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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波兰-斯坦尼斯瓦夫·莱姆 当前章节:126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9:41

“进来吧,蒂赫。”

于是我进去了。我甚至并不意外他在那里等我。我表现得很镇定,虽然桌子的另一头,坐着乔治·P.赛明顿先生本人。他身着灰色法兰绒正装,脖间围着精致的爱斯科特领巾,口中叼着一根细雪茄,还戴着墨镜。他看我的表情似乎是好笑或者后悔,我分辨不出来。

“坐吧,”他说,“这得要好一会儿。”

我坐了下来。这个房间的窗玻璃完好无损,在这个脏乱的世界中,这儿简直是一片整洁温暖的绿洲:没有丝毫寒风漏进来,没有雪堆偎在墙角,只有一壶正在冒白汽的黑咖啡、一个烟灰缸、一台录音机,还有他头顶上的墙上悬挂着的几幅裸女图,还是彩色的。不过奇怪的是,照片中的那些胴体上并没有鳞片,也没有鬃毛。更奇怪的是,这竟然会让我觉得奇怪。

“你终于还是来了!”他突然说,“注意,你只能怪你自己!最好的护士,社区中唯一的真见者,每个人都在尽力帮助你,但你不干,你非要追根究底,自己找出‘真相’!”

“我?”我被他的话镇住了。我还没来得及消化他的意思,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他又厉声说:

“行了,别扯谎了。现在扯谎已经迟了。你以为你多聪明,一个一个往外抛出那些抱怨,那些牢骚,那些关于‘幻觉’的怀疑,什么‘下水道’啊,‘酒店老鼠’啊,‘骑上去’啊,‘装上马鞍’啊。你真以为这么原始的创意能达到什么目的吗?只有爷爷辈的老不死,才会这样愚不可及!”

我一边听,一边不觉张大了嘴。然后我突然醒悟过来——再否认也没用了,他是不会相信我的。因为他把我那份真心实意的偏执,当成了某种花招!换句话说,以前那次谈话中他向我揭开普罗克拉蒂公司的秘密,只是为了引蛇出洞。这就是为什么他当时特地用了那几个词来把我彻底搞晕。也许他以为那几个词是什么密码,可以启动某个反心化阴谋?我个人对幻觉的恐惧,被他解读成一种战术佯动,一种欺骗手段……对,确实来不及解释了,现在所有的牌面已经在桌上摊开了。

“你特地在这里等我?”我问。

“当然。你四处出击,你神机妙算,但自始至终你都在我们的彻底掌控中。我们绝不允许任何未受监控的叛乱来威胁社会现状。”

走道里那个濒死的老头——我突然反应过来——他也是整个系统层层障碍的一部分,只是为了把我引到这里来……

“多好的社会现状。”我说,“那么我猜你就是主事人了?恭喜。”

“把你的尖酸刻薄留给更合适的场合!”他嘶声说。我成功抓到了他的痛脚,他恼羞成怒了。

“这么久以来你一直在寻找某个‘十恶不赦的大阴谋’。好吧,我来告诉你,我亲爱的解冻人,让我来满足你的好奇心,就在这里,就是现在——完全没有那回事。根本没有那样的阴谋。你明白吗?我们麻醉这个社会,否则它自己都受不了自己。这就是为什么不能打搅它沉睡的原因,也是为什么你必须回到里面去的原因。啊,不用害怕。对你来说,不仅毫无痛苦,反而会很快乐。而我们这批人的处境就会困难得多,我们必须保持清醒来看护你们。”

“多么崇高的牺牲,”我说,“是为了全人类的福祉,毫无疑问。”

“你如果珍惜你那份无所不能的自由思想,”他冷冷地说,“那么建议你还是省点这些挖苦的言辞,要不然只会更快地失去自由思想。”

“非常好。你还有别的什么要告诉我?我洗耳恭听。”

“在这个时刻,整个纽约州除了你以外,我是唯一能看见真相的人!我脸上戴了什么?”他突然问我,像是给我设了陷阱。

“墨镜。”

“那么你看得和我一样清楚!”他说,“给托特尔莱因纳提供解药的那个化学家已经回到了社会的温暖怀抱中,再也没有一丝疑虑。没有人可以怀疑。你肯定能理解吧。”

“等一下,”我说,“把我说服,对你真的很重要,对不对?但是……但是,为什么呢?”

