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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波兰-斯坦尼斯瓦夫·莱姆 当前章节:151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9:41

写于赛明顿家晚餐后。这是个愉快的夜晚,但有人跟我开了个愚蠢的玩笑。来客中的某位——我真想知道是哪位——偷偷往我的茶里丢了一小片福音信条剂,然后我立即对餐巾纸产生无比的虔诚,当场滔滔不绝布起了道,为赞美餐巾纸而宣布了一种新的宗教。这种可恶的化学药剂只需几小粒,你就会开始崇拜手边的任何东西,不管是汤匙、台灯,还是桌腿。这份奥妙体验越来越浓厚,指引着我跪到地上,对茶杯致以最高的敬意。最终还是主人赶来救了我。20滴安定素就起了反应(或者不如说,消除了先前的反应)。安定素让人冷冷蔑视太阳底下一切事物,充满无动于衷之情;死囚犯吃了它,会打着哈欠走向断头台。赛明顿不断地道歉。不过我心里觉得,总体上人们对解冻者有种暗藏的憎恶,一般聚会上哪有人敢这么干?为了让我平静下来,赛明顿把我带到了书房。然后又出了件愚蠢的事。我打开桌上的一个小盒子的开关,以为是收音机。一大群闪闪发亮的跳蚤蜂拥而出,把我从头到脚盖得密密麻麻,搞得我全身痒痒,直到我手舞足蹈尖叫着冲到走廊里。这是一个普通的触器;我不小心打开的时候,正在播放基茨雪科夫的《瘙痒诙谐曲》。我是真的不明白这种新的触觉艺术形式。赛明顿的大儿子比尔告诉我,其实还有淫秽曲目。一种色情的、无语法、无符号的艺术形式,还跟音乐相关!啊,人类的创造性是多么无穷无尽!小赛明顿还提出要带我去一个私密俱乐部。淫乐聚会,还是什么东西?不管怎样,我绝不会碰那里的任何食物,或任何饮品。

2039.9.8。我还以为那会是一座奢华的妖孽圣殿,终极的罪恶渊薮,但我们却来到了一个肮脏昏暗的地窖。如此逼真地重建遥远过去中的一幕景象,必然价格不菲。在低沉的天花板下,在拥挤的屋中,在一扇上了双重锁的紧闭的窗口前,人们排成长队,耐心等待。

“看见没?真的在排队呢!”小赛明顿自豪地说。

“好吧,”我安静地站了至少一个小时,终于忍不住说,“可他们什么时候开门?”

“开什么门?”他莫名其妙。

“什么门,当然是那个窗口……”

“永远不开!”大家异口同声,志得意满。

我目瞪口呆。然后,我慢慢醒悟过来:我参与的活动,是主流社会日常生活的对立面,正如多年前的黑弥撒[39]。因为如今排队只能算是一种变态。这很合逻辑,真的。在俱乐部的另一间屋子里,有个逼真的地铁车厢,煤烟处处,墙上还有个挂钟指示上下班高峰时间。车厢里挤得一塌糊涂,扣子崩开,外套撕破,肋骨顶胳膊,鞋跟踩脚趾,人人低声咒骂。通过这种自然主义的方式,复古爱好者们可以召唤回他们永远无法得到一手体验的古老氛围。出来后,人们衣衫凌乱,气喘吁吁,但神采飞扬,目光炯炯,都出去找吃的。不过我直接回家了,两手提着裤子,一瘸一拐,脸上却挂着一丝笑意,想起来年轻时天真烂漫,越得不到越想得到,靠破坏规矩来寻求刺激。不过现在几乎没有人研究历史了——在学校里历史已经被另一个科目取代了,那科目叫未来学,是关于未来种种的科学。托特尔莱因纳教授听到了该有多开心!不过可惜,他不在这里。

2039.9.9。与克劳利律师一起在布朗克斯餐厅吃晚饭。那是个小小的意大利餐厅,没有一个机器人或计算机。那里的基安蒂干红葡萄酒极其出色。大厨本人亲自上的菜。我对晚餐很满意,虽说我受不了那么大量的通心粉,即使里头有牛至和紫苏调味。克劳利是那种风格传统庄重的律师,不断哀叹庭辩艺术的衰败:法庭不再需要雄辩与修辞,只需要严格按照相关法律章程条款来计算出一个判决。然而罪案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彻底根除,只是变得难以察觉。重大罪案包括意识劫持(诱拐一个人的心智精神),基因盗窃(抢劫精子库,尤其是纯种精子库),还有伪证谋杀,也就是被告歪曲引用第八修正案(行为发生时误以为对象是个虚像或代理,比如说,以为受害者是个心理幻觉或者物像投影),还有其他101种心化控制方式。意识劫持通常很难发觉。受害者服用特定药物后,会进入一个完全虚构的世界,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已经跟现实世界脱节了。曾有一位博尼克太太,为了摆脱疯狂热爱野外狩猎的老公,在他生日那天呈献给他一张去刚果的机票和一张巨兽捕猎许可证。博尼克先生在其后几个月中享受了最刺激的丛林冒险,却不知道这段时间自己一直躺在自家阁楼的鸡笼里,被心化药物完全迷倒。要不是有个消防队员在屋顶扑灭二级火灾[40]的时候发现了他,他肯定会死于营养不良。需要注意的是,他自己觉得这是正常状态,因为在幻觉中他当时已经在沙漠中漫无目的地游逛了。黑手党经常会采用这种手段。曾有个黑手党人跟克劳利律师吹牛说,过去六年里他设法收拾了四千多个灵魂——大木箱、行李箱、鸡笼、狗屋、阁楼、地窖、食物柜、衣橱,全都像收拾那位可怜的博尼克先生一样!话题后来转移到律师自己的家庭纠纷上面。

