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对我来说,这不是装模作样,不是装腔作势,不管别人怎么以为,这是事实。别碰我,要不然我只好结束自己的生命。”
“啊哈!”我想,“他也该跳进污水里去。”
我终于放松下来。既然教授身陷幻觉当中,似乎就证明我不在幻觉中。
“您要我唱个歌儿?”教授继续,“很好。一两支纯洁的歌没什么坏处。先生,您能伴奏吗?”
但另一方面,他可能只是在说梦话。那样一切又糊涂起来。再骑他一次来确认?不过这回,不用他帮忙我也能自己跳进污水里。
“哎呀,看来我今天嗓子不好。妈妈还在等我。我不用人送,不用客气了!”教授高傲地一甩头。我站起身来,拿着一支手电四下环顾。老鼠都不见了。瑞士未来学家们都在呼呼大睡,身子靠着墙伸展开去。更远些的地方,那些充气躺椅里,躺着几名记者和酒店经理。地上到处是鸡骨头和啤酒罐。这要是幻觉,那也太像现实了。但在我找到确定无疑的、不可逆的、完整的现实之前,绝不放弃。头顶上是什么声音?
是爆炸声,不知是普通炸弹还是爱邻炸弹,沉闷零星。然而身边一声巨响。黑暗的水面分开,教授龇牙咧嘴露出头来。我伸出手,他抓住爬了上来,使劲抖了抖,说:
“我做了个再愚蠢不过的梦。”
“我猜,你是个年轻美丽的处女?”
“见鬼!看来这是幻觉!”
“为什么这么想?”我问。
“只有在幻觉中,才会有别人知道我们做梦的内容。”
“我只是听到你说梦话了,不是别的,”我解释道,“听着,教授,你是专家。你知不知道什么万无一失的法子能分辨出一个人的意识是不是幻觉?”
“嗯,我一直随身带着警醒剂。包装湿了,不过药片应该没坏。警醒剂能驱除一切嗜睡、昏沉、幻觉、臆想、噩梦的状态。想不想试试?”
“这药也许真像你说的这么灵,”我咕哝道,“但如果这药本身也是幻觉,就不灵了。”
“如果这是幻觉,吃了药就会醒来。否则,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教授向我保证,把一颗粉红药丸弹进他自己嘴里。他把湿漉漉的药盒递过来,我从中取了一片放到舌头上,咽下。然后头顶上咣当一声,井口又开了,一个戴着头盔的伞兵脑袋伸进来吼道:
“快点!快上来!抓紧时间!”
“这回是什么,中士?直升机还是飞行包?”我皮笑肉不笑,“真的,这次我就不奉陪了。”
我靠墙边坐下,抱起双臂。
“他脑子短路了吧?”中士问教授。教授正匆匆抓着梯级往上爬。周围一阵骚动。斯坦特抓住我肩膀,试图把我抬起来,但我把他推开了。
“你想待在这儿?”他说,“随你的便……”
“不,”我纠正他,“你应该说‘狩猎愉快’!”他们一个一个消失在井口。我看到闪烁的火光,听到叫喊声、命令声、嘶嘶声,然后是尖啸伴着隆隆声。看来他们是在靠飞行包撤离。奇怪,真奇怪。这意味着什么?我是替他们感受幻觉吗?代理幻觉?而我应该坐在这里,直到地老天荒?
我还是没动。井盖咣当一声又关上了,剩下我一个。地上有个朝上放的电筒,在壁顶映出一个黯淡的光圈,提供了一点光亮。两只老鼠走过,它们的尾巴紧紧缠在一起。这一定意味着什么,我想,但到底是什么?也许最好不要追究。
污水中有动静,有汩汩声传来。“好吧好吧,”我屏住呼吸想,“这回轮到谁了?”黏稠的水面分开,冒出五个闪闪发亮的黑色身影。是五个蛙人,戴着目镜和氧气面罩,还端着枪。他们一个接一个跳上平台走近我,脚蹼拍打着水泥地面。
“¿Habla usted español?[22]”打头的蛙人一边问我,一边摘下面罩。他脸色黝黑,有一撇小胡子。
“不懂。”我回答,“不过我敢打赌,你肯定懂英语。”
“自作聪明的美国佬。”他厉声向另一人喝道。似乎是听到了命令,他们全都举起枪对准了我。
“你们要我跳进污水里?”我兴高采烈地问。
“靠墙站好!举起手来!举高点!”
一支枪管捅到了我的肋骨。我意识到,这次的幻觉非常精确——手枪还包在塑料袋里,以防被水弄湿。
“先前这里还有别人。”小胡子对另一个矮壮的黑发汉子说,后者正在点烟(看起来像个首领)。这时他们四下搜索,翻倒了充气椅,踢得啤酒罐咣啷作响,震耳欲聋。最后那个长官问道:“有武器吗?”
“他身上没有,队长。我搜过了。”
“我能把手放下来吗?”我问,“我的手都快睡着了。”
“我们可以让你的手真的睡着,永远不醒。现在就教训他?”
“嗯,”长官点点头,从鼻子里喷出烟来,“不,等下!”他又加了一句。
他向我走来,身子晃来晃去。他腰带上用绳子挂着一堆黄金婚戒。这细节,真是让人叹为观止。我想,太真实了!
“其他人在哪儿?”他逼问。
“你问我?那个,他们自己被幻觉忽悠走了,从井盖出去了。不过你已经知道了。”
“他脑袋被门框挤了,队长。疯子。我来帮他做个了结。”小胡子一边说,一边透过塑料袋打开了手枪的保险。
“不要用枪,笨蛋,”长官说,“塑料袋要是打出个洞,你去哪儿找新袋子?用刀。”
“抱歉,我打断一下,”我把双手放低了点,“不过我更喜欢子弹。”
“谁有刀?”
