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您只需说“这是马里尼留下的伤痕”即可。
——马克斯·马里尼*
注释
*马克斯·马里尼(Max Malini),20世纪犹太裔魔术师、幻术师,曾为多任美国总统表演。——译者注
A
“那么,今天就用稍微不同一点的方法来找牌吧。请问,有没有哪位带着大手帕的?”
白皙的指尖轻轻抚上了蓝色的牌堆,转瞬间就把它分成了两堆,并在手中弹洗、切牌。
她自信洋溢的双眸逐一望向我们。我的视线定在她久违的笑容上挪不开了,就连拿块手帕都拿得慢吞吞的,简直令人焦躁——比起她双手巧妙编织出的魔法,我还是选择了注视她樱花色的可爱嘴唇和泛着浅浅粉红的双颊。
“那个,可以的话,请用我的。”
说着,庆永同学便取出了一块漂亮的藏青色手帕,上面带有典雅的刺绣。
“你连这种东西都带着?”琉璃垣学姐支着脸颊,冷冷淡淡地说道。她剪着短发,看上去像个男孩子,再用这种方式说话,总让人觉得有些简单粗暴。而“这种东西”好像是指庆永同学的手帕——庆永同学有些难为情似的,红着脸低下了头。
“这是小琉璃送她的手帕呢。”
可能是发现我正一脸莫名地看着庆永同学,柏学姐莞尔一笑,做了说明。
“是我生日时,前辈给我的。”
庆永同学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略显羞涩地笑了。
“那我可得非常小心地使用它呢。”
酉乃的指尖滑过手帕表面,仔细看去,原来是涂了淡粉色的指甲油,大白天完全注意不到,现在则因为有日暮的斜阳照射在她细小的指甲上,我才偶然发现。为了不在校内曝光,她大概也费了各种功夫吧?不过,在这些细微之处用点心思,会将女孩子们装点得十分可爱。类似这种不被男生们察觉的地方,一定还有很多。
“那么,请允许我暂用庆永同学的手帕——我觉得这是个略为刺激的找牌方法。”
酉乃意味深长地微笑着,用庆永同学的手帕蒙上眼睛,并在脑后绑了一个结,挡住了自己的视线,动作十分轻缓。
我不禁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不,毕竟,怎么说呢,虽然很难形容,但是一个漂亮女孩正遮着眼睛,该算是有种犯罪的感觉,还是有种不道德感呢……啊啊,对了,是“刺激”。
“你就这样来找我们的牌?”
琉璃垣学姐的坐姿有些歪斜,语气带着疑惑,应该是那种不怎么信得过非科学事物的人吧。然而,从方才起,对酉乃所织就的魔法最为震惊的不是别人,正是她。
酉乃似乎打算蒙眼寻牌,而且这次她让我们每人都预先挑选一张,于是此次的待寻牌共计四张——它们刚才已尽数混入牌堆中了。
“其实呢,还不只是这样,我还要——嘿!”
酉乃边说边把牌堆再次打乱,简直就像要接着玩“神经衰弱”[1]一样。
桌上不知为何铺着瓦楞纸板,扑克牌们就在纸板上散得乱七八糟,像是被小孩子给乱扔的似的。
“这么乱,不会失败吧?”
琉璃垣学姐有些担心地说道,但酉乃依然面带微笑。
“没关系,接下来还会更刺激呢。”
我正想着还能怎么个刺激法,酉乃将手伸进制服口袋,掏出一件银色的、形似钢笔的物件,咻地一抖手腕——仔细一看,一截短刀从那玩意儿里弹了出来。
“欸?呜哇,你,这不是刀吗?”
琉璃垣学姐好像受到了惊吓,身子往后一缩。
“请安心,这虽然是刀,实际是裁纸刀。”酉乃笑眯眯地,用指尖抚上刀刃,“就算这样也不会割破手,不过总归是不锈钢制品,因此用力刺就能扎穿东西。”
用力刺就能扎穿东西,说的是你吧。
“因此还是有危险性的,请不要把脸或手靠得太近,尤其是须川君,就算你鼻子都快碰到道具了,这里也没有机关,小心安全哦。”
“呃,啊,嗯,这个,我会的……”我如此答道。
酉乃右手向下挥刀,直接插中一张牌,柏学姐可能是吓到了,发出了轻微的惨叫声。
“这张,大概就是庆永同学的牌了。庆永同学,你选的是哪张牌?”
