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
酉乃有点想不明白似的眯起了眼,微微看向边上。
“似乎是从这边出来的呢。”
“啊?什么?”
“幽灵。”
“哦哦,是挺像的。八反丸同学也说了嘛,有个女生从天台上跳楼自杀了。”
我继续上楼,往她所在的楼梯平台走去。她则只拿侧脸对着我,目光锐利地瞥了我一眼,看起来显然对我刚说出口的那个姓氏抱有厌恶感。果不其然,酉乃对八反丸同学就是这般闻之生厌。
抵达楼梯平台后,我发现护栏上有一扇门。可能还带着锁,没法从外部的逃生梯上直接上到天台。透过护栏则可以瞧见天台上并排安装着几台空调外机设备。仅从这里看出去就能得知天台大得出乎意料,若在上面随意躺着看看蓝天,吃吃便当,想必非常惬意。
“真有幽灵出没吗……”
“怪盗3f”都被三好他们目击到了,所以我不认为这是幽灵所为。只不过,我还是很惦记已经成为另一个传说的幽灵事件,便试着推了推护栏上的门,又拉了拉,但它却纹丝不动,链子也锁得好好的。
幽灵的目击地点在教学楼东侧的天台上,离我们此刻所在的逃生梯很近。
我们的教学楼呈“コ”形,从楼内去到天台的路径分东西两条楼梯,根据三好的说法,这两边的天台门都上着锁。此外,天台本身也被护栏和空调外机给分割成东西两块,因此实际上要去东侧的天台就只能走这条逃生梯或者教学楼内的东侧楼梯。
“既然从教学楼内部也上不去天台,这边也不行,莫非真的是……”
“怎么,你害怕?”
“并、并没有、害怕,这种事怎么可能嘛,幽灵是不科学的!”
“哦?”
酉乃侧着脑袋,一脸怀疑。
可是,可是,这分明就没任何入内的手段啊,却又有目击证词……
“总之,呃,酉乃同学,我们回教学楼里去吧,总觉得外面好冷。”
“不系围巾会感冒的,生病的话前路可黑暗呢。”
酉乃直率地点了点头说道,然后像在等待什么似的直盯着我看——这样的怪现象我也偶尔感受过几次,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啊,这个嘛,你说得对。差不多是到了必须戴围巾的季节了。”
我往下走,伸出手,拧动了四楼逃生门的把手,可是却打不开。嗯?奇怪,怎么了?
“咦?打不开?酉乃同学,门、门……门它打不开欸?”
话说,“奇怪的扶手女”还有另一个故事版本。我想起来了——“扶手女”会把所有的逃生门都关上,然后悠闲地追逼那些沿着楼梯向上逃跑却无处可逃的人们。
我手上拼尽全力,把手都被我拧得咔嚓作响,可门却始终不开。
“怎、怎么……怎么办?”
由于恐惧,我的手心渗出了汗水——我们被关在外头了!我回头看向酉乃。
她却神色冷静一如往昔,说道:“当然会这样啊。”
“呃?”
“逃生门就是可以从室内到达室外,但无法从室外进入室内的,必须下了逃生梯才能再回教学楼。”
“咦?啊,原、原来是这样……”
什么呀,即是说它的结构和酒店的自动锁差不多嘛……总之,我也知道自己现在脸红了,都不敢面对酉乃,直接一个转身就走回楼梯台阶上了。
“那么,就,下到底吧……”
“须川君,难道你真拿幽灵没辙吗?”
“没、没有!”
“哼……”
没法回头,我正满脑子羞耻感,一路往楼下跑去。
我总觉得她好像正在背后笑我——当然,这也许只是错觉,在下楼的途中我好几次想回头确认她的表情,但到底还是不能让她看见我的大红脸。
原来如此,现在的我才真正懂得了奥尔菲斯的心情啊。
8
“那,还是没有收获吗……?”