他们找了半天。没人能找到刀,我想。那样结束得也就太快了。长官一屁股坐下,坐在他自己的脚蹼上,皱起眉头,吐一下口水,说:
“干掉他。我们走。”
“对,请务必干掉我!”我热烈同意。
他们挤在我周围,好奇起来。
“你急什么,美国佬?看看这个杂种,他巴不得去死!我们应该只切掉手指和鼻子。”一人一个主意。
“先生们,求求你们了。不要马马虎虎的。完成任务,毫不怜悯!”我敦促道。
“下水了!去上游!”长官厉声发令。大家都戴上面罩,长官却打开潜水服,解开夹克扣子,抽出一把小左轮,往枪口里吹了口气,用手指把枪旋转几圈,就像廉价西部片里的牛仔,然后一枪打在我胸口。一阵灼人的剧痛穿过我的身体。我靠着墙慢慢下滑,但他抓住我的头发,拉起我的头,把枪顶在我脸上又开了一枪。枪口火光晃瞎了我的眼,但我没来得及听到枪响,就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在窒息中度过了不知多少岁月,然后有什么东西把我抬起,甩来甩去。不要是救护车,我想,或者直升机。但黑暗变得更暗了,后来连最暗的黑暗也消失无踪,什么也不剩了。
我睁开双眼时,身体半躺在一张整齐的床上,房间的窗户狭窄,玻璃涂了一层白漆。我迟钝地盯着门,好像在等待什么似的。我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是怎么来的。我脚上是平底拖鞋,身上是条纹睡衣。嗯,至少还有点变化,我想,虽说这个梦看起来可能不怎么有趣。门开了,一群白大褂年轻人簇拥着一名矮小的大胡子医生。大胡子有一头灰白的短发,鼻子上架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根橡胶槌。
“现在这位是个有趣的病例,先生们。”他说,“最有趣的那种。病人四个月前吸入过量致幻剂。过后不久药效就已经过了,但他拒绝承认这一点,坚持认为他所见到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实际上,他的错觉已经离谱到什么地步呢,他甚至请求迪亚兹将军的士兵——他们正通过排污管道逃离被攻占的王宫——来处决他,希望死亡能从幻觉中唤醒他。我们做了三个危险手术,才把他救回来——从心室里取出了两枚子弹——而他仍然相信自己还在幻觉中。”
“精神分裂?”一名瘦削的女实习生问。她被前面几名同事挡住了视线,要踮起脚才能看到我。
“不是。这是一种新型反应性精神病。无疑是滥用那种致幻剂的结果。这个病例已经没有希望了。事实上,他的状况糟糕到什么地步呢,我们已经决定把病人立即玻璃化。”
“真的吗,教授?”那位女实习生惊呼,按捺不住兴奋。
“真的。你们都知道,如今救不回来的病例,可以在液氮里冰冻40到70年。病人和他的完整病例被放到一个密闭容器里,类似杜瓦瓶,或叫暖瓶那样的容器。当医学有了新发现、新进展,储存这些人的冷冻库会过一遍清单,能救得回来的人,会被立即复苏。”
“你自己同意玻璃化不?”女实习生问我,从两个粗壮的同事间探出头来。她的眼神闪耀着科学探索的好奇光辉。
“抱歉,我不跟幽灵说话。”我说,“但我可以猜出你的小名叫什么。幻儿。”
他们走了,把门关在身后,不过我还是可以听到她的声音。“玻璃化冷冻!长期冬眠!唉,像时间旅行一样!多么浪漫!”我并不同意她的观点,但试图对抗这些精巧的幻觉,好像没有意义。第二天晚上,两名护工把我推到手术室。那儿有个玻璃大缸,里头冒出的蒸汽好冷,我差点喘不过气来。我被打了许多针,然后被平放在手术台上,有人通过管道喂我一种透明的甜味液体——这是甘油,年长的那位护工解释说。这护工不错,我决定把他命名为幻夫。我渐渐沉入睡眠中时,他俯身在我耳边喊了一声:“好梦!”
我回答不了。我动弹不得,连根手指也抬不起来。我一直在害怕——似乎度过了几个星期——害怕他们匆匆忙忙在我完全失去知觉之前就把我扔进缸里。可是他们好像还真是匆忙,因为在这世界上我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我自己身体掉进液氮时的哗啦声。太不愉快了。
***
什么也没有。
***
什么也没有。
***
什么也没有。一丁点儿也没有。
***
有那么一小会儿,我以为有什么东西。但是我错了。什么也没有。
***
这里还是什么也没有——我也快没有了。
***
还要等多久?什么也没有。
***
好像有什么东西,但我不确定。必须集中精神。
***
真的有什么东西,不过好像不多。通常我会说什么也没有。
***
冰川,蓝白色的冰川。什么都是冰做的。我也是。
***
好漂亮,那些冰川。要是没这么见鬼地冷,那就更好了。
***
冰针,雪晶。北极。冻到骨子里。骨子?什么骨子——只有纯粹的、透明的冰,脆弱僵硬。
***
咬我一口试试,我新鲜着呢,刚出冰柜。但“我”是什么意思?这是个问题。
***
我从来、从来没有这么冷过。不过幸运的是,“我”是什么仍然是一团迷雾。“我”究竟应该是个人,还是个什么,还是别的?可能是个冰山?冰山上有这么多小洞吗?
***
我是花椰菜,沐浴在阳光里。春天终于来了!到处在解冻,尤其是我。我的嘴里——是根冰柱,还是个舌头?