“嗯,是……方片6。”
“方片6。”
酉乃一边说着,一边将扎穿纸牌进而刺入瓦楞纸的裁纸刀拔起。原来如此,铺着瓦楞纸板是为了保护桌子啊。在我理解了她用意的同时,她正手持刀柄——那张牌还穿在刀上——向我们展示牌面。无疑是方片6。
女孩子们发出“好——厉害!”的欢呼声。
接着她再次伸手,摸索着从一桌子散乱的扑克中找出目标牌,用那柄裁纸刀扎住、展示,是我所选的红桃7,之后是琉璃垣学姐选的梅花9。只听“突”一声,酉乃已经用刀将最后一张扑克牌钉住了。
“学姐,你选的牌是什么呢?”
“梅花皇后……”
柏学姐的双眼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注视着酉乃。
扑克牌却犹如雪崩一般,啪啦啪啦地往下掉,因为酉乃把刀刺上瓦楞纸板之后,直接抬起纸板一端,令纸板面倾斜。如此一来,摊开的纸牌自然会遵守地心引力的规律,滑落到桌上。唯独一枚卡牌残留着,如受磔刑[2]一般被钉死在瓦楞纸板正中。
酉乃又拔出裁纸刀,展示着还穿在刀尖上的扑克牌。
“是梅花皇后哦。”
牌面上,黑衣女王手拈一枝花朵,腹部位置可以窥见钝口的刀尖穿牌而过,正闪着寒光。
2
酉乃初是个有些奇怪的女孩子,我从未见过她进食的样子。
每天一到午休时间,她就立刻从座位上起身,离开教室。我有时会去食堂吃饭,可并没在那里看到过她。当然,有蛮多学生都会在社团活动室或者空的教室里吃便当,只是酉乃既不参加社团,我也不认为她有关系要好到可以一起去空教室吃午饭的朋友。
这样的她,中午到底上哪儿去吃饭了呢?我百思不得其解。虽然我也想过她会不会在其他班里有好朋友,不过这好像不可能吧。我拐着弯找织田打听,她却这样说:“欸——波奇你不知道哦?中午会溜走就说明有男朋友啰!”我愕然地看着织田那张不知为何笑嘻嘻的脸,心想原来如此,但同时又莫名感到坐立不安。
自从解决翻转的书刊一事以来,我就基本没和酉乃说过话,也就有时会问个早安,看不出她和平时有什么不同。
这个,这个,我是有过一点点期待。以那件事为契机,搞不好能和她相处得更好些呢。还有,她以后也许会用那时展露的温柔笑容来对待我。
当然了,我也明白如果想要进一步搞好关系,是需要由我在各方面都多主动些的。所以我考虑偶尔找她一起吃个午饭试试……她啊,午间到底都在哪儿呢?
我手里拿着买来的面包,漫无目的地走在三楼的走廊,偶然透过窗户往楼下的泳池那里瞥了一眼。每逢冬季,泳池一带都是封闭起来的,景色寂寥得令人扫兴。一个女孩的身影映入眼帘,她就坐在泳池沿上,穿着短袜的双腿伸在没有注水的空池里晃啊晃的。尽管今天的阳光可谓刺眼,但也马上就要到12月了,风中多少有些寒意。
其实我对自己的视力也没有多大自信,却仍毫无理由地确信那个女孩就是酉乃。我快步下楼,绕到体育馆的背后,朝泳池赶去。
这块地方位于校园的背面,即便是午休期间也得以远离喧哗。它的入口处上了锁,周围则围着栅栏。我绕行了一圈,正琢磨着从哪儿才能进去,便发现更衣室的背后有缝隙。我穿过这个带着霉味的“出入口”,到了泳池边——隐隐有股刺鼻的气味,可能是经受风吹雨淋又乏人清扫之故。
“哗啦,哗啦。”
酉乃坐在泳池沿上,背对着我,身旁是脱下的乐福鞋[3],目测她根本就是将双足浸在看不见的水里,想象着泡水玩。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孩。
“酉乃同学。”我出声。
她不再摇晃身体,慢慢侧过脸来,又是往常那样的倦怠表情。她快速瞟了我一眼,毫无兴趣似的转回头,继续若无其事地晃起了脚。
“……”
——这是不是,在无视我?
“那个……酉乃同学。”
我受到了一点打击,从后面绕到她身侧,偷偷看她的表情。她正双手捧着一个饭团——看起来像是自己做的——吃得和松鼠一样腮帮子鼓鼓的。她不为所动,只是用眼睛扫了我一下。
“那个……待在这种地方不冷吗?”
“没什么。”她冷淡地答道,嘴里的饭团都把脸颊给撑胀了。
虽说风中带了些寒意,但阳光温柔地照射下来,令人感到舒适。遭她无视所造成的打击让我勇气尽失,我取出塞在口袋里的面包,像在挤快要用完的牙膏管似的,尽力再次憋出一丝勇气,说道:“呃……可以和你一起吃吗?”