放学后,教室里越发昏暗,我们就在一角,一起拿着抹布劳作。用扫帚扫完地之后,教室里总充斥着灰尘和一股生锈味。但室外又很冷,没法一直开着窗户尽情通风换气。
“嗯,抱歉啊,虽然我很想把庆永同学的手帕拿回来的……”
“没关系,”庆永同学停下了手中的抹布,一只手摇着说道,“这又不是须川君的错。”
“可这样下去或许会陷入迷宫啊。”
酉乃正在教室另一边,手拿扫帚和簸箕猫着腰扫地,我则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到最后,她似乎还是打算对“怪盗3f”事件保持缄默,不予置评。明明有人遇到了困难,可她却为什么是这种不愿协作的态度呢?我已经完全弄不懂了。
“唉,出事之后,也没有发生什么针对柏学姐的骚扰,或许就这样放着别理比较好。学姐好像也觉得破案是不太可能的。”
“怎么能说不太可能呢……”
打扫卫生的时候,一般都会把课桌推到教室后方去,省得碍手碍脚。中学期间,我们还会把椅子都倒过来,椅面和桌面相贴、椅子脚朝上地叠在课桌上。但这所高中似乎没有这种习惯,只把桌椅统统都搬到后面就可以了——如此一来,相互拼接的桌面便形成了一个大平台,男生们会跳上去干各种蠢事,如跳舞或者玩摔跤等,简直是家常便饭。而女生们就会以扫帚为武器,高举“不许偷懒!”的口号进行抗议。
酉乃对这种闹腾的场景毫不关注,只是摆动扫帚,一心扫地。
“蛮早之前开始,柏学姐她就——该说是很萎靡吗?总觉得她好像很烦恼的样子。”
“萎靡……?”
真是意外的说法。
庆永同学大概是有些在意教室里的浮尘,稍微开了点窗,然后从窗口探出身子。
夕阳已近西沉——日落的时间确实变早了。
“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烦恼写不出好曲子呀,没能弹出理想状态之类的吧,最近好像就是这种感觉。”她双眼微眯,凝望着浅红色的斑点云[19]。
“学姐马上就要升三年级了,不是还有高考嘛,是继续弹琴、报考音乐学院呢,还是去普通的大学,本来就是压力很大的阶段了。”
“咦?柏学姐不去念音乐学院吗?”
“这个嘛,我觉得她是想去的。”
庆永同学从窗边撤回,回头转向我。
“但是,音乐学院很花钱的,为了备考还得去上课,一堂就要花两万多日元,而且即使考上了,四年的学费也将近一千万日元呢。”
“一、千、万?”
等等,这……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多钱?
“我不太了解柏学姐家的情况……就表象来说,应该还是由父母在背后支持她的,但我想这也是相当大的压力了。因为跟高昂的学费相比,音乐学院毕业生却几乎没有什么就业出路吧?好一点也就是做个钢琴老师。都花了这么多钱,要是没能实现梦想……果然还是会对出钱的父母感到很过意不去呀。之前琉璃垣学姐也跟我说过,柏学姐好像从上个月开始就因为压力导致胃不舒服。这真是不可思议——”庆永同学将手肘搁上了窗框,抬起头,好像在看脏兮兮的天花板,继续道,“明明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却为什么这么痛苦……我想不通啊。”
9
钢琴声悄然响起。
它的音色隐秘地、甜美地、如梦似幻地回荡在空中,只消混入丁点儿杂音即可让其崩坏,宛如脆弱易碎的玻璃工艺品。
根据庆永同学的说法,就算每天都去上钢琴课也还嫌不够——可即使如此,柏学姐每周仍有一半时间是在第二音乐教室里度过的。
当我经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来到音乐教室门前时,音乐教室中的琴声戛然而止。音乐就像是断了弦一般消失了,万籁俱寂。我倾听着这片寂静所包含的余韵,打开了音乐教室的门。
教室内暗暗的,没有开灯。位于深处的三角钢琴闪着黑色的光泽。柏学姐就在那里,低垂着头,双眼紧闭。我只能看到她的侧脸,神情看起来非常苦楚。
稍迟于开门声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眼波在昏暗之中摇曳,颇有一丝梦幻之感。
“啊,你好……很抱歉打扰你了。”
大概是真的打扰到她了,我匆匆忙忙地关上门,准备折返。
“等等,没事的,进来吧。”
她叫住我,声音比想象得还大。我照做了。
“不好意思,你能顺手帮我把灯打开吗?”
“啊,好的。”
我打开灯,周围倏地变亮了,感觉像把阴郁的气氛一扫而空。当然了,这也只是我个人的错觉,柏学姐的表情还是带着一些阴郁的。
“刚才的曲子,”我关上音乐教室的门,同时试探道,“学姐你之前应该也弹给我们听过对吗,虽然我感觉好像有点儿不一样。”
“啊,是的,抱歉……”她有些腼腆地笑了,耸耸肩说道,“是首乏善可陈的曲子哦?”
“啊,才不是,怎么会呢……那是柏学姐自己写的曲子对吧?”
“嗯,可以这么说。”她侧过脸,视线落在乐谱上,说道,“因为觉得不满意,正在修改……真是的,明明是不适合做这些事情的时候。”
“呃,为什么这么说?”
