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什么世界?在哪儿?我怎么才能看到?”
“唉,到处都能看到啊,哪怕就在这里!”他在我耳边轻声说,一边紧张地环顾四周。然后他把椅子拖过来,从桌下悄悄塞给我一个小瓶,瓶口是个旧软木塞。他诡秘地说:
“这叫‘快起床’,算是一种警醒胺,是一种强大的反催眠和抗心化药物。这是双甲基乙基六丁基胨佩奥特精的一种衍生物。甚至不需要真正使用,光是随身携带这个,就是联邦重罪!拔出塞子闻一下——只一下,注意,要很小心,像闻嗅盐那样。然后,看在老天分上,你一定要控制住自己,不要恐慌,记住你在哪儿。”
我用颤抖的手拔出了塞子,把小瓶举到鼻下。一股苦杏仁味立即刺激得我泪水满眶。我把泪水擦去,恢复了视力,然后倒抽一口凉气。那个富丽堂皇、铺着地毯、到处是棕榈树的大厅,那点缀着锡釉陶器的墙壁,那闪亮优雅的餐桌,还有远远地演奏精致的室内乐的乐队:所有这一切,都不见了。我们正在一个水泥地堡里,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边,脚下是稻草垫——磨得不成样子了。音乐还在,不过我现在看到了,音乐是从一个喇叭放出来的,喇叭挂在锈迹斑斑的电线上。那个彩虹水晶吊灯,现在不过是个光秃秃的昏黄的灯泡。但最糟糕的变化,就在我们桌子上。雪白的桌布不见了;银盘变成缺了好几个口子的瓦盘,盘上热腾腾的山鸡变成了一看就很难吃的灰褐色浓粥,结成一团团粘在我的锡叉上——不再是银叉了。我惊恐地看着眼前这团让我反胃的泥浆。刚才我还在大快朵颐,享受山鸡的金黄表皮在我口中爆裂,再配上甜美多汁的油炸面包丁,上半部炸得焦脆,下半部浸透了肉汁,被我嚼得嘎嘣脆响——多么美妙的口感!还有旁边盆栽棕榈树悬垂在我们头上的叶子,原来是我们头上另一个客人(正跟另外三人一起吃饭)的座位的拉绳。头上那桌并不是在阳台上,也不是在露台上,而只是在一个大柜子的抽屉里——空间好狭窄。因为这地方挤得水泄不通!我的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了。这时恐怖的场景模糊了一下,开始转回刚才的样子,就像有个魔杖点了一下。我脸蛋旁边的拉绳慢慢变绿,最后又变成了曼妙的棕榈叶。旁边几尺外那个恶臭的泔水桶,蒙上了一层淡灰的光芒,变成了一尊雕像形罐子。污秽的桌面慢慢变白,直到变成最纯洁的雪白。水晶高脚杯闪闪发亮。那团恶心的泥浆慢慢变得金黄,在合适位置长出了翅膀和腿。锡制餐具也恢复了银光闪闪的模样……侍者的燕尾服犹如扑扇的翅膀,穿梭来往。我看了看脚下,稻草垫又变回了波斯地毯。我已经回到奢华的世界中了。但仔细审视山鸡那丰满的胸脯,我却忘不了下面藏的是什么。
“现在你明白了吧。”教授轻声说,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大概是怕我震惊过头了。“对了,这已经是最贵的餐馆之一了!我要不是为了告诉你这个秘密,事先用心挑了这个餐馆,天知道,我们可能会随便去个餐馆,那里的景象会严重影响你的身心健康。”
“你的意思是……还有别的地方……更糟糕?”
“对。”
“那不可能。”
“在这里,我们至少还有真的桌子、椅子、盘子、刀叉;在那里,人们躺在层层叠叠的木板上,用手指从传送带上移动的食桶里捞东西吃。那里的山鸡下面隐藏的东西,我向你保证,更不好吃。”
“是什么?”
“倒不是毒药,蒂赫,只是青草和甜菜的浓缩粉,浸泡氯化水,跟鱼食搅在一起;通常他们会添加一些明胶和维生素,再加上合成乳化剂和油,防止食物卡在你喉咙里。你刚才注意到那个气味了吗?”
“注意到了!真是!”
“现在明白了吧?”
“看在上帝分上,教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求求你,我一定要知道!快告诉我!是不是哪个混蛋反叛人类,搞出来这个终极邪恶阴谋?想要毁灭人类?”
“好了好了,蒂赫,不用那么夸张。我们这个世界的问题,只是人口超过了200亿而已。你读今天的《先驱报》了吗?巴基斯坦政府宣称今年的饥荒造成97万人死亡,而反对党给出的数字是600万。在这样的世界里,你上哪儿去找夏布利酒、山鸡和班尼斯酱里脊肉?最后一只山鸡,25年前就死了。那只鸡已经是个尸体,只是保存完好,因为我们制作木乃伊的技术炉火纯青——或者说,我们学会了怎样掩藏它的死亡。”
“等等!让我想想……你是说……”
“没有人搞什么阴谋。相反,正是出于对人类最深切的同情,为了最高的人道主义理由,才实行了这场化学骗局,这种伪装,把世界打扮成跟现实完全相反、光鲜亮丽的样子。”
“教授,这种骗局存在于所有地方吗?”
“是的。”
“但我在家吃饭,我不出门,那怎么会……”
“你是怎么吸收梦饰宝的,你说的是这个问题吧?那东西已经雾化了,就在我们呼吸的空气里。你还记得哥斯达黎加那个爱邻炸弹吗?那些气溶胶?那是人类在迟疑中迈出的第一步,就像孟戈菲兄弟[53]最初尝试喷气驱动那样。”
“那么所有人都知道真相?都接受真相?”