“真见者并不是魔鬼!”他答道,“我们只是现实状况的囚徒,走投无路,只能打出历史发给我们的这把烂牌。我们用唯一可行的方法带来和平与满足。我们需要维持一个危险的平衡,否则世界将会堕入极度痛苦的深渊。我们是这个世界最后的阿特拉斯[63]。如果世界必须毁灭,至少不要让它受苦。如果真相不能更改,至少我们可以掩盖。这是终极人道主义行为,终极道德义务。”

“没有解决办法吗?一点也没有?”我问。

“现在是2098年,”他说,“世界上有690亿合法注册的居民,还有大约260亿地下人口。年平均气温已经下降了4度。15或20年后,这里会有冰川。我们没有办法躲避或阻止冰川的进程,只能隐藏真相。”

“我一直觉得地狱里应该有冰,”我说,“那么你们就在地狱之门上画些漂亮的图画?”

“正是,”他说,“我们是最后的撒玛利亚人[64]。必须有人从这个位置上跟你说话,只是碰巧是我而已。”

“对,我想起来了:试观此人[65]!”我说,“可是等一下……现在我明白你要的是什么了。你想要我诚心信服,想要我接受你的角色,末世麻醉师的角色。在没有面包的时候,让他们吃鸦片!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我皈依,我反正会完全忘掉。如果你采用的手段都是好事,那为什么又跟我讲这半天道理,做这半天解释呢?只要几滴信条剂,往我眼睛里一喷,我会为你说的每个字鼓掌赞叹,你会得到我全身心的拥护和敬爱,假如那些手段都是好事的话。可是很显然你自己都不相信那些方法的价值,还是更喜欢用简单、古老的呼吸和修辞,在我身上浪费辞藻,而没有伸手去拿喷雾器!显然你很清楚,心化凯旋是假象,你会孤独地站在战场上,作为一名征服者却反酸胃疼得厉害。对,你想赢得我的信念,然后把我扔回无知的深渊,但你做不到!要我说,把你高尚的任务高高挂起吧,还有墙上那些婊子,她们是用来抚慰你这个艰苦卓绝的救世主的吧?看得出来,你还是喜欢老品种,没有鬃毛的那种?”

他愤怒得扭曲了面孔,跳起来吼道:

“除了那些让你上天堂的药物,我还有别的药!还有化学炼狱!”

我也站起身来。他伸手去按桌上那个按钮,我喊了声:“我们同去!”然后瞄准他的脖子扑了过去。惯性带着我们——按照我的计划——来到了大开的窗前。然后有脚步声,还有几只铁手试图把我从他身上扳开。他不停挣扎,两脚乱蹬,但这时我们已经在窗台上了,我仍然推着他,压着他后仰。我聚集全身最后的力量,纵身一跃。空气在我们耳边呼啸,我们在空中一边翻着跟斗,一边继续扭打。街道旋转着扑面而来,我已经准备好迎接那一下粉身碎骨的撞击;但撞击真的来到时,却是轻柔的,黑色波浪涌起,美丽的臭水在我头顶上合拢,然后又分开。我在污水中间浮起,擦着眼睛,大口吸气,被腐臭的泔水呛到了,但我高兴,高兴!托特尔莱因纳教授在昏睡中被我的惨叫惊醒,在岸边探出身子,用兄弟般的手,向我递过来那把紧紧束着的雨伞柄。爱邻炸弹的声音正在渐渐平息。希尔顿经理们正散布在那排充气躺椅上(充气夸张式,气球情妇!),秘书们的睡姿仍然充满诱惑。吉姆·斯坦特打着鼾翻了个身,差点闷死一只正在偷吃他口袋里巧克力的老鼠——双方都吓了一大跳。与此同时,德林根鲍姆教授,那个一丝不苟的瑞士人,正蹲在墙边,靠手电筒那点晕黄的光,用一支自来水笔修订他的论文。这时我意识到,他这个紧张激烈的动作,标志着未来学大会学术探讨的第二天正式开始。我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以至于那张手稿从他手中滑出,落到水里溅起一片水花,然后漂走了,去往未知的前程。