第二音乐教室非常奇怪,里头只有三张桌子(刻着3f的那张也还在原地),但唯有椅子倒多得很。我找了其中一把椅子坐下,正面朝向她。
“我呀,很想去上音乐学院呢,所以现在真的不该去作曲什么的,得更努力磨炼琴技……”
原来如此,虽然想象不出音乐学院的入学考试内容,不过对乐感和技术等要素的重视应该远甚于创作吧。现阶段,与其谱写新曲,可能还是应以培养技术为要务。
“学姐你平时都在这里练琴的?”
“还会在自己家、老师家之类的地方练习,但我家的毕竟是立式钢琴[20]嘛。”含着笑意的柏学姐或许是读出了我脸上的疑惑之情,立马解释道,“‘立式’说得通俗点就是那种比三角钢琴小的、箱体是竖着的钢琴,一般家里用的都是立式钢琴。三角钢琴太贵了,买不起呢,所以没法在家里练。而老师家又被其他学生预约得满满的,这下能自由使用的也只有这里了。”
“那种立式的和三角的果然不一样吗?”
“完全不一样,天差地别。”柏学姐摆手,轻笑着说,“不光按键手感和音色不同,最主要还是对乐感的影响,这可是自己迄今培养出来的乐感啊。我因为从小弹立式居多,耳朵会更习惯它的音色呢,和家里有三角钢琴的学生相比是很大的劣势。”
自孩提时代起便能接触到大大的三角钢琴,这样的人肯定非常有限。然而能够进入艺大等著名院校的,也就只有那非常有限的一部分人吧。从庆永同学那里听说来的学费话题亦验证了这点。我说不出任何轻松俏皮的话来。
“当……”悲怆、高亢的音色响起。
“怎么说呢,最近已经撑不下去了。”柏学姐用食指敲着琴键说道。她并没有打算演奏什么曲子,只是在无意识地敲击白键。
“明知焦虑也没有办法,可就是弹不好……而且,还出了那种情况哦?”
柏学姐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匆匆看了我一眼。“那种情况”多半是指3f事件了。
“那件事,大概是留给我的讯息吧,在说‘你的曲子很无聊’……一定是这个意思。虽然是自己冥思苦想,好不容易写出来的曲子,可有时也难免会被人这么评价呢……”
“哪有……”
我很喜欢柏学姐的音乐。
但怎么办呢,我无法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因为我对音乐一窍不通,这种话由我来说没什么效果。
“说了些丢人的事呢……不过最近真的很辛苦,辛苦到甚至让我想要去死。”
她的话令人有些心跳加速。
就当是个玩笑吧——柏学姐对我笑了,笑容里仿佛饱含着这样的讯息。
“但我是不会死的哦。虽然已经辛苦到认为死了反而轻松点,不过不会去寻死的。因为在我的脑子里还有好多好多音乐正像旋涡般牢牢吸引着我,它们都还未正式成曲、降生于世。因此再辛苦也没办法,因为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
关于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或许柏学姐已经对着钢琴自问自答了很多次,苦苦思索了很多次——她总是如此地度过时间,现在终于找到了我这个倾诉对象。之所以能对不相熟稔的我敞开心扉,果然是因为我并非她的亲近之人。而对于真正亲近的人,是无法诉苦示弱的。毕竟他们肯定对她寄予厚望,希望她继续音乐之路。
柏学姐的双亲到底有多么望女成凤啊?每周上四节钢琴课,那么一个月下来光是这门课程就要花去三十万日元。这份强烈的期待被量化成具体金额,逐月逐月地压在她身上,究竟是何等的压力。而每当想到自己可能无以为报时,她又是怎样的心情呢?我觉察到她搭上琴键的手指在微微颤动,烦躁与焦虑令她的表情完全蒙上了阴云——也许这片阴云会使她奏出的音色都变得浑浊。
“只是,一旦看清前路……就觉得,可能放弃音乐比较好。”
她静静地合上了琴盖,眼睑也同样合上了——仿佛痛下决心一般,用力紧紧闭上眼睛。
“嗯,决定了……我果然还是不报考音乐学院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感到体内在强烈地震颤。
我无法言语,悲伤感强烈地袭来,而我没有能对她说的话——面对这样的自己,我徒有羞愧,徒有愤怒。
此刻,我感觉到了,感觉到要是自己也能像魔法师一样赋予他人勇气该多好。
非常深刻地感觉到了。
10
我在走廊上走着,打算回教室,途中与琉璃垣学姐擦肩而过。其实我只和她说过一次话,所以不知她是否还记得我——这让我感到不安。正不知该不该主动向她打招呼时,她则睁大了眼睛,举起了一只手。
“啊,是你,呃……”琉璃垣学姐脸上还挂着笑意,眉头却皱了起来,说道,“我记得你……你就是酉乃同学的那个小跟班嘛,是叫……”
“我是须川。”什么小跟班啊。
“对对,须川君,都这个点儿了,你怎么还在?刚结束社团活动吗?”