“当然不会。没有人知道。”
“可是难道没有流言吗?”
“流言嘛,总是会有的。但别忘了,我们有遗忘醇。孩子,有的东西人人都知道,也有的东西没有人知道。药理统治既有公开的一面,也有秘密的一面。前者的基础是后者。”
“不,我不相信。”
“为什么不相信?”
“因为总有人要照料这些稻草垫,总有人要造出我们真正在使用的盘子,还有这坨看起来像食物的东西,以及所有一切。”
“当然了。你说得对,所有东西都需要有人制造、有人维护。那又怎样?”
“制造维护的人们,他们看到了,难道会不知道?”
“胡扯。你的推论方式早已过时了。这些人以为他们上班的地方是美丽的玻璃柑橘暖房,但一进门就有警醒剂让他们看到光秃秃的水泥墙和工作台。”
“那他们还愿意工作?”
“工作热情挡也挡不住,因为他们都服用了足量的牺牲素。工作成了伟大的献祭,崇高的举动。工作结束时,一勺遗忘醇或者忘忧醇,就足以抹去他们看到的一切。”
“而我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害怕自己在做梦!老天,我好傻!我只要……只要能回去就行!只要能让我回去,要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回去哪儿?”
“回到希尔顿下面的臭水沟里。”
“蒂赫,你这样的态度就太不负责了,甚至可以说是愚蠢。你应该像其他人一样,该吃啥吃啥,该喝啥喝啥。然后你血液里就会有足量的乐观素和纯洁宁——每日最少剂量——这样你就可以开开心心地过好每一天。”
“你也成魔鬼代言人了?”
“得了吧,在有些极端情况下,医生会向病人隐瞒一些真相,这真的很邪恶吗?要我说,如果我们必须这样生活、吃喝、存在,那至少得把现实包装得漂亮点。梦饰宝的功效完美无瑕——只有一个瑕疵——那包装一下又有什么坏处呢?”
“这一点,目前我没法跟你辩论。”我恢复了一点镇定,“看在这么多年交情的分上,请回答我两个问题。你说的那个梦饰宝的瑕疵是什么?全球裁军又是怎么发生的?或者那也是幻觉?”
“那倒不是,很幸运裁军是真的。不过要跟你解释清楚,我又得长篇大论一通,而我现在该走了。”
我们约好第二天再见一面。分手的时候,我又问了一遍梦饰宝的缺陷到底是什么。
“去趟游乐场。”教授说,“如果你喜欢揭开不愉快的真相,去最大的那个旋转木马找个座位,旋转速度快起来的时候,用剪刀把你座厢的帆布盖剪个洞。他们之所以盖上帆布,是因为旋转起来的时候,梦饰宝创造出来的幻象会错位……就像蒙住眼睛的眼罩被离心力扯开了。试试看,然后你就会看到,在那些五彩缤纷的掩饰下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现在是凌晨三点,我一边写一边感到绝望。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是在认真考虑逃走了,最好远离这个文明,让自己迷失在荒郊野外。连星星也不再吸引我了。要是没家可回,远航是多么可悲的事!
2039.10.5。今早在城里瞎转了几个小时,到处是一片繁荣富裕的景象,不禁感到深深的恐惧。曼哈顿的一个画廊几乎是在白送伦勃朗和马蒂斯的原画。隔壁是奢华家具,有路易十四[54]、路易十五[55],有大理石壁炉台、王座、镜子和撒拉森[56]盔甲。到处是大甩卖,卖房子跟卖煎饼似的。而我竟以为这是天堂,每个人都可以跟国王一样生活!第五大道上的诺贝尔奖自提名候选人注册中心一样是赝品:任何人都可以拿到诺贝尔奖,就像任何人都可以在家里挂满无价之宝——这些都不过是一小撮药粉刺激大脑的结果!最邪恶的是,这种大规模欺骗有一部分是公开自愿的,让人们以为自己可以分清想象和现实。因为再也没有人自发对任何事做出任何反应,服药才能学习,服药才能爱,服药才能起来造反,服药才能遗忘——自然感受和人工感受之间的界限早已不存在了。
我走在大街上,衣袋里的手握成了拳。啊,我不需要狂暴素或愤怒醇,已经怒火满腔!就像一只捕捉踪迹的猎犬,我有意无意地在这场盛大的化装舞会中寻找一切空隙,在铺到天边的华丽粉饰中搜寻瑕疵。是的,他们给小孩吃扼杀糖,然后用观念粉、强硬偶酰、叛逆剂来培养他们的人格,同时用污秽烷、实在醇来平抑他们的热情。这里没有警察。有治安素,谁还需要警察呢?就算有人有犯罪冲动,也可以通过普罗克拉蒂公司的服务来化解。好在我对“神药厅”敬而远之,否则那里的化合物灌给你信仰,赐给你神的恩典,宽恕你的罪过,只要一克伪圣剂,你就可以当场封圣。顺便再来点膳食神性素、低卡路里安拉剂、多不饱和梵天酶?我们的拿撒勒神油,加点经外书油,能把你排到约沙山谷队伍最前面;再来一滴无糖无咖啡因的天国降临剂,就完整了。荣耀哈利路亚!给虔诚者以天堂粉,给受虐狂以梅菲斯特醇[57]和厄瑞玻斯烷[58]。瓦尔哈拉[59]、瓦尔黑拉……我差点忍不住冲进街角那家药仓。那里许多会众正在虔诚跪拜,砰砰啪啪地打开主祷文药瓶,像嗅鼻烟一样嗅祈祷剂。但我控制住了自己。他们只会用删毁素把我安定下来。我可不想领教那个!我搭电车去游乐场,汗湿的手中紧攥着一把剪刀。只是我白费劲了,因为那个帆布盖硬得离谱,简直像精钢锻造的。