译后记

译名与主题

这次译林出版社引进的六部莱姆小说,其余五部的主题都是人类与地外生命形式的第一次接触,只有本书与地外生命无关。当然小说的开头提到主角刚从外太空探险回来,但也就一笔带过,后面完全就是人类自己在地球上的故事了。

小说中的故事发生地,其地名在波兰文小说原文中是Costarikana。Michael Kandel的英译本把这个地名翻译成真实国家名Costa Rica(哥斯达黎加)。在真实世界里,哥斯达黎加这个国家名在波兰语中是Kostaryka,并非Costarikana。故事开始不久,主角曾听到一个消息说,美国开往秘鲁的军火专列,经过这个国家领土时被该国政府强行征用了。这个细节看似闲笔,一方面却暗示后来当地政府施放的化学药品可能是来自美国的军火,另一方面也勾画出地理方位:这个国家位于美国和秘鲁之间,在美国南面,秘鲁北面,跟真实世界的哥斯达黎加的地理位置倒是吻合。但后来主角在某一层幻觉中讨论到要回到美国,需要经过秘鲁、墨西哥、巴拿马,又显示出这个国家其实还在秘鲁南面,又不像真实世界的哥斯达黎加。当然幻觉里的东西可以不用当真,从这个角度讲把这个地名译作哥斯达黎加也算贴切。

本书主角的名字是Ijon Tichy。我向一位波兰朋友请教了这个名字的发音,据此译作伊扬·蒂赫。莱姆写过不少以此人为主角的小说,其中有一篇介绍了Tichy这个姓的来历,说是这个家族的先祖本来是无名氏,有一次被控吃掉他的双胞胎兄弟,但在审判中一言不发,因此被称作Cichy(波兰语“沉默”之义),但书记官大舌头拼错了,最终写成了Tichy。Cichy这个波兰语单词里头那个-chy音节的发音是huh(“赫”),所以Tichy可以按类似发音翻译成蒂赫。

从这个姓的起源也可以看出,这个人物的故事,多是荒诞不经、扭曲诙谐的风格,本书也不例外。莱姆在这些故事中往往故意探索一些科幻类型中并不新鲜的主题,但往极端里写,制造出让人捧腹的效果。

莱姆写的故事有很多是这个人物按第一人称视角来讲述的。有的故事中这个人物其实是配角,只起观察、记述故事的作用,就像福尔摩斯故事里的那位华生一样;但有的故事中这个人物是主角,从头到尾积极推动故事进展,本书是其中典型。在本书中主角是主观能动性极强的人,虽然对现实世界有满腹牢骚,但一直坚定不移地面对丑恶艰难的现实,而不愿沉湎于美好舒适的幻觉,因此得以拨开一重又一重迷雾,跳出一个又一个梦境。有趣的是,“跳出梦境”这个“跳”,在故事中就是字面上的意义:每次主角都要纵身一跃,落进恶臭冰凉的污水中,才能清醒过来摆脱梦境。

由Robin Wright主演、2013年上映的电影The Congress,故事、人物都与这部小说无关,但电影后半段借用了这部小说的很多设定和桥段,所以通常被认为是根据这部小说改编的电影。这部电影前半段是真人电影,后半段主要是动画,因此得了一些动画电影奖。动画中呈现的一些场景,极得小说的神韵。小说里那些疯狂扭曲、似真似幻的想象,可能还真是用动画来表现最好。

作为冷战时期两个阵营各自有代表性的天才科幻作家,莱姆和菲利普·迪克(PKD)之间应该没有过直接接触,但他们的关系倒像一对神交已久的冤家:莱姆看不起多数美国科幻,唯独对PKD青睐有加,还曾把PKD的小说翻译成波兰文;PKD反过来很讨厌莱姆,曾向FBI写信控诉莱姆是敌对阵营的走狗。不论他们交情如何,两人的小说其实有一些奇妙的互相呼应。比如本书中提到的“垃圾宙”,跟《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里头的“基皮”的概念暗合。再比如《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一书中的人物要调节情绪,可以用情绪调节器,想要什么情绪就把机器拨到那一挡;而本书中甚至简化成吃药,想要什么情绪吃个相关药丸就行。