酉乃一言不发,不过还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太好了,我没有被无视啊。我“呼”地松了一口气,同时在离她稍有距离的地方坐下,地面冷得让我微微打战。
我一边拆开面包的包装袋,一边偷偷看向她的膝盖——放在膝上的便当盒差不多都空了,只剩下一点菜叶和几片番茄。这里没有半点人声,仿佛是一片被舍弃的空间,而我们就在这里默默地吃着午饭。
现在她只会说“没什么”,不知为何总觉得比之前更冷淡了,明明在经历图书馆事件时都还算有的聊。说实话,即使可以像这样两人共处,我也完全不懂该讲什么。就算想和她搞好关系,我也找不出能传达这份心情的关键话语——那么,至少该挑点有趣的话题吧。
“啊,对了。酉乃同学,你觉得文化祭[4]怎么样?”——说到话题,那最合适的就是本月月初举行的文化祭了。我继续道:“我们班是做黄油土豆[5]吧?我当时必须去戏剧社帮忙,班上生意旺吗?”
酉乃凝视着空空如也的池子,轻轻点头,腮帮子因为咀嚼而一鼓一鼓的,非常可爱。
“是吗,文化祭真是开心啊。酉乃同学你觉得呢?来了好多客人,你也很高兴吧?”
“没什么,只是一直在蒸土豆而已。”
“啊,这样啊……”
绑着三角巾,系着围裙,还戴着口罩——我可以想象这样全副武装的酉乃正从早到晚默默蒸着土豆的光景,这并不像是什么轻松的差事呢……
“那,中学呢?你中学时代的文化祭都做过些什么啊?”
“没什么,就是些对外展示的活动,很普通。”
“对了,酉乃同学你是哪个中学的?学校在哪里啊?”
“不知道。”
居然说“不知道”……我悄悄看她的脸,她正低头盯住膝上放着的便当盒,表情中似乎带着一丝严峻。
“这种事情我不知道。”
“哦,是哦……”
听到对方如此严肃的回答,如何回应才妥当?我心里也没数。不过我知道专门应付这种场面的绝招——为了一睹她的笑容,我准备了后手。
“酉乃同学,表演个魔术啦,最近我什么都没得看。”
说到这里,她终于转过脸面向我,我甚至觉得我们勉强算是眼神交汇了。她的眼睛眨啊眨的,但还是摇摇头。
“这里不行。”
“呃,为什么……”
酉乃没有回话,我能感到自己的笑容正在逐渐瓦解。
她继续拿侧脸对着我,开始吃剩下的生菜。这是怎么回事?我一丁点儿也不明白啊。难道说,我果然是被她讨厌了吗?确实,去“灰姑娘”的话,便可以作为客人而看到她的魔术和笑容。可我不仅仅是个客人啊,不想只当个客人……
就像是为了掩盖这阵沉默,我大口大口地咬着面包。
“须川君。”
我刚吃完面包,酉乃就突然开口说话了。此时她已收拾好便当盒,带着一贯的冷然表情,凝望着泳池。
“啊,什么事?”
“今天,放学后……”
即便环境安静如斯,她的声音还是很难听清。
“放学后?”
“你今天放学后……有时间吗?”
“咦,不,那个……”
我有点儿反应不过来。欸?放学后、时间?这会不会是什么“事件旗标”[6]?今天有什么计划吗?我拼命回忆——若是平时我当然很闲,可是,啊,糟了,这叫个什么事。要是我有预知能力,也不用像现在这么诅咒自己——戏剧社拜托我今天放学后过去帮忙,我刚刚才轻率地答应下来了。
“那个,抱歉啊,呃,今天朋友有事拜托我。”
“哦。”
酉乃如此喃喃着,又把头往下低了一点。
此情此景令我感到有些尴尬。
“文化祭,”她边注视着池子边说,“没起火灾,真是太好了。”
“欸……?”
她没有再回答,像是有所期待般地凝神看着我。
可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啊,什么火灾?因为在蒸土豆吗?
她腕上戴的手表有些与众不同——红色的皮质表带一圈一圈缠绕着她的左手腕,上面有三个小小的表盘。她快速瞥了一眼手表,然后便穿上乐福鞋,站起身来。
“13点15分。”
看完手表上显示的时间,她面带忧郁地说道。
“时间到了,再见。”
“欸?等等,酉乃同学……?”
