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好吗,卡伦?”杰森问,罗恩在倒酒。
“警方在找一个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在这里,现在仍然在这里的人?”卡伦缓慢又小心地问。
“他们是这么认为的,”杰森说,“很明显,我觉得他们错了,不过结局如何我们都看到了。”
杰森大笑起来,但卡伦没笑。她看着罗恩,指向照片上的脸:“一个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在这里,现在仍然在这里的人。”
罗恩看了一眼,他的脑子还无法接受。
“你确定?”他终于问道。
“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确定。”
罗恩的脑子飞速运转。不可能!他寻找着理由,想证明这肯定是个误会,但一个理由也找不到。他把酒杯放到茶几上,拿起《直击切斯》。
“我得去和伊丽莎白谈谈。”
105
斯蒂夫健身房和它的老板非常像,一座矮胖的砖楼,第一眼看上去有些吓人,但大门永远敞开,永远欢迎所有人。
克里斯和唐娜走了进去。
经过昨天墓地的紧张时刻之后,克里斯和唐娜回到了费尔黑文,核实乔·基普里亚努对当年调查的直觉判断。肯特警局没人冒险进入塞浦路斯北部,没有关于吉安尼家族背景的记录,没有任何有意义的调查。克里斯看到了派去尼科西亚的两个警察的名字,难怪了,他们只会带着日光浴和酒精的成果回来,别无其他。
他和唐娜又把所有乘客名单检查了一遍。案发前一周内,从拉纳卡到希斯罗和盖特威克的乘客差不多有三千人,大部分是男人,大部分是塞浦路斯人。
克里斯看着一页又一页的名字,想起了乔·基普里亚努说的另一件事。如果吉安尼回到英国,他会需要帮助,一个塞浦路斯同胞是最好的选择。克里斯认识这样的人吗?
一个个名字在他眼前闪过,他意识到自己确实认识这样的人。
他们重新查看了托尼·柯伦当年那个案子的卷宗。毫无疑问的是,斯蒂夫·乔治乌早年和托尼·柯伦的帮派有些交集,偶尔有被提到,但从没因为什么被抓。不管他为托尼做过什么,做的时间都不长。他很久之前开了斯蒂夫健身房,可以说生意越做越红火。克里斯和唐娜有认识的警察在这里健身,都是些正派的警察,不是傻子。这地方声誉很好,并不是所有健身房都能做到这样。
就连今天健身房里也都是人。周三的下午,一种安安静静努力锻炼的氛围,没有人卖弄炫耀、故作姿态。克里斯一直想来健身房运动,但他现在正等着膝盖的疼痛消失,没必要让它加重,等它好了,他马上加入,勇敢面对困难。冲上山去墓地救伊丽莎白之后,他感觉到手臂上有一股强烈的刺痛,当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还是小心为好。
斯蒂夫知道他们要来,在门口等着,用有力的握手和灿烂的笑容迎接了他们。他们此时在他的办公室里,斯蒂夫坐到瑜伽球上,开心地聊起天来。
“听着,你们比其他人更清楚,我们这里不招惹麻烦,也不制造麻烦。”斯蒂夫·乔治乌说。
“我确实清楚。”克里斯赞同道。
“恰恰相反,不是吗?你们知道的,我们吸引了一些人来健身,让他们洗心革面。这里没有秘密,你们随便问,可以吧?”
“我最近去了一趟塞浦路斯,斯蒂夫。”
斯蒂夫收起了笑容,轻轻晃动了一下:“好吧……”
“去之前我其实不太了解那地方,只知道适合度假,你懂的。”
“那里非常美。”斯蒂夫·乔治乌说,“我们只是闲聊还是有其他要聊的?”
“你属于哪一边,斯蒂夫?希族塞人还是土族塞人?”唐娜问。
这时出现了片刻停顿,时间非常短,但对一个好警察来说已经够明显了。斯蒂夫摇摇头:“我不想扯进这种事情里,不适合我。人就是人。”
“我们同意,斯蒂夫,”克里斯说,“但还是要问清楚,你在绿线哪一边?我们可以通过别的方式查到,既然来了……”
“土耳其族,”斯蒂夫·乔治乌说,“土族塞人。”他耸耸肩,没什么大不了的。
克里斯点点头,做了一点儿笔记,让斯蒂夫等了一会儿。“和吉安尼·古恩杜兹一样?”
斯蒂夫·乔治乌把脑袋歪向一边,再次看向克里斯。
“这是很久以前的一个名字了。”
“可不是嘛!”克里斯说,“总之,我这次去塞浦路斯就是为了找到他。”
斯蒂夫·乔治乌笑了笑:“他早就没影了。吉安尼是个疯子,祝那个家伙好运吧,恐怕已经有人杀了他,肯定的。”
“嗯,那倒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找不到他。可是,你知道的,斯蒂夫,我是警察,有时候总感觉有些事不对劲。”
“职业病,不是吗?”斯蒂夫·乔治乌说。
“我想和你聊聊我们的想法,”克里斯说,“这只是我们一直在思考的事情。你可以只听不说,不做回应。听着就行,能做到吗?”