想象与世异时移

刘慈欣曾说人类技术发达之后,人类可能会主动沉浸于技术所创造的丰富多彩的虚拟世界,失去探索拓展外太空的雄心壮志。本书所想象的类似行为,却是不得已而为之:人口爆炸导致人均资源匮乏,只好把每个人沉浸到虚假的幻象中去,让人们在幻境中享受宽裕自由的生活。本书写作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个时代的未来学家们对人口爆炸的担忧远超今日,大概是没有想到当初贫困的发展中国家一旦经济现代化、人口城市化以后,生育率会直线下跌。

小说中反映的另外一件六七十年代人们普遍担忧的事情,是核战会毁灭人类。因此小说中的主角在和平繁荣的未来世界,心心念念都想弄清楚世界和平是怎么来的,全球裁军是怎么发生的。只不过90年代冷战结束后,核战发生的概率迅速下降,现在再想象世界末日,很少是核大战了。

六七十年代洛杉矶等地的严重雾霾,让不少人预言生态环境几十年内会遭到毁灭性的破坏,所以小说里写鸟类被雾霾灭绝了。但是后来美国下了大力气治理环境,美国本土基本没有人类活动污染直接造成的严重雾霾了。不过神奇莫测的2020年给加州带来了史无前例的大规模山火,所造成的烟灰铺天盖地,笼罩四野,甚至有的城市出现了整个天空被橙红色烟雾笼罩的情景,简直像《银翼杀手2049》重演,有许多媒体报道过。当然,现在科学界主流认为全球变暖是人类面临的最大环境危机,加州剧烈山火是全球变暖的后果之一,这是六七十年代的人们还不知道的。

小说中想象的“芝麻门”,吹吹口哨就能自动打开,这个说法来自《一千零一夜》里的阿里巴巴故事,说声“芝麻开门吧”,宝藏门就会打开。这在几十年前可能还很神奇,但放在今天来看其实是挺简单的声控技术。实际上,从今天的信息安全角度来看,这种需要大声说出来的密码、大声吹出来的口哨,容易被别人听到并模仿,或者偷偷录下来回放,并不算安全的身份验证机制。相形之下,指纹识别、人脸识别之类的机制要安全得多。所以声控技术虽然简单,但现在的智能锁基本没有单纯用声音就能打开的。

另外小说中出现的许多六七十年代曾经脍炙人口的名词,如今有的已经或将要成为历史,需要特别加注解释,有的甚至已经不那么容易查证了。比如合众社曾是世界上最大的新闻通讯社之一,如今因经营不善已被边缘化;赫兹本是全球最大的租车公司之一,因业务受新冠疫情沉重打击,已于2020年5月申请破产保护;连《花花公子》这么老牌出名的情色杂志,也在2020年5月停止出版纸质杂志了。

想象与先见之明

这个小说中也有许多有趣的先见之明。比如有一处三个手袋电脑之间聊天,聊到吵起来。前些年几大手机、互联网厂商各自推出的智能语音助手,本来是为了跟主人对话,但曾有人做了个实验让它们之间互相聊,竟也聊得有来有去。不同人工智能系统之间自然发生的语音对话,是2020年第一次在公开报道中出现的,那是新冠疫情期间谷歌为了更新地图上一些店铺的营业时间,用名叫Duplex的机器人软件打电话询问这些店铺,而其中一家店铺正好在用名为PolyAI的机器人软件接听回答这类电话。两个机器人之间的对话进行了一分多钟,从人类的角度听起来,有些地方很傻,但也有些地方可圈可点。

故事里有人为了解决人口爆炸问题,提出的方案之一是盖800层楼的新房,自带产房、育婴室、学校、商店、博物馆、动物园、剧院、溜冰场和火葬场,人的生老病死都不用走出楼一步。其实现在阿拉斯加真的就有一个叫作惠蒂尔(Whittier)的小城跟这个想法类似,整个城市就是一座楼,一共14层,里头什么都有,全城人口200人,干什么都不用离开这座楼。我前几年去阿拉斯加玩的时候参观过这座楼,当时啧啧称奇,后来看到莱姆这部小说里这个点子,立即就想起了那个小城。

