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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 理查德·奥斯曼 当前章节:1492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2:37

唐娜看见伊丽莎白握住彭妮的手。

伊丽莎白看着她点点头:“我们一直在战斗,对吗?彭妮忍受了一切,像大家常说的,面对现实。日复一日,没有抱怨。”

“她的抱怨可多了,”约翰说,“恕我直言,伊丽莎白。”

“啊,对,只要她想发脾气,一定会让人印象深刻。”

“火力非常猛。”约翰赞同道。

她们离开病房,两个不同时代的人肩并着肩,步调一致。伊丽莎白转向唐娜,说:“你比我更有想法,唐娜。请告诉我,并不是所有战斗都能取得胜利,对吗?”

“我想也许是这样吧。”唐娜表示同意。在默契的沉默中,她们继续往外走,最后穿过了柳树园的大门。再次呼吸到外面世界的空气,她们心生感激。

思绪回到家里——这里真的成为她的家了吗?——唐娜心不在焉地浏览着Instagram。拜访彭妮让她感到既自豪又悲伤,她想认识她,真正认识她。唐娜想要侦破这些谋杀案的原因有很多,她在清单上又加了一条:让督察彭妮·格雷感到骄傲。

吉安尼杀了托尼·柯伦?马修·麦基杀了伊恩·文特汉姆?伊丽莎白告诉她调查另一个住户,叫伯纳德·科特尔,她记下了这个名字。

还有那些骨头,重要吗?

你怎么看,彭妮·格雷?

如果能破解这一切就好了,那是对前辈最好的致意。应该再看看乘客名单了。

唐娜滑到最后几张照片,波佩刚参加了癌症研究项目发起的蹦极挑战。啊,她当然会参加,波佩就是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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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伊丝的日记

我知道,我一般不在早上写日记,但今天破例了。我只是觉得应该写,所以就写起来了。

昨天非常有趣,不是吗?什么帮派兄弟啊,谋杀啊,毒品啊,等等。他们离开后肯定又聊了很多事情,不知道他们后来见的人是谁。

说实话,对我这种人来说,这些事非常有趣,真的非常有趣。听起来吉安尼的嫌疑确实最大,是吧?

不知道……啊,别写这个了,乔伊丝,别写了。你在拖延时间,你就是不想写正题。

那么好吧,我有一个伤心的消息,就是接下来说的事。

今天早上我给伯纳德打了一个“报平安”的电话。

很多人都有“报平安”的约定。你交了一个好朋友,每天早上八点给他或者她打电话,让电话铃响两下,再挂掉电话,然后他们会用同样的方式给你回复,这样你们就知道对方平安无事,而且不会花一分钱的电话费。当然了,你们也用不着非得聊上几句。

今天早上我给伯纳德打了电话,响了两声,让他知道我平安无事,没有摔跤什么的,但没有收到回复。我从不会太担心,他有时候会忘记这件事,这时候我就会晃悠过去,按他的门铃,他会拖着脚走到窗户前,身上穿着睡袍,愧疚地向我竖起大拇指。我总是想,啊,让我进去呀,你这个笨老头儿,我们一起吃早饭,我不介意你穿着睡袍。但伯纳德永远不会这么做。

于是我走了过去。我是不是有什么预感呢?我想有吧,但好像又没有,这么大的事不可能意料得到。但我想我确实有预感,因为玛乔丽·沃尔特斯看见我走过去,她说跟我招手了,而我没看见,我当时完全陷在自己的世界里,这一点儿也不像我平时的样子,所以,没错,我想我是有预感的。

我按了门铃,抬头看着窗户,窗帘没有拉起来。也许他还在睡觉?也许是有点感冒,正躺在床上休息。我前几天在《今晨秀》节目上听到有人说“男士小感冒”,乐得不行,并且告诉了乔安娜,但她说这种表达已经流行好几年了,还问我真的从没听过吗,我被当头浇了盆冷水。

我又在拖延时间,我知道,继续往下说吧。

我用备用门禁卡进了公寓楼,爬上楼梯,看见伯纳德的门上有一个用透明胶粘着的信封,信封正面是他写的“乔伊丝”。

对不起,我实在写不下去了。

我名字的字母“O”里竟然有一个笑脸。你永远也猜不透伯纳德。

88

乔伊丝打开信封,抽出一封手写信,大概有三四页。她很感激朋友们来到了她的公寓,她今天再也不想出去了。

“好了,我来念念吧,只念重点,不是全部。这封信回答了我们的一些问题,我知道你们有些人怎么看他,可能觉得他……你们知道的,和伊恩·文特汉姆有关。现在好了。”

“慢慢来。”罗恩说,握了握乔伊丝的手。

乔伊丝开始念起来,声音里带着平时少有的颤抖。

“‘亲爱的乔伊丝,抱歉给你添麻烦了。不要想着进来,我已经把门反锁了,这是我搬来后第一次反锁门。你会知道我做了什么,我想这种事你以前应该见过无数次了。一切顺利的话,我会躺在床上,样子也许会很平静,也许不会。这我可说不准,还是交给男救护员来决定我的样子适不适合和你告别吧。当然,如果你愿意来和我告别的话。’”