“实话跟你们说吧,我还有健身房的事要忙,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们来这里到底想要做什么。”
唐娜抬起一只手,承认了这一点。“你说得对,但请听我们说完。两分钟,然后你就可以回去忙了。”
“两分钟。”斯蒂夫接受了。
“你是好人,斯蒂夫,”克里斯说,“我是知道的,从没听人说你一句坏话。”
“谢谢你这么说。”斯蒂夫说。
“我设想的情况是这样的,”克里斯继续说,“几周前,你收到了一条消息,或者有人直接来敲门,我不太清楚,无论怎么样吧,那人是吉安尼·古恩杜兹。”
“没有的事。”斯蒂夫·乔治乌摇着头说。
“吉安尼需要帮助,他回来有事要办,也许没说是什么事,又或许说了。他来找你,要你看在老交情的分上帮点小忙,比如提供一个落脚的地方,可能就是这样。他不希望在镇上任何地方留下新名字的记录,不管新名字是什么,而且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我二十年没见过吉安尼·古恩杜兹了,他可能死了,可能在坐牢,可能在土耳其。”斯蒂夫·乔治乌说。
“也许吧。”克里斯说,“如果吉安尼达不到目的,他会变成危险人物,我猜,他能轻轻松松地烧了这个地方。他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所以你可能别无选择。况且就几天时间而已,他只是送点东西,清算一下旧账,然后就走人了。听起来怎么样,斯蒂夫?”
斯蒂夫·乔治乌耸耸肩:“似乎是个挺危险的故事。”
“你有间公寓,在健身房上面,对吗?”唐娜问。
斯蒂夫点点头。
“谁住在那儿?”
“任何有需要的人。不是每个来这里的人都有安定的生活环境。如果一个孩子告诉我他回不了家,我不会问原因,直接把钥匙给他。那是个安全的地方。”
“六月十七日那天,谁住在公寓里?”克里斯问。
“不知道,我又不是希尔顿酒店。也许是哪个孩子,也许是我自己。”
“也许没人?”唐娜问。
斯蒂夫·乔治乌耸耸肩。
“所以你认为有人?”克里斯说。
“也许吧。”
“吉安尼在塞浦路斯的人脉非常广吧,斯蒂夫?”克里斯说。
“那已经不是我的世界了。”
“你还有家人在那边?”唐娜问。
“有,”斯蒂夫·乔治乌说,“很多家人。”
“斯蒂夫,就算吉安尼·古恩杜兹来过这里借宿,”克里斯开口道,“就算他向你施压,或者只要你答应,他就给你钱,就算六月十七日那天他住在楼上,你也绝不会告诉我,对吗?”
“不会。”
“因为后果太严重?因为你在塞浦路斯的家人?”
“说真的,我想两分钟已经到了。”
“同意,”克里斯说,“谢谢你,斯蒂夫。”
“别客气,随时欢迎你来。我说的是真心话,我们分分钟就能解决掉你的那个大肚腩。”
克里斯笑起来:“我有过这个想法,斯蒂夫。我们临走前能不能上去看看?就看看吉安尼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斯蒂夫·乔治乌摇摇头:“不过你可以帮我一个忙。”
“说吧。”克里斯说。
“能把这个交给失物招领处吗?几周前有人掉在这里的,我问了又问,还是不知道是谁的。”斯蒂夫把手伸进抽屉,掏出一个透明塑料钱包,递给克里斯,钱包里装着现金。“五千欧元,那个游客一定急疯了吧。”
克里斯看看现金,看看唐娜,又看看斯蒂夫。这上面会有指纹吗?不大可能,但至少斯蒂夫想让他知道他是对的。“你不想留着?”