小说中学者们在大会上讨论那些论文,为节省时间,不是直接读出论文的文字,而是说出论文中的段落号:“4,6,11,因此22。”这个也很有意思。当然前提是大家已经熟读那些论文了,只不过夸张了一点,真开过学术会议的人都知道,没人会把哪篇新文章读得这么熟。除非是服用了小说中没实际出现,但按故事逻辑理所当然可以在这种场合用上的“论文剂”,一颗药丸吞下去,整本会议论文集就烂熟于心了。在现实中,前些年流传过一个令人心酸的笑话,大致是说一群人被关在一起太久,所有能说的笑话都说了很多遍,所有人对这些笑话都滚瓜烂熟,还逐一编了号。某天发生了某件事,有个人想起其中一个笑话,就叫道:“42号”。大家反应过来那是个什么梗,就一起大笑。实际上从信息处理的角度来看,如果每个字用若干字节表示,每句话在机器里就是多个字节连起来的一串数字。如果把它们整体看成一个整数,那这个整数就可以作为一个号码来代表那句话了。想象一下,刘慈欣《诗云》里试图穷尽所有汉字的所有排列组合,以此覆盖所有精妙诗句,那样的诗句依类似原理也可以用号码来表达:按UTF-8编码,依大端序,第120 2538828478502551459097860527993021号,是“白日依山尽”。

跟其他写于六七十年代、想象21世纪的科幻小说不一样的是,本书描绘的2039年的未来世界,现在看起来虽然有离谱的地方,但也有不少地方很贴切。比如曼哈顿还是地面汽车的海洋,并没有满天飞车穿梭。当然书中所写的那种方便舒适的生活,会让你想起一个词:乌托邦。2018年世界科幻大会上有一个论坛对科幻中的乌托邦做了讨论,其中一个话题是:我们现在是生活在乌托邦还是反乌托邦里头?参与争论的一方认为,现在的智能手机和网络这么发达,生活这么方便,大多数问题动动手指就能解决,当然是乌托邦,为什么要把现在当作反乌托邦?当然科幻文体中说的乌托邦和反乌托邦,除了生活方便舒适与否,还有一个指标是人和人之间能不能平等,有没有严重的剥削压迫存在。如果你自己觉得舒适方便,但那都只是被统治阶级制造出来的幻觉呢?这个小说里的幻觉一重又一重,让人叹为观止,但有个可怕的问题,故事中没有明确说到,潜藏在故事的水面下:会不会绝大多数人都是心甘情愿受骗,面对选择的时候都主动选择在幻觉中逃避,因为不愿面对丑恶的现实?就像后来《黑客帝国》电影里面对红蓝药丸的选择,尼奥是注定的拯救者,所以会选揭露现实的红药丸,但大多数人都不会。

自指示与未来学

小说中没有明确提到主角一开始参加的第八届未来学大会是在哪一年,但循一些线索做一点算术,却可以算出来:后面提到2039年是第七十六届未来学大会,假设这是一年一次的会议,那么1964年是第一届,1971年就是第八届[66]。本书波兰语版本正是出版于1971年。也就是说,小说中写的是“当时”发生的故事。从这个角度来看,也说不定故事的一开始就是幻觉,这也能解释上文提到的学者们用段落号来讨论论文的事情:在幻觉中,反正有“论文剂”这样的设定,不用白不用。

从另一个角度更展开一点,我们读写论文的时候本来就会经常碰到,要引用别人的论文,往往就是用一个索引号码代表一整篇论文或著作,读者感兴趣的话可以按那个号码查到被引用论述的作者、标题,进而去检索原始内容。本书译作中不少地方,包括上一段加的脚注,其实也起类似作用。不知莱姆是不是被这个做法启发,推广到会议上的口头讨论也用号码来代表内容了。