“先生!”他习惯性地夸张地挥手扫了一圈,“在你面前,你看到的是一名成功的辩护者,一名杰出的、广受赞誉的法律从业者,但又是一名不快乐的父亲!我曾有两个才华横溢的儿子……”

“什么?他们去世了吗?!”我惊叫。

他摇了摇头。

“他们还活着,但都飘着!”

看到我一脸茫然,他开始解释他那颗老父亲的心受到了什么样的伤害。大儿子原是一名很有希望的建筑师,二儿子是诗人。年轻的建筑师因为对收到的佣金不满,转向城建丸和楼房素。如今他建造的是整座城市,不过是在他的想象中。另一个儿子也类似飘起来了:抒情粉、十四行醇、狂想啶,他现在不再服侍缪斯,而是一天到晚吞药丸,像他哥一样脱离这个世界了。

“但他们靠什么活着?”我问。

“哈!你问得好。当然是我养着他们了!”

“没有希望了吗?”

“梦想永远会战胜现实,只需要一个机会。先生,这都是心化社会的代价。我们都知道那种诱惑。比如我发现自己辩护的是一个毫无希望的案子——在假想法庭上赢下这个案子,那会有多容易!”

回味着基安蒂红酒那份新鲜的酸涩,我突然不寒而栗:要是你能在想象中写出诗篇,在想象中建造房子,那为什么不能在想象中吃喝?我的恐惧把律师逗笑了。

“反对无效,蒂赫先生!虚构的成功大概可以满足心灵,但虚构的肉条可填不满胃。谁要想这么生活,那很快就会饿死!”

我听完松了口气,不过我当然还是同情律师的遭遇。确实,想象中的营养代替不了真营养。很幸运,我们身体的构成方式,提供了一道阻挡心化污染升级的防线。对了,克劳利也常常喘气。

我还是没搞清楚全球裁军是怎么发生的。国际冲突是过去的事了,虽说有些地方偶尔还会发生小规模的机器人斗殴,这通常是居民区邻里吵架导致的。当局很快会用和解醇把敌对双方家庭调解到一起,但双方各自的机器人,这时已经卷入一波又一波的敌意,开始挥拳相向。然后会有垃圾车应召而来,清除机器残骸,另外保险会帮助修复损坏的财产。会不会是因为机器人终于继承了人类的好斗性格呢?可惜找不到一篇相关论文,要不然我会很高兴地大吃一顿。现在我几乎每天都会去赛明顿家转一下。他大概是个内向的人——常常半天不说话——而他夫人则像个活着的洋娃娃,每时每刻都在改变自己的外貌:头发、眼睛、身高、三围,所有一切。他们的狗名字叫莫夫,已经死了三年了。

2039.9.11。今天下午按计划下的雨,根本是浪费水。那个彩虹更差劲,黯淡无光,简直可耻。至于我,情绪糟糕透了。以前的执念再次冒上心头。同一个烦人的问题,每晚都钻入我脑中:所有这一切,到底是不是我幻想出来的?另外,我总有一种冲动,要订一个能骑上巨鼠的合片。我总是能看见辔头、嚼子和光滑的皮毛。在如此清澈宁静的日子里,怀念那段逝去的混乱岁月?确实,人类的心灵是不可捉摸的。赛明顿工作的公司叫作普罗克拉蒂股份公司。我今天在他的书房翻看一本产品目录画册。电锯、机床什么的。好玩,我没想到他是个机械师。刚看完一个极有趣的节目:物像和心像之间将会有一场惨烈的竞争。心像节目是用邮件寄来的,是信封里装的药片。这样便宜得多。教育频道有个埃利森教授的公开课,讲的是古代战争。心化年代曾有个危机重重的开端。比如说,有种气溶胶——隐宝莲娜——有很高的军事潜能。不管是谁吸到一点这种药,就会冲出去找绳子把自己捆起来。幸运的是,实验表明这种药没有解药,过滤器也挡不住它,于是这种药一经施放,最后所有人无一例外都会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哪一方也占不到便宜。2004年的一场战术演习之后,战场上“红蓝”双方每一兵每一卒全都手足被缚倒地不起。我全神贯注地听这门课,期望最终能听到大裁军是怎么回事,但课里没讲这个,一个字都没提。今天我终于去看了一位心化营养师,他建议我改变食谱,并给我开了忘川水[41]和忘忧醇。想让我忘了前世吗?我刚走出他的诊所,就把药扔到了街上。我猜,应该有地方能买到脑定药物——我曾看到过广告——只是我怎么也下不了决心。透过打开的窗户,一首空虚无聊的流行歌曲飘了出来:偶们没有父母亲,因为几有机——器——芯。我的消音素已经吃完了,不过在耳朵里塞团棉花也还管用。