教授在第五大道边上租了个房间。我准点到达的时候,他不在家,不过他事先已经教过我吹什么口哨能打开他家的芝麻门。我进了屋,坐在他的工作台前。桌上乱七八糟,堆着各种科学著作,还有些纸片上潦草地写了些什么。我出于无聊——或许潜意识中也是为了平息心中的焦虑——开始翻看教授的笔记。垃圾宙,微垃圾,微宇宙,预言学者。这当然是他在思考那疯狂的未来学时随手写下的词汇!神预言,重生娱乐厅,呼啸榴弹。产科重器,产器炸弹。嗯,可不是吗,对应人口爆炸。每秒钟有8万婴儿降生。还是80万?这真的有关系吗?脑滴。脑子进水了?还是头脑风暴的结果?还是脑波的一部分?还是洗脑?脑流,排进脑子的下水道了?脑跌。按尺寸还是智商来衡量呢?他就是这么打发时间吗?啊!教授——我想要大吼——你就这样坐在这里,而外面的世界正在灭亡!突然纸堆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下光——那个小瓶子,“快起床”的小瓶子!我迟疑了一下,然后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嗅了一下,环视房间。
奇怪的是,好像没什么变化!那些书架,那些药品目录,那些文件夹,都原样没变。只有角落里那个荷兰砖炉,先前是光洁明亮的瓷釉,点缀着整个房间,这时变成了破旧黝黑的大肚烤炉,焦黑的管道伸进墙里,周围地上覆盖了一层煤灰。我迅速放下小瓶子——就像被抓了现行似的——因为就在这时教授吹了声口哨,走进来了。
我把游乐场的事情跟他说了,他很惊讶。他要我拿出剪刀给他看,然后点了点头,捡起瓶子嗅了一下,再递给我。原来我拿着的不是剪刀,而是根烂树枝。我抬起头看着教授。他看起来很不安,不像昨天那么自信满满。他把装满会议宣传纸的手提箱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蒂赫,”他说,“你必须明白,梦饰宝的通胀,也不算特别邪恶。”
“通胀?”
“有一定数量的物品,一个月前或一年前还是真的,嗯,现在有必要用假的来代替了,因为真品已经很稀有了,如果还没有完全绝迹的话。”他解释道。不过我看得出来他脑子里在担忧别的什么东西。
“我上个季度坐过那个旋转木马。”他续道,“不过我没法保证真的旋转木马现在还在。很有可能你买票进场的时候,门口的吹风机已经给你喷上了嘉年华醛或旋转木马剂,因为那样合算得多了。是的,蒂赫,人类真正拥有的领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萎缩。我搬过来之前住在新希尔顿的套间,但有次一时糊涂用了下警醒剂,然后就再也不敢住下去了。在那里,我住的是个小方格,比衣柜抽屉大不到哪里去,我的鼻子嵌在水槽里,肋间顶着个水龙头,两脚跷在床头板上,但不是我这间,而是邻居抽屉——我是说,套间——的床头板。我的套间在8楼,要90美元一天。我们的空间确实不够用了,还剩下的那一点空间,也快用完了!现在有人在研究所谓空间拓展术或拥塞缓解剂,但一直没什么进展。因为要是人群很拥挤——比如说,在街上或广场上——但你的视觉被屏蔽了,只看到稀稀疏疏的几个人,你就会撞上那些你看不到的人。心化药物从你的感官里抹去了那些人,但并没有从物理世界中抹去他们。这就是我们的专家到现在还没法克服的困难!”
“教授,我刚才在看你的笔记本。冒昧问一下,这是什么意思?”我指了下一张纸页上的“多分裂醇”和“自聚群增殖剂”这几个词。
“哦,那个呀……嗯,你看,有这么个计划,叫作欣特化计划,因为发起人名叫埃格伯特·欣特。你可能听说过他?为补偿日益短缺的外部空间,准备引入心化药物来扩张内部空间,也就是心灵,因为心灵不用局限于物理世界的维度。你肯定知道,有了动物形素,你就可以暂时变成——或者说,感觉自己变成——乌龟、蚂蚁、瓢虫,甚至是茉莉花苞,只需要一点点植物花精就行。当然,都是主观感觉。也有可能把自己分裂成二、三、四个部分。要是分离的人格达到两位数,就会有一种集群效应。这个时候我们经历的不再是我执,而是我们执。一个身体里的多重意识。另外还有一些放大器能增强这种内部生活,把它的地位提升到外部客观世界之上。对,这就是我们生活的时代,我的孩子!无所不能!药典已经成了我们的生命之书,我们的历书,我们的百科全书,我们这种存在的所有内容,没有人能抵抗,没有人能推翻,因为我们有各种反抗栓剂,比如叛乱素、异见酮什么的。另外你那位霍普金斯医生,生意那个兴隆,卖了多少索多玛偶酰和蛾摩拉素——你可以亲自拜访死神,想毁灭多少城市就能毁灭多少。想提升到万能的上帝吗?一块七毛五。”
“最新的艺术形式是挠痒痒。”我评论道,“我听过,或不如说感知过,基茨雪科夫的《诙谐曲》,但我说不上来有什么美感。我笑的全不是地方。”
“对,那些东西不是给我们享用的。我们不过是上个世纪的老不死,时间的遗民。”教授显得心事重重,然后耸了下肩,清了下嗓子,直视我的眼睛说:
“蒂赫,未来学大学现在又开会了,研究人类种族的未来。这是他们的第七十六届世界大会了。今天我出席了第一次组织会议——预备会的预备会——我想跟你分享一下我的感受……”
“奇怪,”我说,“我读报纸读得很仔细啊,没见谁提过这个会议。”
“这是秘密会议。你肯定能理解——在需要讨论的问题中,就包括梦饰宝。”
“问题?是出了什么错吗?”