斯蒂夫·乔治乌摇摇头:“不想,我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待过。”
克里斯把钱包递给唐娜,她把它装进了证物袋。他们俩都知道斯蒂夫·乔治乌刚做了件非常勇敢的事。克里斯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
“我知道托尼·柯伦是个混球,”斯蒂夫·乔治乌说,“但也不至于是这种结局。”
“同意,”克里斯说,“一定程度上同意。好了,我和我的大肚腩很快会回来这里。”
“好样的。”
106
伊丽莎白让斯蒂芬继续睡觉,波格丹工作结束后会来找他下棋。她希望自己回来时他们俩都在这里,那时她需要有人陪在身边。
卧室衣柜的门把手脱落了,伊丽莎白随手把它放在厨房的桌子上。她估计波格丹会忍不住把它修好。
罗恩来找过她,带来了卡伦·普莱费尔认出的照片。卡伦那时候还小,但她非常确定。伊丽莎白试着在脑子里把一切拼接起来,一开始感觉不可能,可是越往下想,就越感觉真实得可怕。她想出了整个过程,一步接着一步。易卜拉欣一个小时前回来,带回了拼图的最后一块,现在是时候了。案子已破,只剩下审判。
伊丽莎白出了门,走进夜晚冰凉的空气中,不可能再回头了。天黑得越来越早,衣橱里的围巾渐渐登场。夏天想拦住秋天的脚步,注定徒劳无功。伊丽莎白还剩下多少个秋天?还剩下多少年可以穿上舒适的靴子行走在落叶上?总有一天,春天来了,她却不在了。湖边的水仙花永远会盛开,而你不可能永远在那里看着它们盛开。事情就是这样,趁着能看到的时候多看两眼吧。
但此时此刻,因为手头的任务,伊丽莎白对夏末季节产生了一种亲近感。树叶还顽强地抓着树枝,热浪最后一次升腾,决胜的一招被藏在了最后。
她看见罗恩正朝那边走,他一脸严肃,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努力掩饰瘸腿,疼痛只要自己知道就好。罗恩真是个不错的朋友,她想。他有颗善良的心,愿它永远跳动下去。
转过弯,她看见易卜拉欣等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那是拼图的最后一块。他看上去真帅,穿着得体的衣服,准备好全力以赴。易卜拉欣有一天也会死,这在伊丽莎白看来似乎很荒谬。他一定是他们当中最后一个离开的,就像森林中最后一棵橡树,平静笔直地站在那儿,任由飞机在头顶呼啸而过。
怎么开口呢?伊丽莎白想,到底该怎么开口呢?
107
克里斯得到许可,国际拘捕令已经下发,他可以逮捕吉安尼·古恩杜兹,对托尼·柯伦谋杀案进行审讯了。这一天终于有了个圆满的收尾。斯蒂夫·乔治乌给他们的欧元上没有指纹,但钱是在塞浦路斯北部的一家外币兑换所取出来的,时间是托尼·柯伦被杀的三天前。他把兑换所的地址告诉了乔·基普里亚努,想查查有没有视频监控。乔看了一眼地址,笑了起来。根本没机会。
塞浦路斯当局到底能不能找到他,谁知道呢?你也许觉得能,但经过当初那一番徒劳无功的大阵仗之后,还有多少人会真正认真地去找?说不定克里斯还得再去一趟塞浦路斯。这样也好,不管怎么说,能做的他都做了,现在就看塞浦路斯那边了,如果他们认为还有机会的话。无论结果如何,克里斯的表现都无话可说。
这是件值得庆祝的事,但多年来,克里斯和太多警察在酒吧里度过了太多个夜晚。他真正想要的是在家吃顿咖喱,把唐娜叫过来看看电视、喝瓶葡萄酒,十点钟放她回家。也许可以再聊一下文特汉姆的案子,看看他们都遗漏了什么。
克里斯早些时候有个猜测,说真的,很愚蠢的猜测。许多年前修道院不是有个医院吗,乔伊丝以前不是护士吗,要不要在电脑上查一下乔伊丝·梅多克罗夫特这个名字?今晚可以和唐娜说说这件事吗?
但唐娜今晚有个神秘约会。从斯蒂夫健身房回来的路上,她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所以,他会在咖喱的陪伴下,独自在家度过这个夜晚。克里斯知道最后的安排就是这样了。今天晚上,天空体育台有飞镖比赛。
克里斯不确定这样的安排是真的很悲惨,还是说在别人看来很悲惨。他是个对现有生活很满足的男人,独自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或者,他是个寂寞的男人,过着苦中作乐的日子。孤独还是寂寞?这个问题现在频繁地出现,克里斯不再确信自己的答案。如果这是一场赌局的话,他会把钱压在寂寞上。
他的约会对象在哪里呢?
现在回家正好赶上高峰,所以克里斯合上托尼·柯伦案的资料,打开了文特汉姆案的资料。既然能破解一个谋杀案,肯定还能再破一个。他遗漏了什么?遗漏了谁?
108
伊丽莎白、易卜拉欣和罗恩沿着走廊往前走,罗恩拿着两把椅子,他有任务要去完成。
他们身后的双扇门开了,乔伊丝匆忙追上朋友们。
“抱歉,我迟到了。烤箱的定时器一直响个不停,我也不懂为什么。”
“有时候是因为非常短暂的断电,然后时钟会尝试自动重置。”易卜拉欣说。
乔伊丝点点头,自然而然地牵起易卜拉欣的手,他们前面的伊丽莎白也牵起罗恩的手。四个人默默地往前走,最终停在了房门口。
尽管是这种时候,伊丽莎白还是像平时一样敲了敲门。
她打开门,他就在那儿。这么多年过去了,卡伦·普莱费尔还能认出这个男人,照片上的他在罗恩旁边,怀里抱着他治好的狐狸。
还是同样一本书,还是翻开在同一页。他抬起头,看到他们四个人似乎并不意外。
“啊,四人组到齐了。”
“四人组到齐了,约翰,”伊丽莎白肯定道,“介意我们坐下吗?”