乔伊丝暂停了一会儿,伊丽莎白、罗恩和易卜拉欣默不作声,她抬眼看着他们:“他们最后没让我看他,我想这肯定是有规定的,比如不是亲属不能看,所以这一点他说错了,不是吗?而且来的是两个女救护员。”

乔伊丝无力地笑了笑,三个朋友也回了个笑脸。她继续往下念。

“‘我旁边有药片,还有一瓶拉弗格威士忌,我一直存着准备需要的时候再喝。我看见周围的灯光渐渐熄灭,我马上也要关灯了。床边是你买给我的漂亮鲜花,它们插在牛奶瓶里,我是花瓶粉碎机,你知道的。在我离开之前,我想应该告诉你所有事情。’”

“所有事情?”伊丽莎白说。

乔伊丝把一根手指放到嘴唇上,伊丽莎白不吭声了,乔伊丝继续念伯纳德写的最后一封信。

“‘你知道的,阿西玛’——他的妻子——‘在我们搬来库珀斯·切斯后不久就去世了,我的整个世界崩塌了。我知道你不怎么说起格里,乔伊丝,但我相信你能理解。这感觉就像有人把手伸进我的身体里,掏走了我的心、我的肺,还对我说继续活下去。可我继续醒来,继续吃饭,继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是为了什么呢?我感觉自己再也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你知道我经常爬上山,坐在那个长凳上,那是我和阿西玛刚搬来时经常坐的地方,在那里我感觉离她很近。不过,我爬上山还有另一个原因,一个让我深感羞耻的原因,羞耻到让我无法承受。’”

乔伊丝停了下来。“我能喝点水吗?”

罗恩为她倒了杯水,递过去。乔伊丝喝了水,然后回到信上。

“‘你应该知道,很多印度教徒会把他们的骨灰撒到恒河里。现在也有人撒到别的河里,但对某一代人来说,只要能办得到,还是会选择恒河。阿西玛很多很多年前就有这个愿望,当然也是我们的女儿苏菲从小听到大的愿望。阿西玛的葬礼我不想回忆也不想写,葬礼结束两天后,苏菲和玛吉德——女儿和女婿——飞到印度的瓦拉纳西,把阿西玛的骨灰撒到了恒河里。可是,乔伊丝——恐怕这就是我需要药片和威士忌的原因——那不是阿西玛的骨灰。’”

她停下来,抬起眼。

“啊,天哪!”易卜拉欣说,往前挪了挪身子。乔伊丝继续念。

“‘你知道的,乔伊丝,我没有宗教信仰。其实阿西玛到了晚年也没有宗教信仰,她慢慢脱离了信仰,就像叶子离开树,到最后什么也不剩了。我爱那个女人,用尽我的全部爱她,她也爱我。一想到说完再见两天后,她就要被装进手提行李箱带走,一想到她将漂得越来越远,唉,乔伊丝,这些对我来说是无法理解的事。这个理由不能为我的行为开脱,但我希望它能解释我的行为。葬礼后的第一个晚上,阿西玛的骨灰就放在我的房间里。苏菲和玛吉德没有住我的客房,尽管是这种时候,他们还是更愿意住酒店。’

“‘许多年前,我和阿西玛逛过一家老古董店,她拿起一个老虎形状的茶叶罐。呀,是你!我当时说完,我们俩都笑了。我叫她小老虎,她叫我大老虎,你懂这种小昵称的。一周后,我回到店里,想买下茶叶罐送给她,当作圣诞节的惊喜礼物,可惜它已经被卖掉了。到了圣诞节,我打开她送我的礼物,正是那个茶叶罐,她显然是当时就回去为我买下来了。我一直把它保存到现在。那晚,我拿起骨灰盒,把骨灰倒进了老虎茶叶罐,然后把茶叶罐放回到橱柜里。我把锯末和骨粉混在一起装进骨灰盒,竟然非常像真的,然后把骨灰盒重新密封起来。这就是苏菲带去瓦拉纳西的东西,也是她撒到恒河里的东西。记住了,乔伊丝,我完全失去了理智,完全被悲痛麻痹了头脑,只要能阻止我的阿西玛漂走,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当然,我忘了,她也是苏菲的阿西玛。第二天,等到天够黑,我壮着胆子从园地的棚屋拿了铲子,爬到山上。我划开长凳下面的草皮,挖了个洞,把茶叶罐埋了进去。那时候我知道这只能是暂时的,但我还没准备好让她离开。草皮重新填上去,从来没人留意到有什么异样——谁会去留意呢?我每天都去坐在长凳上,有人经过时打个招呼,没人经过时就和阿西玛说说话。我知道这么做是大错特错,我背叛了女儿,永远也不可能补偿她,但我实在是太痛苦了。’”