***
是个舌头。他们把我扭来扭去,弯来弯去,滚来滚去,敲来敲去。还揉来揉去,打来打去。我被盖在塑料床单下面,上头是好多大灯。那就是为什么我会以为自己是温室里的花椰菜。我一定说了不少胡话。到处是一片白色——不过那是墙,不是雪。
***
他们把我解冻了。出于感激,我决定写日记——等手指活动开来,可以抓住笔,立即着手。我眼前仍然有闪烁的冰晶和雪花在飞舞。还是冷得可怕,不过至少我可以让自己暖和一点了。
7.27。把我复苏花了三个星期,看起来比较困难。我坐在床上写这日记。我白天有个大房间,晚上的房间小。护士们年轻漂亮,都戴着银面罩。有几位护士好像没有胸。我好像看到了重影,要么主治医生本来就有两个头。吃的东西很一般——土豆泥、奶、燕麦、牛肉、面包和黄油。洋葱汤有点煳了。我的梦中仍然经常出现冰川——它们永远不会消失。我埋在雪中,嵌在冰里,打着寒战,冻得发青,浑身冻疮,直到黎明。热水瓶和暖气垫都没用。睡前来点白兰地可能有用。
7.28。没胸的护士是学生。好像没别的办法来区分性别。每个人都是那么高挑迷人,永远在微笑。我很虚弱,像小孩一样烦躁,一点点小事都能烦到我。今天刚打完一针,我抢过针头,扎在护士长的屁股上,但她的微笑没有一刻中断。有时我感觉自己正在一块浮冰上漂走,而浮冰就是我的床。他们在天花板上映出各种图案:小猫咪、小兔子、小马驹、小狗狗,还有大黄蜂。为什么?他们给我的杂志是小孩看的。搞错了吧?
7.29。我很容易累着。但我现在知道,先前复苏刚开始的时候,有些东西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这是预料中的,完全正常。从几十年前过来的人,必须慢慢融入新生活。过程有点像深海潜水员浮出水面,要是潜得很深的话,就不能一下子直接浮到水面上。所以解冻人——这是我学到的第一个新词——要经过分阶段、分步骤的准备,才能面对这个未知世界。今年是2039年。现在是7月,夏天,天气宜人。我的私人护士是爱琳·罗杰斯,蓝眼睛,23岁。我再次来到这个世界,是在纽约城外的一个复苏馆,或者叫重生中心,那是更常见的叫法。这差不多算一个城市了,中心里有许多花园,还有自己的磨坊、面包房和印刷厂。因为我这些天没见过谷物或书籍,可是我们却有面包、奶酪、咖啡用的奶油。但并不是来自奶牛?我的护士以为奶牛是一种机器。我怎么说她也不明白。奶从哪里来?从草里来。对,我知道,但是什么东西吃了草产出奶?没有什么东西吃草。那么奶从哪里来?从草里来。草自己产奶?不,不是自己产奶。准确地说,不完全是。需要借助外物。是借助奶牛吗?不是。那是借助什么动物?不借助什么动物。那奶到底从哪儿来?诸如此类,无限循环。
2039.7.30。其实很简单——他们在草地上喷洒些什么,然后太阳就把草转换成奶酪了。仍然解释不了牛奶。不过这不重要。我已经可以站起来,推着助步器走路了。今天我看到一个池塘,里头有几只天鹅。它们被驯化得很乖。你一叫它们就会游过来。训练出来的?不是,它们是被引导过来的。那是什么意思?谁引导它们?是遥控引导的。好神奇。天然鸟已经绝迹了。21世纪初就灭绝了——因为雾霾。这我倒是能理解。
2039.7.31。我开始参加关于现代生活的课程,是电脑教的课程,它并不回答所有问题。“你以后会学到。”由于全球裁军,地球已经享受了30年的持续和平。军队几乎已经没了。电脑显示出一些型号的机器人。机器人的型号好多,各种各样,只是复苏馆里没有——是怕吓着我们这些解冻人。世界范围的全面繁荣终于实现。我想了解的事情都不怎么重要,电脑老师说。授课是在一个小隔间里举行的,在一个终端前面。文字,图片,三维投影。
2039.8.5。还有四天,我就能离开复苏馆了。现在地球上有295亿人口。有国家,有边界,但没有冲突。今天我学到新人类与旧人类的本质区别是什么。最关键的概念是心化。我们生活在心化社会里。这个词来自“心理化学”。像“精神病”“心理病态”这些老词汇都不再使用了。
电脑说人类从动物那里继承来的旧脑和新脑之间的矛盾,曾把人类撕裂。旧脑冲动、缺少理智、自大,而且顽固不化。新脑往一个方向使劲,旧脑就会往另一个方向使劲。(我发现一旦需要描述复杂微妙的东西,我就很难说清楚。)旧脑不停地向新脑发起战争。换个说法,新脑也向旧脑不停发起战争。这种内部斗争浪费了人类太多脑力,但心化消除了这种内部斗争。心化代替我们对旧脑采取了必要的措施——制服它、抚慰它、说服它,一丝不苟地从内部征服旧脑。自发的情绪是不能放纵的。谁放纵,谁就是坏人。人们始终因地制宜,按情形服用恰当的药物。药物将帮助、维持、引导、改善、解决。药物也不是外物,而是你自己的一部分。就像眼镜本来是纠正视力的,但慢慢地也成了使用者的一部分。这些课程让我震惊。我害怕跟新人类会面。我自己绝不会使用心化。这种对抗很典型,电脑老师说,也很自然。洞穴人同样会抵触现代街车。