“大错特错!”教授慨叹,“错得不能再错了!”
“昨天你唱的好像不是这个调子。”我说。
“确实。可是看看我的状况——直到现在我才了解到真正的事态发展。我今天听到的东西,呀,我告诉你——不过算了,你自己拿去吞了吧。”
他从手提箱里抽出厚厚的一捆即时报道拐杖糖——上面绑着五颜六色的彩带——在桌面上递给我。
“在你对付这些东西之前,我应该先解释几句。药理统治是在绝对润滑基础上的心化治理——这是新时代的格言。用大白话说,致幻剂的统治与政治腐败是一丘之貉。而这正是我们达成全球裁军的原因。”
“所以我终于可以搞清楚全球裁军是怎么来的了!”我不禁叫道。
“其实很简单,真的。贿赂有两种目的,一是处理掉一件损坏的或者你出于其他什么原因不想要的物品,二是获取稀缺物品。服务当然也包括在物品里。对制造商来说,最理想的情形当然就是收了钱但不用交付任何东西。我猜想,实崩的开端,是那些误算机和撒谎机丑闻。你肯定听说过吧?”
“听说过,但实崩是什么?”
“就是现实的侵蚀和崩溃。这起贪污、挪用公款以及事后掩盖的惊天大案刚曝光的时候,大家认为都是计算机的错。然而实际上,这件事还牵扯到强大的财团和秘密企业联盟。这个案子直接威胁的是那些把行星地球化,也就是改造成宜居环境的项目——我们这个过度拥挤的世界,太需要那样的出路了!要建造硕大无朋的火箭编队,要改造土星和天王星的大气与气候。如果只需要在纸上做这些事情,那多简单!”
“可那样的事情肯定很快就会被曝光的。”我抗议道。
“并不会。这类项目都有很多出乎意料的困难,莫名其妙的障碍和挫折,会引起额外的开销,会需要补充更多的资源,追加更多的拨款。比如说天王星项目,投入了98 000亿美金,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个项目碰了哪怕一块石头。”
“监察机构呢?”
“监察机构里没有宇航员。不经过必要的准备和训练,你大概没法去别的星球实地考察。我们派了代表团去审计,但那些全权代表,那些特使们,也都完全依赖对方提供的材料——收据、照片、统计报表什么的——但所有这些文档都是可以伪造篡改的,或者更省事点,全由梦饰宝凭空捏造出来。”
“啊!”
“可不是吗?我猜,武器制造的模拟,大概也有类似的开端,毕竟承包政府合同的那些私有公司也都是要追求利润的。他们收取了亿万报酬,却啥也没干。或者说,他们也算造出了激光炮、发射器、装载多弹头的第六代反反反反弹道导弹,还有飞行坦克、钻地鱼雷,但都只是通感。”
“再说一遍?”
“心化通感,也就是幻觉。有了菇醇胶糖,还做什么核试验呢?”
“什么是菇醇胶糖?”
“嚼一嚼,就能看到蘑菇云了。不管怎样,这事跟滚雪球似的越闹越大。士兵还需要训练吗?动员的时候给他们新兵胶囊就行。在昂贵的军校里培养军官,又有什么好处?我们不是已经有战略素、战役醇、演习剂、指挥偶酰了吗?‘克劳塞维茨[60]多么难啃,想当将军只要吸一下粉。’听过这个顺口溜吗?”
“从来没听过。”
“当然没听过,因为那些都是保密药物,至少是公众买不到的。现在再也不用召集国民警卫队[61]了。只需要在动乱地区喷洒合适的梦饰宝,人们就会看到伞兵从天而降,陆战队冲锋而来,还有坦克——真实的坦克成本大概是一百万美元,但幻觉中的坦克,每人只需要不到一分钱,就能看鬼推磨。一艘驱逐舰只需要一毛钱。今天你可以把整个美国军备库装进一辆卡车。弹药箱酮、尸体酮、炸弹酮,有固体、液体、气体的形态。据我所知他们甚至导演了一整出火星入侵的大戏——那是为特定情景定制的药粉。”
“一切都是梦饰宝?”
“差不多!慢慢地,真实军队变得多余了。我想现在只剩几架飞机还能飞了。不过谁需要飞机呢?这个过程像是链式反应,没有办法阻止。小伙子,这就是裁军背后的全部秘密。但裁军只是其中一部分。你见过那些新的凯迪拉克、道奇和雪佛兰吗?”