“有些人爱孩子胜过爱另一半,”易卜拉欣说,“有些人爱另一半胜过爱孩子,只是没有人愿意承认罢了。”

乔伊丝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开始念下一页。

“‘最初的痛苦终会消失,不管你有多想留住它。我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么恶劣,完全是可怕的自私和自以为是。我开始思考一些计划和计策,想要纠正这个错误。也许我可以挖出茶叶罐,带着它坐巴士去费尔黑文,把一部分的她撒到海里,还有一部分留在我身边。我永远不可能告诉苏菲我做了什么,但至少她的母亲在海浪里,回到了苏菲想象中我们应该回归的地方。我知道这样做远远不够,但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了。谁料有天早上我爬上山,看见工人正在给长凳铺水泥地基。他们往下挖,还好挖得不深,没发现茶叶罐,然后往孔洞里灌水泥,半小时就完工了。只能这样了吧,我想,现在看来真是荒唐,再把茶叶罐挖出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我继续爬上山,继续在没人的时候跟阿西玛聊天,告诉她我的状况,告诉她我有多爱她,告诉她我对不起她。坦白说,乔伊丝,我只对你一个人坦白说,我发现自己已经耗尽了活下去的理由,所以,恐怕只能到这里了。’”

乔伊丝念完后,盯着信看了一会儿,一根手指抚摸着信上的墨迹。她抬眼看着朋友们,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在瞬间掉下了眼泪,浑身颤抖着抽泣起来。罗恩从椅子上起身,跪在她面前,把她拥入怀里。罗恩最擅长这种事了。乔伊丝把头埋进罗恩的肩膀,双臂紧紧搂着他,痛快地哭起来,为了格里,为了伯纳德,为了阿西玛,为了那群去看《泽西男孩》、回家路上喝着罐装金汤力的女人。

89

时间已经很晚了,唐娜和克里斯还待在费尔黑文警察局里,因为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克里斯跪在地上,清理复印机里卡住的纸。他发现自己现在只要一跪下来就抽筋,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盐分摄取太多,或者不足?反正是其中一个吧。

“修好了。”他告诉唐娜。

唐娜按下“打印”键,把塞浦路斯警务部发给她的一系列报告打印出来。

“我会全部装订好给你,”唐娜说,“会花点时间,但对你来说看着更方便。”

“你真是太好了,唐娜,”克里斯说,“可惜还是不和我一起去塞浦路斯。”

唐娜吐了吐舌头。

等待克里斯的是一场非常值得关注的审讯,审讯的结果应该可以告诉他们吉安尼·古恩杜兹在哪里。

吉安尼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唐娜查看的任何乘客名单上,飞机没有,轮船没有,火车没有,进出英国的都没有。克里斯认为吉安尼不太可能还使用以前的名字,要知道,警察为侦破年轻出租车司机凶杀案,一直在追踪他;另外,因为他偷走了托尼·柯伦的十万英镑,柯伦也在追踪他。

但是没有人能轻易地人间蒸发,一定会在什么地方留下踪迹。

克里斯关掉电脑,他确定土耳其吉安尼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当警察这么多年了,克里斯凭感觉就知道有没有找准目标。现在缺的是证据,希望这趟去尼科西亚能解决这个问题。

“今晚就到这里吧?”

“去喝一杯?”唐娜说,“去黑桥酒吧怎么样?”

“我要赶早上六点五十的飞机。”克里斯说。

“不要老是念叨了。”唐娜说。

克里斯站起来,放下办公室的百叶窗。吉安尼是一个问题,那伊恩·文特汉姆呢?一个更难的问题。他的死真的和五十年前的谋杀案有关吗?应该不会吧?那时候的人还剩下多少?克里斯甚至让两名督察去追查修女这条线索,说不定她们还记得一些事情。她们中的某些人中途离开了吗?已经失去信仰、回归世俗了吗?她们现在有多大年纪了?八十多岁?记录并不完整,他没抱什么希望。还是说,他们都漏掉了更简单的线索?

“我不在的时候,请不要破案。”

“我可不敢保证。”唐娜说。

克里斯拿起公文包。该回家了,回家是一天中最糟糕的时候。克里斯距离他的理想生活只有一英石的距离,而他的公文包里装着一包盐醋味的麦科伊薯片、一包威斯帕巧克力棒和一罐健怡无糖可乐。可乐还能无糖?克里斯以为他在骗谁呀?

克里斯有时候想,他应该加入一个相亲网站。他心中的完美对象是离婚的老师,她有只小狗,在唱诗班里唱歌。不过不是理想型也无所谓,只要是个善良又风趣的人就行了。

克里斯为唐娜拉开门,然后跟在她后面出去。

什么样的女人会看上克里斯呢?现在的女人真的介意胖那么一点点吗?嗯,是的,她们当然介意,但那又怎么样?他可是马上要侦破谋杀案的人。这么大个肯特郡,肯定在什么地方有个什么人觉得胖一点点也是很迷人的,不是吗?