这部小说可分析的方面很多,但最有趣的方面可能就是自指示。科幻探究的是未来,写未来学的科幻,那就是关于未来学的未来。小说中的第八届和第七十六届未来学大会都讨论过如何应对人口爆炸的问题,各路学者的各种天方夜谭可以让你瞠目结舌。但最神出鬼没的,是关于“语言未来学”的那一段,通过词汇的可能变化,来推测过去未来的许多事情。这个故事中的人物把一个词往各种方向做变化,然后一本正经想当然给出变化的含义,那简直就是对整个科幻类型和本书最狠的自嘲。我以往翻译科幻时每一部都会碰到一些新造词,但都远远没有这一部来得多。小说中还特地写到,那些2039年的新词,有许多例子主角查了词典还是不明白,因为词典是用另一些新词来解释那些词的。我翻译的时候,对这些新词,基本上也是通过词根和上下文来猜测意思,跟书中人物做的差不多。有的新词我上网搜,搜索引擎会用“编辑距离”技术来猜测这个词可以分成哪几个词根,自动用那些词根进一步搜索来增加返回的结果,有的词根我以前还真不知道,时有所获。这些搜索引擎所做的事情,其实也就类似于故事中提到的用来演算语言未来学的超级电脑了。小说中光是“脚”这个字就衍生出几十个新词,这个脚那个脚的,一长串下来,我翻译完再看一遍,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认识“脚”字了。

真实与梦境

小说中有许多重幻觉,其中一重幻觉本身又包含了更多重的匪夷所思的幻觉。看起来像不像我们有时会有的“梦中梦”?从梦中醒来,做了一些事情,然后又醒来,才发现刚才还是在做梦。然而仔细思量,“梦中梦”的说法也许并不确切,可能只是梦后梦,因为我们会记得第一个梦、第二个梦分别是怎么醒来的,但不会记得第一个梦是怎么进去的,因此实际情况可能只是第一个梦醒来后,接着做第二个梦,并没有严格的嵌套关系。电影《盗梦空间》里有这么一句相关解释:如果是在梦里,那你不会记得是怎样来到这地方的。从这个角度来看,本书的多重幻觉,可能也类似,一个幻觉醒来,才进入下一个幻觉,而并不是一层幻觉还没退出就进入下一层的嵌套关系。

至于怎样判断现在是在幻觉中还是在现实中,有许多科幻作品提出了各种不同的判断方法。《盗梦空间》里可以用陀螺,如果一直转不倒下,那就还在梦境中。

那么我们这个世界是真实的还是虚拟的呢?中国古时候的庄周梦蝶故事就诗意地讨论了这个哲学问题,世界历史上无数哲人智士也根据当时已有的知识体系思考过,都没有明确结论。现在有人猜测,物理学里的一些常数的限制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比如光速,比如普朗克尺度,这意味着我们这个世界可能是在别人的计算机中模拟的,这些限制是模拟程序中设定的参数。也有从概率上进行逻辑推衍的,如果我们能用电脑模拟出一个宇宙和其中的智慧生命,那个智慧生命也能用它自己的方法模拟出另一重智慧生命,如果多重模拟是可能的,那么在那么多重模拟中,我们正好在最外一层的概率就会很低,更大的可能是我们在里面。当然这些说法都只是揣测,按奥卡姆剃刀法则,最好还是不要做那么多的假设。

如果你发现身处非真实的世界中,科幻作品一般倾向于认为你最好还是想办法回到真实的世界。有个有趣的问题是,即使你确定自己处于真实世界,那会不会还有别的同样真实的世界?你想不想要走出这个世界去见识一下别的世界呢?黄易小说里写的“破碎虚空”,很多修仙小说里的修仙成道,其实都是这个范畴。当然,想恶搞的话,也可以写主角历尽艰辛,破碎虚空,来到更上一层的世界,发现原来是从一个游戏里穿越出来到了现实世界。更恶搞的话,可以往上一层一层穿越,最后发现回到了出发点,类似特德·姜《巴比伦塔》那种写法。