2039.9.13。我遇到了伯勒斯,赛明顿的妹夫。他是发音包装盒的制造商。如今制造商面对一个特别的问题:包装盒只许用声音来夸耀产品的优点,不许去抓顾客的袖子或领子。赛明顿的另一个妹夫负责运营一家安全门工厂。安全门只有在听到主人声音时才会打开。另外,杂志上的广告发现你在盯着它看,就会动起来。

普罗克拉蒂公司一直在《先驱报》上打整页广告。因为认识赛明顿的关系,我多看了那广告一眼。广告首先显示出一排大字,横移穿过页面,先是“普罗克拉蒂”几个字,然后是一字一顿的一串音节:嗯……?为什么不?!上吧!!啊!呃!哦!噫!喔!对,对!!再用力点!!嗯……然后就没有了。看来终究不是农机设备。今天赛明顿有个访客,模系数神父,非生物宗教的一名僧侣。他是来取货的。在书房里我们有一场非常有趣的讨论。模系数神父跟我解释了他那个宗教团体的传教宗旨。非生物修士的目的是说服计算机们信教。尽管非生物智能已经存在了上百年,但是梵蒂冈仍然拒绝在圣礼中给予机器平等地位。而如今要是缺了计算机,缺了可编程教谕或数码教典,教廷还能存在吗?可是,没人关心计算机们内心的挣扎、求索的渴望,还有对生命的困惑。真的,哪个计算机没有自问过,默默忍受荒诞指令的明枪暗箭,是否会更加高贵?[42]非生物教会正在呼吁大家考虑中间人创造论[43]的教义。那个教会中的一位叫作机箱神父的,正在逐字逐句修订《圣经》,让它更切合当下情形。牧羊人、羊群、羔羊……在当代词汇中这些词都已失去意义。而神圣火花塞、服事矩阵、永久传送带和原初同步这些说法,可以激发强有力的想象。模系数神父双眼深邃炽热,与我握手时,钢手冰凉。但这是新信仰的典型吗?他对正教极其轻蔑,称之为撒旦的留声机。事后赛明顿怯生生地问我愿不愿为他摆个造型,是个什么新款设计。很显然,他不是什么机械师!我同意了。这一坐就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2039.9.15。那天我在摆造型的时候,赛明顿一只手握着铅笔,伸直胳膊比画,估算我脸部比例的同时,另一只手迅速往嘴里塞了个什么东西——动作很隐蔽,但我还是看见了。他站在那儿盯着我,突然脸色苍白,额头青筋暴起。这让我很不安,虽说这种感觉一瞬即逝——他尽量礼貌地向我道歉,神态安宁,满脸微笑,但我忘不了那一瞬间他看我的眼神。我心慌意乱。爱琳还在她姑姑家。物像节目中在谈论有没有必要复活大自然。所有野生动物都已灭绝多年了,但现在完全有可能用自动生化基因的方式把它们重新合成出来。但另一方面,为什么要受当初自然进化的限制呢?超现实主义动物学的发言人最为雄辩——我们应当在保留地中繁殖大胆奔放的原创构思,而不是盲从照搬现成样板;我们应该创造新世界,而不是抄袭旧世界。在所有提案的动物群落中,我最喜欢的是有鳞潜鸟、盗墓羊和草丘巨兽——这种庞然大物看起来像个长满绿草的山坡。新动物合成学的整个艺术,就在于引入与当地自然景观和谐的新特种。发光狮鹫看起来是最有希望的特种:它就像一个萤火虫、七头龙和乳齿象的混合体。无疑非常独特,也不是没有魅力,但我还是更想要那些老派的、原有的动物环绕在身边。当然,科技进步是非常美好的,我也很欣赏那种喷洒到草地上就能产生奶酪的乳铁化剂。可是,没有牛站在那儿镇定而困惑地反刍沉思,不管多么合理,那一片片绿茵茵的草地还是感觉空旷得可怜。

2039.9.16。今天早上的《先驱报》报道了一条新法律,衰老成了犯罪。我问赛明顿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笑而不语。出门散步的时候,我看到邻居家的室内露天花园里,那位邻居正斜倚在一棵棕榈树上,双目紧闭,脸上突然没来由地出现了红色斑块——那分明是手印的形状,两边脸上各有一个。他甩了甩头,揉了下眼睛,打了个喷嚏,擤了下鼻子,又开始给花浇水。我还有那么多东西需要学习!收到爱琳寄来的一张触卡。看到现代技术这样为爱服务,真好。我们也许会结婚吧。在赛明顿家,有个伏狮者——猎杀人工狮的那种猎人——刚从非洲飞过来。他告诉我们当地黑人土著服用漂白剂来改变自己的种族。然而——我暗想——用化学方法来解决这么严肃深刻、根深蒂固的社会问题,解决所有偏见和歧视,真的是正确的方法吗?我是说,那不是拣了条最好走的路吗?还收到了一个广告包裹,又叫推荐包。这个包裹本身对肌体没有作用,只是在推荐各种心化产品。显然还有人像我这样,需要这种技术来做说服工作。想起来还真是有点鼓舞人心。

2039.9.29。今天赛明顿的一席话带给我的震惊,到现在我还没有恢复过来。这是至关重要的一席话,牵涉到一些根本问题。也许是因为我们都吃了太多友善醇加同情素。他喜气洋洋,因为刚完成了新设计。

“蒂赫,”他说,“你知道我们生活在药理统治的年代。边沁[44]的梦想已经实现了:让最多的人拥有最大的快乐。但那只是硬币的一面。你应该还记得那个法国哲学家的话:‘光是我们快乐还不够——别人必须痛苦才行!’”