约翰示意他们随便坐。他放下书,捏了捏鼻梁。罗恩看向彭妮,她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她已经不在了,真的,他想,已经离开了。他为什么没来看过她?为什么偏偏等到这种时候?
“我们怎么进行呢,约翰?”伊丽莎白问。
“听你的,伊丽莎白。”约翰回复道,“自从做了那件事后,我一直等着你来敲门,多等一天就当作是奖励,不过我确实希望你能再晚一些来。最后是怎么发现的?”
“卡伦·普莱费尔认出了你。”易卜拉欣说。
约翰点点头,不禁笑起来:“她还认得?小卡伦,天哪!”
“她六岁时,你让她的小狗安详地睡去了,约翰,”乔伊丝说,“她说永远也忘不了你善良的眼睛。”
伊丽莎白坐在彭妮床脚的老位子。“你想开始吗,约翰?还是由我们开始?”
“我来可以吗?”约翰说着闭上眼睛,“我已经在脑子里重复过无数次了。”
“坟墓里埋的是谁,约翰?那些骨头是谁的?”
约翰仍然闭着眼,仰面对着天空,发出一声积压了多年的叹息,开始讲起来。
“那是七十年代初,距离这里大概十英里的地方,有一个叫格雷斯科特的牧羊场。知道吗?这一带以前有好多牧羊场,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想我是一九六七年开始从业的,彭妮应该记得准确的日子,反正差不多是那个时候吧。牧场主是个叫马西森的老头儿,当时我和他已经很熟了,时不时地会去他那里出诊。你们知道的,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那一次,他的一匹母马刚生产,小马驹死了,母马的情况很危险。它非常痛苦,叫得撕心裂肺。他不想开枪打死它,我完全理解,所以给它打了一针,结束了一切。在那之前和之后,我这样做过很多次。有些农场主直接一枪打死它们,有些兽医也这么干,但马西森和我办不到。后来他给我泡了杯茶,我们聊了起来。我总是很忙,但我想他非常寂寞,没有家人,也没人帮忙打理农场,而且钱也快用完了,所以我觉得他希望有人陪陪他。他那里十分凄凉,我那天的感觉就是这样的。我不得不离开了,他不想让我走。你们会谴责我,我明白,也许不会。我当时突然恍然大悟,他深陷痛苦之中,巨大的痛苦。如果马西森是动物,他也会撕心裂肺地叫喊。你们必须相信这一点,所以我从包里掏出东西,想给他注射流感疫苗,你们知道的,帮他度过冬天什么的。他很高兴地答应了,卷起袖子,我给他打了一针,和我给母马打的针一样,就这样结束了嘶喊,结束了痛苦。”
“你认为你带他脱离了苦海,约翰?”乔伊丝问。
“我是这么看的,不管当时还是现在。如果能考虑得更周全一点儿,我会自配一种巧妙的药剂,尸检的时候显现不出来。我会把他留在那里,让邮递员或者送奶工或者任何一个敲门的人发现他。但这个想法是当时突然有的,所以他就那样了,身体里全是戊巴比妥,有可能被查出来,我不能冒这种风险。”
“所以你必须埋了他,这个马西森?”伊丽莎白问。
“是的。本来可以当场埋了他,但你们应该记得,那时候他们到处收购农田,到处盖新房子。万一我刚埋了他,一个月后他又被建筑商挖出来,那可真是走运了。然后我就想起来了……”
“墓地。”罗恩说。
“完美的地方。我是去戈登·普莱费尔家的时候知道的。那里不是农田,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人收购修道院。我知道那里多么安静,也知道没人去拜访,所以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关掉车灯,开车上山,拿起铲子,埋了尸体。事情就这样过去了,直到四十年后的一天,我看见这地方的广告。”
“我们都来了这里。”伊丽莎白说。
“我们都来了这里。我劝彭妮说,这是个退休后的好去处,这一点我没说错。我只想盯着事情的发展。你以为他们不会挖墓地,可是这年头你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想待在附近,以防发生最坏的情况。”
“确实发生了,约翰。”乔伊丝说。
“我没法再把尸骨挖出来,太老了,没力气了,但又不能眼看着坟墓被挖,尸骨被发现,所以在那天早上的恐慌中,在我们拦住文特汉姆的混乱中,我悄悄地往他的手臂上扎了一针,几秒钟后,他死了。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不可饶恕的事,完全不可饶恕。从那一刻起,我一直等着你来,一直等着面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造成的后果。”
“你怎么会突然有一针管芬太尼,约翰?”伊丽莎白问。
约翰笑了:“我准备很久了,说不定在这里用得上,万一哪天他们想移走彭妮呢。”
约翰看着伊丽莎白,眼神清澈。
“我很高兴,至少来的人是你,伊丽莎白,不是警察。我很高兴你破了案,我知道你能办到。”
“我也很高兴,约翰。”伊丽莎白说,“谢谢你讲出故事,你知道我们必须告诉警察。”
“知道。”
“不过也用不着现在就告诉他们。趁着只有我们,我想问清楚两件小事,可以吗?”