离打预备铃明明还有段时间呢……
我茫然地抬头看向她,而她却把我晾着,离开了泳池。
简直就像是——过了午夜零点的灰姑娘。
3
音乐教室的挂钟上,指针指向了五点半。
酉乃看了一眼手表,然后便急匆匆地开始收拾——这举动对她而言有些反常,可能接下来要去打工吧。我和酉乃两人先行离开了,将两位学姐和庆永同学留在音乐教室里。
回到走廊上,我们发现电影研究社全员都在走廊尽头处为拍摄电影而忙活着。仓敷单手拿着数码相机,将戏剧社的美少女——八反丸芹华(虽然是个感觉上很不得了名字,但其实是本名)的表演尽数收录于记忆卡内。
他们约一小时前就开始拍这段走廊上的戏份,一直拍到现在。摆开的阵仗把路都给堵了,我和酉乃只能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在电影研究社全员的注目之下,八反丸同学演完了。那是一段长长的独白戏份,她的演技确实出色,我们只是在旁观看就感到内心激荡。不愧是戏剧社的人,而且还是一名美少女。拍完这段之后,现场紧绷的空气和她的表情都变得轻松柔和了起来。
我和酉乃则趁着他们两场戏之间的空当,穿过了走廊。
“太好了呢,学姐们看起来很开心。”
酉乃看了我一眼,无声地点了点头。
我今天运气可真不错。
戏剧社拜托我的事情,放学后很麻利地就办完了,其实也就是给他们刚才拍摄的电影帮些小忙。为此我真心懊悔,要是早知道只有这点小事,我就该跟酉乃说有空的啊。可就在那时,酉乃她正穿过走廊——我认真思考起自己是否已把本月的运气全部用尽了。也正因此,我稍晚才注意到庆永同学也跟在她的身旁。
“今天是柏学姐的生日。”
庆永同学对满脸呆愣的我开朗地笑了,是非常快乐的笑脸,和酉乃懒散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
“为了给她庆祝,我就想着请酉乃同学来表演魔术,于是就拜托了她。”
我们高中生呢,哪怕可以反抗老师,也大都不能爬到前辈们头上去——尤其是在社团或委员会群体中。为摆脱现状,庆永同学并未与校方或家长商谈,而是找到同为图书馆管理员的前辈们表明自己正受到欺凌——“前辈们”也就是二年级的柏学姐和琉璃垣学姐——在她们的关照之下,欺凌现象锐减。
“如果你有空,我们一起看表演好吗?”
庆永同学的遣词用句非常礼貌,符合她原本的性格。看着她解开心结的笑容,我总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了后辈。当然,我很乐意看到酉乃表演魔术。这对我来说已是特大幸事了,甚至还能沾光和她一起回家。
“庆永同学好像也成了酉乃同学的热情粉丝呢。”
我们逐级而下,直到一楼,其间我一直在偷看酉乃的脸色。她眨了几次眼睛看向我,含糊地点了点头。
离开校舍后,迎面而来的风已愈发寒冷。空气抚过面颊,冻得我们颤抖着缩起身子。
走在上下学的路上,酉乃一言不发。她就走在我的身边,我以为自己已能理解她在表演时间以外的情绪变化,但当我暗瞧她的表情时,还是有那么一点——就一点——失落。依然是那张寡淡而冷然的脸,总让人有些恼火。
一会儿就好,只要一会儿就好,像之前那样对我笑笑也无碍吧?难道和我相处就这么无聊吗?
虽然她不会对沉默感到不适,我却有些无所适从,在脑海中拼命搜刮,寻思着找些俏皮话出来,但因为过于焦躁,刚想到的话居然冲口而出。
“八反丸同学啊,很漂亮吧?”
“是的。”
“你看,就是那种……怎么说呢,有种大小姐风范,演技也很棒……”
话说回来,我是在对着酉乃聊其他女孩子,呃……也不能这么讲,我倒不是想聊这些,只不过觉得如果我们俩都一直沉默会让酉乃感到没意思,所以说,我也就是在找点话题而已。
“哎呀,像演戏吧,不是有会演戏的人特别厉害的说法吗,真的哦。还有啊,柏学姐也是,钢琴弹得特别好,令人惊讶。酉乃同学你也是,有一技之长的人可真了不起!”