“当然见过,看起来很不错。”
教授递给我那个小瓶。
“给,到窗户边上,用这个看看那些漂亮车子。”
我在窗台上探出身子。从41楼看下去,街道像一道溪谷,谷底流动着闪闪发光的车河,挡风玻璃和抛光车底反射着耀眼的阳光。我把打开的瓶子举到鼻下,眨了下眼,抹去眼中的泪水,然后看到了超级古怪的一幕。一众职业人士们两手齐胸伸直抓着空气,就像小孩装司机开车那样,在街道中间排成一列纵队小步快跑。司机们双腿激烈交错跳动,但上半身却向后仰,像是深深半躺在座椅中。在一行行一列列互相紧靠的跑者之间,时不时会冒出一辆孤单的车,喷着黑烟,在突突声中跟着队伍往前开。然后药力消散,眼前的图景抖了一下,清澈起来,我仍然在俯视一排亮晶晶的车顶,白的,黄的,翠绿的,那是一道横贯曼哈顿的壮丽风景线。
“真是噩梦!”我厌恶地说,“但就算是这样,和谐安定的秩序已经建立了,也许这种牺牲是值得的。”
“对,确实有些好处。冠心病的发病率大幅下降,因为那种长途奔跑是很好的锻炼。但另一方面,越来越多的人患上了足弓下陷、静脉曲张、肺气肿和心脏肥大等毛病。不是每个人都适合跑马拉松。”
“这就是你没有车的原因!”我醒悟过来。
教授只是苦笑。
“经济适用型号的车,现在卖450美元左右,”他说,“但要是考虑到生产成本不到一分钱,那卖价就高得离谱了。这年头实打实制作真东西的人,简直是珍稀物种了。作曲家收了钱,给客户一些回扣,然后公众来听他们收费创作的爱乐交响乐的时候,他们却偷偷给大家用上点多交响醇和对位乐素。”
“道德上那无法原谅,”我说,“不过在社会层面上倒也无伤大雅。”
“到目前为止,确实是这样。只是最终分析结果取决于你的视角。比如说,服用超吗啡,你就可以跟一只山羊偷情,却以为那是米洛的维纳斯。我们不再需要科研论文和科学会议了,只要开会偶酰和散会醇就好。但一定有些最低生理限制——最基本的生命需求——是什么虚构物都取代不了的。毕竟一个人必须生活在一个地方,吃一些东西,呼吸一些东西。同时,实崩把我们的真实活动剥去了一层又一层。除此以外,那些药物副作用的累积也越来越可怕。要解决那些副作用,必须使用反幻盐、超级梦饰宝和固化剂,然而效用也很可疑。”
“那些又是什么?”
“反幻盐?一种新的系列药品。它们制造出的幻觉就是让你觉得没有幻觉。目前只给精神病人开这种药。但怀疑周围环境真实性的人数,每天都在疯狂增长。遗忘剂治不了层叠猜测和双重怀疑,因为那些是第二重幻象,也就是说与现实隔了两层了。你不明白?嗯,比如有人幻想说,他只是在幻想自己并不是在幻想,反之亦然。这是现代心理学的一个典型问题,他们称之为分阶段妄想症。但最不吉利的是那些新梦饰宝。你看,所有这些药物,都会给机体带来损害。人们的头发开始掉落,耳朵开始角质化,变得又干又硬,尾巴也开始消失……”
“尾巴又出现了,你是不是想说?”
“不,又消失了。人人都有尾巴,已经30年了。那是正字素的后遗症,我们迅速学会正确拼写所付出的代价。”
“胡扯——我去过海边,教授,没有人有尾巴!”
“别像个小孩似的。尾巴当然被掩盖起来了,用的是去尾剂。当然,去尾剂会导致指甲和牙齿掉色。”
“指甲和牙齿掉色也被掩盖起来了?”
“那是自然。梦饰宝的剂量一般用毫克计算,但统统加起来的话,平均每个人一年中要吸收大约190千克。这很容易理解,考虑到你必须模拟所有那些家具、装修、食物、饮料、孩子的乖顺、官员的礼貌、科学发现、伦勃朗和剪刀的所有权、远洋旅程、太空飞行,还有成千上万其他东西。要不是医学界严格保守秘密,大家都会知道纽约的居民有一半背上长着绿色鬃毛,耳朵上长角,有扁平足,还有心脏肥大症,这些都是常年到处奔跑的结果。所有这些都要隐藏起来,而这正是超级梦饰宝的功能。”
“真是个噩梦!难道就没有希望了吗?”
“这一届未来学大会,将会评估其他一些未来的发展方向。所有专家一致认为,重大变革势在必行。目前我们已经收到了18份提案。”
“拯救世界的提案?”
“可以这么说。不过你不妨先坐下,舔舔这些会议材料?另外,嗯,我要请你帮个忙。是一件微妙的事情。”
“我尽量吧。”
“我全指望你了。你看,新近合成的两种警醒剂衍生品——快起床酶,一个化学家朋友给我寄来了样品。是在今早的包裹里收到的,附带这封信。”教授把信摊在桌上给我看,“他说我的恢复剂,就是你刚才用的那个,不是正宗货色。他信里写的,我这里引用一下:‘联邦建议局的心工部,也就是心化工程部,为了把真见者的注意力从许多关键现象上转移开,正在恶意给他们提供假的反幻觉药物,那些药物包含了新梦饰宝。’”
“没有道理啊。你给我的药还是有用的,我亲自体验过了。不管怎样,真见者是什么?”
“是一个很高的社会阶层,只有少数一些人——包括我——能有这个荣耀和特权进入这个阶层。真见者有权使用警醒胺,为了查明现实中的情况是怎样的。因为总要有人知道这个。这一点很显然,对不对?”
“对。”
“至于你用的药,我的朋友猜想它确实能抵消早些年份的梦饰宝,但阻抗不了所有梦饰宝,尤其是最新的梦饰宝。那样的话,这个——”教授举起了小瓶子,“可就根本不是恢复剂了。这是最叛逆的梦饰宝,假冒的反制措施,双重反治愈药物,或者换句话说,是披着羊皮的狼!”