“当然,事情有点久远了,但我会尽力回答。”
“约翰,我想你和我都同意,彭妮可能听不见这个房间里的事,无论我们对她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蠢话,我们只是自欺欺人而已,对吗?”
约翰点点头。
“但我想我们也都同意,也许她能听见,只是也许,也许她全听见了。”
“也许吧。”约翰同意道。
“这样的话,约翰,她现在可能听得到我们说话吗?”
“可能吧。”
“即使是非常微小的可能,约翰,彭妮也有可能听见你刚才说的话。你为什么这样对她?为什么让她听见这样的事?”
“嗯,我……”
“你不会这样对她,约翰,这是肯定的,这么做是一种折磨。”伊丽莎白说。
易卜拉欣倾身往前:“约翰,你说杀死伊恩·文特汉姆是不可饶恕的事,我确实相信你说的是真心话,这种罪行是你无法想象的。可是你要我们相信,你犯下这种罪行只是为了自保,恐怕就不是真心话了。你犯下了一个你自己知道不可饶恕的罪行,我想我们只能用一个理由来解释。”
“爱,约翰,”乔伊丝说,“永远都是因为爱。”
约翰看着他们四个人,每个人都一脸坚定。
“今天上午,我让易卜拉欣去查了彭妮的一份档案。”伊丽莎白说,“易卜拉欣?”
易卜拉欣从购物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马尼拉纸文件夹,递给伊丽莎白。她把文件夹放在腿上打开。
“可以揭开真相了吗?”
109
克里斯独自一人,面前是吃剩的外卖咖喱。迈克尔·范·赫尔文以六比零的比分迅速战胜了彼得·赖特,很快结束了飞镖比赛。现在电视上没什么可看的了,也没人陪他一起看。他在考虑要不要去趟二十四小时加油站,买点薯片吃,就当放松一下。
手机响了,至少有点事做了。是唐娜。
我打算看杰森·里奇的《名人家谱》重播,你来吗?
克里斯看了眼手表,不到十点。为什么不去呢?手机又响了。
穿你的深蓝色衬衫,拜托了,有扣子的那件。
克里斯已经习惯了唐娜,所以照她说的做了。和平常一样,他换衣服的时候不照镜子,谁想看这副样子呢?他回了信息。
遵命,长官,为了看一眼杰森·里奇,做什么都行。马上就到。
唐娜的约会显然没有取得巨大成功。
110
“她把案件档案储存起来了,约翰,”伊丽莎白说,手里拿着马尼拉纸文件夹,“不知道你有没有去看过,都是她以前经手的旧案档案。这些东西是不能私自保存的,但你了解彭妮,她备份了所有文件,以防万一。”
“万一许多年后,它们能帮忙抓住杀人犯。”乔伊丝说。
“总之,约翰,卡伦·普莱费尔认出你后,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只需要找出其中一份档案,最终确认一件事。”
“要喝水吗,约翰?”乔伊丝问。
约翰摇摇头,一直盯着伊丽莎白,她开始念档案里的信息。
“有一个案子,一九七三年,在莱伊。彭妮那时候肯定还是个新手,我无法想象彭妮还是个新手的样子,但你一定记得非常清楚,可能就像昨天的事一样。案子和一个女孩有关,她叫安妮·梅德利。记得安妮·梅德利吗,彭妮?”
伊丽莎白看向躺在病床上的朋友。她在听吗?还是没听?
“那是一桩入室抢劫案,她被刀刺中,失血过多,死在了男朋友的怀里。警察赶到现场,彭妮也在其中,档案中有记录。他们发现地板上有碎玻璃,那是抢劫犯闯进去的地方,但没有任何东西被盗。抢劫犯被安妮·梅德利吓到了,慌乱中拿起厨房的刀捅了她,然后逃走。你想看看的话,这就是官方的描述。案子结了。第一个嗅出异样的是罗恩,他一点儿都不相信。”
“一股恶臭,约翰,”罗恩说,“大白天入室抢劫,而且是在一个热闹的住宅区,家里还有人。另外,周日早上抢劫还说得过去,大家都去教堂了,可是抢劫发生在周日下午,完全站不住脚。”
伊丽莎白看向她的朋友。“彭妮,你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对吗?你肯定知道是她的男朋友捅了她,等她死了才报警。”
她用湿海绵擦了擦彭妮干燥的嘴唇。
“几个月前,周四推理俱乐部开始研究这个案子,约翰。没有了彭妮,我们还是要继续下去。让我惊讶的是,我们以前从没看过这些资料,彭妮从没让我们接触这个案子。我们开始研究,看看多年前警方是不是犯了错。我看了关于刀伤的报告,感觉不大对劲,所以我找乔伊丝咨询了一下。事实上,那是我第一次向你提问,对吗,乔伊丝?”