“啊,不是的,那个……我刚刚去找了一下柏学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抱起胳膊,点了点头,背靠在走廊的窗边,然后看向我。
“为了那事对吧?说是要把那个恶作剧的犯人找出来。”
“呃,嗯,如果真能找到就好了……”我只是夸下海口却束手无策,这令我深感羞愧,“感觉还蛮不容易的。”
“唉,或许吧。”琉璃垣学姐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京子的状态呢?”
我一时之间还没想明白琉璃垣学姐说的是谁,但还是想起来了,柏学姐名叫“京子”。
“她有点……那个,好像很辛苦的样子,说不考音乐学院了……”
琉璃垣学姐和柏学姐走得很近,一定能理解她的痛苦,但交情似乎也并没有深到听她说出自己已决意放弃音乐学院。
琉璃垣学姐只是喃喃说了一句“这样啊”。
“对不起……我什么话都没能跟她说。”
“你不用介意哦,现在八成是关键时刻吧。她十分焦虑,急着想要得出答案。照理说,分明就还有时间。唉,不过我也明白的啦,那种心焦的感觉。”
“是指高考吗?”
“应该也有这方面的因素……但自从对音乐学院入学考试上了心,她就开始考虑起别人的评价了呢。”
“别人的评价?”
琉璃垣学姐好像有些苦恼于该如何把自己的话解释清楚,发出了“嗯——嗯”的声音。
“怎么说呢,即使对音乐倾尽一生,要是不被世人认可,不就什么都不是吗?你想,在我们和朋友们一起傻闹、玩耍的时候,她却在练琴,从小就一直这样过来的——所以会有种被抛下了的感觉吧?一旦梦想没有实现,就意味着那些‘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的时光都用在没有意义的事物上了哦?”
放弃人际交往的时间,放弃玩乐欢闹的时间。
埋首于钢琴之中,拼到这份儿上。
正如柏学姐所说,这也只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罢了。
可是,都如此拼命了,如果一辈子都没有人认可自己的音乐……
这毕竟是别人的事,按说我不会有什么实感,然而只需想象若是自己处于这种情况,便开始感到恐惧。因为,这表示我把自己的生活,把自己仅有一次的人生给过砸了。
琉璃垣学姐用手指轻触窗上的玻璃,凝视着窗外的暗色。
“不过呢,她还算是幸福的了,她的烦恼在我看来奢侈得很。这个世界上可还有想去音乐学院但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选择余地的人啊。”
这话总让人觉得有几分冷漠和严苛。
确实,世上还有很多经济条件不理想的孩子。但即使如此——正因如此,柏学姐才非常痛苦。
“那个,琉璃垣学姐……虽然这是另一件事了,听说你最近有收到跟踪狂的邮件……”
“咦?”
她显得有些惊讶,转过身来面向我。
“我是从前辈们那里听来的……那个,如果可以的话,需要我来帮你设置拉黑功能吗?”
“啊,没事没事。”琉璃垣学姐摆手笑道,“没那么严重啦,别管它了,倒是京子的事要拜托你,好好跟进呀。”
说完,她“啪啪”拍了拍我的肩膀,就此走开了。
J
酉乃正在为里桌的客人们表演魔术——在座的是一对年轻情侣,看样子像大学生。对于常客居多的“灰姑娘”而言,这样的来客让人倍感罕见。
我把胳膊架在吧台上,支着脸,用吸管啜饮着高级橙汁。
“陷入苦战了呢。”突然传来了店长十九波先生的声音。
“呃,您指什么?”我放开口中的吸管,抬头看向蓄着白须的十九波先生。
“小初啊,她看上去不正是如此吗?”
