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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心中的刺牌.2

作者:日-相泽沙呼 当前章节:14763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5:06

“那就是说,有人在此期间做了这种事……”

我看向桌子——酉乃正在拔插在桌上的刀。

“啊,酉乃同学你这样不行哦,一定要保护现场——”

她似乎对我的话有些生气,说道:“须川君,这不是推理小说中的案件,不可能把东西就这样放着,而且就算是恶作剧也有点恶劣了。我觉得还是尽快告诉老师比较好。”

“这——还是缓缓再说吧,”柏学姐开口了,“因为会把带真刀来学校的事也暴露给老师们哦,难得酉乃同学为我准备了这些节目,要是报告上去也太对不住你了。”

“可是,学姐——”

“没关系的,而且我也没有被怎么样……如果不能在这里练习了我也会很头疼的。”

确实,这也有可能是个古怪的恶作剧,但毕竟用到了刀子,性质太恶劣了。校方一旦知情,势必会大动干戈,也可能禁用第二音乐教室。

最主要的是,酉乃把真刀带来学校会被定性成非常严重的问题——光这一点就已经是我无论如何也想要避免的了。

“学姐说得对哦,酉乃同学。刀子的问题蛮麻烦的。”

“正因为和刀子有关……须川君你觉得可以把恶作剧的人放着不管吗?”

“这……”

谁都知道这八成不单单是个“正好有个刀子,所以就在桌子上乱刻了‘fff’,没什么用意的,欸嘿”之流的恶作剧。现在柏学姐确定会参演登台人数有限的圣诞音乐会,还是稍微往有人想要威胁她或者令她不适等方面去考虑比较妥当。

我是明白的,你平时虽然不爱说话,性格又冷淡,让人难以接近。但正义感却比别人强一倍,不会置人于困难中不顾。但是啊,酉乃同学,我也和你一样呀。之前在庆永同学的事件上之所以感到愤怒,感到心里难受,我想正是出于那股想尽一己之力做些什么的焦躁之情。

“没关系,交给我吧,我会找到犯人的。”

“你打算怎么找?”

既然夸下海口了,我自然也有对策。

“电影研究社从一个多小时前起就在这个走廊上拍片了,如果有谁经过,他们肯定会看到,也就是说,这个音乐教室——”

说到这里,我佩服起自己敏锐的头脑来,煞有介事地高声宣告:“是处于众目睽睽之下的密室。”

5

“你们回去之后?”三好抬起原本对着数码相机液晶屏的脸,答道,“这么说来,有个奇怪的女生经过。”

“奇怪的女生?”

电影研究社的活动室位于旧教学楼的一角,加上现在也挺晚了,就连外面的社团活动声也已传不过来。从窗户往外看去,新教学楼里也只有几间教室还亮着灯,灯光稀稀疏疏的。今天的拍摄工作似乎已经结束,余下的人马大概会在这间活动室里思考问题,一直待到学校关门赶人吧。三好面前是一张长长的会议桌,上头散乱地摊着笔记本电脑、原稿纸、便条本、剧本等五花八门的东西,总之看着就像是已经着手开写新剧本了。

“虽然不太清楚原因,但她跑得超快,直接穿过了走廊。”

“是往音乐教室的方向去的吗?”

“嗯,她是往里冲的,应该就是那个方向了。然后她跑上楼梯,就这么横冲直撞的,我们都有点看蒙了。”

“是的是的,吓了一跳呢。一股子‘呜哇,要迟到了!’的感觉。”

埋首于杂志的香坂学姐稍微露出脸来,一脸好笑地说道。她不知为何总是会爬到桌子上去阅读,真是让人看不懂的生活方式。包括现在也是,她把两张会议桌拼在一起,然后随意躺了上去,大腿的位置正好和我视线齐平,实在白得晃眼,裙长明显违反校规。因此和她对话时会有一项很不合理的规矩,即“绝对不能回头”。正因如此,我对奥尔菲斯[10]的心情感同身受。不对,奥尔菲斯当时是既不存在好奇心,也没有什么糟糕想法的。

“她是个什么样的女生呢?”

“啊——不认识的女生。”

她依然仰躺着,双手伸得笔直、举着杂志,就这样“远眺”书页。虽然不关我事啦,但这个姿势不累吗?光是看着就觉得腰酸背痛的。

“那知道她是几年级的吗?”

“不知道呀,嗯,反正不是我们班上的。”

“呃,还有什么特征?比如发型之类的。”

“黑发。”

“也就学姐你不是黑发啦。”

香坂学姐有一头纯属茶色的头发,她好像坚称那是天生的。

“还有,身材很苗条,是个美人呢。”

犯人是三好喜欢的类型嘛……话说回来,好不容易目击到犯人了,却只抓到这么点特征,怎么找啊。

“啊,对了,那出来时呢?既然往音乐教室那里跑了,也应该会返回吧?”