“是的。”乔伊丝回忆道。
“我描述了伤势,问她女孩失血致死需要多长时间,她说大概四十五分钟,这和她男朋友的叙述完全不符。他追过抢劫犯——没人看见,约翰——然后跑回厨房,抱着安妮·梅德利,立刻报了警。我又问乔伊丝,受过医疗训练的人能不能救她,你怎么回答的,乔伊丝?”
“我肯定地回答,救她很容易。你也受过训练,约翰,应该知道的。”
“那个男朋友当过兵,约翰,事发几年前被迫退役,所以毫无疑问,他有能力救她,但调查并没有朝这个方向发展。我想说时代不同,这样的案子在当年处理起来不一样,但其实就算是到了现在,他一样能全身而退。他们追查抢劫犯的下落,但一无所获。可怜的安妮·梅德利被埋葬了,世界照常运转。不久后,男朋友在深夜消失,欠下了一笔房租,档案记录就此结束。”
“我们正在调查这一切,当然了,后来被有些事中断了,”易卜拉欣说,“柯伦先生,文特汉姆先生,墓地的尸骨。真正的谋杀案摆在面前,我们就把那个案子放到了一边。”
“但我们都知道故事没有结束,是吗,约翰?”罗恩说。
伊丽莎白拍了拍马尼拉纸文件夹。
“所以我派易卜拉欣去查了档案,带着一个问题去的。你能猜到是什么问题吗,约翰?”
约翰盯着她。伊丽莎白看着彭妮。
“彭妮,如果你能听见,我相信你知道是什么问题。彼得·默瑟,那个男朋友叫彼得·默瑟。我让易卜拉欣去查查,彼得·默瑟为什么从部队退役。就算你没猜到问题,肯定能猜到答案吧,约翰?试试看,反正猜不猜得中都无所谓。”
约翰把头埋进手里,手顺着脸滑下来,他抬起头。“我猜,伊丽莎白,因为小腿上的枪伤?”
“正是,约翰。”
伊丽莎白把椅子拉向彭妮,握住她的手,直接对着她轻轻说话:“大约五十年前,彼得·默瑟杀死了女朋友,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人都以为他逃脱了惩罚,但杀人犯想要逃脱惩罚其实没那么容易,是吗,彭妮?有时候正义就在转角等着,就像某个深夜,你去问候了一下彼得·默瑟。有时候正义等待了五十年,然后坐在病床旁,握着朋友的手。这样的案子你是不是看得太多了,彭妮?或者看不下去了,厌倦了没人听你说话。”
“她是什么时候告诉你的,约翰?”乔伊丝问。
约翰哭了起来。
“刚生病的时候?”
约翰慢慢点了点头:“她并没打算告诉我。你记得她的状态吧,伊丽莎白?那几次小中风。”
“记得。”伊丽莎白回忆道。彭妮刚开始的症状非常轻,不是那么让人担心,除非你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而可怜的约翰完全清楚它们意味着什么。
“她开始说各种胡话,看见各种幻象,许许多多的假想,然后现实世界好像消失了,她的思想不断往回退,越退越远,就像线轴一样倒转,碰到熟悉的东西才停下来。我想她只是在寻找一些有意义的东西,因为她周围的世界已经失去了意义。她会给我讲故事,有些是她小时候的事,有些是我们刚认识时的事。”
“还有些是她刚当上警察时的事。”伊丽莎白提示道。
“一开始说的事我过去都听过,而且一直都记得,以前的上司啊,警察常用的小伎俩啊,虚报费用啊,不去法庭去酒吧啊,都是我们一直当笑话谈论的事。我知道她已经越漂越远,但我想抓住她,能抓多久就多久。你们理解吗?”