2039.8.8。我的护士陪我一起去了趟纽约。好大一片绿色世界。云的高度是可控的。空气冰爽清新,就像森林。街上的行人打扮得跟孔雀似的,宽容友善,脸上永远挂着微笑。没有人行色匆匆。女人的时尚,照例有点疯狂——她们额头上显示着动画,耳朵伸出微小的舌头或什么骨架。除了原有的两只手,你还可以装假手,想装多少只就装多少只,很容易卸下来。那些手干不了太多事情,但擅长拎包,开门,挠后肩胛骨之间的痒痒。明天我就要告别复苏馆了。全美国有200个复苏馆,但还是不够,解冻的时间表出现大面积积压延迟,许许多多上个世纪的人们对未来充满了信任,自己躺进了速冻缸,但这时都排不上。长长的等待名单,导致复健程序必须加速。这个问题我完全理解。我收到一个存折,这样直到新年之前我都不用找工作。他们解冻的每一个人都会收到一个储蓄账户,带复利的那种,里头存了一笔所谓的“重生启动金”。
2039.8.9。今天对我来说是个重要的日子。我在曼哈顿已经有了个三室寓舱。从复苏馆搭直升机直接飞来的。他们说“飞过来”还是“飞上来”,意思好像有差别,但我区分不出来。纽约曾经是挤满汽车的垃圾堆,但现在整座城市已经被改造成一套高层花园体系。阳光通过导阳管道送进房间。我一生从来没见过这么礼貌体贴的小孩,简直像从故事书里走出来的。我那条街的街角有个自提名诺贝尔和平奖注册中心。隔壁是画廊,只卖原画——伦勃朗、马蒂斯——保证是真品,有专门的真实性证书。通通便宜得跟不要钱一样!我那座摩天大楼的附楼里有个气动电脑学校。有时我听到它们的声音——是通风管道传过来的?——嘶嘶声和突突声。这些电脑的用途之一,是把去世的宠物狗制成毛绒玩具。这对我来说怪诞了点儿,不过我这样的老古董在人口中属于极少数。我经常在城里散步,也学会了乘电车。真没什么。我给自己买了件靛蓝琉璃色的束腰长袍,白色胸襟,银色边饰,朱红束带,刺金领子。这是我能找到的最保守的衣服了。店里还有许多千奇百怪的衣物:有种套装能随时切换款式和颜色;有种连衣裙在男性赞美的目光中会伸缩——要么变小露出更多,要么保护得更紧密,取决于主人的心意,还能像花朵一样在晚上折叠起来;还有能放电影的罩衫。你也可以戴勋章,不管什么样,不管戴多少。还可以在帽子上种植日本水培盆栽,也可以——更适合我的选择——不种。我可不会把什么东西放到耳朵或鼻子里去。这些人,如此美丽、优雅、可爱、端庄,却不知为何——有什么特别之处,不一样的地方——他们身上有些东西我理解不了。这种模糊的印象令我不安,但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
2039.8.10。爱琳和我一起出去吃了顿晚餐。晚餐很愉快。然后去长岛那个古老的游乐园。玩得很快活。我一有机会就仔细观察身边的人。他们身上有些什么东西,好像不太正常——但到底是什么呢?我怎么也弄不清楚。小孩的衣服——有个小男孩穿得像台电脑。另一个男孩在第五大道的人群上空滑翔,往下面的行人头顶扔糖果。人们向他挥手,宽容地笑笑,简直像田园诗。令人难以置信。
2039.8.11。我们刚刚就九月的天气投了次票。天气是由投票决定的,每月投一次。投票结果电脑瞬间统计出来。你要投哪个选项,在电话上拨相应数字就行。8月将是晴天,几乎没雨,不太热,有很多彩虹和卷积云。我们不用下雨也可以有彩虹——有别的方法可以制造这种东西。气象局代表为7月26日、27日、28日三天的云彩发表了官方道歉信:有个气象控制技术员上班时睡着了!有时我去外面吃饭,有时在寓舱里吃。爱琳从复苏馆的图书室给我借了本《韦氏词典》,因为别的地方已经没有书了。但是取代书的是什么?我听不明白她的解释,但没有表现出来,不想在她面前像个笨蛋。今天又跟爱琳吃晚饭了,在“布朗克斯”[23]吃的。这是个甜美的女孩,总是有话可说,不像电车里那些女士经常让她们的手袋电脑替她们说话。今天我在失物招领处看到三个手袋在角落里低声聊天,最后还吵了起来。街上每个人似乎都在喘气,喘得厉害。是什么习俗吗?
2039.8.12。我终于鼓起勇气,找几位路人询问哪里能找到书店。他们都只耸耸肩膀。有一对被我搭讪的人走远时,我还听到其中一位对另一位说:“老祖宗挺尸了。”会不会有什么针对解冻人的偏见?我还遇到过其他一些不熟悉的词汇:三生、平格、男他、骑慰、宫化、棒点、合片。还有报纸广告中的产品:提须、瓦尼、画通、自摩(手动)。《先锋报》都市版的一个专栏题为“我是半母亲”,好像说的是一名卵差套着轭去卵厂的事情。那本大部头《韦氏词典》没什么帮助:“半母亲——类似半姥姥、半约翰。两名共同生育孩子的女人之一。参见多安娜、多安迪。”“卵差——来自邮差(古语)。负责把获许可的人类受精卵(女性)送达家庭的优生规划人员。”我并不想假装理解这些东西。这部疯狂的词典还列出了许多同样无法理解的同义词。“三生——三合。”“宫化、宫殿化、宫廷化——城堡化,如同知识竞赛节目现场。”“侠缓——侠义精神缓和剂。”“瓦尼——空音精华,便携式。”最糟糕的是那些看起来一样的词,但含义已经完全不同了。“助推器——助孕设备。”“脚气——人工足爱好者。”“同情——意识融合。”“模拟物——不存在但假装存在的东西。勿与模拟器(仿真机器人)混淆。”“复兴者——死后又被救活的人,比如凶杀案受害者。参见前活人、出土者、墓中人。”看来这年头起死回生已经不稀奇了。可为什么人们——几乎每个人——都在喘气?在电梯里喘气,在街上喘气,在所有地方喘气。他们看起来都健康至极,面色红润,精神焕发,太阳晒得肤色黝黑,但还是气喘吁吁。我却不喘气。很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得喘气。这是习俗,还是什么?我找机会问了爱琳。她大笑——没有这回事。这是我想象出来的吗?