90

乔伊丝的日记

唉,我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伯纳德,伯纳德,伯纳德,这是当然的。我已经在想葬礼的事了。会在这里举行吗?真希望如此。我知道我认识他的时间不长,但我不愿想象他被葬在温哥华。

所以呢,凌晨两点,我回来这里告诉你一些新消息。别担心,这次没人死掉。

伊恩的事发生后,我们都在猜测库珀斯·切斯以后会怎么样,谁会来接手?我觉得大家并不是很担心,毕竟这是个很赚钱的地方,我们相信会有人接手,问题是什么人。

你大概能猜到谁找到了答案。

昨天,在罗伯茨布里奇一家新开的熟食店里,伊丽莎白“意外地”碰到了吉玛·文特汉姆,也就是伊恩·文特汉姆的遗孀。那里原来是克莱尔美发店,但克莱尔被除名了。“除名”这个词能用在美发师身上吗?反正吧,当地全科医生的妻子在那里丢掉了耳朵上面的一块肉,事情也就这样了。他们说克莱尔现在在布莱顿,也许这样更好。

吉玛当时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伊丽莎白形容他是“网球教练型”,不过她承认,这年头应该说是“普拉提教练型”。吉玛显然不是悲伤的寡妇,而且我们都一致认为她终于获得了一点点幸福,这对她来说是件好事。

她好像还得到了一大笔钱,这是伊丽莎白从她嘴里问出来的。我不知道伊丽莎白到底是如何办到的,但我知道她曾假装晕倒,因为她的手肘真的擦伤了。她总是能找到办法,厉害的家伙。

总之,吉玛·文特汉姆把“库珀斯·切斯控股”卖给了一个叫“布拉姆利控股”的公司。当然了,我们后来想尽一切办法查询布拉姆利控股的信息,但到目前为止,没有结果。我们甚至还请教了乔安娜和科尼利厄斯,他们也一无所获。他们保证会继续留意,但听得出来,科尼利厄斯已经渐渐失去耐心了。

还有件事让我睡不着——公司的名字。

布拉姆利控股?感觉很耳熟,却又说不清为什么。伊丽莎白说大财团总是用很大众化的名字,也许她是对的,但我的脑子一直在拉警报,怎么也关不掉。

布拉姆利?我以前到底是在哪儿听的呢?我知道我上了年纪,但不要告诉我这是苹果的品种。我知道这是别的东西,重要的东西。

《直击切斯》的编辑安妮今天来看我。当你失去朋友的时候,大家总是会来看你。我们现在都明白该说怎样的话才合适,毕竟已经说过太多次了。

安妮问我想不想给《直击切斯》写专栏,我觉得她并不是出于安慰才这么做的。她知道我喜欢写东西,也知道我什么都爱打听,所以问我,想不想写写库珀斯·切斯的点点滴滴。我当然答应了。我们决定给专栏起名叫“乔伊丝的选择”,我很喜欢。一开始我建议叫“乔伊丝的心声”,但安妮认为听上去有点像心理健康专栏。她需要一张我的照片,我明天找找看,挑一张不错的给她。

明天我们还要去见戈登·普莱费尔,住在山顶的那个农场主。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就在这里,而且现在仍然在这里的人,我们只能想到他一个。文特汉姆被杀时,戈登并不在他身旁,我想我们可以排除他的嫌疑,希望他还记得关于那个久远年代的有用信息。

我必须再试着睡一会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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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朴?”戈登·普莱费尔笑着重复道,“这个地方,你们和我都知道这是一座快垮掉的老房子,住着一个快垮掉的老头子。”

“我们都是快垮掉的人,戈登。”伊丽莎白说。

他们去普莱费尔农场所花的时间比预计的要长,因为安息园周围拉起了警戒线。据说来了两辆警车和一辆白色面包车,大家都认为白色这辆是法医部门的。上午十点左右,三辆车小心翼翼地停进来,几个穿白色连衣裤的警官拿着铲子走上山。马丁·塞奇住在拉金公寓的顶层,他全程都用双筒望远镜瞄准现场,但还没有什么新发现。“就是不停地在挖。”这是他提供的最新情报。

“这房子和我一起变老,屋顶快塌了,”戈登说,轻轻摸了摸头顶仅剩的几缕头发,“以前不会嘎吱响的地方也开始嘎吱响了,水管也出毛病了。我们真是天生一对。”

“我们没有太打扰你吧?我是指住在养老村的人。”伊丽莎白问。

“听不到一点儿声音,”戈登说,“就好像还是修女们住在下面一样。”

“你有空可以来看看,”乔伊丝说,“我们有餐厅,有游泳池,还有尊巴课程。”

“我以前经常下去,办点杂事,聊聊天。不祷告的时候,她们是挺有活力的一群人。还有,我要是不小心被钉子钉到拇指,或者脚踝陷进了兔子洞,她们会帮忙处理。”戈登说。

伊丽莎白点点头,话说得在理。“伊恩·文特汉姆被杀那天早上,你见过他?”