我回头,偷偷瞥了一眼里桌,酉乃的笑容中确实夹杂着一丝困惑的阴云。她的指尖正灵巧地演绎着花式切牌——见此情状,女客发出了欢呼声。原来如此,会用到花式切牌,就说明当下正遭遇不顺吧。
“一般而言,带着女伴来的男客自尊心都很高。”我转回头来,而十九波先生的视线依然望向酉乃所在的方向,继续说道,“在恋人面前,可没法坦率地表示惊讶啊。”
“是这么回事啊……好像能理解他们。可能还有些人想看破其中的机关,好对女朋友展示自己优秀的一面。”
“客人有时也不尽在自己掌握,而小初相当不擅长应付这种情况。”
“啊,我之前听她说起过,每当这时她就会使用花式切牌牵制客人,好让他们尽快明白自己不是她的对手。”
听到我的话,十九波先生轻轻颔首。
“在我看来,小初的观点是不对的。”
“咦——?”
“享受魔术的方式因人而异,就算有人以看破机关为目的来观看那也无妨啊。小初把‘不可思议的事物就让它保有那份不可思议’奉作信条,但这只是从魔术师角度出发,只是单方面符合魔术师需求。若出于这种理由而强求客人的观看方式,我认为并不算正确哦。”
“是这样吗?”
“魔术师对挑衅之姿感到恐惧,其实是对被识破的可能性感到恐惧。然而,如果真的对自己的技术抱有自信,那就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或者评价。随对方怎么看,按理说都没关系。”
听完十九波先生所言,我再次转头看向酉乃,她已经在进行硬币魔术了。或许是花式切牌非常奏效,客人都探出了身子,紧盯着酉乃的指尖。
“而且——”十九波先生的说话声又将我拉了回来,只听他温和地笑着说道,“连自己都信不过自己,还有谁会相信魔术师的魔法?”
他留下这句话后,便回到了厨房。
如果真的抱有自信,那就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或者评价。
不知为何,这句话神奇地说到我的心坎里。
嗯,个中理由,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我有想要传达给柏学姐的心声,有想要以此鼓励她的想法,想对她说“希望你能继续音乐道路”,想对她说“我很喜欢柏学姐的音乐”。
可即使如此,我还是害怕这些话会遭到学姐的否定,结果什么都说不出口。毕竟归根到底,我也只是彻头彻尾的“别人”。
只要她说一句“你懂什么”就全完了。
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橙汁。
“须川君。”
我回过神来,酉乃已经回到吧台了。我抬头看向她,她则指着橙汁,开口道:“你知道做一杯橙汁要用掉多少个橙子吗?”
“呃,这个嘛,要多少个呢……”
因为突然被搭话,我脑中有些惊慌。回想起来,她真是难得主动跟我说话。
“不知道,多少个啊?”
“十几个。”
她边说边盯着我看。
“哦,这样的吗……”
她这个说法也还是很含糊啊。
“好像还没完成。”
停顿一会儿后,她如此低语。
“嗯?什么?”
“我说,还不成熟。”
她窥伺着我的反应,眼神似乎不是在开玩笑——怎么说呢,这段时间以来,虽然我不时有这种感觉,但总没能进一步参透她的意图。
“啊,对了,酉乃同学,你也为自己的梦想烦恼过吗?”
面对我突然的提问,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当然会烦恼啊,我也是一路经历了很多失败的,不过为什么问这些?”
“柏学姐最近好像相当萎靡不振……应该是对高考感到焦虑,而且还说出了放弃音乐学院这种话……”
我一点点将今天和柏学姐之间发生的事告诉了酉乃。
啊,我也只是想着各种“或许如此”。
确实,我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别人”,更何况我还不懂得怀有梦想之人的心情和艰辛。说到底,我也只能凭想象去模拟他人的心情——这样的人无论说什么也许都没什么意义。
但,若是酉乃同学你——
若是梦想着成为魔法师的你——
“哎!酉乃同学,你能对柏学姐说点什么吗?就说说我们能做哪些事——”
“我觉得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她的回话和我的期待正相反。
“这是柏学姐的问题,我们没法开口。”她一边背过脸去一边说道。
“可是……实在没法放着不管啊,毕竟她能写出那么美妙的曲子。我知道自己的想法很不负责任,也承认压根没考虑钱的问题,可是柏学姐是真的很消沉,我想帮助她。”
我一连串喷出这些话,越说情绪越激动,对酉乃的不满也在扩大,索性就一鼓作气说下去了。
“酉乃同学,你可真是怪了,庆永同学有事那次你不是说希望帮助有困难的人吗?既然这样,那为什么完全没打算去解决这次的事情——”
“其实我也很想做点什么的啊。”
仿佛在否定我的说法一般,她略微压低了声音说道。她极少会用这种带有感情色彩的强烈口吻。
“我也在思考有没有能做的事。但这是柏学姐自己的问题,作为旁人的我怎么可以多嘴……”
“就因为这样,你才说什么都不会做吗——?”