2039.8.13。我想看看昨天的报纸,但翻遍整个寓舱都找不着。爱琳又好好地笑了我一顿(她的笑声真好听):报纸只能保有24个小时,然后印刷材料会在空气中溶解掉。这样能减少需要处理的垃圾。爱琳的女友金吉儿今天问我——我们在附近的一个小舞厅跳舞——我们周六会餐有没有交换过吞咽。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没有回答,而且感觉最好不要请她解释。在爱琳的鼓舞下,我买了一套实影机,就是实物投影机器(电视已经有50年没人用了)。刚开始还真不习惯有陌生人——更别说狗、狮子、风景、星球什么的——突然从屋子角落里冒出来,完全实体化,跟真的毫无区别,虽说艺术水平不敢恭维。有种叫作喷雾式的新衣服:你拿着罐子直接把衣服喷到自己身体上。但语言的变化是最大的。重生:如果你对自己不满意,可以重新来过。或者反生,如果你完全失去了希望。但还有前生、后生、非生、误生、过生、半生。这些词都是什么意思,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但跟爱琳的约会,我也并不真想弄成语文课。虚构现实是可定制的梦境,可以从本地的梦境店买到,那是睡梦中心的电脑化梦境发行商之一。傍晚送货上门,送的是一种叫作合片的药丸。另外,现在毫无疑问,虽说我只把这话藏在心底:每个人都呼吸困难,没有例外。虽说他们自己都没注意。老人们喘得最大声。肯定是什么习俗,因为空气清新完美,而且流通无阻。今天我看到一个邻居走出电梯——喘不过气来,脸都青了。但我又仔细看了一眼,发现他健康状况极好。也许没什么,只是我老觉得不安。这意味着什么?有些人只用鼻子喘气。
今天我选择梦见(或虚构)塔兰托加教授,因为我想他了。但他怎么从头到尾都坐在笼子里?是我的潜意识,还是制作出了错?新闻里不说交通事故死亡,而说车裂。就因为有个车字?好奇怪。实影的另一个名称是物像,那个“物”好理解,但为什么不叫物镜?爱琳今天值班,所以我今晚独自一人在公寓——寓舱——看了个节目,是关于新刑法的圆桌讨论。谋杀罪的惩罚只是罚款,因为死人都可以救回来,复生。不过预惯——有预谋的惯犯——的惩罚是监禁(比如你因连续几次杀死同一个人而被判罪)。但有一种必判死罪的罪行是,故意剥夺他人的心化药物供应,或在未告知、未获同意的情况下以此手段影响第三方。罪犯们使用心化手段,几乎可以达到任何目的。你可以让人们把你列入遗嘱,回报你的感情,与你合作任何事业,包括破坏性的阴谋,等等。实影中的那些讨论,我难以跟上。将近结尾时我才理解了一点事实,现在监禁的含义跟以前已经不一样了。服刑的囚犯不再被锁到牢房里,而是被套上一种束身衣,里头有轻薄而强韧的支索。这套外骨骼的衣料里头缝进了一个管辖器(一种微型化的执法电脑),能够持续监控犯人,阻止任何非法或愉悦性质的行为。在执法期间,这套外骨骼能抵抗所有品尝禁果的欲望。如果罪行足够严重,当局可以借助这种外骨骼实现完全禁闭。参与讨论的每位嘉宾的前额上都写着他们的名字和学位。我猜是为了标明身份,只是看起来实在有点古怪。
2039.9.1。出了一起很不愉快的事故。我今天下午打开物像机,正准备与爱琳会面,当时正放映的节目(《野马的猩红热》)里突然有个很不合拍的角色冒出来。这个角色有七英尺高,看起来像是一棵橡树,但也像个运动员,只是长了一张疙疙瘩瘩的灰绿色的嘴。它没有跟其余图像一起消失,却走到我座椅前,从茶几上拿起我为爱琳买的花,砸到了我的头上。我目瞪口呆,完全没想到自卫。然后他打破花瓶,倒出里头的水,吃了我半盒松脆饼干,从沙发上晃出剩下的饼干屑,用脚狠狠踩了几下,膨胀起来,突然一下爆闪,变成了一道烟花,撒出漫天星火,把我晾晒的衬衣上烧出几百个小洞。虽然鼻青脸肿,我还是按时与爱琳会面。“老天!”她一见到我就惊叫一声,立即明白过来。“你碰上了干涉者!”如果两个卫星广播的不同实影节目之间出现持续干涉,就会产生干涉者,事实上就是节目中多个角色或人物的结合体或混合体。这种混合体是个实际存在的东西,可以搞出许多破坏,因为实影机关掉后它还能继续存在三分钟。维持这种幻影的能量,据称和产生球形闪电的能量是同一种类型。爱琳的一位朋友曾撞上过一个干涉者,那是在一次考古学节目,关于尼禄[24]的特别节目。她当时反应快,合衣跳到浴缸里,浴缸里正好装满了水。她捡回了一条小命,只是整个寓舱彻底毁了。物像机本来可以装上防护盾,不过非常昂贵,出产物像机的公司显然觉得与其给每个物像机装一套防护设备,不如偶然事发后应付些官司。从那以后我下定决心,看物像节目的时候手里一定要有根重棍。顺便说一句,《野马的猩红热》说的不是野马发烧病倒的故事,而是一名侏儒妓女爱上一个天赋异禀(其实是因为基因工程)、极擅长拉丁舞的男人的故事。