“很不幸,见过,不是我约的。”

“谁约的?”

“卡伦,我的小女儿,她想让我听他解释,她想让我卖地,不想才怪呢。”

“你们说了些什么?”伊丽莎白问。

“一样的废话,一样的开价,一样的态度。说得客气点吧,我从来不喜欢伊恩·文特汉姆这个人。如果你们想听,我还可以说得不客气点。”

“你不打算改变主意?”

“他们都想说服我,卡伦看出我不会答应,文特汉姆又坚持说了一会儿,想让我觉得自己愧对孩子。”

“但你没让步?”

“我很少让步。”

“我也是。”伊丽莎白说,“最后的结果呢?”

“他说不管怎么样都会拿到我的地。”

“你怎么回复的?”乔伊丝问。

“我说,‘除非我死了’。”戈登·普莱费尔说。

“嗯,说得对。”伊丽莎白说。

“总之吧,”戈登·普莱费尔说,“又有人向我开了价,既然文特汉姆已经不在了,我决定接受。”

“好极了。”伊丽莎白说。

“好了,我能问一下吗?你们只是礼节性地拜访?”戈登·普莱费尔说,“还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

“被你问到了,”伊丽莎白点头说,“我们想问问,你对这个地方还有什么记忆吗?比如,七十年代的记忆?”

“我记得的事还真不少,”戈登·普莱费尔说,“可能还有几本相册,如果你们需要的话,我可以拿给你们看看。”

“看一看总归没坏处。”伊丽莎白说。

“先提醒一句,我的照片大部分都是绵羊。你们想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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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伊丝的日记

我们把尸骨的事告诉了戈登·普莱费尔。我们一起闲聊往事,聊许多年前谁会把尸骨埋在那里。许多年前,库珀斯·切斯还是修道院,年轻的戈登·普莱费尔坐在同一座房子里,和他的小家庭在一起,就在这座山上。

对了,又有人开价买他的地,是布拉姆利控股,我们的神秘朋友。这个名字快把我逼疯了,总有一天我会想起来的。戈登当初拒绝卖地只是因为受不了文特汉姆这个人,他宁可损失自己的利益,也不愿让文特汉姆得逞。文特汉姆一出局,交易立刻达成。

我问戈登打算怎么用这笔钱,回答一点儿也不惊人,大部分都会分给他的孩子们。一共三个孩子,其中一个我们当然认识,就是卡伦,她现在住在旁边那块地上的小屋子里,她本来要给我们讲电脑,结果被意外取消了。

她是单身,不过乔安娜也是单身,仔细想想,我也是呀。

好吧,幸运的孩子们。戈登说他还剩一些钱,足够为自己买个舒服的小住所。你听出什么意思了吧?几天后,我们会带他参观库珀斯·切斯,看看有没有他中意的地方。是不是挺有趣的?戈登骨瘦如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俊,但他有着农夫的宽阔肩膀。

行了,说回骨头。戈登终于明白我们为什么想听他对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记忆,并且这么仔细地研究他的相册了。我们想看看许多年前他下山拍的照片,看看能不能认出脸熟的人。

最后,我们在第二本相册里找到了。一开始是婚礼照,戈登和桑德拉(或者苏珊?恐怕我有点走神了,你知道看别人的婚礼照是什么感觉),接着是婴儿的照片,出生日期和婚礼的间隔时间短得可疑,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然后,真不是我夸张,一页又一页的绵羊照片,据戈登介绍,每只绵羊都各有特点。再后来,在葡萄酒、炉火和绵羊的共同作用下,我们昏昏欲睡,就在这时,我们翻到了相册的最后几张照片。一共六张,都是黑白照,六张都是在修道院的圣诞派对上拍的。也许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派对,但绝对是圣诞节。

那人在第五张照片里,这是一张合影,第一眼真的认不出来。五十多年了,我们都改变了很多,我肯定认不出年轻时的伊丽莎白,她也肯定认不出年轻时的我。我们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得出了同一个答案。

就这样,我们有了证据,也有了计划。嗯,应该说伊丽莎白有了计划。

说到照片,我为《直击切斯》的专栏挑了一张好看的个人照,是张老照片,我知道是虚荣心作祟,但其实还是看得出是我本人的。格里也在照片里,安妮说可以用电脑把他剪裁掉。对不起了,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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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珀斯·切斯正中心的小教堂还留有一间忏悔室,现在用来储藏清洁用品。乔伊丝帮伊丽莎白进行了清理,她们把装地板蜡的箱子堆到圣坛上,整整齐齐地码在耶稣身后。伊丽莎白将整个地方装扮一新,甚至连格栅都擦得锃亮。她在硬木椅上放了一对奥兰·凯利设计的靠垫,作为最后的点睛之笔。