将这句话说出口时,我也终于意识到了。
一模一样。柏学姐也是,酉乃也是,包括我也在内,大家其实都如出一辙。
都害怕自己会遭到否定,于是便无法付出行动。
如果真的抱有自信,那就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或者评价。
如果真的,有心想要去鼓励对方——
“我,会去说的。由我来说,就对柏学姐说希望你能继续学音乐……也许很不负责,但这到底是我的真心话啊,所以没有办法。”
“你懂什么?”——即使会遭到这样的否定也好,即使会骂我讲话不负责任也罢,即使会被大人们笑话我是个多管闲事的愣头青也没关系。
总比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做来得强多了。
所以我不再迷茫。
“酉乃同学可是魔法师哦?就这样视而不见真的无所谓吗?”
“我……”
我相信你的魔法。
想要帮助陷入困难的人,这是你的梦想。而我,相信它。
她合上眼,轻轻吐息。随后,直直地凝视着我,我觉得自己仿佛看到她眼中切切实实地燃起了象征决心的火焰。
没错,不只是我,就连你其实也是打心底里希望自己这么做的。
只不过接下来她说出的话远远超乎我的预料,所谓魔术师啊,简直就——无论何时,总有本事反转结局。
“须川君,你想知道吗?‘怪盗3f’的真面目。”
“咦……?”
她的笑容透着一股恶作剧的意味,继续道:“魔法的存在,就由我来证明给你看。”
Q
酉乃称自己已经知道了“怪盗3f”的真实身份。
夕阳映射进了音乐教室,我坐在椅子上,透过视线多次向酉乃示意“既然你已把谜团解开,我可想听听你的讲解啦”。然而她还是完全不打算开口,这副腔调完全就是摆着架子不说真相的夏洛克·福尔摩斯[21]嘛。
她一直立在窗边,眯起眼远眺着染成一片淡红的天空。而我则看着她那映着落日余晖的白皙面颊。
“柏学姐会来吧?”
我实在忍不住嘀咕出了声,酉乃的视线依然停驻在窗外回应道:“我觉得她会来。”
我看向音乐教室的钟,今天的课也提前结束了,我们较约定的时间略早一些抵达了这里。
“我说,酉乃同学啊,差不多能告诉我了吧?就你说的,‘怪盗3f’的真面目,到底是怎么回事?”
酉乃转面向我,神色如常,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说“真拿你没办法”。
“虽然我原本认为要先得到柏学姐的同意才可以说的……那么,在学姐她到这里之前,我先按自己的想象来说明一下这件事情的大致情况哦。”
听到这句话,我心道一声“来了!”,便调整了坐姿严阵以待。
“首先,虽然我一上来就拒绝过了,但还是希望你能注意,接下来我要说的全都是我个人的想象,并没有经当事人直接确认,只不过是围绕已经发生的事情进行推测而已。你能理解吗?”
“当然。”
她点了点头,右手拨弄着头发,仿佛在梳理它们,同时继续说道:“最开始,我和须川君你一样,认为这是个性质恶劣的骚扰,直到我们发现庆永同学的手帕不见了。”
“呃,此话怎讲……?”
“正如电影研究社的成员们目击的那样,有个女生穿过走廊,朝音乐教室赶去——这一点是不会有错的。接下来那名犯人用刀子划伤了桌子,可在桌子上刻下3个f又有什么必要呢?”
“这个嘛,就是,诸如暗号之类的信息吧……”
“没错,任谁一开始都会这么怀疑,却并没有人注意到还有其他含义。其实这犯人的行为是出于偶然的,可就结果而言还是造成了划痕。”
“就结果而言……”
也就是说,那刻痕不是蓄意为之的?
她看着我,点点头,指尖依然在摆弄长长的秀发,用左手托住抬着的右手手肘。
“须川君,在柏学姐从洗手间回到音乐教室时,你注意过钢琴吗?那时候,琴键盖是开着的哦。”
“是这么回事,因为柏学姐去洗手间了嘛。”
“没错,演奏结束、准备回家时才会盖上琴键盖——既然如此,为什么那时候,琴上没有架着乐谱呢?”
“啊——”
对哦,确实,那时现场给人的印象便是柏学姐带着乐谱一起消失了——是的,乐谱不在琴上。
“很难想象在练习过程中不使用乐谱。那时候柏学姐弹给我们听的是她原创的曲子,而那份乐谱却不在琴上,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意思?难道‘怪盗3f’除了手帕还拿走了乐谱吗?”