2039.9.3。今天我见了我的律师。他亲自接见了我,真是荣幸。通常客户是由自动办事机接待的。克劳利律师在他的办公室接待我。跟所有律师事务所一样,这个房间里满是富丽堂皇的法律装饰物,古色古香的柜子,塞满各种契约文档的书架——当然都只是装装样子,因为这个年头所有东西都有磁带记录。他头上戴着一个助忆器,也就是一种外接存储设备,看起来像个透明尖顶帽子,里头一丛丛电火花翩翩起舞,像一大群萤火虫般聚散迷离。他的第二个脑袋干瘪瘦小,像第一个脑袋的年轻版,从肩胛骨之间伸出,自始至终都在小声讲电话。应该是那种可装卸部件。他问我最近都在干吗,得知我没有出国旅行的打算,他很惊讶。我告诉他我毕竟得省点钱,他看起来更惊讶了。
“但你需要多少钱,去赠钱处领取就行了。”他说。
原来我只需要去银行,写张收条,赠钱处的出纳员就会把我要的钱递给我。这不是贷款——取用这些钱并不需要承担什么责任。当然,还有一点要注意。还钱并不是法律要求的,而是取决于你的良心。你想要多少年还清都可以。那银行怎么不倒闭呢,我问,如果借钱的人并不需要还钱?律师又被我的无知惊呆了。我总是忘记现在是心化时代。银行发出的那些催债信上不但会温柔地列出欠款账户和金额,还会浸满挥发性的药水,能诱发收信人的责任感、道德心,以及打工挣钱的渴望。这样赠钱处永远不会亏本。当然,有些不老实的人收到这种信的时候会捏住鼻子——但每个时代都会有老赖。我想起最近看的那个关于新刑法的实影讨论,就问他,把信浸上心化药水,难道不违反《刑法》第一百三十九条:任何人在未获知情同意的情况下,故意用心化方式影响他人,不管是已遂还是未遂,都将被捕……我的话把他逗乐了。他开始向我解释这种微妙的情况——赠钱处的这种催债方式是合法的,因为如果收信人资金充足还得起钱,又没有其他债务,他就不会有负罪感;而且会渴望更加勤奋地工作,这对全社会来说是种可嘉的行为。律师彬彬有礼,还请我出去吃晚餐。订的是布朗克斯餐厅,9月9号。
回家后,我下定决心从现在开始熟悉外部世界,不再仅仅依赖物像节目。首先我向报纸发起了正面进攻,但一篇讨论仓鼠和鹰的入门文章我才看了一半就放弃了。国际新闻也好不到哪儿去。土耳其报道非法反模者显著增加,还有,尽管当局的人管中心做出了最大努力,还是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地下生浪潮。更有甚者,为养活为数众多的矫痴,国民经济正在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那部《韦氏词典》如我所料,没什么帮助。反模——事实存在但假装不存在的物件。根本没提到反模者是什么。地下生是私自生下、未进入官方档案的孩子。那是爱琳告诉我的。人管策略是控制人口所必需的。准生证有两种方法可以获取:要么去填一堆表,参加一堆相关的考试,要么去赢儿彩(育儿彩票)大奖。多数申请者都尝试后者,因为他们没别的办法拿到那个证书。矫痴是人造白痴。这是我能理解的部分。鉴于《先锋报》的文字风格,我这成就其实不算太糟了。举个例子:算错的或挂钩不足的前利,会像简单重复一样妨碍竞争。此外,既然最高法院未能在希罗多德案件上得出结论,由于那些低风险漏洞,假前利会继续被滑手们利用。长时间以来公众始终在质问,谁有更强的能力把那些侵分案子找出来曝光,是反向电脑还是超演绎计算器?诸如此类。《韦氏词典》只说滑手是古老的俚语,至今还在广泛使用,指行贿者。我猜想是来自手掌里抹油[25]的老典故。显然这个理想化的世界仍然有腐败,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完美。
爱琳的朋友威兰·汉堡,想要通过物像机来采访我,虽说还没完全确定。采访会在我自己的寓舱里进行,不需要去物影工作室,因为我家里那套机器不但可以接收信号,还可以发送信号。这立即让我想起有些阴暗的反乌托邦小说里,所有公民连在自己家里都会被监视。威兰听了我的担心不禁笑起来,然后解释说信号传输方向是不可改变的,除非有设备主人的充分许可。破坏这个规则肯定要坐牢。毕竟只要逆向发射,你甚至可以遥控与邻居的妻子通奸。至少威兰是这么说的,但我弄不清这是真事还是笑话。我今天还坐电车在城里逛了一圈。教堂已经没了,以前的礼拜场所变成了配药房。穿着白大褂、戴着银高帽的人们不再是神父,而是药剂师。有趣的是,另一方面,现在也找不到传统药店了。