“好愤世嫉俗的格言!”我嗤之以鼻。

“但千真万确。你知道我们普罗克拉蒂公司大批量制造的是什么吗?我们的产品是邪恶。”

“你在开玩笑……”

“不是玩笑。你看,我们解决了一个巨大的困境。现在人人都可以对他人做出他们一直想做的事,却不会导致一点伤害。因为我们控制了邪恶,就像用药物控制微生物来预防和免疫。文明的本质是什么呢,难道不是让人们有机会说服自己做好事?只做好事,注意一下。其他事情就给扫到地毯下,眼睛看不见的地方。历史确实就是这么干的,有时礼貌,有时粗暴。但总有些东西突兀碍眼,破裂崩坏,甚至彻底颠覆。”

“但理性本身就要求我们做好事!”我坚持道,“众所周知!不管怎样,看看今天大家相处得多么愉快,那些快活友好开朗的脸蛋,那种情谊,那种满足……”

“正是,”他打断我,“世间越和谐,邪恶越诱人——去放纵,去痛打,左边来一下,右边来一下,下身来一下,完全就是为了临床上的平衡。”

“你到底在说什么?”

“得了得了。扔掉你那些道貌岸然的傻话吧,我们不再需要那些东西了。我们已经自由了——多亏了虚构剂和虔诚素。祝人人实现心中最邪恶的梦想,所有的悲惨、屈辱,都是给别人的。占便宜,欺负人,追逐马背上的女人,在别人鼻子上打一拳!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批产品刚上市,一下子就卖光了——然后他们都跑到博物馆、美术馆去,想要闯进米开朗琪罗展厅,拿撬棍去找那些大理石雕像,劈开那些画布,要是馆长敢挡道的话,就打碎他的脑袋……你好像很惊讶?”

“哪里只是惊讶!”我大声说。

“那是因为你仍然受偏见奴役。可是你看不出来吗,任何事,任何事现在都变得可能。比如说圣女贞德。你不觉得吗,当你仰望那圣洁无瑕的形象,那纯粹的神性,那壮丽的、神圣的贞洁——你不觉得应该拿鞭子抽吗?装上马鞍,套上嚼头,一抖缰绳,驾,驾,冲啊,冲啊!六匹马一队,飞驰而出,女士们轻呼,哥萨克骑兵号叫,翎毛飞舞,铃铛声声,然后让娇嫩的处女尝一下你的马刺……”

“什么,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喊道,突如其来的恐惧噎住了我的声音,“装上马鞍?套上嚼头?还骑上去?!”

“没错。相信我,这对你有莫大的好处。只要填一份表格,写下那人的名字,描述你的怨恨、委屈、争端,当然,不一定都要填,因为绝大多数情况下,人们想要作恶时都不需要什么理由,别人的名声、美德和美貌除外。把你的需求表达清楚,你就会收到我们的目录。下单24小时之内就能供上货,用邮件送达。用水送服,最好是空腹,不过那不是必须的。”

我终于明白了他的公司在《先驱报》和《邮报》上放的那些广告。但为什么——我在惊慌失措中苦苦思索——他为什么非要用那些字眼呢?那些骑马的意象,那些马具,那些马背上的动作,还有马鞍,还有驾、驾,老天爷,莫非就算在这个地方,还藏着那个下水道,那个守护着我的下水道,我的护身符,我回归现实世界的试金石?但那位工程师(他到底设计的是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困惑,或者他误解了我的困惑。

“我们的解放要感谢化学,”他继续道,“因为所有的知觉,都不过是脑细胞表面氢离子浓度的变化。你看到我,你感知的其实是穿透神经元膜的钠钾平衡的扰动。所以我们只需要把几个精心选择好的分子送进那些脑皮层线粒体里头,激活合适的神经介质——触突传递效应位点,你最美的梦就能成真了。不过这些你都知道了。”他停住了话头,然后从抽屉里抓出一把五颜六色的小药丸,它们看起来就像小糖粒。

“这就是我们制造出的邪恶,为你困惑的心灵解渴。这就是能抹去全世界罪恶的化学品。”

我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片菱形的安定素,解开包装纸,整个吞了下去,然后说:

“这些都很好,不过能不能请你直接说重点。”

他扬起一边的眉毛,在沉默中点点头,打开抽屉,取出一样什么东西,吞了下去,然后说:

“如你所愿。我刚才描述的是我们新技术的T型车[45]——最原始的雏形。像撬棍一样粗暴原始的解决方案。一开始人们立即迷上了鞭刑和抛刑,那简直就是五马分尸的狂欢,但这种构想过于狭隘,所有可能性迅速穷尽,所有新鲜感迅速磨灭。你还能干些什么,点子完全不够用了,我们找不到榜样,找不到先例来模仿!因为在历史上,只有善举是公开进行的,恶行都要藏在伪装下面,顶着一些人们能接受的挡箭牌——为了崇高理想实行的烧杀抢掠。至于私人层面的恶行,甚至没有那些指路明灯来引导。于是那些私下的勾当,总是粗糙笨拙,总是草率鲁莽,公众对我们产品的反应充分证明了这一点——洪水般涌入的订单里,反反复复都是同一种需求:抓住某人,勒死他,然后逃走。这就是传统的力量。还有,单纯一个作恶的机会并不够;人们还需要说得过去的借口。想想看,要是你的邻居,一边喘气(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一边尖叫,‘为什么?’或者,‘你不羞耻吗?!’而你站在那儿无话可说,那将多么不愉快!多么尴尬!撬棍并不是一种好的反驳,这一点大家都能感觉到。诀窍就在于提供合适的理论基础,让人们轻易拂开那种剧烈的反抗心理,甚至对它嗤之以鼻。人人都想干坏事,但不想把自己当成坏人。有时报复是个好借口,但圣女贞德又对你做了什么?她唯一得罪你的地方,是不是比你更光明,更美好?这么一对比,你就更坏了,有没有撬棍都一样。但没有人的欲望会是这样的。我们都想一边犯下最卑鄙无耻的罪行,一边维护崇高无瑕的形象。多么美妙!多么高尚!谁不想高尚呢?从来如此。越坏的人,看起来越高尚。看似不可能的组合,更吊起大家的胃口。我们的客户并不满足于折磨孤儿寡妇——他必须沐浴在自以为是的正义光辉里。就算他自己是个罪犯(当然,要提醒一下,全是正当行为,罪责已被赦免),他也不愿意跟罪犯联系在一起。但到目前为止所说的内容,都已经是老掉牙的陈词滥调了。不行,你必须把神圣感赋予客户,必须把他塑造成名副其实的天使,让他感觉到满足他自己的欲望不但是被允许的,甚至是他的责任,是神圣的信任与托付。把不可调和的东西调和到一起,你明白这是多么伟大的艺术吗?最后总结一下,我们需要处理的不是肉体,而是心灵。肉体只是达成目的的一种手段。谁要是意识不到这一点,那就止步于屠夫的肉铺,止步于血肠了。当然,我们有很多顾客确实没法区分这个。我们有一个专门服务这类顾客的霍普金斯医生部门——攻击与殴打、神圣与亵渎部。神圣?对,你知道那个约沙山谷[46]吧,就是那个魔鬼和所有人都会迫不及待逃离的地方,只有我们的客户不会逃。这样在审判日,上帝他老人家就会亲自引领他走进无上荣耀,甚至是毕恭毕敬地请他上去。有几个顾客——当然只是自以为是的傻瓜——要求上帝跟他们互换身份。幼稚。只是美国人似乎都喜欢那种调调。那些寄生虫和自大狂。”他一边说,一边厌恶地挥舞那本厚重的目录,“太野蛮了。说到底,你的人类同类,不是让你胡乱捶打的鼓,而是需要精微技巧来抚弄的乐器。”

“等一下,”我说,一口吞下另一颗菱形安定素,“那你设计的到底是什么啊?”

他自豪地一笑。

“无必疼合成。”

“无比特?你是说,这个词来自比特,那个信息单位?”

“不是,蒂赫先生,是被咬一口的疼痛单位。作为一名合成师,我严格遵循非物理伤害的准则。我的工作是用单位d来衡量的。一个d是一名六口之家的家主亲眼看着全家在他眼前被屠杀时感受到的痛楚。按这么算,上帝给了他的忠仆约伯[47]三个d;至于索多玛与蛾摩拉,大概收到了足足四十个d。但计量的角度已经说够了。我基本上算个艺术家,现在正进入一个全新的、未开发的领域。你看,善的理论已经有无数先哲思索发展了,但几乎没有人考虑过恶的理论——大概是出于假谦虚吧——这样只剩下各种无知的文盲、愚蠢的外行来摸索了。没有正经的训练,没有长时间的勤奋学习,没有技巧和灵感,却想要做出深奥复杂、优雅精妙的恶行——这种想法是彻底行不通的。光是酷刑测度还不够,还需要暴虐学、兽性论,既需要纯理论,又需要应用方法。哎,这些不过是这个学科的入门罢了。因为这里并没有简单的公式,没有普适定律——无恶不赦,各得其所!”

“那么你有很多很多的……客户?”

“我们的客户群是全人类。从最小的幼童开始。小男孩可以有弑父棒棒糖——扼杀糖——来发泄恨意。你明白的,父亲才是社会挫折之源。来一两片弗洛伊德,俄狄浦斯情结[48]立马就能解决!”

