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乖乖地微笑,这笑容仿佛在诉说“无论多么痛苦,只要温驯顺从地笑着就总会好转的”。就连应承我的邀约,大概也是因为不懂得拒绝他人吧。
“没关系的,中学起我就一直是一个人,现在更不会觉得寂寞了。你看,一升上中学,大家不就都和来自同一个小学的校友组成小团体了吗?没有人和我是同一个小学毕业的,因此我哪儿都融不进去。女生之间这种像组合捆绑似的感觉特别强烈,不过我对这套就是适应不起来啊,就这样一路磨磨蹭蹭也总算是上了高中。”
所以请别介意了,不用管我的——她僵硬的笑容向我暗示了这层意思。
“可是……正因如此——”
不管她自称有多么习惯孤独,与被欺凌都是两码事。不过她却将现状视为理所当然般照单全收,还带着“没办法呀”的笑容。
“这种事情,就是一个轮流转的游戏。它兜啊兜,转啊转,一直都在轮着换人哦,目前碰巧轮到我头上而已。”
明明面带笑容,但为何她的眼神在我看来却只像是在哭泣——只能说是在哭泣。
仅基于这种荒唐的理由而流转的恶意,在她心中越积越多,已经塞满了她的内心,感觉会不知从哪处就满溢出来。
“我真的——”
庆永同学的下文是什么,庆永同学接下来还想说什么,我都不知道。她只是摇着头,放弃般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听上去很痛苦,很艰难,像在倾吐心中的沉沉郁气。
“说到底,大家也都是‘别人’。”
确实,庆永同学于我而言不过是“别人”,我和她之间也没有如同我对酉乃般的特殊感情。可即使如此,看到她露出这副表情,就没法置之不理,就会不知怎样才好——这和那时我对小松君的感情十分相似——那时,我什么都没有做,也没有思考过我能做什么,只有一股无地自容的焦躁堵在胸口。
我们一时无话——我已经说不出更多了。在这微窘的气氛之中,只有时间继续流逝。
想不到变化突然袭来,灯光毫无前兆地亮起,店内的氛围一下子变得华丽。
一名身着酒保制服的女性踩着优雅的步子,从吧台内侧走到我们桌旁,随后口齿清晰地说道:“能允许我为你们表演魔术吗?”
酉乃初的魔法开始了。
庆永同学似乎并没有立刻发现这位女性就是酉乃,这也难怪——她在变魔术的时候是彻底改换形象的。光泽闪耀的黑发,自信满满的微笑,略施淡妆,黑白两色的着装,不知从哪里就拿出了一盒扑克,只为对某人施以魔法。
当庆永同学认出这是酉乃后,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嘴唇一张一合,似乎有话要说,但却没有出声。
酉乃微微笑着,用温柔的声音开始了表演。
“今天,我为重要的客人准备了特别的魔术。”
她把纸牌从包装盒中取出。
红色的扑克牌在她手中展成扇形,又归拢回一沓。她将牌分成两堆,用鸽尾式洗牌法整理。纸牌散发出的油墨香,就像啪啦啦地快速翻动刚彩印成册的新书时,那轻柔地扩开的沁心气味。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名叫桑德里约恩的少女,她便是这个魔术的主人公。”酉乃初讲故事般地说道。
庆永同学还在因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戏而哑然,注视着与平时判若两人的酉乃。
“那么,现在先来决定由哪张牌代表桑德里约恩吧。我会像这样弹牌——”酉乃将右手所持的牌连贯着逐张弹落到左手上,扑克牌们仿佛在空中连成了一道瀑布。之后,她的右手腾出空来,“啪”,打了一个响指。“庆永同学,请在你自己喜欢的地方叫停——这张牌即是桑德里约恩了。可以吗?”
“咦?啊,好的。”
庆永同学还处在茫然之中,有些惊慌似的轻轻点头,酉乃则温柔地笑着,再次让扑克牌逐张落至左手。
“停。”庆永同学小声说道。
“那么,就这张牌了。现在请把它抽走,注意不要让我知道牌面,你们二位自己看。”
庆永抽出的牌是红桃皇后,酉乃第一次为我表演魔术时我抽到的也是红桃皇后,看来这张牌真是和我们有缘啊。
酉乃持牌的手仍放在桌上,视线却别向了后方。
“请好好记住哦,因为偶尔也会有客人忘了牌面的……”
“好的,嗯,我记住了。你是要找出这张牌吗?”