2039.9.4。我终于知道怎么掌握百科全书了。其实我现在已经拥有了一部——整部书都装在三个玻璃瓶里,是在一个科学类“心速店”买的。书不再是用来读的,而是用来吃的;不是用纸做的,而是用某种完全可消化的、包着糖衣的信息材料做的。我还去心化超市逛了一圈,全自助的那种。货架上是琳琅满目、包装精美的低卡路里观念粉,受骗剂——信誉丸?——装在古色古香罐子里的浓缩萃取物,以及犹豫丹、争论嚼片、清心粉和反幻剂。可惜我没带翻译。心速店这个词肯定来自心理速食店。第六大道上那个“神药厅”,从橱窗展示品来看,只能是神学药物餐厅:一柜又一柜的赦罪剂、虔诚剂、顺服剂和祈祷剂。这是个宏大开阔的场所,你可以一边逛,一边听背景里的风琴音乐。而且所有信仰都得到公平展示——有基督啶和反基督啶,有忽里模子醛[26]、阿里曼醇[27]、再洗礼苯[28]、卫斯理酮[29]、梵天酶[30]、先定论栓剂[31],还有火祆酸[32]、贵格燕麦粥[33]、瑜伽酸奶、密西拿套餐[34],以及经外书蘸酱[35]。有药片,有药丸,有糖浆,有药水,有药粉,有口香糖,甚至还有给小孩吃的棒棒糖。许多盒子自带光环。我起先还有些怀疑,但服用四颗代数精胶囊后,我突然对许多高级数学知识了然于胸,得来全不费工夫,于是对这种发明也就心悦诚服了。如今所有知识都是通过肠胃来消化吸收的。我迫不及待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如饥似渴地开始追求知识。但头两部百科全书就让我腹痛如绞。威兰警告我不要往脑袋里塞太多东西:头脑的容量毕竟不是无限的!幸亏我们还有清洗头脑的药物,比如删毁素和遗忘醇。你可以用这些药物来卸下无用的智力包袱或不愉快的记忆。我在街角的精神药物杂货店里还看到了弗洛伊德剂、病态醇、困境偶酰,还有最新的酰胺类药物,在广告中大肆宣传的拟真剂。这种药能把从未发生过的事合成为你的记忆。比如,吃几克但丁素,你就会深深相信自己写出了《神曲》。至于为什么会有人要这种记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完全理解不了。科学理论也出现了相应的学科分支,像精神膳食学、心智营养主义。不管怎样,百科全书还是派得上用场的。现在我知道小孩真的可以由两个女人生出来:一个提供卵子,另一个提供子宫。卵差负责把卵子从一名半母亲送到另一名半母亲那里。再简单不过了。不过这个话题可不适合跟爱琳讨论。我真应该扩大交往的圈子了。
2039.9.5。朋友不再是不可或缺的信息来源。你可以吃一种叫作双人素的药,把你的意识分裂成两份,然后自己就可以跟自己讨论任何话题(话题可由另一种药物确定)。但我坦白,心化带来的那些无边无际的新可能性,差不多已经把我淹没了。眼下我还是小心点好。我继续勘察这座城市的过程中,凑巧碰上了一个墓地,现在叫作死者家园。那里不再有掘墓工,只有安息仪,或者叫入殓机器人。我目睹了一场葬礼。死者被放入一种“可逆墓穴”,因为这时还不确定他会不会被重生。他的最后遗嘱是长眠于地下,也就是说能在地下待多久就待多久。不过他妻子和岳母正在法庭上挑战这个遗嘱。我听说这种事并不少见。这个案子肯定会在层层上诉中越拖越久,因为涉及许多复杂的法律问题。任何一个自杀者,要想避开这种没事找事的打扰,只能靠炸弹了,我这么猜测。不知为何,我从未想到过有人会不愿死后复活。不过在这个死亡已被轻易征服的年代,这看来还是有可能的。这是个美丽的陵园,落叶遍地,清凉翠绿。只不过棺材也实在太小了。是不是因为遗体被熨平叠好了?在这个文明中,似乎一切皆有可能。
2039.9.6。没有,遗体并没有被熨平叠好。这里专门埋葬遗体上的生物组织,至于遗体上的机械部件,那会另行销毁。那么,现在的人们已经在多大程度上变成机械人了呢?物像节目中有个让我叹为观止的辩论,主题是要不要让人类永生。非常老的老人的大脑,可以植入正当壮年的人们的身体里。而那些壮年人并不吃亏,因为他们的大脑可以植入青春期的人体,诸如此类。因为世界上总是不断有新人出生,所有人的大脑都能找到身体植入。不过也有人提了好几种反对意见。这个提案的反对者把其支持者叫作“空脑壳”。我为了呼吸点新鲜空气,从陵园步行回家,却被两块墓碑之间拉起的一根线绊倒了。这是谁开的什么鬼玩笑?边上有个殡仪机突然回答说,这是歹匪的恶作剧。好吧,查一下《韦氏词典》。歹匪:流浪少年机器人,成因要么是机械故障,要么是家庭破碎。今晚我开始在床上读《磁带交际花》。难不成我得把整部词典都吃下去吗?那故事的文字基本上完全无法理解。不过我越来越意识到,不管怎样词典都帮不上忙。比如这部小说。男主角跟一个气球情妇有了外遇(气球情妇有两种:折叠变态式和充气夸张式)。好吧,我知道气球情妇是什么,但搞不清社会上怎样看待这种事。这样的亲密关系,会成为社会污点吗?另外,要是虐待气球情妇,是跟踢个皮球差不多,还是要受道德谴责?