“哼。”
“你又‘哼’了……”
我的主张并没有传达出去,举起的拳头也绵软无力地放了下来。
酉乃表演魔术之前,我们先在第二音乐教室欣赏柏学姐的钢琴演奏。曲子是她自己作的,还在练习阶段,而且她自幼的目标便是成为一名作曲家。她的钢琴水平也相当了得,下个月学校将要在大礼堂举办圣诞音乐会,她获选成为演奏者中的一员。
柏学姐演奏的曲子旋律优美,令人印象强烈,至今犹在耳畔。她也能在指尖触及琴键的瞬间便创造出自己独有的空间。温柔、沉着的旋律令听者仿佛要陷入安睡,只想专心地呆看着她。这是可以使人产生这种想法的魔法音乐。
酉乃突然在斑马线前站住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红灯正亮着——由于我一直在向她力陈自己的观点,都没注意到信号灯的颜色变了。酉乃板着脸,抬头盯着信号灯,就像是下了决心要一直看到绿灯亮起,我则无论如何都想要把她那固执的视线从信号灯上拉开。这算什么啊,对信号灯的竞争意识吗?总之这般情绪突然就涌了上来,因为——对象可是信号灯啊!红黄绿三色的信号灯也就罢了,这可是只有红绿两色、针对行人的种类啊!
“真的、真的哦,我一直认为这样的人很厉害。像他们这种本事,是叫作技术吧,反正就和擅长的领域差不多?能掌握技术的人可不单单是在上学读书,很了不起,因此我很欣赏他们。怎么说呢,光是和他们成为朋友我就觉得很自豪了。”
酉乃在听我说话吗?应该是听着的,不过她已经眨了好多次眼睛——从侧面看过去,我发现她的睫毛又卷又翘,那个弧度很是可爱,令我心跳加速——所以我绝对不能输给信号灯!
“太出色了。怎么说呢,比如演戏啦,弹琴啦,还有酉乃同学你的魔术也是,你们很像,一旦施展起特长来,连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让人觉得现场氛围变得很特别,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不知不觉间,眼前横穿的车流止住了。我看向我的敌手——信号灯,已经转成了绿色。
“我也喜欢。”
“欸?”
我吓一跳,转头看向她。
她还是用那副表情看着我。
“我是指——变魔术的时候,我也会成为不一样的自己。”
还没等我理解她话里的意思,她就已经迈步前行,我急忙跟了上去。
到达车站后,我们又往检票口走去。酉乃将手伸进制服口袋,却突然轻轻叫出了声。
“啊……”
“怎么了?”
“糟了,须川君你先回去吧。”
“发生什么事了?”
“忘东西了。”
“啊,不过赶得上开店时间吗?明天再去拿东西也行吧?”
“我估计赶不上了……”她眯起了眼睛,看了看手表,继续说道,“我忘了那把小刀。”
“刚才表演魔术时用到的那个吗?”
“它虽说是裁纸刀,但也是货真价实的刀具啊。”
“咦?”
“扑克牌其实共有三层纸,意外地厚实呢,不用真刀可扎不穿。”
“这样啊……那么如果放着不管或许是会出问题的。”
“我回去拿。”
闻言,我条件反射地答道:“我也一起。”
“为什么?”
“呃,因为……啊,是这样,我会担心酉乃同学嘛。”
“担心?”
“哎呀,你看,天色已经很暗了嘛。反正我也闲着,而且怎么说呢,还想再稍微和酉乃同学你讲讲话。不过要是你自己一个人去也没问题,我就不打扰你了。”
她眼中肯定是射出了一种特殊的微波,我就像是进了微波炉般浑身发烧,感觉自己脸上都要冒烟了。滚滚的热气伴着心中的真实情感一起倾吐而出,结果又结结巴巴地说了些借口似的理由。
我想和你再一起待上一会儿。
心中所想,仅此而已。可一说出口,却是倾诉不尽。热气不住上涌,明明已近寒冬,我的背后却渗出了汗水。
酉乃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意想不到的神情,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话。
但是,这样就已经足够。直到刚才我还对她的冷淡有些怨怼,但此刻这份不满也全都烟消云散了。
因为啊,刚才的酉乃虽然稍稍别开了视线,但在点头时,她的嘴角还是绽出了一丝柔和的弧线。仅仅是这一幕,今天就已是让我心满意足的一天。
4
从车站到学校大概要走上15分钟,因此往返一趟意味着我可以和酉乃同行30分钟。唉,尽管她是个闷葫芦,但一路上我若无其事地找她说话,结果倒也聊得颇为起劲。
“那首曲子现在还在我耳边回响呢。”
从刚才听柏学姐弹琴开始,她所演奏的旋律就不停在我脑海中流淌。虽说歌曲的副歌部分在脑中反复播放是常见现象,但钢琴曲会挥之不去倒是新鲜十足的体验。总之我似乎很喜欢她的曲子。酉乃应该也是吧,只见她轻轻点头。
“我也是,老是在耳边打转。刚才须川君你说拥有那些技术的人很厉害,其实我也这么认为。尤其是能够创作出没有实体形态的作品的人,他们的成果在人们的记忆中留存下去,这非常了不起。”
她难得说这么多话。
“酉乃同学的魔术也是呀,魔法般不可思议的事物就在眼前发生,任谁都忘不掉的。”
这番话对她来说似乎相当意外。她双眼一眨一眨地,朝我点点头。
回到学校之后,吹奏乐社的演奏毫无预兆地响起,“噗——”的一声,听上去中气不足。而背后则传来棒球社成员们充满士气的呼喝。我们踏进昏暗的教学楼,发现放学后的喧哗声已经完全平息了下来,安静到没有真实感,走廊里几乎不见人迹,亮着灯的地方也不甚多。由于我并未参加社团,从没在这个时间留在校内。但这可能和现在冬日临近、太阳下山提早也有关吧。静到可怕的校舍总让人觉得有些新奇,又有点寂寞。我们的学校是定时制[7]的,上夜间课程的学生们再过一会儿就要来了,届时校内或许能稍微恢复点活力。
我和酉乃二人在走廊上前行,接着上楼梯——当然,她是全程沉默的,只能略微听见我们的脚步声。加之教学楼此刻安静的氛围,更令我感到沉默所带来的不适。悄悄看一眼身旁的酉乃,却与眨着眼睛的她视线交汇了。
“有事吗?”