酉乃转回头,看向庆永同学,“噗”的一声轻笑道:“不是由我来找。”
说完,她又把扑克展开成扇形,叫庆永在牌扇里挑个顺眼的地方,把抽出的牌放回那里。庆永放到了正中位。
酉乃归拢扑克,又重复洗了好几次牌,手指将纸牌弹得啪啦作响,随后收拢成沓,接着切牌。她手上不停,继续说道:“很久以前的某个地方,一位少女在父亲膝下幸福地生活了很久。可有一天,父亲突然去世了,少女的生活也彻底不复往日。因为坏心眼的继母露出了本性。”
酉乃把牌堆顶部的那张牌翻开,上面画着一个骑自行车的大王,画面有些滑稽,是大王牌[24]。
“好,这张牌就是坏继母哦,无论桑德里约恩躲在哪里,都会立刻被她找出来,遭到她的欺辱。”
酉乃把大王牌递给我。
“接着请须川君来充当继母哦。须川君,能帮忙把大王牌插到你中意的地方吗?”
“欸,啊,是。”
我接过那张大王牌,俯视着她手中的扑克牌扇——莫非红桃皇后会出现在我插牌的地方?这……我觉得如果是酉乃选的位置倒也罢了,但没可能会从我相中的地方跑出来啊……
庆永同学朝桌面探出身子,凑近看这座牌堆——太好了,看来她还有些兴趣。我把大王牌插到牌堆的下半部分里,酉乃便以这个插牌的位置为分界线,将牌堆分成两份。她左手所持牌堆的最上方就是那张大王牌,而右手拿的则是原本应在大王牌之上的那部分扑克。
“坏继母是绝对会找到桑德里约恩的,代表桑德里约恩的是哪张牌呢?庆永同学你刚才抽到的是什么?”
酉乃对着庆永同学笑了。
“那个,我可以说吗……?”
“可以啊,请讲。”
“红桃皇后。”
酉乃举起右手,好让我们看清原来的牌堆被那张大王牌介入后分断之处的牌面。
牌面上,正是红桃皇后。
“呃?真的假的?须川君,这怎么回事?”
“啊,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就这样,桑德里约恩被继母发现了,还强迫她干重活苦活。”
酉乃把牌全部放在桌面上,只拿着红桃皇后,指尖弹了弹牌角,发出声音。
“桑德里约恩每日每夜都把继母扔来的苦活干完,绝不抱怨。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她对现状感到满意……只是,没有勇气说出不满。”
酉乃的手指继续弹着红桃皇后的牌面,手势就像“弹额头”[25]那样。
庆永同学仰视着这张皇后牌。
“砰叩”“砰叩”“砰叩”,酉乃一次又一次地叩击着牌面。
“其实她真心希望从这种日子中抽身。‘继母和她的女儿们穿着上好的衣裙,快活度日。我也好想像她们那样,想试着去参加城堡的舞会’——可尽管她心想如此,终究也只是想想……她缺乏的其实只有一点——不是礼裙,也不是马车,而是一点点勇气……”
“啪叩!”