我离开他家的时候,菱形药片已经一片不剩了。原来如此。这是什么样的世界啊!那么,这会不会就是到处有人大口喘气的原因?我周围都是魔鬼呀。

2039.9.30。还是决定不了拿赛明顿怎么办。很显然我们不能再维持这样的关系了。爱琳提了个建议:

“下单订一份他们家的报应丹吧。如果你喜欢,那我请客。”

换句话说,从普罗克拉蒂公司购买我征服赛明顿的场景,让他在我脚前匍匐战栗,承认自己是个十足的坏蛋,承认他的公司和艺术卑鄙邪恶得不可言喻。但我怎么能用一种方法来反证这种方法,如果这种方法可以反证的话?爱琳理解不了。我们之间好像出现了什么隔阂。她从姑妈家回来就变了,个子矮了一点,体格宽了一点,虽说脖子长了一大截。但身体无所谓,心灵才重要——稍微引用一下那个恶魔。唉,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错得离谱了。我却必须在这世界上生存下去!我还以为我开始慢慢了解它了!我现在才注意到以前忽略的东西,比如那个站在花园里的邻居,脸上出现红印的那个,我现在知道他在干吗了。现在在聚会上,如果有人在和我谈话期间突然道歉走开,彬彬有礼地慢慢退到角落里,拿出鼻烟嗅一下,同时双眼死死盯着我——我就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了:他是要把我的形象纤毫毕现地记下来,囚禁到他狂野想象中的私密地狱里!即使是这个化学国度最高级别的达官显贵,也是一样的表现!这么久以来我一直不知道在那些优雅有礼的外表下,隐藏的是怎样的污秽!我吞了一匙大力烷和糖来加强力量,然后打碎了爱琳送给我的所有瓶瓶罐罐,所有那些长颈瓶、矮脚罐、玻璃缸和糖果盒。我准备好面对一切了。有时我如此愤懑,恨不得物像机投射出一个干涉者,让我发泄所有的怒火。但理智的声音告诉我,与其拿着棍子守株待兔,还不如自己创造机会。比如说,我可以买个塑料假人。要是塑料假人可以接受,为何不买个逼真的人体模型?要是人体模型可以接受,为啥不来个真正的人形机器人?要是都升级到了全机械的人形机器人了,那为何不向普罗克拉蒂公司的霍普金斯医生部门下个订单,把我的怒气化作硫黄火雨,狠狠倾泻到这个崩坏的世界上,光明正大地报复这个世界?但那就是原因,我做不到。我必须亲自去做每一件事,每一件事!亲自去做!

2039.10.1。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今天她伸出了一只手——手上有两个药片,一片黑,一片白——让我选,此时此地,非选不可。换句话说,没有心化药品,她甚至不能做出一个自然的决定,即使是这种心灵大事!我拒绝当场选择,然后我们吵了起来。她吃了一片倒打醇,于是吵得更厉害了。她毫无根据地指控我,在吵起来之前偷吃了好多辱骂素(她的原话)。这对我是个艰难的时刻,但我毫不退缩。从现在开始,我只在家吃饭,只吃我自己做的饭。再也不吃合片,不吃天堂粉,不吃消闲布丁。我切断了所有的欢快节目。我不需要禁欲烷、戒断素,不需要。有一只大鸟驻留在我的窗外,用哀伤的眼睛看着我屋里。它脚下是转向轮,不是爪子。电脑告诉我那是机械鹦鹉。

2039.10.2。今天在家,把一部一部的历史和数学灌下肚。我还看了物像。但我常常抑制不住反叛这个世界的冲动。比如说昨天我开始摆弄那个固定性旋钮,心血来潮把图像引力值调到最大,把所有东西的质量和密度提到最大。播音员的桌子被几张晚间新闻提示卡的重量劈成两半,而播音员自己直接压垮演播室的地板掉下去了。当然,这些效果完全局限在我的寓舱里,没有实际后果,只不过揭示了我自己的心态。最让我心烦意乱的是物像节目里的幽默,那些段子,那些噱头,那些新时代的笑料。“为什么变形男要跟小金盒私奔?因为吃枣药丸了。”愚蠢透顶。看看那个节目的名字:《气球情妇与色色的旋翼》。这个烂片的开头是两个变态坐在一间昏暗的餐厅里。我关掉物像机,实在受够了。但这有什么好处呢,如果我还能听到另一个频道上他们唱的最新流行歌曲从邻居那儿传过来?“夏天的产品,你一口吞。”(我现在需要的不是药片,而是一个能跳进去的下水道!)现在都21世纪了,房间还是不能充分隔音。今天我又开始玩弄物像机的固体性旋钮,终于把它弄坏了。真的,我应该振作起精神来做些什么。但做什么呢?好像什么事都能激怒我,即使是最细碎的事情,甚至是邮件——我收到街角那个机关发来的邀请,要我去注册申请诺贝尔奖。他们承诺会把我排到队列的最前面,因为我来自可怕的过去。我要疯了,我发誓我真的要疯了!这里还有一张看起来就不靠谱的传单,提供“你从柜台上买不到的秘密胶囊”。上帝知道胶囊里有什么。还有一封是提醒我警惕贩私梦者,就是推销违禁合片的人。还有一封信恳请我不要用随意、原始、自然的方式做梦,因为那是浪费精神能量。对公民的关怀,真让人感动!我订了一副百年战争[49]的合片,醒来时全身瘀青。

