泣,说出口的却只有这点安慰话。
就算解开了突然出现的谜题,结果也只让人深感回味之糟。既然如此,一开始就不该去窥探这个谜题——这样谁都不会感到悲伤。
“没看就好了。”
酉乃的声音有些哑。为何她会难过至此,我不明白。可虽然不明白,但当看到她的侧脸时,我也跟着难过了起来,内心五味杂陈。
不要露出这么哀伤的表情啊,我想看你自信满满的笑脸,就像变魔术的时候那样。可这种时候我也不能请求她变个魔术,便从口袋里拿出手帕递给她。
如果这块手帕上带有魔法就好啦——我这么想着,好像这样它就能拭去她的眼泪,让她立刻展现笑容。
“别哭了。”——我说不出口,但——还是说了。
“别哭了哦,酉乃同学。”
她轻轻点头,用手帕擦了擦眼泪,然后看着我,微微笑了。
是不见任何喜悦的、完全没有自信的假笑。
“我啊,曾经想成为菲。”酉乃面朝轨道前方,开口说道。
“‘菲’是什么?”
“是妖精,会使用魔法的妖精。”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头。
“菲呢,就是妖精。佩罗的《灰姑娘(桑德里约恩)》、迪士尼的《灰姑娘(辛德瑞拉)》里都出现了为大家施展魔法的女魔法师对吧,她不是魔女,而是妖精,也就是菲哦。我从小就想成为菲,鼓励别人,让人快乐……想成为会使用这种魔法的魔法师……但是,果然不可能呢。现实不是传说故事。”
“这种事物……”
“这种事物,是真实存在的。”
酉乃用一只手覆住脸颊,似乎很讨厌被我这么看着。
“你觉得这个梦很孩子气吧?可我真的憧憬着成为魔法师。倘若有人遇到困难,会想要去帮助他们……不过,区区一个我,什么都做不到。即使想要给别人勇气,但如果不擅长交流,就不能使用这种魔法。而我自己也没有勇气,一无是处……”
酉乃在颤抖,身子还渐渐地瑟缩起来。
她想要魔法,她想要立刻能鼓励他人的魔法。
我看着强忍寒冷与眼泪的她。
我似乎有点明白了她因自知无力而起的那份悲伤,因为现在我也感同身受。
我想要紧紧地拥抱她并给她一丝温暖。我想要她不再哭泣,想要给她勇气。
可是,我也没有这份勇气。
我们全都期盼着勇气。
庆永裕美,缺乏勇气,惨遭虐待,无力抵抗。
酉乃初,缺乏勇气,无法成为魔法师。
还有我,缺乏勇气,无法帮助酉乃初。
我们都认为勇气是必需的——这世上或许还有很多同样缺乏勇气而倍感懊丧气馁的人。
因此,能够赋予他人勇气之人,仅凭这点便足以成为魔法师。
我希望她能够成为魔法师。
“我认为,酉乃同学是拥有勇气的哦。”
“这种东西,我才没有。”
我没有看向她,只是望着对侧的站台。
当然,我并不会使用传说故事中那般的魔法。但是,我至少可以尽全力地将自己所感诉诸语言,传达给她,即使要花费再多时间。
“我想,没有勇气的人是不会想要去帮助庆永同学的。”
“但我没能帮到她。”
“才一次说服不了她就灰心可不行哦。”
“可是……”
“不要才失败一次就放弃啊,得去思考怎样才能帮助她。”
“可是就凭我……”
“我认为应该再和她好好聊一次,虽然照片的问题可能很难解决,不过只要庆永同学她有勇气,会有很多人来支持她的。”
“可我不懂得怎么聊才有效……”
“酉乃同学,你把自己的感受如实告诉她就好。”
“不行,这种事我办不到。从以前开始我就很不擅长和别人讲话……”
我又将视线移回酉乃身上。尽管她已经停止了哭泣,但仍在忍耐一般低着头,整个人瑟缩着。罐装咖啡则孤零零地被留在长椅上。
“须川君你是清楚的吧,我这人有多么冷淡、寡言……”
我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微微笑了——总感觉有些滑稽,便不由笑了出来——即使这样很对不住她。
“我说,酉乃同学啊……魔术师会对着镜子练习是吗?”
我看到她稍稍抬起头,用眼神表示了肯定。
“你可别说不知道自己平常表演魔术时是什么风格哦,我不会接受这种说法的。酉乃同学你在变魔术的时候一点都不冷淡,话也不少。那个啊……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觉得魔法的种类很多,酉乃同学你不也拥有只有你才能施展的魔法吗?”
“你指什么……?”
她用指尖拭去泪水,询问似的凝视着我。啊,她真的很可爱哪。哭泣的表情也可爱——正因她如此可爱,我果然还是不希望她难过。所以别再哭了,好吗?
“就是说,如果不擅长侃侃而谈,那用你自己的方式来交流就行啦。”
“我的、方式……?”
自然地按自己的风格表达感情,而将之实现的方法,肯定不只有语言而已。
她不再哭泣,有些不明就里地看着我。眼圈微红,眼睛一眨一眨地。然后,仿如意识到了什么般睁大了双目,静静点头。
“没错,酉乃同学的方式。因为,酉乃同学你是魔术师——是魔法师。”
我,希望她就是魔法师。
Q
要在平日,现在还处于营业前的准备时段,不过为了迎接一位特殊的客人,“灰姑娘”的酒保们已经提前一步开始工作了。当然了,由于这位客人是名高中生,不能赠以鸡尾酒,店家便为我们桌端出了橙汁。
把庆永同学拖来这里可着实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她正满脸不可置信地观察着这略为幽暗的室内。
“你……不找老师们谈谈吗?”
她呆呆盯着桌上的烛火,然后抬起脸,露出一个不甚自然的笑容。
“没办法呀,我也已经习惯了。”
“居然说‘习惯了’……”
要说我们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那就是还能和你一起商量问题——虽然我用这种说辞去邀她过来,但她仍请我们忘记这件事,还重复了好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