香坂学姐依然在远距离阅读杂志,随口答道:“这谁知道啊?”

“嗯?你们没有看到她出来吗?”

此时的三好半伏在桌上,看上去快睡着了,呵欠打得眼角都挤出泪来,点了点头。

“咦?那么,她是从哪儿消失不见的?”

“这个嘛,走逃生梯了吧。不过光听你们描述,这就是个奇怪的恶作剧嘛。有三个字母f?”

“嗯,是小写的,三个并排。”

“横着排的三个f是吧。”

“那么,那个猛冲女孩就这么‘滑进安全教室、安全上垒’,再用裁纸刀往桌面上刻f?”不知什么时候,香坂学姐也面朝我们这边,但翻杂志的双手还是高高举着,令人怀疑这是否是某种新式保健方法。香坂学姐接着说道:“她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这我也不清楚……”

“你们在说第二音乐教室吗?那个,保不准是藤井绫香干的好事哦。”

整个房内的空气都因这句话而有些凝滞。

八反丸同学坐到椅子上,视线投向一本硬皮书,方才的说话人正是她。

她抬起脸,看着我,微微笑了——那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恶作剧的意味。

“呃,藤井绫香是?”

“芹华你注意一下,别说这种吓人的事情好吧?”

“抱歉哦,我开玩笑的。”

被香坂学姐这么一点,她小幅度地耸了耸肩。

“那个,是谁啦?那个叫藤井绫香的……”

“你果然不知道哦?”三好搔着脸颊说,“还挺有名的,是去年秋天在我们学校跳楼自杀的女生。而且好像至今都会在傍晚时分——”三好压低了声音,非常刻意地继续道,“悄悄从天台上满怀恨意地盯着学生们看。”

“啊,又是个无聊的怪谈吗?”

“并非如此哟。”八反丸同学跷起了二郎腿,说道,“我结束社团活动回家的时候,无意之中抬头看了看教学楼,结果看见按说没人的天台上站着一个女孩子……而且还有蛮多学生亲眼见过呢。”

由于八反丸同学的表情颇为认真,我也不自觉地想象了一下那样的景象。

“你、你的意思是,这是幽灵干的?”

“那个死掉的女孩也想成为作曲家哦,她给我们社提供过几首曲子,”正在看漫画的戏剧社学长讲道,“所以会很羡慕那些还活着、能写曲子的学生们吧?”

房内突然静到刺耳,只有暖气运行时的微响飘荡在这片寂静之中。

“等、等一下……”

三好却无视了我的发言,鬼鬼祟祟地说道:“那个女生啊,是从第二音乐教室的正上方,也就是那个教学楼的天台上,跳下去的。”

说这话时,他脸上也是难得一见的正经表情。

6

次日,由“怪盗3f”所掀起的奇案依然困扰着我。我想破了头也搞不懂这个中缘由。啊,“怪盗3f”当然就是指昨天在桌上刻下f字样的女生了,命名者是织田同学——她不知何时开始和庆永同学走得近了,说是连这件事都是直接从庆永同学那里听来的。

不仅如此,不愧是以交到一百个朋友为目标的织田同学。对她而言,“朋友”不是储存在手机通讯录里就完事的。她会认真地和每个朋友都保持频繁的邮件互动,也会每天都和一个不同的小团体一起吃午饭,切实地构筑起了繁忙的交友网络。女生们是有很复杂的派系之分的吧?对此我唯有钦佩。

话说回来,那个“怪盗3f”之所以被冠以“怪盗”的名头,其中自然是大有说道——不知为何,她似乎盗走了庆永同学的手帕。昨天,当我在电影研究社打听情报的时候,庆永同学也跟柏学姐、酉乃三人一起正寻找着按说落在音乐教室里的手帕。她们搜了整间教室,但哪儿都找不见手帕,如此一来就只能认为它是被偷了。

“怪盗3f”在走廊一阵猛冲,偷走手帕,再用刀刻下3个f后扬长而去,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是出于什么目的?