当然,现在的幻想作品可以写很多各种空间、各种维度的事情,这对我们来说都是别的世界了。更有中国网络小说发扬光大的“无限流”写法,让同一个主角穿越到无数个不同环境中经历不同的故事。幻想作品脑洞一开,在自己的设定里能自圆其说就行。我希望未来人类不要只顾在地面上开这些脑洞娱乐自己,而是要保持向外开拓的好奇心和雄心,毕竟外面的宇宙那么广阔,还有那么多的奥秘需要探索,那么多的谜团需要解开。走出这个星球,也算走出这个世界的第一步吧。

许东华

2020年12月于美国加州

注释

[1] 小说中虚构的城市名。——译注,下同。

[2] 20世纪国际知名的大型新闻通讯社,曾与路透社、美联社等势均力敌。

[3] 天主教有时把教皇称为圣父。

[4] 基督教《圣经》中上帝曾命亚伯拉罕亲手杀死幼子以撒来献祭。

[5] 小说中虚构的当时教皇的名字。

[6] 基督教传统中专用于圣餐的纯葡萄酒。

[7] 《纽约时报》近百年来历任社长都出自舒尔茨伯格家族。

[8] 《长发公主》是《格林童话》里的经典篇章,讲述了一个有着70英尺长头发的女孩被巫婆囚禁在高塔上的故事。

[9] 小说中虚构的化合物名和药名。下同。

[10] 这个日本名字其实并不存在,此处只为表明主角弄不清这些日本名字的拼写。以下晚川类似。

[11] 小说中虚构的植物。

[12] 小说中虚构的饮料。

[13] 欧普艺术或称光学艺术或光幻觉艺术,使用光学的技术营造出奇异的艺术效果。

[14] 非洲传统草药的一种,常用于壮阳,功效未获现代医学确认。

[15] 原文中的名字Trottelreiner反过来是reiner Trottel,在德文中是“超级笨蛋”的意思,此处音译。

[16] 德国呼吸消防设备制造商,以产品优质而闻名。

[17] 《圣经》故事中的淫邪罪恶之城,被天火摧毁。

[18] 传统英语儿歌,讲一个叫杰克的男孩和一个叫吉尔的女孩上山打水的故事。

[19] 原产欧洲的一种狗,体型庞大,但以温顺、容易亲近著称。

[20] 一种比较少见的骨骼病,双膝并拢难以打开。

[21] 易皮士(yippies)和基皮士(zippies):20世纪六七十年代源自美国的青年运动,构词来自嬉皮士(hippies),但与嬉皮士消极反战不同,属于激进的行动派。

[22] 西班牙语,意为问对方懂不懂西班牙语。

[23] 原为纽约一个区的名字,在本书中是纽约一个餐厅的名字。

[24] 古罗马皇帝,主政期间罗马城曾有一场大火。

[25] 早先一种常见的贿赂方式是握手时顺便把钱塞到对方手里,英文中形容为手掌抹油(palm greasing)。

[26] 忽里模子:波斯湾古国,富裕奢侈的代名词。

[27] 阿里曼:古波斯火祆教中的恶神。

[28] 再洗礼教派:基督教分支之一,认为婴儿时受洗不算数,成人后自愿忏悔受洗才算数。

[29] 卫斯理公会:基督教分支之一,历史上同情底层苦难群众,认为耶稣是为全人类而不是为一小部分人牺牲。

[30] 梵天:印度教中的创世神。

[31] 先定论:基督教加尔文教派的一种理论,认为每个人能否获得拯救是神事先定好的。

[32] 火祆教:波斯古宗教,摩尼教前身。

[33] 贵格会:基督教分支之一,强调个人与上帝的直接联系,历史上曾参与美国废奴运动。

[34] 密西拿:犹太教经典口传律法集。

[35] 经外书:被正典圣经排除在外的早期基督教经文。

[36] 美国激流飞钓爱好者有时制作使用的一种拟饵,外形像有节状身躯、鲜艳色彩的昆虫,据信对某些鱼有致命吸引力。

[37] 一种电器插头,中间有鼓起的弹簧片,形似香蕉,插入插座后自然卡住,增大接触面积,主要用于需要传递模拟信号而非数字信号的器件。小说中想象此类插头在未来广泛应用于传递数字信号,以至于需要一个专门的词来描述用于模拟信号的香蕉插头。