“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这样。犯人真正的目标其实是乐谱,她不是把刀子竖插在桌上,而是用刀子去刺桌上的乐谱,把它们钉在桌上。但这样一来,那张桌面也就留下了刀痕。像这种老式的课桌,很容易被划伤。那些f的字样以及后面添补上去的痕迹都是故弄玄虚,就为了糊弄人。”
“谁、是谁,这么对待柏学姐的乐谱——”
酉乃回视着突然发问的我,又像摆谱似的稍作停顿,然后缓缓开口:“就是柏学姐自己。”
“欸……?”
“你回想一下她回到音乐教室时的情景,她明明只是看了看插在桌上的刀子,却能说出‘要是让老师知道有人把真刀带来学校就不妙了’这种话。确实,裁纸刀按说是没法扎进桌面的,可她说这是真家伙时那种确信的口气让人总觉得有些异样。但这也难怪,因为她知道这就是货真价实的刀子。”
“这叫什么事啊?呃,你是说这些全都是柏学姐自己干的?”
酉乃走近刻着f的课桌,指尖触碰着桌面。如同是在进行心灵占卜[22]一般闭上眼睛,继续说明下去。
“我想大概是在庆永同学离开音乐教室以后,柏学姐和琉璃垣学姐之间发生了一些口舌之争。柏学姐正着恼于自己的音乐,而琉璃垣学姐可能说了什么,或者批评了她的作品。总之作为争论中心的乐谱就放在这张课桌上,应该有好几张吧,摊得稍微有些分散。与此同时,庆永同学的手帕也在同一张桌上,便被乐谱们给盖住了。而她俩都没有注意到这点,继续交谈着。”
我边听酉乃说话,边注视着她所触碰的桌子,对刻在其上的f的真正含义展开想象。
“然后琉璃垣学姐从教室离开,柏学姐则把刀子对准乐谱插了下去。”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也不明白,不过可以想见那种想要破坏自己作品,想要亲手去作践自己作品的心情。柏学姐自暴自弃,用刀子去刺自己的乐谱。其实在她找到刀子,把它握在手中那一刻也许就意识到那是真正的刀具了。而当人自暴自弃时,会很想试试使用刀子,总之我觉得自己能理解这种心情。刀子刺向乐谱,一次次地划拉,将自己的作品毁坏掉——对于在搞创作的人而言应该是可以理解此类冲动的。可与此同时,庆永同学的手帕就在乐谱下面。柏学姐不小心伤及了学妹珍视的手帕。”
“可是……那么‘怪盗3f’呢?三好他们看见的女生是谁?”
“我想那位大概也是柏学姐。电影研究社的成员们虽然知道柏学姐弹奏的旋律,但并没有直接见到过她,所以肯定没有发现那是她本人。”
“咦?这又是怎么回事?柏学姐不是在音乐教室里吗?”
“她在教室中把自己的作品搞得遍体鳞伤……我认为,接下来她八成是去了逃生梯那边,也许只是单纯地想呼吸一下外边的空气吧。或者——”
她话说到此便打住了。我还在等待她的后文,她却抬起了头,目光投至窗外。
“到外面之后,学姐她冷静了下来,然后很快意识到自己发过信息给庆永同学,告诉她手帕忘在音乐教室了。乐谱另说,但我认为她绝对不想被庆永同学看到手帕破了,因此必须赶在庆永同学回来之前把东西都收拾好,制造出‘东西不见了’的状态。不过和须川君你之前也经历过的一样,那个逃生梯的安全门是无法从外侧打开的——”
啊,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啊,所以她得先下楼一次,再通过教学楼里的楼梯回音乐教室。而且由于不知道庆永同学什么时候会到,所以得赶快。”
这就是三好他们所目击到的——“怪盗”的真面目。
香坂学姐那个“猛冲”的表述也能够让人信服了。
“可能是把手帕和乐谱藏到自己的书包里了吧,只是无法掩盖桌上的刻痕。而这里只有三张课桌,无论如何这些痕迹都会很显眼的。所以就对着那些刻印做了手脚,用刀子把它们弄得更抢眼——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想到还有别的东西被划伤了。此外,既然手帕已经消失了,那么就必须要一个‘有人盗取手帕’的桥段。柏学姐应该也不想让庆永同学产生不必要的恐惧,所以她便把事件处理成充其量不过是她本人受到骚扰的样子。”
当她说到此处时,音乐教室的门突然开了。
K
“就像酉乃同学所说的那样哦……”
柏学姐背着手将门在身后关上,走入音乐教室,总觉得她的表情带着点羞怯,神似忧郁状态下的酉乃。
酉乃转身面向柏学姐,定睛朝她望去。
“柏学姐,你和琉璃垣学姐之间发生了什么对吧?”