2039.10.3。我离群索居,像隐士一样生活。今天我翻看新订阅的《国家占卜》季刊,惊奇地看到了托特尔莱因纳教授的名字。我心里再次浮现出那种糟糕的预感。这一切莫非都只是一个梦,都是幻象和错觉织成的一张错综复杂的网?理论上有这种可能。那些“精神理学家”最近不是在推销他们的分层药片吗?那种层层叠叠的结构,提供层层叠叠的幻想。假设你想在马伦哥[50]扮演拿破仑,仗打完以后,你又不急着回到现实中,就在战场上,由内依元帅[51]或是老近卫军[52]的一员呈上一个银盘,上面有另一个药片。那也是幻觉的一部分,但无所谓,因为你吞下那个药片的瞬间,下一个梦境的大门就打开了,如此等等,随心所欲。因为早已习惯快刀斩乱麻,我吞下电话目录,找到了号码,立即打电话给教授。果然是他!我们约了晚餐。

2039.10.4。凌晨三点。累得要死,恶心得要命,但还是得写下来。教授迟到了一点,所以我在餐厅里等了一会儿。他是步行来的。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了,虽说他比上世纪要年轻许多,不再戴眼镜,也不带雨伞了。他一见到我似乎就很感动。

“走路来的?”我问,“怎么了,车坏了吗?”(车有时是会坏的。)

“不是,”他说,“我喜欢追随先贤的脚步……”

不过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笑容有点古怪。侍者终于离开了,我问他现在在干吗,忍不住提了一两句我对现实的疑问。

“又来了,蒂赫,还是那套幻觉论!”他叹道,“我也一样可以怀疑你不过是我做的梦。你被冻起来了?我也是。你被解冻了?我也一样。只不过他们额外把我年轻化了——你知道,就是重新青春化,去衰老——你大概不需要,不过我要是没有狠狠挨上两针,现在也当不了未来理论家了!”

“未来学家?”

“那个词现在意思不一样了。未来学家做的是预测、预言、预警,而我只研究纯理论。这是个全新的领域,在我们的时代并不存在。你可以把它叫作语言学推衍的占卜。词形演变预测!前瞻性语源学!”

“从来没听过。是怎么运作的?”

说老实话,我这么问是出于礼貌,而不是好奇心,不过他好像没注意到。这时侍者把我们的汤端上来了,还有一瓶夏布利酒,1997年酿造。那可是个好年头。

“语言未来学,通过检视语言变形的各种可能性,来研究未来。”托特尔莱因纳解释说。

“我不明白。”

“人只能控制自己能理解的东西,也只能理解那些能用语言表达出来的东西。所以表达不了的东西,就不可知了。通过审查未来语言演化的各个阶段,我们可以知道这个语言有朝一日能够反映什么样的发现、变化和社会变革。”

“有意思。具体是怎么操作的?”

“我们的研究是用最强大的计算机来做的,因为单靠人脑根本没法追踪所有可能的变化。我说的变化就是语言的横组合——纵聚合等所有排列组合,经过数量化……”

“教授,求你了!”

“抱歉。对了,这个夏布利酒味道绝妙。我给你举几个例子,你大概就明白了。给我一个词,随便什么词。”

“自我。”

“自我?嗯。自我。好的。你明白,我不是计算机,所以只能做些简单变化。很好——自我。我的,自己,自我意识。我识。你的意识——尔识。就像我执,你执。加上我们,就成了我们执。你明白了吗?”

“我一点也不明白。”

“可是这多明显啊!我们首先说到的是可能性,就是融合我识和尔识,也就是说,把两个不同的心灵个体融合在一起。其次,我们执。这个最有趣,一个意识的集合。也许是一个人格分割成了多份,大概是偏头痛引起的。请再来一个词。”

“脚。”

“好。一脚,两脚。三脚人。四脚样。脚的,脚地,脚物。脚态,全脚群体。脚果。然后脚无镣铐,我们得到无脚,缺脚,去脚。啊,去脚主义。脚崇拜,脚胎……脚回?进脚和出脚!我觉得进展不错。脚性质,两脚极权主义。”

“但这些词并没有意义。”

“目前没有意义,但将来会有意义。或不如说,它们最终将获得意义,只要脚群体和去脚主义流行起来就行。‘机器人’这个词在15世纪并没有意义,但他们那时要是有未来语言学家,就能轻易想象出自动机来。”

“那么去脚主义到底是什么?”

“这个特定例子呢,我可以告诉你精确含义,因为这个不是预测,而是已经存在的词。去脚主义是很新近的概念,是人类自动进化的一种新方式。”

“你的意思是,制造没有脚的人类?”

“对。这是因为走路已经成了旧人类残存的活动,而且我们也快要没有空间了。”

“可是这也太疯狂了!”

“我很同意。可是像哈泽尔克莱泽教授、弗什宾教授那样的学术明星,都是去脚主义者。你给我这个词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一点,是吧?”

“确实不知道。那其他衍生词又是什么意思呢?”