今天的阳光格外温暖,明明已经进入12月了,却还这么热,我在小卖部买了面包和饮料,绕行到教学楼后方。

她今天也一定在那里。怎么说呢,虽然连续两天去打扰人家女孩子是有点缠人,也可能会遭人厌烦,但我想如果错过今天我就没法再这样去找她了——并且这种感受愈发强烈。

从更衣室背后悄悄钻入,来到泳池边——其实这是条违规路线吧?我总觉得心情怪怪的,有股私闯民宅的紧张感和罪恶感糅杂在一起,袭上心头。

果不其然,酉乃正坐在和昨天相同的位置上,便当盒就放在身旁,大概已经吃完了。她的身体轻轻律动,动作富有节奏感,仿佛在聆听音乐。从背后看去虽然有些不明就里,不过她的肩膀正不规则地上下抖动。

我走近前去,低头看她。

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投向她手里的活计,结果所见的情景反而把我吓了一跳,忍不住叫出声来:“呜哇!酉乃同学,这是什么?!”

她正在玩牌,不过并不是做洗牌一类的动作。而是把牌分成好几沓,以极快的速度在手中组成各种繁复的架构,然后解构,然后又组成其他花样,简直跟翻花绳一样。

她用食指和拇指夹住一沓牌,同时又在食指和无名指之间夹上一沓,而双手拇指还一起夹着第三沓牌——此情此景只可能用翻花绳来类比了。

酉乃双手不停,只是身体稍侧,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酷酷的,眨了几下眼睛。被这种从下往上看的视线注视,让我有些心动。可一看到她完全不受影响、机械般运作如常的指尖,又略觉恐怖。

和昨天一样,她立刻就转回头去,不再看我。但不同的是,今天她开口回话了。

“这是花式切牌[11]。”

“花式切牌?”

我在她身边盘腿坐下,从侧边细看她的手部动作——这副牌的款式设计和平时见过的略有不同,牌背完全以棕色为底色,上头印着简洁的白色图形。

扑克牌被收拢成一沓,又扩散开,她的指尖也终于暂停动作。此刻,牌被分作了五份。接着她又多指并用,把它们把玩得行云流水、毫无卡顿。

“这些……是普通的纸牌?”

有那么一瞬间,我怀疑起了这些牌莫不是一张张连在一起的。

“是的。”

她清清楚楚地击碎了我的疑惑——再次合为一堆的牌,如瀑布般逐张从她的右手落到她的左手,然后又啪地呈扇形开屏——若是粘连在一起的牌可完不成这种操作。

“哇,厉害!这也是魔术吗?”

“花式切牌和魔术有所不同。对了,就像杂耍一样,属于表演性质的,相当于摇摇球和转笔。”

“欸嘿,我可真不知道扑克牌居然也能这么玩,太厉害了,再让我多看一点嘛。”

不知为何我已在泳池边以正坐的姿势看着她,她的心情可能也不错,快速地横瞥了我一眼便拧过身子朝向我。

“最基础的就是这种西比尔切牌[12]。”

说着,她一下就把牌分作三沓,接着变成四沓。最后将牌一转,灵活得宛如舞蹈动作,牌沓的数量即增加到了五沓。

“精彩精彩!嗯?你说这是基本玩法,那还有更厉害的吗?”

酉乃点头同意,又展示了另外几项牌技,虽然花费时间极短,但对我来说依然如梦似幻。那股感动和兴奋劲儿就跟第一次近距离观赏她的魔术时一样。

“这是杰克逊5[13]。”

她最后表演的切牌过于出彩,我已发不出声,完全不知作何反应——她仿佛在构筑一座复杂的高塔,无数牌沓在她的指尖扩开,而抵住最上头那沓牌的,居然是她的下巴。

她顺畅地将分作多份的牌收拢成一束。

“你、你手都不痛不抽筋哦?”

“会啊,”她低头看着扑克答道,“只要练习,手上就会结茧,也会痛的。”

“原来如此……可是,哇——真了不起,酉乃同学你太了不起啦!”我真的超级兴奋,“那,为什么不早点表演呢?这么厉害的手法,在‘灰姑娘’都没看过呢。”

“因为这不是魔术嘛。”

“咦……这个嘛,话或许是这么说没错,但它真的很棒啊。”

“花式切牌确实很有魅力,我也非常喜欢……不过它和魔术之间仍存在着决定性的不同。它没有不可思议的魔法,充其量也就是千锤百炼的技术。”说到此处,她转而面向我,略略放柔了表情,“须川君,那种看上去就知道手腕高超的魔术师,和看起来如同门外汉般不中用的魔术师,你认为谁的表演更不可思议?”

“呃,这个嘛……”

“魔术就是魔法,观众若是发现魔术师技巧高明,便会把魔术当作一种技术来看。而那些给人感觉有点迟钝、不太靠谱的魔术师们一旦表演出厉害的魔法,就会让人感到特别不可思议对吧?”