柏学姐却看着斜下方,轻轻点了点头。
“我是找小琉璃商量了。我跟她说,我对自己的曲子没有自信,已经吃不消了……所以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坚持学音乐,我该如何是好。然后小琉璃说,这没什么好烦恼的……她说我的曲子很幼稚,也就是玩票的水准,还得意扬扬地把这种曲子弹给别人听,像个笨蛋一样……说如果我都为此头疼了,那就快点放弃吧——”
柏学姐她失去了自信,看起来非常消沉,仿佛快要被身上的重担压垮,就此消失不见一般。
她已如乞求般向亲密的友人求助,然而得到的却是极度冷酷的回话。
明明是真心在期待着对方说出诸如“不是你想的那样哦”“没事的”等言语,明明就只希望听到这些话。
夕阳照在柏学姐洁白的两颊上。她眯起了双眼,似乎是感到霞光有些灼目。
“我被她这么说了呢……就认为自己的曲子已经用不上了,所以想毁了它。是真的想把撕烂的,但桌上有刀子,我看了看刀刃就意识到它是真刀……于是便用它把乐谱划得粉碎,感觉心情舒爽多了。只是当时我太深陷在情绪里,已经完全注意不到乐谱下面还有手帕……”
说着说着,柏学姐不觉抬起一只手,覆在了脸颊上。
有小小的水滴掉落在地板上。
“我真是太差劲了,弄坏了手帕还一声不吭……说不出口啊……”
酉乃走近柏学姐,将手伸向她的肩膀,温柔地抚摸着,仿佛在帮助她平静下来。
“没关系,庆永同学不会为这种事就讨厌学姐你的。”
“可我……”
“你们是朋友吧?学姐你在痛苦之中不小心弄坏了庆永同学的手帕——只是这样一件小事而已,有谁会责备你呢?”
“请坐。”酉乃小声劝道,并拉过一把椅子,让柏学姐坐了上去。
柏学姐低着头,用一只手遮住脸。将眼泪隐藏起来,不让我们看见。
“柏学姐。”
酉乃在柏学姐的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她仿佛在窥探柏学姐哭泣的表情,同时温柔地问道:“你喜欢音乐吗?”
柏学姐悲伤地吸着鼻子,喉头发出了哽咽声。这寂寥的声音,在一片寂静的音乐教室中轻轻响起。她没有作答。
酉乃向低着头、颤抖着的她伸出手。白皙的指尖梳拢着她的头发,手势温柔得宛如深爱孩子的母亲。
“我最喜欢有梦想的人了,自己也想要像他们一样笔直地朝前迈进。而对于那些让我产生如此想法的人,我都充满了感谢。柏学姐,我很喜欢你的音乐哦。”
柏学姐紧闭的双唇微微张开,震颤的双手无声地放下,仿佛脱力一般垂着。
“不过是我的拙作而已……”
“夫人,您只需说‘这是马里尼留下的伤痕’即可。”
酉乃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呃……”
柏学姐困惑地眨动双眸,酉乃则直视着她,温和地说道:“这是一名叫马克斯·马里尼的魔术师所说的话。柏学姐你还记得我上次给你看的魔术吗?那个用到刀子的魔术,它就是马克斯·马里尼的拿手好戏哦,不过它有一点美中不足。那是马里尼在一位贵族的府邸中表演它时发生的故事了。魔术当然大获成功,马里尼被众多观众的掌声所包围,只是出现了一个问题,也是那个魔术中唯一的缺点——当刀子刺穿扑克牌的时候,也会伤到桌子。马里尼把刀子扎在了那位贵族家代代相传的贵重桌子上,弄伤了台面。贵族家的夫人自然有所不满。这时,马里尼风轻云淡地说了一句话‘夫人,您只需说这是马里尼留下的伤痕即可’,学姐你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柏学姐不解地看着酉乃,微微摇头。
“马里尼是一流的魔术师,他的魔术将桌子弄伤了,而他却说桌子的价值由此更上一层楼。如何?他的自信心真是强到把人吓傻吧?我想没有人会像他这样说话。不过,虽说有可能会被当成厚脸皮,但当我们要表达自己意愿的时候,不应该胆怯。”
说到这里,酉乃露出了沉着的微笑,继续道:“柏学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她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了奇妙的小玩意儿,是长方形的细长白板,尺寸和片状口香糖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