酉乃用力叩击牌面。
“但是,怎样才能获得勇气呢?桑德里约恩日复一日,一声不吭地忍受着继母的刁难。当然,一味忍耐的话,总会到达极限,身体和心灵都变得残破不堪……”
红桃皇后牌从正中间裂开,酉乃把它撕成两半,再撕成两半。她将零落的纸牌往桌上一放,悲伤地摇了摇头。扑克碎片就这样四散在桌布上。
庆永同学一动不动地盯着酉乃。她此时是何感想?我并不知道。
酉乃边把碎片们集中到一起,边说道:“若只知道忍耐,迟早会如尘埃般消散的。庆永同学,不可或缺的事物只有一项,那就是‘勇气’。”
庆永同学绷紧了嘴唇,低头看着破裂的扑克牌。
“庆永同学,伸出手来。”
她依言而行,轻轻伸出手掌,就像是要接受什么东西的姿态。
“桑德里约恩变得像灰尘般破破烂烂了。她想要摆脱这种生活,就必须要有勇气。可勇气在哪里呢?她找遍了四处,却哪儿都不见勇气。可其实,勇气就在我们大家的心中,就在离我们这么近的地方……”
酉乃将那张红桃皇后牌的碎片放在了庆永同学的掌心。
“‘我也拿出了勇气,不能认输,不管有多么辛苦……因为只顾忍耐的话,肯定会更辛苦……’桑德里约恩下了决心,想要改变自己。为此,只需具备一点,即那份心情。只要有那份心情,无论怎样的自我都将得以实现。来吧,握起拳头,用力去想,想象你拥有勇气……”
庆永裕美紧紧咬住嘴唇,手掌紧握成拳——用力大到连拳头都在震颤。她的双眼渐渐湿润了,想必非常悲伤,非常艰难。找寻不到勇气,可是,又坚信勇气是存在的,正如酉乃所言,它就在我们心中的某处。
“魔法师婆婆来到了桑德里约恩身旁。婆婆名叫菲,是妖精哦,所以她什么魔法都会用,但魔法对没有勇气的人无效。好,接下来,她只要像这样打个响指……”
“啪”一声轻响。
“有什么感觉?”
“……”庆永同学话到嘴边,又摇了摇头,一定是想说没有任何感觉吧。然而,又突然有所觉察似的抬起了下巴,凝视着酉乃,并点了点头。
她说她感觉到了。
“把手慢慢张开。”
她摊开手掌。
掌心上,是桑德里约恩之牌。没有破碎,一如全新,正完好无损地折叠着——魔法师,已为她准备好了礼裙。
庆永同学满是惊讶地张开了嘴,然后微笑着并哭泣着,对酉乃说:“谢谢。”
K
“不过,还真不可思议啊……”
庆永同学回去之后,我边喝橙汁边琢磨得头大。
“那两张牌是怎么凑到一起的?不,应该说,那张皇后牌为什么会从我选的地方跑出来啊……”
“是魔法哦。”正在吧台内侧给店主帮忙的酉乃停下手中的活,看着我,冷淡地说道。
“不对,绝对有什么机关!这是肯定的!”
“须川君,我说过吧,抱着不可思议的心态去享受不可思议的事物即可。”
“说是这么说。话说回来,庆永同学那件事真是太好了呢。一起来想办法……”
酉乃稍稍低下头,微微笑了。
“嗯,虽然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估计会挺难办的,现阶段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接下来才是正题。我也好,酉乃也好,我们必须一起思考之后该如何才能帮助庆永同学——目前我们不过是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你还是认为只需抱着不可思议的心态去享受不可思议的事物吗?”
“这次是特例。”酉乃别开脸。
“但酉乃同学你说过的吧,‘要是没有看到就好了’。”
我当然不是在为难她,只是逗逗她罢了。
然而,酉乃同学当时是主动出手取出照片,主动去了解被隐匿的事物的。而直面用这种方法获悉的事实时,我也同样认为“要是没有看到就好了”。但是,一定有一些事物,是因为有人想去了解才会被发现,也一定有一些事物,是因为有人做出行动才会发生改变。一定。
她低垂着头,喃喃道:“嗯……我直到现在都还觉得,可能多管闲事了。”
“不过,酉乃同学你是想这么做的吧。”
“嗯……”
“那不就好了吗?”