“嗯,也许吧。”

“有一位叫雷纳德·格林[14]的魔术师,技术非常强大,还因为魔术手法太精而在魔术大赛上被怀疑是用了机关牌或者找了托,结果和优胜失之交臂。即使放眼全世界,他也处于顶级行列,创作了很多魔术。然而他表演时表现得非常笨手笨脚,双手粗粗大大的,怎么看都很笨拙,混牌的时候还老是把牌弄散在桌上,总之就是这样一个大叔哦。”

她不觉笑了起来——每当充满热情地说起与魔术相关的话题时,她都会展露笑容。我喜欢她的笑容,也喜欢听她说话,因此我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明明就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啊,明明如此,所以看到这类人表演魔术时你不会觉得很不可思议吗?”

“嗯,确实像你说的。”

原来如此,我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了。

表演花式切牌就等于是在无形之中告诉观众们自己是拥有技术的——如此一来,这个魔术师其实就是个技术老手而已,并不是魔法师呢。

“当然了,有时也会想要露一手技术的,这时候花式切牌便能派上用场啦。‘灰姑娘’的客人们并非全都对我抱着善意,也有人会小看我,觉得女人能玩儿出什么魔术来。每当遇上这种事,我就表演由花切技巧所构成的魔术。”

“花切技巧的魔术……是什么样的?”

我忍不住向前探出了身子,她俏皮地微微一笑。

“比如说——须川君,你选一张牌吧。”

她右手利落地将把玩至今的牌堆抚开。只一瞬,每张牌便等距离分开,形成一个扇面,我从中选取了一张。

“看清楚了,好好记住它哦。”

是方片4。

随后她要求我挑个自己中意的位置,把牌放回去,于是我将它插到了牌堆正中,而她直接就开始洗牌。

“我之前就说过吧,魔法阵里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我轻轻点头,对她的话表示赞同。

“就算用扑克牌,也可以布置出魔法阵哦,虽然是很简单的阵形。”

酉乃边说边用转魔方时的手势,灵巧地将牌堆分作三沓,让它们相互间两两相接。

“你看它像什么?”

“三角形?”

“猜错,是倒三角。”

她一脸得逞似的表情,将组成倒三角形的扑克牌凑到我面前来。三沓牌的侧边组成了一个标准的倒三角。

“魔法阵是由三角形组成的,所以这个三角形可能也带着神奇的力量呢。须川君,来吧,请在脑海中浮现你刚才选中的牌面——注意看三角的中间区域哦。”

当然,这块中间区域是个空心地带,可以看到对面酉乃的唇上正绽着一个讳莫如深的微笑,向我提问道:“你选的,是哪张牌呢?”

“呃,是方片4……”

于是,她对三角吹了一口气,就像在吹熄蜡烛。就在这一瞬间,三角形中间区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张扑克牌,并且毋庸置疑,它就是——

“方片4哦。”

说完,她双唇衔住这张纸牌,用恶作剧般的眼神看着我,同时双手并用,将牌堆恢复原状。

这下子我是彻底出不了声了。因魔术而惊异是千真万确的,但她衔着牌时那副过于可爱的表情又岂止是魔术。不过当牌如瞬间移动一般出现在本无一物的空间里时,我还是惊讶得双目圆睁。

原来如此,一下子就将扑克牌组成三角形的手法的确亮眼,而最重要的是牌出现时我正紧盯着中间区域,而那里确实没有任何古怪。另外,这个魔术确实有几分杂耍的意思,感觉处处透露着魔术师的高超技巧。

一旦看到这样的节目,不论是谁都会觉得是在看专家表演吧。

酉乃将衔在唇中的牌放回到牌堆里去,说道:“我之前应该也提过,还是有相当多的客人带着好战之姿来店里,想要看破魔术的法门。这种时候,就可以用花式切牌牵制他们,要尽快让他们认为‘打不过打不过’,从而以轻松的心情观赏魔术。”

“总有些人惦记着机关、魔法的——”这么说着,她有些许落寞地低垂着眉眼。

“所以,花式切牌平时不会应用在魔术上,但不操练还是会生疏的,而且像这样活动活动手指也很开心呢。”她把弄着扑克牌,喃喃低语道。她的侧脸看上去十分寂寥,简直就仿佛一个独自摆弄玩具的小孩子一样。于是,我忍不住开口。

“啊,对了,酉乃同学,你也教我个什么吧。”

听到我的话,她睁圆了眼。

“可以是可以……不过这个没法速成哦。”

“嗯,话虽如此,但你别看我这样子,其实我可机灵了。”

酉乃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就像要把我看穿一样。我从没被她这么盯着看过,好不容易才掩藏住内心的悸动。

“那么……先从学会werm[15]开始好了。”

“werm是?”