“可是为什么啊?如果总要有人知道——”
“对于公众福祉、对社会、对人类,这都很有必要。但某些政客、公司,甚至政府部门有特殊的利益,从他们的角度来看,就未必了。要是真实情况比我们这些真见者怀疑的还要糟糕,他们绝不想让我们敲响警钟,才会有这种药。还是那个老套路,在一些很容易发现的地方藏一些东西让小偷找到,寄希望于小偷就此满足,不会再去找那些藏得更隐秘的、真正的珍宝了。”
“好吧,我觉得我明白了。可你到底需要我做什么?”
“你一边看下这些材料,一边嗅一下第一个瓶子,给,然后嗅一下第二个瓶子。老实说,我没有这个勇气。”
“就这么简单?给我吧。”
我从教授手中接过两个玻璃瓶,拉出一张椅子,开始一一品尝未来学大会收到的那些论文摘要。
第一份提案设想把所有人的态度彻底重构,手段是向大气中释放1 000吨逆反醇,让所有人的感觉来个180度的大反转。在第一阶段,药物释放以后,所有那些舒适、富足的感觉,珍馐佳肴,优雅高贵的美好事物,一夜之间统统会变成令人厌恶的东西。相反,拥挤、贫困、丑陋、缺吃少穿,将成为至高无上的追求。第二阶段将会去除或中和所有那些梦饰宝和超级新梦饰宝。只有到这个时候,人们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现实,才能找到幸福,因为眼前就是他们心中渴望的一切。你甚至可以启用恶化剂,把生活条件变得更差一些。但因为逆反醇会反转所有感觉,没有例外,情欲快乐也会变成最可憎的事情,而那将导致人类灭绝。因此每年都会有一个24小时的时段,用恰当的解药来暂停逆反醇的作用。那一天我们无疑会看到自杀率急剧上蹿,但同时,这一天空隙带来的出生率上升,要弥补人口也绰绰有余了。
这个计划提不起我的兴致。计划中唯一值得表扬的一点是,方案提出者,作为真见者阶层的一员,将永久服用解药,那种无所不在的悲惨和丑陋,泥潭一般生无可恋的世界,都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快感。第二个方案提出在江河大海里溶解一万吨逆时剂。这种药能逆转主观时间的流动方向。人的一生将会按以下方式展开: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是步履蹒跚的老人,离开的时候是新生的婴儿。作者论证说,这样的话,我们就能克服人类生存条件的主要缺点,即每个人都无法避免衰老和死亡。随着时光流逝,每一个老人越来越年轻,体力与精力日渐增长。退休时他就进入了无忧无虑的童年。这个方案的人道,来自年幼时对于所有生命必将衰亡的无知。当然,在现实中,因为逆转时间是纯粹主观的感觉,我们带着走向幼儿园、育儿室和产房的不是婴儿,而是老人。作者没有说清楚在那之后还要怎么对待那些老人,只是泛泛提到,他们可以在国立安乐死馆接受合适的疗程。读了第二个方案,我感觉第一个方案其实也没那么差劲。
第三个方案更长远,也更极端,鼓吹的是宫外生殖、假肢主义以及普遍的远程感知。每个人只留大脑,封装在精美的保温塑料罐里。脑罐是一个带插座、插头和扣环的球状容器,由核能电池提供能源。这样的话,营养物的摄入在物理上是多余的,只需要在想象中通过恰当的编程来进行。脑罐可以连接任意数量的附肢、仪器、机械、车辆等。这个假肢化过程将持续二十年,前十年将强制替换部分肢体,让所有不必要的器官留在家里。比如,要去剧院之前,你得卸下性交和排泄模块挂在壁橱里。然后下一个十年,由于远程感知的普及,人口过剩导致的拥挤人潮将不再出现。脑际通信频道,不管是有线还是无线通信,将淘汰所有形式的聚会见面和远足参会。人们不再需要移动到任何地方,因为所有有人居住的地方,乃至最遥远的星球上的所有传感器和摄像头,都可以开放给所有生灵。市场上将充满大规模生产的定制设备和附件供室内使用,包括家用铁轨使用的脑火车,能让脑袋自己在屋子之间来去穿梭,作为一种无害的消遣。我读到这里就停下了,这些论文的作者一定是精神错乱了。教授冷冷地说我的判断太仓促了。我们自己种的苦果,含着泪也得吞下。无论如何,常识这种标尺从来不适用于人类历史进程。阿威罗伊[62]、康德、苏格拉底、牛顿、伏尔泰,他们有谁会相信,在20世纪,城市的祸根、肺的罪人、大众杀手、亿万人崇拜的偶像,会是一个带轮子的金属盒子,而到了周末,人们宁愿在忙乱的远足中在这盒子里被生生碾死,也不愿老老实实待在安全舒适的家里?我问教授他支持哪个方案。
“我还没有决定。”他说,“最严重的问题,在我看来,是地下生育率的上升,你知道,就是无证生殖。除此以外,我担心会议讨论过程中可能有心化干扰。”
“什么意思?”
“只要一两份受骗剂,一个方案就很容易获得通过。”
“你觉得他们真会这么干?”
“为什么不呢?通过空调往我们的会议大厅里打进气体,还有什么比这更容易呢?”
“但大会背书的不管是什么,公众不一定接受。人们不会就这么乖乖就范的。”
“得了吧,蒂赫。人类文明已经有半个世纪没有自己做主了。一百年前有个叫迪奥的人支配了整个时尚服装行业。今天这种调控已经深入所有行业。要是假肢主义投票通过,我向你保证,几年后人人都会觉得,拥有柔软多毛多汗的身体是多么可耻、多么下流。身体需要精心清洗、除臭、照料,但还是会损坏;而在假肢化社会里,你可以随时装上现代科技最可爱的发明。哪个女人不想要碘化银来取代眼睛,还有可伸缩的胸部,天使的翅膀虹,五彩斑斓的腿,以及每踏一步都能唱歌的双脚?”