“我们都理解,约翰。”罗恩说。他们确实理解。
“所以我让她不停地说,有时候同样的故事会重复无数遍,一个故事让她想起另一个故事,接着又想起另一个故事,然后又回到第一个故事,就这样无限循环。但是后来……”
约翰停了下来,看着妻子。
“你说你觉得彭妮其实听不见你说话。”伊丽莎白说。
约翰慢慢摇了摇头:“对,听不见。”
“可是你每天都来这里,陪她坐着,和她聊天。”
“我还能做什么呢,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明白。“好了,她给你讲故事,你知道的故事,然后有一天……”
“对,然后有一天,她讲了我不知道的故事。”
“秘密。”罗恩说。
“秘密。只是些小事,都不严重。比如她收过钱,没错,是贿赂,不过其他人都收了,她感觉自己非收不可。她告诉我的时候就好像以前和我说过很多遍,但她从没说过。我们都有秘密,不是吗?”
“是的,约翰。”伊丽莎白同意道。
“她已经忘了什么是笑话,什么是秘密,但一定还剩下一点儿正常的意识,像最后一道门上的最后一把锁,守住了最后的秘密。”
“最严重的秘密?”
约翰点点头:“她真的坚持没说,那时已经住进这里了。你还记得她刚搬进来的时候吗?”
伊丽莎白记得。那时彭妮已经意识不清,说话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还经常发脾气。斯蒂芬什么时候会来这里?她特别想回到他身边。赶紧把这里的事处理完,然后回家亲亲她的好丈夫。
“她连我都不认识了,嗯,她能认出我,但不知道我是她的什么人。有天早上,大概是两个月前吧,我进来时她坐了起来,那是我记忆中她最后一次坐起来。她看见我,也知道我是谁,然后问我说我们该怎么办。我不明白这个问题,所以问她:‘什么怎么办?’”
伊丽莎白点点头。
“然后她就告诉我了。她说得非常客观、直接,就好像阁楼里有什么东西,她需要我拿下来,仅此而已。我不能让别人发现她做了什么,你明白吗,伊丽莎白?我必须想办法。”
伊丽莎白点点头。
“我们在山上野餐过几次,”约翰继续说,“真是个美丽的地方啊。我还一直纳闷儿为什么我们后来不去了。”
他们安静地坐着,突然听见彭妮床边的监视器发出轻柔的嘀嘀声。她只剩下这点声响了,就像一座灯塔,对着一望无际的海面闪烁。
伊丽莎白轻声打破了沉默:“我想接下来应该这么做,约翰。我让其他人送你回家,时间不早了,在自己床上好好睡一觉。如果有信要写,那就写吧。明天早上我和警察一起过去,我相信你会在那里。我们先出去,你可以和彭妮道别。”
四个朋友出了病房。透过彭妮门上磨砂玻璃的透明边缘,伊丽莎白看见约翰拥抱了他的妻子。她移开了视线。
“你们会把约翰安全送回去,对吧?让我和彭妮再待一会儿。”她问其他人,他们都点头回应。她再次打开门,约翰正穿上大衣。
“该走了,约翰。”
111
唐娜公寓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史提夫·汪达正在音箱里发挥魔力。克里斯很高兴,也很放松,他脱了鞋,脚放到沙发上。唐娜为他倒了一杯葡萄酒。
“谢谢,唐娜。”
“不客气。对了,衬衫不错。”
“哦,谢谢,只是随便穿的一件。”
克里斯朝唐娜笑了笑,唐娜回了个笑脸。唐娜能感觉到将要发生什么,这让她非常兴奋。
“妈?”唐娜问道,把酒瓶伸向她的母亲。
“谢谢,亲爱的,我喝。”
唐娜也为母亲倒了一杯。母亲坐在沙发上,克里斯的旁边。
“说实话,你可以当她姐姐,帕特里斯,”克里斯说,“我这么说绝不是因为唐娜显老。”
唐娜假装呕吐,帕特里斯笑了起来。
“麦当娜跟我说你很有魅力。”
克里斯放下酒杯,脸上浮现出开心的表情:“抱歉,谁和你说我很有魅力?”
“麦当娜。”她朝女儿歪了歪脑袋。
克里斯看着唐娜:“你的全名是麦当娜?”
“你敢这样叫我,小心我的电棍。”唐娜说。
“值得一试。”克里斯说,“帕特里斯,我想我爱上你了。”
唐娜翻了个白眼,拿起遥控。“看不看杰森·里奇?”
“看,看。”克里斯心不在焉地说,“你做什么工作,帕特里斯?”
“教书,在小学里。”帕特里斯说。
“是吗?”克里斯说。老师、在唱诗班唱歌、喜欢狗,这是他的理想型三要素。
唐娜直视克里斯的眼睛:“她周日在唱诗班唱歌。”
克里斯避开唐娜的视线,重新看向帕特里斯。
“这个问题可能听起来有点荒唐,帕特里斯,你喜欢狗吗?”