她直接演示了一遍给我看,被分成四份的扑克如齿轮般相互铰接,两两连接成一个菱形,然后呈机械状展开,形成一条蛇形牌链。

“咦?不行啊,一上来就学这个会不会有点太难了?”

“这套动作很花哨,所以看起来可能挺难的,可实际上意外地简单哟。”

酉乃说完,便将手中的扑克牌一起塞给了我,简洁地说了一句“试试看”。可她给我的牌滑溜溜的,我本打算把它们平托在手掌上,这一张张的却还是险些滑落,和我之前摸过的牌是同一类型。

“呃,慢着慢着,这个,是这么弄的吗?”

我想,花式切牌肯定是有专用牌的。

“习惯就没事了。”她哧哧地笑了,然后又不知从哪儿取出了另一副白色的扑克。她到底带着多少牌走路啊?

“来,这次我会慢慢示范的,你试试看模仿我的动作。”

就算你这么说,但还是很难啊,首先我都不知道正确的持牌方式。

“等等,我不会啊,嗯——这个,拇指是要——”

“荷官位是最基础的哦。”她左手持着牌堆,继续说道,“尽管和变魔术时的持牌方式相同,但它源于赌场荷官的发牌手势。”

嗯……这真是相当难啊,我还是暂时边接受她的指导边勤学苦练吧。

“你看,这里不对,小指要碰到手的前半部分呢。”

“手的前半部分?”

“真是的,就这里啦!”

她似乎有些急躁地叫出了声,把自己手中的牌放在膝盖上。指尖直接碰上了我的手,那种冷冷的触感让我战栗。我欲言又止,呼吸不畅,只是感受着她那飘散在空气中的发香。

她捏住我的手指,将它们引向扑克牌。

刚升上高中那会儿,三好听我说起不参加任何社团,就力劝我加入吹奏乐社。

“唉,波奇啊,吹奏乐社可好了,你看里头都净是女孩子嘛,令人憧憬的学姐们就会这样手把手、温温柔柔地教你各种事情哦。这下就达成最近距离的接触啦。”

唉,即使纯情如我,也毕竟算是男孩子嘛,所以多少会对这种场面抱有一些向往。不过我当然不愿带着这种不良的动机参加社团活动,于是也就彻底把这番诱人光景抛诸脑后了。

然而,然而现在这又是怎样一番良辰美景?眼下,我心仪的女生正在手把手地教我!

“须川君?”

在距离最近的地方,她有些狐疑地注视着我。

“咦?啊,哦,是、是这样弄哦!”

我按她所教的那样运指,掌心都渗出了汗珠。我注意到自己的手汗弄湿了扑克牌。这下该怎么办?还是借来的东西呢……可我或许不该手忙脚乱的——不,其实之前我就已开始慌神了,因为酉乃她正紧挨我坐着,每当有风沙沙吹响时,便会传来她身上的馨香。

当我意识到事情不对头时已经太迟了,扑克从我手中滑落,凌乱地掉到我的膝盖上——幸好没有掉到泳池底下去,但仍有好几张牌都翻倒在了泳池边沿。

“抱、抱歉。”

“没关系,只是练习用的牌而已。”

我手忙脚乱地捡牌,由于酉乃出手比我慢了一拍,当我正拿住第一张牌时,她的手也伸到了——就叠在我的指尖上——她白皙的手指立刻一跳,往后缩了回去,简直就像是被烫伤了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

酉乃低垂着头,怯生生地说着。而我则感受着她残留在我指尖上的些微体温,默不作声地捡起了那张纸牌——方片4。

我们继续捡着牌,相对无言。

风也有些转凉了,四周悄无声息,静到甚至让我觉得世上仿佛只有我们,再无他人。

我和她彼此都保持缄默,直至捡完牌。

她僵着不动,另一只手包握着刚才与我接触的白皙指尖,仿佛真的被烫到了似的。

“那个啊,酉乃同学……”

我开口道,只见她如受惊般抬起头。

“须川君,继续练习啊,趁还没忘。”

“啊,嗯,那个,是怎么做来着……”

她一直死死盯着我的指尖,我能感到自己的手正在颤抖——其实我不想被她发觉,可正因为此,我的手指颤得更厉害了。

“不对,就说了那边要这样扭过来,把左边的那‘包’转到自己面前。”

“呃?‘包’是?”

通信包吗?[16]

“就是牌沓啦。你看好,那边要用到食指,把最上面那张牌顶出去——”

“咦?这里,等等,我手指够不到……酉乃同学你怎么弄的啊?”