“听着,”我说,“我们逃吧。我们可以弄到氧气和食水供给,跑到落基山里某处躲起来。还记得希尔顿的下水道吗?那地方也没那么糟糕,对吧?”
“你不是认真的吧?”教授似乎在犹豫。
纯属偶然,我正巧把瓶子举到了鼻子下——我已经完全忘了我还拿着这个瓶子了。一股刺激气味令我泪水泉涌。我打了个喷嚏,又打了个喷嚏,再睁开眼的时候,房间已经大变样了。教授还在说话,我可以听到他的声音,但完全听不到他的话了,因为我已经惊呆了。墙上覆满污垢;蓝天带了点淡淡的褐色调;有几片窗玻璃不见了,还剩下的玻璃上有一层油腻的烟灰,被先前的雨水刷出一道道灰印。
不知为什么,我最难受的是看到教授那个漂亮的手提箱,那个先前装着会议材料的箱子,变成了一个老旧发霉的书包。我浑身僵硬,不敢去看教授。我往桌下瞟了一眼,看到的不是贴花裤子和职业鞋罩,而是两条漫不经心交错的人工腿。脚上的筋腱线条之间卡着几粒碎石,还沾着街上的泥巴。脚跟的钢钉闪闪发亮,大概是被磨光的。我呻吟一声。
“怎么了,头疼吗?要不要阿司匹林?”传来了同情的声音。我咬紧牙根,抬头看去。
那张脸已经不剩什么了。深陷的双颊上贴着几缕腐烂的绷带碎片,已经多少年没换过了。他显然还戴眼镜,只是其中一只镜片已经碎裂。他的脖子上,在切开的气管中,随随便便插着一个发音器,随着他的话声上下晃动。外套只剩下褴褛发霉的破片,披在他的胸架上,左翻领下有一个大洞,上面盖着一片混浊的塑料窗。窗里有一颗心脏,由夹子和订书钉勉强束成一团,一次次跳动如同一次次乌青的痉挛。我没有看到左手;夹着铅笔的右手是黄铜铸造的,还带着铜绿。领子上缝着一片扭曲的标签,上面用红笔潦草写着一行:“芭芭拉119-859-21移15退。”我盯着那行字,眼珠差点从眼眶里跳出来。教授看到我惊恐的表情,像是看到镜子,突然在桌后僵住了。
“我……我也改变了,是吗?”他嗓子沙哑了。
下一瞬间,我已经在跟门把手搏斗了。
“蒂赫!你在干什么?回来!蒂赫!”他绝望地大喊,挣扎着要站起来。门终于拉开了,但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可怕的咣当声。托特尔莱因纳教授因为动作过猛,失去了平衡,翻倒在地,摔得四分五裂,挂钩和枢纽像骨头一样折断。我离开时脑中深深印着他无助踢动的脚,像挥舞的铁桩一样砸飞一片片木屑,还有满是刮痕的塑料面板后那袋暗黑的心脏一次次绝望的猛捶。我顺着走廊仓皇奔逃,就像身后追着百名厉鬼。
楼里人满为患,我正好挑了个午饭时间出来。各个办公室里拥出工作人员和秘书们,边聊边往电梯走去。我挤过人群来到一个打开的电梯门前,可是电梯还没来。往空荡荡的电梯井里一看,我立即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一直在大口喘气。电梯索的末端已经断开很久了,悬空挂在那儿。人们在围绕电梯井的竖笼中,像猿猴般敏捷地往上攀爬——他们一定是久经锻炼了。他们一边往屋顶天台的快餐部爬,一边欢快地交谈,任由汗珠不停从他们眉头落下。我慢慢后退几步,转身顺着盘旋环绕电梯井的楼梯往下奔跑。下了几层楼后,我放慢速度。所有的门里都在拥出人群。显然这里全是办公场地。大厅尽头有面大开的窗,亮堂堂的,往下可以看到街道。我停在窗前,假装在调整领带,凝神往下看去。街上熙熙攘攘的,乍看上去却没有一个活人。先前充斥在天地间的壮丽辉煌,这时已经杳无踪迹。行人们有的成双成对,有的孤身一人,身披满是补丁和洞眼的破布,许多人还身缠绷带,打着石膏。有些人只穿着内衣,让我能验证他们身上确实斑斑点点,背上还长着鬃毛。有几个人显然是刚从医院放出来处理紧急事务的;高位截肢和半身瘫痪的人们坐在装着小轮子的木板上,一边在路面上滑行,一边高声说笑。我还看到有的女人耳朵像大象耳朵一样耷拉着;有的男人头上长着角,用最优雅挺拔的身姿挎着一束束旧报纸、稻草或麻袋。那些健康点的、身体状况好点的人们在路上奔走,有时小步慢跑,有时大步流星,有时抬脚一踢,好像是在换挡。人群中机器人占了压倒性的多数,它们挥舞着喷雾器、剂量计、喷枪和洒水器。它们的任务是确保人人都摄入足量的气溶胶,但并没有限制自己的职权:有一对互相搂着往前走的年轻人——她的胳膊上满是鳞片,他的胳膊上满是脓肿——背后跟着一个步履蹒跚、丁零当啷的老机器人,拿着一个喷壶按固定的节拍往那对爱侣头上敲打。他们牙齿咯咯作响,但对此全无知觉。那个机器人是故意这么干的吗?我再也不能思考了。我紧紧抓着窗台,盯着街上的情景,这里展现的所有喧闹忙乱、所有痛苦辛劳,好像我是唯一的目击者,唯一一双眼睛。唯一的吗?不会的,这种奇观表现出的冷酷,要求至少还要有另外一个观察者,那个创造者,那个因为不干预这幅阴郁的画卷,才能赋予它意义的人;一个监护者,要监理这样一个衰败的过程,因此是个食尸鬼——一定有那么一个人。有个老太太本来迈着欢快的步伐走得好好的,突然冒出一个矮小的歹匪绕着她的腿欢蹦乱跳,反复击打她的膝下。老太太摔个嘴啃泥,爬起来,走几步,又绊一跤,如此反复——它机械重复永不疲累,她斗志昂扬立场坚定,慢慢消失在视野之外。