[38] 法语定冠词,相当于英语中的the。

[39] 崇拜魔鬼撒旦的宗教仪式。

[40] 北美火灾分级,一般来说需要两个消防队出动才能控制的火灾叫作二级火灾。

[41] 希腊神话中的一条河,喝过此河水的人会忘记过去。

[42] 此处化用莎士比亚《哈姆雷特》中拷问内心的台词,只是把“命运”换成了“指令”。

[43] 意即机器智能不是来自神的直接创造,而是由中间人(人类)创造的。

[44] 18世纪英国实用主义经济哲学家,其相关观点下文会提到。

[45] 福特公司1908年开始量产的第一款汽车,被认为是后来汽车时代的起点。

[46] 《圣经》中耶和华要聚集万民,进行最后审判的地方。

[47] 《圣经》故事中,约伯原先是正直善良的富商,对上帝并无二心,但撒旦指控约伯只是为了物质利益才侍奉上帝。于是上帝一步一步撤去保护,容许撒旦夺去约伯的财富、子女和健康。约伯保持了忠诚,没有诅咒上帝。许多曲折以后,约伯经受住了考验,否极泰来,上帝赐给了他更多更好的子女。

[48] 俄狄浦斯是古希腊神话中命定弑父娶母的悲剧人物;20世纪初弗洛伊德建立精神分析学时认为男童生来就有恋母恨父的情结,将其命名为俄狄浦斯情结。

[49] 14世纪到15世纪英国与法国之间漫长的战争,是欧洲中世纪最大的战争之一。

[50] 马伦哥战役,1800年6月14日法国与奥地利帝国之间的一场战役。法军由当时任法兰西第一共和国第一执政的拿破仑领军,此役的胜利巩固了拿破仑第一执政的地位,也是拿破仑毕生最引以为傲的一次胜利。

[51] 拿破仑麾下最忠诚勇猛的将领之一。

[52] 拿破仑帝国卫队的精锐成员,也是拿破仑大军团中的著名组成部分。老近卫军由经验丰富的老兵组成,这些士兵很早就开始追随拿破仑作战。

[53] 即约瑟夫—米歇尔·孟戈菲与雅克—艾蒂安·孟戈菲,18世纪法国发明家,发明了最早的热气球。

[54] 法国路易十四时期(1643—1715)上层社会家具风格,巴洛克风,精雕细琢,用料考究。

[55] 法国路易十五时期(1715—1774)上层社会家具风格,洛可可风,优雅柔和,多曲线多镶金。

[56] 欧洲中世纪时期与欧洲作战的阿拉伯人的统称。

[57] 梅菲斯特:德国传说中的恶魔首领。

[58] 厄瑞玻斯:希腊神话中的黑暗之神。

[59] 北欧神话中阵亡将士与奥丁生活的宫殿,亦称英灵殿。

[60] 18世纪普鲁士军事家,所著《战争论》后来成为各国军事院校必读书目。

[61] 美国后备武装力量最重要的一支,与其他军种的主要区别之一是国民警卫队可直接用于镇压美国国内的叛乱。

[62] 又称伊本·鲁世德,欧洲中世纪著名哲学家,对亚里士多德思想和著作的传播起了重要作用,常被称作“西欧世俗思想之父”。

[63] 希腊神话中的擎天神。泰坦之战中,包括阿特拉斯在内的泰坦神族与奥林匹斯神族对抗,泰坦神族战败,而阿特拉斯也被宙斯惩罚,永远在世界最西处擎起天空。

[64] 《圣经》中的寓言:一个犹太人被强盗打劫,受了重伤,躺在路边。有祭司和利未人路过但不闻不问。唯有一个撒玛利亚人路过,不顾隔阂,动了慈心照应他,在需要离开时自己出钱把犹太人送进旅店。后用来比喻做好事的好人。

[65] 《圣经》中彼拉多令人鞭打耶稣基督后,向众人展示身披紫袍、头戴荆棘冠冕的耶稣时,对众人说了这话,此后不久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试观此人”这一场面,成为很多基督教艺术作品的题材。

[66] 这个发现来自知名科幻学者Robert M. Philmus出版于2005年的科幻文学研究专著Visions and Revisions: [Re]constructing Science Fi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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