她快速地玩转纸牌,满脸轻松,而我则只是摆了个正在挑战的架子——嗯,转念想想,这女孩可真不得了啊。

我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手指不够长,所以才做不到的,可仔细观察之后,发现我和她的手部尺寸并没有很大差异。不过这么说来,酉乃可是女孩子,手按理说是要更小才对。

“啊,难道说……酉乃同学你的手很大吗?”

闻言,她指尖的动作戛然而止,僵在当场。

她看向我,有些用力地眨了眨眼,白嫩的双颊转瞬间就涨红了——由于平时总给人皮肤白皙的印象,因此脸色的变化也非常明显。

“酉乃同学?”

“不知道!”

她边说边把扑克从我手中夺走,急急忙忙地塞回到纸壳里。

“啊,好过分啊酉乃同学,明明还差一点就能学会了!”

“须川君才学不会呢!”

不知为何被她怒叱了。

“欸?为、为什么?你看,我这不是才刚开始练习吗?现在就放弃也太……”

“不关我事!”

两副扑克牌都消失在了酉乃的制服口袋中。

随后,她陷入了沉默,纹丝不动地死盯着空空如也的泳池。

这、这下可怎么办啊?这样下去,我觉得她又会像昨天那样,很快便起身走人,从我面前消失。

“嗯,那个啊,酉乃同学,关于那个‘怪盗3f’啊——”

这种时候就只能抛话题引发她的兴趣了。

酉乃快速瞥了我一眼。

“我在琢磨,那个怪盗为什么要偷走手帕这种东西。你想哦,要是弄清犯人的目的,也许就能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了对吧。”

“什么?”

“啊?”

“‘怪盗3f’是什么?超市吗?”

“你问这个啊,嗯,是织田同学取的名字,因为犯人留下了3个f,所以就叫‘怪盗3f’了。按织田的说法,那怪盗每天晚上都会去偷女孩子的手帕,还把自己的名字刻下来。”

“哼。”

酉乃貌似不感兴趣,垂在空池子里的双腿一摇一晃的。看着她这副幼女般的做派,我稍微有些晕眩,而要将视线从她那白皙的大腿上移开,其难度又不啻把黏在鞋底上的口香糖弄下来。

“所、所以说呢,酉乃同学你是怎么看的?”总之我好歹先将视线投向空中,让自己回到话题上,“我呢,觉得犯人大概是看准了音乐教室没人的时候,冲过走廊去把东西偷了,可如果按照这个假设走,她又没有能够确认室内没人的手段啊。”

“没兴趣。”酉乃答得很干脆。

“呃,为什么?”

“我对于不可思议的事物,就让它保有这份不可思议,并享受这份不可思议。”

“这,你说得没错,但……实际上柏学姐却受到了威胁啊,已经不是享不享受的问题了。”

“这种事,就算我想了也没有用。而且已知犯人是女孩子,须川君你不是说了会逮捕她给我们看的吗?”

“不,唉,我是说过这话啦……酉乃同学,昨天我太膨胀了,帮我一起找出犯人吧……哪怕只提一点意见也好啊。”

该怎么做呢?昨天我还那么强势,声称什么“当然不能放任犯人不管”,而现在态度就大转弯了。

“你也不希望有人干扰学姐练琴吧,还是别把事情闹大为好。”酉乃表示,既然已经把犯人可能是女孩子一事告诉柏学姐了,那也不必把她找出来啊。确实,把事情闹大的话结果可能会很不妙,但若为此就不再作为也太……

是的,我才不要袖手旁观,我想为他人做些什么。如果有人遇到困难,只要力有所及,我就希望帮到对方——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经历了之前的图书馆事件。且教会我这一点的,明明不是别人,而是你啊,酉乃同学。

你为什么又突然变得这么不肯合作?

对话中断了。

我无法接受。我对酉乃初这个女孩子感到不解,越想要了解她,就会离她越远、越搞不懂她。我突然想起了八反丸同学的话——她知道酉乃的某些事吧?叫我不要被骗了,是针对什么呢?她有事在欺骗我是吗?

她有秘密。然而一旦将手伸向这个秘密,在触及它时手指就会被切断似的——对此,我有种模糊的预感。所以我从不问她。

明明就是这样的情况,可现在怎么办呢?云层遮蔽了太阳,就在日光转暗的瞬间,我看见了她的侧脸,那是一副微微有些寂寞的表情,让我忍不住想要去探知她的秘密。

“酉乃同学……你不寂寞吗?每天都在这种地方吃饭。”

她依然拿侧脸对着我,直截了当地答道:“没什么寂寞的,我喜欢安静的地方。”

我想起了她置身于热闹的教室中、坐在那些聊得兴起的女生们旁边,默默听着她们说话的身姿。

为什么平时的你和表演魔术时的你截然不同?