“不,那个,没有……”
当我正在想接下来该说点儿什么的时候,我们已经上了三楼。而在通往四楼的阶梯上,我抬头看到走廊上有女孩子,心想那应该是电影研究社的人吧,但却猜错了。
其中一人是庆永同学,一脸非常害怕的表情。另一个则背对着我们,高举着右手,似乎正拿着什么东西——一副红色边框的眼镜。庆永同学伸手想要将它拿回来,可或许是碍于身高差,被那女孩子轻易躲开了。
“还、还给我。”
“嗯——哼,你真的看不见呢,在这边哦,这边。”
“求你了。”
“我又不知道视力差的人是什么感觉,怎么了?没有眼镜你就回不了家吗?怎么办呢,它搞不好要掉下去了哦。”
我立刻就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赶紧冲上楼梯大喊道:“庆永同学。”
举着眼镜的女生注意到我,面带愠色地回头,目光充满敌意,我都忍不住吓一跳。
“你在这里做什么呀?啊,这是庆永同学的眼镜吧。”
我不动声色地说完,那女生把眼镜朝庆永同学一塞,庆永同学怯怯地接过。对方鼻中一哼,上楼离开了。
“刚刚的是谁?”酉乃问道。
“是饭仓同学……跟我一样都是图书馆管理员。”庆永同学边戴眼镜边回答道。
我对这个名字有几分印象,那张脸好像也在哪里见过。
“这位饭仓同学,难不成就是C班的饭仓静香?那个占卜师吗?”
庆永同学一顿一顿地颔首。
“占卜师?”
酉乃有些困惑地侧头。
“在女生中间很有名哦,说她算得很准。好像是有灵力吧,反正就是那种能和逝者交流的感觉……总之强得很呢。”
不过酉乃似乎对此不感兴趣,只是轻哼一声。
“庆永同学你没事吧?”
“啊,嗯……不要紧的。其实是我不好,今天应该我值班的,但因为学姐过生日,就让别人代班了……”
“庆永同学又没有做错事,她没对你做什么其他的吧?”
“嗯,真的不要紧,还有学姐她们陪我,已经比以前好太多了。”
说完,她微微笑了。
“接下来是要回去了吗?”
我随口一问,她却来回摇头。
“刚才我还一直待在图书馆的,但好像把手帕落在音乐教室了。”她说着便翻开了手机盖,“是柏学姐发信息告诉我的,我正要去拿。”
“啊,原来如此,我们也忘了东西。”
我们三人一起沿着走廊前进,遇上了电影研究社的家伙们,他们似乎还未收工,但目前正好没在进行拍摄工作的三好同学注意到了我们,出声招呼道:“咦,是波奇!怎么了,还不回去?”
这位三好义和同学是我的朋友,我们虽不在同班,然而却是小学、中学也都同校的孽缘对象。他从小就抱有成为一名剧作家的野心,很擅长写剧本,我之所以会从中学起就和戏剧社有不解之缘,很大程度上也是受了他的影响。
在他校的人看来,由戏剧社的人来拍电影可能很奇怪,但理由其实出奇简单——电影研究社的女演员太少了,所以不时会叫上戏剧社的女性成员们。也有很多人不顾这是两个表面相似、实质不同的领域,直接身兼二社。像三好,尽管不是演员,而是负责剧本的,可他也同时加入了戏剧社和电影研究社。
“说起来,你们为什么一直在走廊上啊?”