许多机器人悬浮在半空,仔细探察人们的嘴里,也许是在检查喷雾的效果,但看起来也不大像。街角闲站着一堆机器人,都是游荡者和颓废者。街边一条巷子里拥出一群换班的苦工、贱民、边角料机器人和人体模型机器人。一辆巨大的垃圾车在路肩上轰隆隆开过来,巨爪铲起车前方所有一切,把一个老太太,连同废材和自中止机器人一起,扔到垃圾处理箱里。我咬住指节,却忘了那只手里还抓着另一个瓶子,也就是第二个瓶子,于是喉咙如同火烧。眼前的一切晃动了一下,一道明亮的烟雾像眼罩一样落下,覆盖了我的双眼,然后一只无形的手又缓缓把它抬起。我看到眼前的变化,目瞪口呆,突然一激灵意识到,现实又蜕去了一层皮。很显然,对现实的掩盖已经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最强力的解药也只不过能剥开一层伪装,暴露出下面的一层伪装,但没法直达真相。周围更亮堂了,可以说是一片雪白。雪覆盖了人行道,已经冻结了,任由千百只脚反复践踏。街上是一派阴冷没有色调的景象,那些店铺的招牌已经不见了,窗户上不再是玻璃,而是横七竖八订在一起的烂木板。严冬主宰了那些肮脏破旧的大楼,门楣和路灯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尖锐的空气中有一股酸味,还有蓝灰色的雾霭,跟上面的天空一样。沿墙有一堆堆的脏雪,排水沟里垃圾堆成了山。东一团西一团破布包裹着看不出形状的东西,被持续不断的人流踢到路边,或者塞到锈迹斑斑的垃圾筒之间,跟一堆罐头、破箱子和冻结的锯末挤在一起。这时候并没有下雪,不过可以看出最近刚下过,而且不久还会下雪。突然我知道还缺什么了:机器人。街上没有一个机器人,一个也没有!门道里,在人类垃圾和破布之间,摊着一些钢铁躯干,但覆盖着白雪,残骸上没有一丝生气,偶尔露出冰封的黄骨。一个穷酸小孩坐在一堆雪上,看来是打算躺下休息了,就像是在羽毛床上。我看到他脸上的满足,简直像回到了温暖的家。他懒洋洋地伸了下腿,把赤裸的脚趾钻进雪中。原来这就是那种突如其来的奇特寒意,时不时冒出来让你精神一振。就算是在大街中央,正午的阳光下,小孩已经开始发出安详的鼾声,原来这就是原因。拥挤的人潮从旁边经过,没有人看他一眼,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其中有些人在往另一些人身上喷雾。从每个人的举止很容易看出来谁认为自己是人类,谁认为自己是机器人。那么机器人也是幻想出来的?可是现在是仲夏,怎么会是冬天呢?除非整个历表都是骗局。可是为什么呢?让大家在雪中入睡,以降低出生率?不管是什么原因,有人周详地策划了这一切,而我一定要找到这个幽灵,绝不放弃。我抬眼看着那些摩天高楼,看着它们污迹斑斑的楼体和一排排破窗。我身后很安静——午餐结束了。那条大街——我只剩那条大街了,我这种新视力在街上没有一点好处,会立即被人群吞没,而我需要有人和我并肩战斗。独自一人的话,我会像只老鼠一样藏起来——我也只能这么做了——再也无法在安全的幻象中享福,只能在现实混乱中受罪。在惊恐和绝望中,我从窗边退开,冰寒彻骨,因为那个温和天气的假象已经保护不了我了。我自己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只是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是的,我已经开始隐藏自己的存在。我猫着腰,轻轻走动,鬼鬼祟祟地回头看一眼,停一下,听一会儿,完全是条件反射,没有任何主观决策,但我很确定,我看得见真相这一点,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我脸上了,我一定会付出代价。我顺着走廊前行,这里要么是六楼,要么是五楼,我不能回去找教授。他需要帮助,但我帮不了他。我疯狂地思考,同时在想好几件事情,但最主要的是药效会不会消退,我会不会又回到天堂。奇怪,这种可能性让我充满恐惧和厌恶,就像我宁愿在垃圾堆里瑟瑟发抖——前提是明知那是个垃圾堆——也不愿让虚无缥缈的幻象来拯救我。我想从一条侧道走出去,但被一个老头挡住了。那老头虚弱得走不动了,但颤抖的腿还在试图模仿走路的动作。他勉强笑了一下跟我打招呼,但那已经是他最后一次呼吸了,他喉中已经发出死前的咔嗒声。于是我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直到来到一个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前。里头一点声音也没有。我从一个平开门走进房间,看到厅里有一排排打字机——全是空的。在屋子另外一头,有另一扇门,是半开的。我看到那个宽大明亮的房间里的情形,开始往后退,因为那里有人。但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