这个疑问在我脑中掠过,但总觉得不能问出口,总觉得——只有这件事是不能问出口的。

7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灵光一现啊!”

织田同学好像很喜欢倒骑椅子,今天也趁我前座空着的大好机会,张开双腿,粗鲁地跨坐上去,占领了那张椅子。随即自说自话用我的钢笔和本子写下了一些东西。

“3f嘛,写下来就是这样,fff,3f,3F……三楼!也就是说,那个案子是必定要发生在三楼的!”

这、这也行——!

虽然就气氛而言,我是很想让她继续说下去的。

“第二音乐教室在四楼哦。”

庆永同学也插了进来,织田同学“哇——!”的一声大叫,又往后仰倒。

第四小时的课提前结束了,剩下的自由时间提前计入午休。

今早开班会时,老师们传达了“注意不要被学校备用品弄伤”的通知。说到“不用于教学”,那么老师们可能已经知道第二音乐教室的事了吧。

自那天起,已经过了数日了,但“怪盗3f”的真身和目的依然成谜。不过对知道这件事的人们来说,刻在桌上的那3个f似乎就是关心的焦点所在了。织田只要一有时间,也会过来公开发表各种意义不明的推测。

“嗯——由此可见,‘怪盗3f’其实不是日本人哦。”

真是意外的展开。

“为什么这么说呀?”庆永同学提问道。而织田同学则自信满满地答道:“哎呀,说起来嘛,正因为是我这么学识渊博的人,才能看透真相——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喏,比如像英国人吧,反正就那边的国家,楼层的计算方式不是和我们不一样嘛,一楼是叫什么底楼,往上数才是一楼、二楼哦,也就是说,对‘怪盗3f’来说,音乐教室就是在三楼!”

“……”

嗯——真是相当强词夺理了。我也好,庆永同学也好,都没有出声。织田同学见我们毫无异议,满足地点了点头。其实在我们看来,她有这种关于外国文化的知识,就某种意义而言也是很惊人的。只不过,最近很流行围绕杂学展开的智力问答节目,大概是从那里“批发”过来的。

但是,“学识渊博的人,才能看透真相”这句话倒很可能说到点子上了。我得问问正坐在我邻桌默默吃着便当的设乐君——跟织田同学不一样,他可是个真正博学的人,尤其是在电脑方面,应该没什么人能出其右了。

“哎哎,设乐君啊,你觉得三个f是什么意思?”

“如果有带升号,就是白的。”设乐君即刻作答。

他搁下筷子,转向我们这边,虽然看着神色不善,不过这是他的“系统默认表情”。

“白的?”

“白色。”

“哦,白颜色啊……呃,为什么?”

“对颜色进行数码处理时,三原色的灰度是用6个十六进制数来表示的,金子老师应该在课上教过。”

金子老师是我们的信息课老师,虽然为人很有趣,但有个一讲起各路知识就停不下来的毛病,因此说了很多与课程无关的知识。

“啊,那个啊……因为没写在课本里,我也就听了一下。”

“红绿蓝的灰度还能依序用十进制数来表示,不过白色的每一位数值都达到了最大值255,换成十六进制数列即是6个f。本来也是写作6个f的,但那时的显示器性能不如现在好,能呈现出的颜色有限。因此有时也会把数列给缩减成3位,显示共计216种颜色,统称‘网络安全色’[17],都听说过哦?”

“啊哈……”

虽说是我主动去问的,但这确实感觉和“怪盗3f”一案没什么关系。尽管在信息课上制作网页时,学到了以十六进制数来表示颜色这一点,不过并没有记住那么细致的内容。

下课铃响起,其他教室应该也进入午休时间了,走廊里开始活跃起来,很快就吵吵嚷嚷的。织田同学和庆永同学边看杂志边吃便当。看到她们这样,我离开了教室——今天可没打算悠悠闲闲地用餐,为此我已经吃完了早上提前买好的饭团,现在正沿着走廊,赶往位于教学楼东侧的音乐教室。

“怪盗3f”在音乐教室作案之后,利用逃生梯去到外面——既然没人目击到她离开,也只能这么思考了。逃生门可能是防火型的,非常坚实、沉重,从构造上来说没法保持敞开状态。当我走上位于室外的逃生梯时,寒风袭来,刮疼了脸颊。