“我在想这也许是伪善。”
“即使是伪善,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或许什么都不会改变。可是,说不定,或许,会有所改变——这种想法,果然就是伪善吧。
酉乃看着我,然后微微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
说完,她温柔地笑了。
我开始思考,关于酉乃初。
她对我说过,自己是真的想成为菲。而在她跑去追庆永同学时,又对我说过,说我是没法理解庆永同学的心情的。我其实对酉乃毫不了解。因此,我至今为止对她的感情,全都是谎言,是虚假的。
她平日里会带着倦懒的表情,在教室的窗边远眺那载着灰云的天空。很少说话,几乎不笑,总给人一种难以接近之感,冷淡,寡言,不擅长和人交往互动。
但,她是魔术师,也是魔法师。
我将自己对她所怀有的虚伪的感情,悄悄地撕碎、丢弃。
因为,从现在开始喜欢上她,也不算特别晚嘛。
“Triumph”ends.[26]
译者注
[1]此扑克魔术即为经典的“胜利者”(Triumph)魔术。
[2]“阿new”:在中文语境下采取谐音“阿妞”。
[3]民间传说,撒谎之人死后会去往冥府,经阎王审判而受拔舌之刑。
[4]日本很多书店在为客人结账时会直接给书本包上纸封皮,或询问客人是否需要包上书皮。
[5]迪克森·卡尔,指约翰·迪克森·卡尔(John Dickson Carr),20世纪美国著名侦探小说家,享有“密室推理之王”的美誉。
[6]大宫:日本地名,指日本埼玉县大宫市,是埼玉的交通和工商业中心,其中大宫站的周边地区是埼玉县内最大的商圈。
[7]日本规定禁止未成年人饮酒,因此主人公须川君会有所犹豫,觉得去餐厅酒吧不太妥当。
[8]水户黄门:又名德川光圀,是日本江户时代的大名,水户藩第2代藩主,善理儒政,政绩显著,在日本享有盛名。以他为主角的一系列作品更是广受欢迎,经久不衰,例如剧作《水户黄门》讲述了水户黄门为了改造社会而四处游历的故事。
[9]阿加莎·克里斯蒂(Agatha Christie):英国女侦探小说家、剧作家,三大推理文学宗师之一。
[10]阿加莎在日语发音中和“阿笠”同音,念“agasa”。
[11]《哈利·波特》系列是英国小说家J.K.罗琳创作的著名儿童文学作品。
[12]CG:Computer Graphics的缩写,指利用计算机技术进行视觉设计和生产。
[13]夏尔·佩罗(Charles Perrault):17世纪法国诗人、文学家,童话文体奠基人,著有《鹅妈妈童谣》《小红帽》《穿长靴的猫》等诸多名作。
[14]胜利者:Triumph,是纸牌魔术中的一个经典类型,也就是本故事第一部 分里酉乃所表演的那个魔术。
[15]文库本:一般为A6大小的开本,在日本用该特定尺寸重版的书籍统称为文库本,主要优点为体积小、便于携带,价格也较正常尺寸书籍便宜一些。
[16]轻小说:在日式英语中被称为Light Novel,是一种具有高效地将故事内容传达给读者的通俗的写作手法,通常使用漫画风格的插画的一种娱乐性大众文学和通俗文学体裁,可以理解为“能轻松阅读的小说”,盛行于日本。
[17]魔术笔就是我们一般说的“可擦笔”,此处是酉乃初的冷笑话。
[18]有些学校禁止学生染发,因此便出现了染后偏向于茶色,能够在学校“蒙混过关”的染色方式,即“怂包染”。
[19]因为常有给小狗取名为“波奇”的,因此“波奇”指代“小狗狗”,是相互关系比较熟悉的老同学们对性格行为酷似小狗狗的须川君的统一爱称。
[20]筑摩文库:由筑摩书房(公司名称)发行的系列小说,装帧较有特色。
[21]桑德里约恩:音译自灰姑娘的法文名字Cendrillon。
[22]灰姑娘情结:这一概念最早由美国作家科利特·道林(Colette Dowling)在其20世纪80年代的著作《灰姑娘情结》中提出,指的是女性对于自我独立的畏惧,潜意识中渴望被他人照顾的一种心理。
[23]华语乐坛天后王菲在日本被称为“菲”。
[24]大王牌,即Joker牌,也有译作“皇牌”“小鬼牌”“小丑牌”等。
[25]弹额头:孩子们常玩的小恶作剧,中指蜷起,拇指扣住中指指甲,即该二指形成一个空心圈,然后中指对准额头挥弹,再回到原来伸直的状态。
[26]这句英语意为:“胜利者”表演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