伊丽莎白在她那个年代审讯了无数人,也让无数人受到了某种程度的制裁。如果这些审讯有录音,肯定早就被埋葬、抹掉或烧毁了,至少这是伊丽莎白的强烈愿望。

律师?没有。法律程序?当然也没有。哪种方法最有效就用哪种。

伊丽莎白从不使用暴力,这不是她的风格。她知道刑讯逼供时常发生,但从来不是有效的方法。攻心才是关键。她总是尝试意想不到的事情,总是找一个角度切入,总是靠着椅背,仿佛拥有全世界的时间,等待对方主动开口说话,就像这场对谈是他们心甘情愿发起的一样。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永远都需要一个角度,需要意想不到的事情,需要量身定做的方法。

比如说,邀请神父来忏悔。

伊丽莎白意识到自己非常喜欢唐娜和克里斯,能遇上他们是一种幸运,如果不是他们,想象一下周四推理俱乐部会遇上怎样无趣的警察吧。但她也知道,即使是唐娜和克里斯也是有底线的,眼下的事就远远超出了他们的底线。不过,如果她能在马修·麦基身上施展一下魔法,相信他们会原谅她的。

万一魔法失灵了怎么办?万一魔法已经成为往事了呢?她不是误以为伊恩·文特汉姆杀了托尼·柯伦吗?

但是马修·麦基不同。这个人和文特汉姆有肢体冲突;这个似乎不存在的人,却出现在一张照片上,而照片正是在这个小教堂里拍的;这个人是神父,又不是神父;这个人抹掉了自己的一切痕迹。

直到有人打算挖掘一片墓地,他的墓地。

这个人此时正在来这里的路上,其实他可以选择留在家里的。

他是来认罪吗?还是来试探她知道了多少?或者带来了一针管的芬太尼?

伊丽莎白从不怕死,但在这种时候,她还是想到了斯蒂芬。

小教堂的永恒黑暗中,寒意四起,伊丽莎白打了个哆嗦。她扣上开衫毛衣,然后看看手表。不管怎么样,她马上就会知道答案了。

94

克里斯·哈德森在一间小牢房里,对面是个魁梧的男人。这间小牢房是尼科西亚中央监狱的审讯室,这个魁梧的男人是科斯塔斯·古恩杜兹,吉安尼·古恩杜兹的父亲。

克里斯坐在水泥椅子上,椅子被拴在地上,椅背直挺挺的。要不是刚坐了瑞安航空的飞机到塞浦路斯,这会是克里斯有生以来坐过的最不舒服的椅子。

克里斯因公出国的次数少之又少,而且间隔很久。许多年前,他去西班牙押送比利·吉尔回国。比利·吉尔当时七十岁,表面上是霍夫的一个古董经销商,实际在海滨附近的一家汽修厂里制造一英镑的假硬币。那是个美好的小生意,经营多年都没被发现,直到后来两英镑的硬币上市流通,比利变得贪心。他的两英镑硬币看上去非常完美,但中间的部分经常掉下来。警方长期在波茨莱德的一家自助洗衣店盯梢,最终追踪到了比利的造币厂。比利事发后逃往阳光灿烂的西班牙,一路上口袋里的硬币叮当作响。

克里斯对那趟公差还有些记忆。一架狭小的包机从肖勒姆机场出发,到达西班牙某个以A开头的地方,他在灼热的煎熬中坐了四十五分钟车,车停下,戴着手铐的比利·吉尔被推到他身旁。他们等回国的飞机等了七个小时,在这七个小时里,克里斯一直听比利·吉尔抱怨西班牙买不到马麦酱。

再就是几年后,怀特岛有个必须要去听的IT课。这些便是克里斯迄今为止所有的环球体验了。

塞浦路斯更有旅行的感觉,当然还是太热了,但总算有点旅行的意思。去拉纳卡机场接他的是塞浦路斯警探乔·基普里亚努,基普里亚努开车带他到首都尼科西亚,此刻正坐在他身旁。监狱里很舒服,也很凉快,而且克里斯发现,坐在水泥椅子上根本流不出汗。牢房的门关上后,他的心情一直不错。

克里斯猜测,科斯塔斯·古恩杜兹大概七十多岁,不过和比利·吉尔比,他的话少太多了。

“你最后一次见吉安尼是什么时候?”克里斯问。

科斯塔斯盯着他,耸耸肩。

“上周?去年?他来看你吗?说吧,科斯塔斯。”

科斯塔斯看着自己的指甲。克里斯留意到,对一个蹲牢房的男人来说,他的指甲真是太干净了。

“是这样,古恩杜兹先生,我们有记录显示,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七日,你的儿子回到塞浦路斯,下午两点左右抵达拉纳卡机场,从那一刻到现在,音讯全无,踪迹全无。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科斯塔斯想了一会儿:“你找他做什么?都过了这么久了。”

“我想和他谈谈英国的一个案子,排除他的嫌疑。”

“能让你飞过来,看来是大案子,是吗?”