2039.9.7。终于体会了真正的民主!今天我们有一个关于女性美的全民公投:各种形象在物像机上展示后,就由观众们投票决定。投票结束后,优生规划最高专员承诺,下一个季度之前就将公布被选中的那些号码。那些加垫胸罩、假发、紧身胸衣、唇膏、胭脂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了,因为现在已经能完全改变一个人的身高、身材和脸蛋,只要去一趟美容院或修身铺就行。至于爱琳……我就喜欢她原本的样子,不过女人终究是时尚的奴仆。早上有个迷失者试图闯入我的寓舱,而我当时正在浴缸里洗澡。迷失者是不属于任何人的机器人,也就是那种残次品——或者是工厂废品,或者是已经下市的型号,但制造商没有召回。也就是说,它们失业了,而且再没人会雇用它们。它们中有许多后来成了歹匪。我的浴室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把迷失者赶走了。我并没有真正的私人机器人。本机只不过是个标准私密卫脑(卫生间电脑)。我这里写到“本机”——这是现代人的说法——不过在这个日记里我会尽量把这种新说法保持在最低限度,因为它们冒犯了我的审美观念,更削弱了我跟逝去的往事之间本就孱弱的纽带。爱琳去探望她姑姑了。我将和那个迷失者的前主人乔治·P.赛明顿共进晚餐。我花了一个下午来消化一部卓越的著作——《智能电器史》。在我那个时代,谁能想到数字机器达到一定程度的智能后,会变得那么狡诈,再也靠不住?它们获得了智能,同时也获得了精打细算的能力。当然这本教科书用的是学术语言,讲述的是查普利尔准则(最小阻力定律)。如果机器不太聪明,不会自省,你叫它干啥它就会干啥。但聪明的机器会先考虑下怎样做更划得来,是完成给定的任务呢,还是想法子逃避那个任务。哪条路更容易,就选哪条路。确实,机器要是真的有智慧,那怎么老实得起来呢?因为真正的智慧会要求有所选择,会要求内心的自由。所以我们有了诈病者、忽悠客、逃役侠,更不用说还有种特殊现象叫作智障模拟,或者白痴模仿主义。白痴模仿机是指那种伪装自己很笨的电脑,这样它们可以一劳永逸,再也没人来打扰。还有我终于明白反模者是什么意思了:它们只不过是假装它们没有假装自己坏了。也说不定是反过来。这整个东西复杂过头了。缓机是个缓刑中的机器人;服机是个还在服刑中的机器人。捣乱机也许是也许不是妨碍器。只喝了一小瓶,那些新的信息和专有名词就要炸裂我的脑袋了。比如说孔机不是恐慌的机器——那个是恐机——而是专门引用孔子名言的机器。姥莱莫饵是一种老掉牙的弗莱莫饵[36]。部具是部件和工具的结合,通常会飞。香蕉模是模拟信号香蕉插头[37]。反计算机是独处者、孤立主义者,无法与别人协同工作;这类机器曾经在网格团队里造成极大阻力,导致极高的负压、漏电,甚至还引起过火灾。还有那些完全失控的机器——暴跳机、暴走机、暴怒机。然后还有电子色鬼、淫梦妖臀、孵卵名器——都是名声败坏的机器人——还有那些多面老鸨,多名人形皮条客的结合体,有吸盘示波器,有勾引电路,拥有高频非法拉客的神技!这本历史教材还提到合虫(合成昆虫),像陀螺蝇、机器螨这些曾经用于军事目的、装备在武器库中的东西。尤其是军蚁,那更是大量储备的战略物资。潜伏机是卧底机器人,也就是跟真人一模一样的那种。在某种程度上,也就是想混入真人圈子的机器。被原主人遗弃、扔到大街上的那种老机器人,叫作扔货或者废材机器人。很不幸,这种事很常见。据说早些年他们把旧机器人装车送到狩猎保留地,然后以猎杀它们来取乐,但后来防虐机协(防止虐待机器人协会)出面干预,以至于当局宣布这种行为违宪。然而机器人的衰老报废问题仍然没有解决,于是偶尔还能看到阴沟里趴着自中止或自关机的机器人。赛明顿先生说,跟技术进步相比,法律总是滞后的,所以会有这些凄凉的景观、可悲的现象。至少那些误算机、滋事机、撒谎机已经下市;这些数码机器20年前曾经造成好些重大的政治经济危机。比如说,那个著名的大撒谎机,曾负责土星的土地改良工程长达九年,但在那颗行星上啥也没干,只发出一堆堆虚假的进度报告、发票和征调单;对于顶头上司,它要么贿赂过关,要么电得他们表不了态。它狂妄到什么地步呢?后来他们要把它撤出土星轨道,它甚至威胁要发动战争。因为就地拆除成本太高,只好用鱼雷解决它。至于海盗机和太空暴徒,那从来不存在,是纯粹想象的造物。曾经还有个行政官员,行管会(行星际规划管理委员会)的首脑,职责本是火星土壤工程,但私下走私贩卖白奴——绰号叫作“le[38]娱人机”,因为那是法国人出资建造的机器。当然这些都是极端情况,就像上世纪曾经时不时出现的雾霾和网络拥堵状况。并不需要怀疑计算机有没有恶意、预谋;他们只不过按费力最小原则做事,就像水往低处流,不会往高处走。不过水流可以轻易堵住,但智慧机器可能走上的所有歧路,就难以一一防范了。《智能电器史》的作者坚持说,通盘考虑下来,世界还是非常美好的。孩子们服用正字汽水来学习读写;所有日用品,包括艺术品,都供应充足、价格低廉;在餐馆里,各式各样的自动侍者环绕着、服务着每一位顾客,每一个自动侍者的功能都很专一,有专门上肉卷的,有专门上黄油的,有专门上饮料的,还有色拉,还有炖果肉——由果酱机特供——等等。嗯,他说得有道理。现代生活的方便和舒适,确实超乎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