“哦哦,差不多要结束了,接下来我们就要回社团活动室去检查拍摄内容……如果哪里不过关,还得重拍就是了。”
“这得花一个多小时呢,不在这里检查?”
“你看嘛,走廊尽头是音乐教室对吧。”他说着便回头面向走廊,继续道,“有时会从那里传来钢琴声哦,不过今天有无论如何都想拍摄的部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在音乐教室里练习的前辈好像要准备圣诞音乐会。可能也是没什么时间吧,所以我们也不好抱怨,凡是听到钢琴声就只排练不拍摄。”
“这样效率很差耶,为什么不去其他走廊拍?”
“就非得是这个走廊不可哦。你大概不知道,这里可是很有说道的哦——”
“哎呀,谎话小姐,真是稀客——”
有人突然硬插进我们的对话。我不会听错的,这个具有穿透力的成熟嗓音,是戏剧社的八反丸同学。
她也许是刚对完戏,正单手拿着卷成筒状的剧本。然后又将这只手叉在腰际,上身前倾,宛如窥伺什么似的,蓬松轻柔的卷发也随动作摇曳。
她大大的眼瞳如猫般眯起,目光投向酉乃。
“什——么,这次是要欺骗须川君吗?”
“没有的事。”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酉乃,小声答了一句便移开了视线。
我愕然地轮番看着她俩。因为戏剧社的关系,我以前就和八反丸同学有过交流,但完全不知道她和酉乃也相互认识。
“嗯哼……”八反丸同学拂开长长的秀发,一脸乏味地将目光又从酉乃身上撤走。随后带着充满魅力的微笑,对我说道:“须川君,你还是放弃她比较好哦。”
“欸?啥?你说什么?”
她微微笑着,手掩着嘴,对我耳语:“小心被骗。”声音很有穿透力。“因为大家都受到了伤害。”
“我先走了。”酉乃留下这句话后便往走廊深处走去。
我看看八反丸同学,又看看三好,然后和庆永同学一起追着酉乃离开了。
什么啊,没头没尾的。这次要骗我了,我得小心被骗……八反丸同学的话莫名冲击着我的大脑。
“那个,酉乃同学,等一下。”
酉乃越走越远。
“我想问……你和八反丸同学是朋友吗?”
“看起来像吗?”
她稍稍回过头来答道,隐约可以窥见她不悦的侧脸。
“不、不太像……”
“我和她只是一个中学的。”
说完,她就陷入了沉默。
和八反丸同学毕业于同一个中学,那就是说……我调动记忆,但很快就差点发出奇怪的惊呼声。八反丸同学来自于偏差值[8]很高的私立中学,就读我们高中的学生虽然很多,但那所中学出身的也就屈指可数的几个而已。酉乃老在课堂上呆呆地看着窗外,我可真想不到她成绩那么好。除此之外,八反丸同学刚才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等我回过神来,我们已经走远,完全听不见电影研究社那帮人的声音了,也没有钢琴声,走廊里安静得有些沉闷。酉乃大步流星地往前赶,我和庆永同学追在她的背后。
“我说,酉乃同学啊——”
“刚刚那个男生,是你的朋友?”
酉乃头也不回地询问道,而我则不禁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
“呃,啊,嗯,他姓三好,说是想做个剧作家。我们从小学就开始来往了,他人不错的。”
“嗯哼……他很帅气呢。”
“欸?”
完了,这是什么情况……
“酉乃同学……你,喜欢那一型的?”
酉乃面向我,然后说了完全不相关的话:“波奇是指须川君你吗?”
“呃,这个嘛,嗯,是的……”
“为什么叫波奇啊?”
“那是因为,呃……酉乃同学,我们赶紧啦,否则要赶不上开店了。”
庆永同学嘿嘿地偷笑着。
我加快脚步,超过酉乃,朝音乐教室前进。可一直到了门口都没听到琴声,甚至感觉不到有人在场。
我敲了敲音乐教室的门,然后打开一看,里头果然没人,空空荡荡的。
“咦,学姐已经回去了吗……”
酉乃也凑近了,边询问着情况边往室内看去。
“你看,没人在耶。”
“如果她回去了,那么我们应该会在来路上遇到她。”
“也是哦。”
酉乃往室内走去,同时继续说道:“而且灯还没关,柏学姐的东西也在那张桌子上。”
确实如酉乃所言,音乐教室的灯还亮着,学姐的书包也在。
“可能是去洗手间了呢。”庆永同学自言自语道。
和宽敞的面积不相称,音乐教室里只有一架钢琴、三张桌子,椅子倒是挺多,但都摆得零零散散的。不过也难怪,这里净是些平时教学用不到的东西,桌子全是从旧教学楼里搬来的老式木制品。不过应该是挑了品相比较好的,没有划伤,干干净净,规格统一。
酉乃走到钢琴边,突然驻足——正是在她刚才表演魔术的桌前。
“酉乃同学,找到刀子了吗?”我在她背后问道。
她并未作答。
“酉乃同学?”