帕特里斯喝了一小口酒:“不好意思,过敏。”
克里斯点点头,也喝了一小口,然后朝唐娜微微举杯,动作微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三项中了两项,还不错。他庆幸自己穿了有扣子的蓝色衬衫。
“你的约会怎么样了?”克里斯问唐娜。
“我只说有约会,又没说是我的约会。”唐娜回答。
唐娜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
“是伊丽莎白,问我们明天早上有没有空,不是什么急事。”
“肯定是破案了。”
唐娜笑起来。她希望她的朋友一切都好。
112
彭妮的床头灯被调到了最暗,对两个熟悉彼此面孔的老朋友来说,光线刚刚好。伊丽莎白握着彭妮的手。
“所以,真的有人能逃脱惩罚吗,亲爱的?托尼·柯伦没逃脱,对吧?有人惩罚了他。大家似乎都认为是吉安尼,但我有一个推测,必须和乔伊丝讨论一下。反正这事没什么损失。文特汉姆呢?嗯,你知道约翰要付出代价。早上我会带警察过去,他们会发现他的尸体,你我都清楚这一点。他回到家,喝一小杯睡前酒,事情就是这样了。至少他知道怎么让自己平静地离开,不是吗?”
伊丽莎白抚摸彭妮的头发。
“那你呢,亲爱的?你这个聪明的家伙,你能逃脱惩罚吗?我知道你为什么那样做,彭妮,我能理解你做出的选择,你要伸张自己的正义。我不赞成,但我能理解。我不在场,我没有遇到你遇到的状况。可是你能逃脱惩罚吗?”
伊丽莎白把彭妮的手放回床上,站了起来。
“一切看情况,不是吗?看你能不能听见我说的话。如果能听见,彭妮,你会知道,你爱的男人刚刚走进黑夜、走向死亡,只因为他想保护你,只因为你多年前做出的选择。我想这种惩罚已经足够了,彭妮。”
伊丽莎白开始穿上大衣。
“如果听不见,那你就成功逃脱了,亲爱的,祝贺你!”
伊丽莎白穿好大衣,一只手放在朋友的脸颊上。
“我知道约翰抱你的时候做了什么,彭妮,我看见了针管。我知道你也离开了,这就是我们的永别。亲爱的,我最近没怎么说起斯蒂芬,他一点儿也不好,我尽了最大的努力,但还是一点儿一点儿地在失去他。看来我也有我的秘密。”
她亲吻彭妮的脸颊。
“天哪,我会想念你的,傻瓜。好梦,亲爱的。一场多么精彩的追捕啊!”
伊丽莎白离开柳树园,走进黑暗中。一个安静、无云的夜晚,一个漆黑的夜晚,黑到让人感觉再也看不到天亮。
113
克里斯坐出租回家,踏上通向公寓的漫漫长路。是酒精作祟吗,还是他的脚步变得轻盈了?
他打开门,扫视眼前的景象。有些东西显然需要收拾一下,把可回收垃圾扔出去,或许可以买几个抱枕和一根蜡烛?洗手间的门打开时总是容易卡住,不过用一点点砂纸和力气就能修理好。他要去乐购买一些水果,装进果盘,摆在餐桌上。当然了,还要买一个果盘。洗床单,换牙刷。要不要买毛巾?
这样应该可以了,足够让帕特里斯相信他是正常人类,不是一个放弃人生的男人。做这些不用花多少工夫,他接下来可以给她发信息,她在费尔黑文的时候,邀请她过来吃晚饭。
还有鲜花,为什么不呢?他想要疯狂一把。
克里斯打开电脑,等着邮件载入。睡前查邮箱,一个坏习惯,经常耽误他的睡觉时间。他有三封新邮件,看上去都不会耽误他太长时间。他的一个警长参加了铁人三项赛,发来邮件求助,希望得到资助。一封邀请信,请他参加肯特警察局的颁奖之夜,可以带一个同伴。这能算作约会吗?可能不算,他得和唐娜商量一下。另一封邮件的地址克里斯没认出来,这种事不常发生,他一直尽可能保证个人邮箱的私密性。发件人是“基普里奥斯律师事务所”,主题“绝对机密”。
塞浦路斯发来的?他们找到吉安尼了?还是律师警告警察不要插手?为什么会发到他的个人邮箱呢?塞浦路斯没人有这个邮箱地址。
克里斯点开邮件。
尊敬的先生:
受客户科斯塔斯·古恩杜兹先生的委托,我们将这封信转给您。请注意,这封信里的所有内容均为机密。如有回复,请直接发往本事务所。
基普里奥斯律师事务所格雷戈里·艾欧安尼迪斯谨启
科斯塔斯·古恩杜兹?那个在克里斯递上名片时哈哈大笑的科斯塔斯?啊,今晚真的要惊喜连连了!克里斯点开附件。
哈德森先生:
你说我儿子二〇〇〇年回到塞浦路斯,你有记录证明。我必须告诉你,我那时候没见到他,那以后也没见过他,一次都没有。我没见过儿子的面,没收到他的来信,没接到他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