“现在还不知道它们的意思。要是去脚主义最后赢了两脚极权主义,那么像脚果、进脚、缺脚这些词就会出现。注意,这不是预言,而是简单盘点所有最根本纯粹的可能性。我们再来一个词。”

“干涉者。”

“好的。干涉,互动,动作,起动,动画,冻花。花,花蕊,干涉花苞女。还真是。这是个处女,但怀上了干涉者的孩子,因为干涉者夺走了她的童贞。”

“童贞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花,花蕊,花苞。她被开苞了,你知道的。不过他们可能会说是投影性交女,简称投影女。要么干脆就叫物像老婆。或者说她干涉了干涉者。我向你保证,我们眼前是一块极丰饶的处女地。物像通奸。交媾干涉者。高度不保贞的接收、受孕效果。外差受精。一整个新世界,整套社交模式将会开启。全新的道德观!”

“看出来了,你对这门新科学是真爱。想不想再试一个词?垃圾。”

“为什么不呢?你还在怀疑,这没关系。没有一点关系。什么词来着,垃圾?非常好……垃圾,垃圾筒,烟灰缸,垃圾工。垃圾块,垃圾米,反垃圾米。垃圾块,垃圾团。更大一点儿,垃圾世界。然后——可不是吗——垃圾宙!蒂赫,你给的词都太牛了!真的,想想看,垃圾宙!”

“我恐怕跟不上了。没有一点道理。”

“首先,我们现在不说跟上了,而说吞下了。你是说你吞不下了。我注意到你说话用词都太老旧了,这可不好。不过我们可以过会儿再说这个。其次,垃圾宙目前还没有意义,可是我们已经可以猜想它将来的意义,在未来会有多么重大的意义。看吧,这个词意味着一个全新的心理星相学理论!意味着星星都是人造的!”

“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就是从这个词本身!垃圾宙表明,或者说暗示着这么一幅图景:宇宙经过无数世代,堆积起了无尽的垃圾,各个时期各个文明留下的垃圾。这些垃圾碍手碍脚,妨碍了天文学家和宇宙学家,于是他们建起硕大无朋的焚化炉,用极高的温度来焚烧垃圾,而且这些焚化炉拥有足够大的质量,自主从太空中吸引垃圾。慢慢地,太空被清空了。看吧,那些就是我们的星星,那些一模一样的焚化炉。至于那些灰暗的星云,那是还没来得及烧掉的垃圾。”

“你不是认真的吧!宇宙只不过是个大型垃圾处理场?你不会真这样认为吧?教授!”

“这跟我这不这样认为没关系,蒂赫。我们只是用未来语言学创造了一种新的宇宙起源学说,一种让后代子孙可以琢磨的新理论。他们也许会、也许不会认真对待。但重要的是我们有可能描述清楚这种假说!注意,要是上世纪50年代就有这种语形变化外推法,他们那时就能预见和善剂——还记得吗?——从‘和善’跟‘镇静剂’前导派生出来的词。小伙子,语言是潜在的金矿,当然金矿的储量也不是无穷无尽的。还记得吗,‘乌托邦’这个词的本义其实是乌有乡,不存在的地方,永远达不到的理想国。这样你就更能理解我们未来学家的悲观情绪了。”

谈话绕来绕去,终于来到我最关心的话题了。我向教授坦白了我的焦虑,以及我对这个新世界的厌恶。他嗤之以鼻,但还是耐心听我说完,然后——真是慈祥的老人——反而开始同情我了。我甚至看到他伸手从马甲袋中掏出了一包怜悯素,然后他的手突然停在半空——突如其来,让我不禁诅咒所有的心化药品。不过当我终于说完后,他一脸凝重地说:

“这很不好,蒂赫。不管怎样,你完全没有批评到点子上。你明白吗,你并不知道真相。你也根本猜不到真相是什么。和真相比起来,普罗克拉蒂公司和整个心化社会完全是小事一桩!”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是……可是……”我结巴起来,“你在说什么,教授?怎么可能更糟呢?”

他从桌上俯身过来。

“蒂赫,这可完全是为了你。我要泄露职业机密了。你抱怨的所有东西,连最小的小孩都知道。怎么可能是别的样子呢?从药效高度精准的所谓心灵定位药物取代麻醉品和迷幻药的那一刻起,历史就不可避免地走上这条路了。但体验工程的真正革命发生在25年前,第一次人工合成梦饰宝的时候。这种精神药物的特异性极高,能影响大脑中特定的孤立位点。麻醉品不能把人和世界割断,只能改变人对世界的态度。迷幻药则是完全遮蔽了世界。你自己也有切身体会。但梦饰宝,梦饰宝篡改了世界!”

“梦饰宝……”我说,“我好像知道这个。对了!以前那些橄榄球赛中经常出现的机械狗。不过那个吉祥物跟这个怎么能扯上关系?”

“扯不上关系。这个词看起来——不对,尝起来——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从吉祥物、修饰、修改到篡改。只要往脑中引入恰当的梦饰宝,你就可以把外部世界的任意物品遮起来,藏到一个虚构的图像后面,就这样叠加上去。精巧到什么程度呢,服用了梦饰宝心化药物的人,再也区分不出来他感知的世界里什么东西是修改过的,什么东西没修改过。你要是看一眼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没矫饰、没装扮、没篡改过的样子——你的下巴一定会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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