伴随着金属发出的嘶声,逃生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好了……我是来找证据的,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室外的逃生梯铸造得很是坚固,扶手的位置也很高,但往下望去可以从楼梯下旋所形成的空隙中窥见地面——除这一点以外,整个楼梯的构造都让有恐高症的我十分赞赏。

我所就读的小学流传着七个不可思议的传说故事,其中有一个叫作“奇怪的扶手女”。由于是个形象尚未固定,还在变化中的幽灵,其传说便拥有各种不同版本。有的说是扶着扶手上楼时,扶手会松脱掉落;有的说是在爬楼梯时,背后会有冷冰冰的手来挠你的脸;有的说是靠在逃生梯扶手上时,扶手会坏掉,人也会坠到地上——过去好像还有几个小学生因为“扶手女”而死掉,而且眼下可没人会来逃生梯……想到这里,我有些发颤。不过我并不相信幽灵什么的,所以完全不害怕啦,真的哦。

我从狭窄的楼梯平台[18]上略微探出身子,眺望整个校园,只见人迹非常稀疏。差不多也就只有几个在踢足球的男孩。嗯,毕竟这个时间大家都在吃午饭嘛,这样的场景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是暖和的日子倒还好说,像现在这种时节还会在外面吃饭的也就只有酉乃。

自上次起,我就没再去过泳池了。

准确地说,是只去过一次泳池,但酉乃已经不在那边,大概是去别的地方吃午饭了吧。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在躲着我,也可能就是单纯心血来潮。毕竟没有理由要每天都必须在泳池边吃午餐。

打那以后我就脚踏实地地把午休时间用于收集情报了,不过说是收集情报,其实也就是给戏剧社的前辈们帮帮手,趁机打听是否有人怨恨柏学姐之类的消息而已——当然,也完全没有收获。以防万一,我还排查了一下跟踪狂的可能性,可也没有听到什么重要线索。但有一个前辈说起过“跟踪狂啊,倒是兰子她被盯上了吧”这样的话。

“兰子”是琉璃垣学姐的芳名,她最近好像收到了大量的骚扰邮件。

“中午啊,放学之后啊,她的手机就哔哔响个不停。兰子她都

吓坏了,很少见她怂成这样——都已经是这种状况了哦。明明拉黑就行了啊,她却苦着一张脸一封一封地去看邮件,还说自己不晓得怎么拉黑操作——”

我愣愣地任由风吹,这时听到楼梯上方传来响动,好像是塑料袋发出的摩擦声,怎么回事?那里有谁在吗?

不,等等,这里是四楼,再往上就是禁止入内的天台了,按说没有任何学生能上去,所以怎么还能听到动静呢……

我回想起了之前三好和八反丸同学的说法,说有个女生从天台上跳下去自杀了……

那个女生也曾想要成为作曲家……

我屏息细听,确实有声音。虽然还搞不清状况,但我从头到脚都感到毛骨悚然。

我咽了咽口水,慢慢地往楼上走。确实可以听到楼上有阵“嚓啦嚓啦”声。我和那种恐怖感之间的距离正在一阶一阶缩短——

眼前所见的,是女孩子白皙的面庞。

“哇、哇啊啊啊!”

我往后一仰,差点就直接摔下楼梯。

酉乃就坐在离天台最近的那个楼梯平台上,吃着饭团。

“酉、酉酉酉酉、酉乃同学,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抓住扶手,总算是没摔倒,勉强没出事故。酉乃则不以为然地看着我,就和平时一样答道:“吃饭。”

“不,这、这我知道……”

她嘴里塞得满满的都是饭团,正在“啊呜啊呜”地咀嚼着,然后就着塑料瓶喝水。看样子这已经是最后一个饭团了,她开始往超市的塑料袋里收拾垃圾——难得今天不是亲手烹制的午餐。原来如此,刚才的声音大概源自这个塑料袋。

“为什么来这种地方啊?”

“没什么,这里比较安静。”

“啊,嗯,这倒是……”

这么看确实是酉乃会喜欢的地方,她没有继续待在泳池边,似乎是迁到这里来了。

“须川君你怎么了?”

“啊,我嘛,就是那个啦——那个,调查嘛,正想着这里可能会有‘怪盗3f’的线索。”

“哼。”

她一只手提着塑料袋,站起身来,另一只手拍了拍裙裾,拂去灰尘。因为我正站在楼梯上,自然是从仰视的角度看向她,也就是说,视线,正好,就对着她的大腿一带……呃,奥尔菲斯啊,你回头时的心情,我太懂了。我想把视线移开,就往上看去,却不知不觉看出了神——这么看来,酉乃的裙子还真是短啊……

“怎么了?”

“嗯?啊,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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