酉乃就这样站定着,低头看向那张桌子。桌上有什么东西吗?但她的背影挡住了我的视线。
“喂喂,酉乃同学?”
你听到我在叫你吗?
被人完全无视果然很难受。无奈之下,我也走到她背后,想看看桌上的情况。
可看见之后,我又产生了奇怪的联想。
大概是读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吧,我非常讨厌田中君。尽管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奇妙——我没有见过他,也不清楚他的为人——但他曾多次惹我生气。
我写字时落笔很重,而且坚持不肯使用垫板。或许是因为抱有偏见,认为假面骑士系列[9]的垫板很挫——彼时的我确信垫板上铁定印着特摄片主人公或动画人物。不过这毕竟是孩提时代的往事了,涉世未深,还请见谅。于是每逢测验,我都必定会踩中那位田中君设下的陷阱。只要用削尖的铅笔写名字,笔尖就会戳破试卷,陷入凹处。
没错,何等巧妙的陷阱啊!田中君在书桌上深深刻下自己的大名,其位置不偏不倚地和试卷姓名栏重叠了。真是的,虽然不知道这是他的毕业纪念还是转学纪念,我还是希望他别堂而皇之地在这种地方刻字才好。而且这还是用雕刻刀刻出来的,又刻得非常醒目,托这张桌子的福,甚至都有同学叫我“田中君”了。老师倒是发现了我的不满,给我换了张桌子,可那时我已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田中君抱有敌意了……也没什么理由,反正单纯就是突然想起这件事来了。
“呃,什么啊这是……”
庆永同学好像受了很大惊吓,而沉浸在回忆里的我也终于被她的话语声吓了一跳,偷偷观察酉乃的表情——即使是酉乃也面带错愕,双唇微张,睁大了眼。
我和酉乃俯视着桌面——她忘记带走的刀子此刻正扎在桌上,就在正中一带,深深地扎着。由于刀尖刺得相当深入,刀子没有因自身重量倒下,而是保持着临界的微妙平衡。此外,桌面上还有一些形似刀尖刻痕的直线。每条都像指甲用力抓出来的,仔细端详之下,感觉似乎是某种文字或记号。
“是恶作剧吧?”
“是、是吗……呃,这不是字母吗?”
绕到桌子对面再往下看,三条深深的刻痕纵向伸展着。庆永同学也绕行至我身边,点头说道:“啊,确实,是字母f呢。”
“嗯,大概是三个f。什么意思啊?三个f,某种缩写吗?”
“柏学姐也不在。”
听到酉乃的低声自语,我一下子抬起头。这么说来,柏学姐去哪儿了?酉乃眯起眼,看着钢琴——琴盖还开着,也没有乐谱之类的东西,给人一种柏学姐突然消失了似的错觉。
在安静到诡异的音乐教室里,可以听到不知是吹奏乐社还是哪里传来的些微声响。不安的空气笼罩了这间教室,一时间大家集体失声。我正心想着这样下去可没人开口了,有人打开了门——是柏学姐。
“学姐。”
庆永同学松了一口气。
“裕美。”
柏学姐站在门口,双颊被日光灯照得泛出一股青白之色,但这也有可能是席卷室内的、如鬼魅般的幽静氛围所致。
“大家怎么都聚在这里啊?”
“呃……学姐,请看这个。”
听到庆永同学这么说,柏学姐进入教室,看向扎着刀子的桌面,猛抽了一口凉气。
“学姐,这是怎么回事?”
柏学姐呼吸困难一般伸手抚上了领带结,神色不安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啊……怎么会这样?”
“那个,我们是回来取刀子的,但到达这里时就已经是这副样子了。学姐你心里有谱吗,会是谁干的?”
“我不清楚……”
她脸色煞白,只能说——看起来简直就是个病人。
“琉璃垣学姐不在吗?”
“兰子她……大概参加社团活动去了吧,已经离开10分钟左右了。”
琉璃垣学姐,好像是在轻音乐社演奏吉他。因为总给人一种属于田径社那一挂的感觉,所以回想起来还有点儿惊讶呢。
“柏学姐,请问你刚才去哪儿了呀?”
“我去了下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