“是的,古恩杜兹先生,大案子。”

科斯塔斯·古恩杜兹慢慢点了点头:“你找不到吉安尼?”

“我知道他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七日下午两点在哪里,那之后就不清楚了。”克里斯说,“他会去哪里?会去见谁?”

“这个嘛,”科斯塔斯说着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他可能来见我。”

“那他来了吗?”

科斯塔斯稍稍往前倾身,朝克里斯笑了笑,然后又耸耸肩:“我想时间到了,祝你好运,在塞浦路斯玩得开心。”

乔·基普里亚努也往前一靠,看着科斯塔斯·古恩杜兹。

“科斯塔斯和安德里斯是两兄弟,他们以前偷摩托车,克里斯,就在尼科西亚这里,把偷来的车运到土耳其。只要每个港口有自己人,办起来非常容易。他们有个小车间,锉掉车子的序列号,改掉登记信息。是这样吧,科斯塔斯?”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科斯塔斯说。

“后来偶尔也偷小汽车。小汽车可以上同样的船,同样的自己人,同样的视而不见,对科斯塔斯和安德里斯来说,一切顺利。一年又一年,就这样摩托车和小汽车,小汽车和摩托车。小汽车意味着更大的车间,更大的货车,更大的板条箱。”

“科斯塔斯能赚更大的利润?”克里斯看着科斯塔斯问。

“更大的利润,肯定的。一切相安无事,每个人都很开心,科斯塔斯和安德里斯做得很好,谢谢了。然后一九七四年,土耳其对塞浦路斯开展军事行动,你知道之后的故事了吧?”

“知道。”克里斯说。他不知道,但他太想在上飞机前吃顿饭了,他敢打赌这个故事很长。如果确实重要,他会在维基百科上查一下。

“此后,北方的希族塞人开始南下,南方的土族塞人开始北上,科斯塔斯和安德里斯属于后者。”

“所以科斯塔斯搬到了北方?”

乔·基普里亚努笑了起来。“你搬到了北方,嗯,科斯塔斯?大概往北搬了三条街吧。尼科西亚被绿线分开,土族塞人在城北,希族塞人在城南,所以他们只是搬到了绿线以北,却发现自己进入了全新的世界。”

谷歌搜一下“绿线”,克里斯想。

“科斯塔斯,你们察觉到了新世界的机遇,嗯?开始了新生意。”

“毒品?”克里斯问,“任性的科斯塔斯。”

科斯塔斯耸耸肩。

“毒品。”乔·基普里亚努证实道,“他们买通了合适的人,保证毒品能从土耳其进入塞浦路斯北部,然后再发到各地,发到各种人手里。他们在非常非常短的时间内形成了大规模的生意,一切都受到保护。边缘地带,你明白吧?十年过去了,兄弟俩掌控大局,成了北方之王,整个家族无人能撼动,克里斯。他们捐赠善款,办学校,什么都做。你只要在塞浦路斯北部提到古恩杜兹这个名字,就能亲眼见证它的威力。”

克里斯点点头,他理解。“吉安尼二〇〇〇年回到这里,然后消失了,再也没人见过他。当时有拘捕令,我们还派了警官飞过来,塞浦路斯警方也搜查过,但什么也没找到。”

乔点点头:“很简单,克里斯,真的。如果吉安尼必须迅速逃出英国,他只用给他爸爸打个电话。他到了机场,科斯塔斯派人接他,烧掉护照,立刻换一本新的。新身份,新名字,重返塞浦路斯北部,重返生意场。我敢说第二天就重新开始做起了生意。是这样吗,科斯塔斯?”

“哪样都不是。”科斯塔斯说。

“搜查呢?”克里斯问,“我们的人和你们的人一起做的搜查。”

“不可能,根本不可能,”乔说,“我不想说丧气的话,但是克里斯你应该清楚是怎么回事。他们根本没办法搜查,没办法去该去的地方搜查。不知道你们的人有没有写进报告里,他们不可能踏进塞浦路斯北部。二〇〇〇年那时候,科斯塔斯拥有多大的权力,你完全无法想象。你掌控着所有事、所有人,嗯,老兄?”

乔看着科斯塔斯,科斯塔斯点点头。

“现在也一样,即使他人在监狱里,所以,不管你是多么优秀的警察,何必尝试没用的事呢?吉安尼可能在这里,可能在土耳其,可能在美国,也可能回到了英国。你能看出科斯塔斯知道他在哪里,但他永远不会帮你的忙。”

科斯塔斯摊开双手。

“他有可能飞回英国?”克里斯说,“用任何一个名字?杀了托尼·柯伦,再飞回来,我们却还是什么都查不到?”

乔点点头:“完全可能。不过,如果他真的飞回英国,到了以后应该需要帮助。那边有塞浦路斯人可以帮他吗?为他提供住所?有没有人害怕这边的科斯塔斯,害怕他还拥有的势力?”

克里斯耸耸肩,把这些记在了心里。

科斯塔斯受不了了,站起身来。“说完了吗,先生们?”

克里斯点点头,他的子弹已经用光了。对方是不是老手,问几句就知道了。克里斯掏出名片,放到科斯塔斯面前的桌上。

“我的名片,想起什么可以联系。”

科斯塔斯看看名片,又看看克里斯,再看回到名片,放声大笑起来。他看向乔·基普里亚努,说了几句克里斯听不懂的话,乔·基普里亚努也笑了起来。科斯塔斯最后看了克里斯一眼,摇了摇头,很坚定,但没有恶意。

克里斯也朝科斯塔斯耸耸肩。他也是老手了。

克里斯之前在谷歌上搜过,拉纳卡机场有一家星巴克和一家汉堡王。现在汉堡王的店越来越少见了。该离开了,他站了起来。

“他们最后为什么抓你,科斯塔斯?”克里斯问。

科斯塔斯淡淡一笑:“我从美国买了一台哈雷-戴维森,直接运了过来,忘记交税了。”

“开玩笑吧?这也能判终身监禁?”

科斯塔斯·古恩杜兹摇摇头:“判了两周,然后我杀了一个狱警。”

克里斯点点头:“真是‘了不起’的一家人啊。”

95

接到伊丽莎白的电话,马修·麦基很惊讶,她问他有没有时间忏悔。当时他正在一边种花,一边思考问题。警方的审讯让他猝不及防,心烦意乱。就在几个月前,生活还是那样简单。说实在的,他的生活并不快乐,快乐的生活已经远离他很多年了,但他至少很平静,找到了一些满足。这种生活是他能找到的最大满足吧,他想。

他有房子,有花园,有退休金,还有常常来看望他的左邻右舍。最近刚有一个小家庭搬到对面,孩子们在人行道上骑自行车。只要开着窗,他可以听见车铃声和欢笑声。步行到海边只用五分钟,风不太大的时候,他可以坐下来看海鸥、读报纸。大家认识他,笑着问他,身体还好吗?不太忙的话,能不能帮他们治治流鼻血,或者髋关节,或者失眠症?这才是生活,有节奏,有规律,摆脱了过去的幽灵。真的,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可是现在,他的生活充满了冲突和警方的审讯,以及无休无止的担忧。他还会重回平静吗?一切会烟消云散吗?他知道不会。人们常说时间可以愈合一切,但人生中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无法修补。马修·麦基暂时关上了窗户,没有了车铃声,没有了欢笑声,他都到这个年纪了,明白它们再也回不来了。

过去一个月,他收到的似乎都是坏消息,所以这通电话是什么意思呢?是好还是坏?

她问他,知不知道圣迈克尔小教堂的忏悔室?知不知道?他到现在都还会梦到那里,无尽的黑暗,沉闷的回声,四周的墙壁向他逼近。他的人生在那里碎成了两半,永远无法修补。

他应该回去吗?这个问题不合理,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早就知道他的人生终会把他引回那里。上帝的幽默感,不得不叫人佩服。

他确定自己见过伊丽莎白,在协商会上,之后就是谋杀发生的那天,糟糕的一天。她在人群中很显眼。伊丽莎白有什么心事呢?她有什么非吐露不可的罪?为什么找他?为什么在那里?他想,谋杀发生那天她肯定看见了他,肯定看见了白色硬领,那东西总是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经常让人想毫无保留地吐露秘密。他触动了她心里的什么地方,才会让她拿起电话?说到这里,她怎么会有他的电话号码?他又没有在公共通讯录上登记。也许网上有?她一定是从哪儿弄来的。

事情就是这样了。回到圣迈克尔,和伊丽莎白一起进忏悔室。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也是一切结束的地方。真是可怕的巧合。她要是知道也会这么想。

马修·麦基已经到了贝克斯希尔火车站的站台,突然意识到,伊丽莎白并没有说他们两个人到底谁做忏悔。

他想立刻折返回家,但是,都这种时候了,票已经买好了。

她不可能知道的,对吧?

96

克里斯心想,所以就是这样了。吉安尼·古恩杜兹彻底消失了,浪荡的儿子回家,受到有权势的家族庇护。现在需要查明吉安尼最近有没有飞回英国,来一趟重温往事的小小旅行,他用的是什么名字,换了怎样一张面孔,能保证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往返。

克里斯到了机场,时间还很宽裕,他在星巴克点了一个三色巧克力松饼。当然了,这不是他应该吃的,全是没营养的卡路里,但他可以吃完以后再来担心这个问题。他听见一个英国人说话。

“这个位子有人吗?”

克里斯没抬眼,用手势示意位子是空的,他的脑子一下子反应过来,这个声音很熟悉。当然了,当然。克里斯抬起眼,点了点头。

“下午好,罗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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