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时候离开了。伊恩在和波格丹握手的同时,开始思考如何将坏消息告诉托尼·柯伦。
库珀斯·切斯有一场协商会,伊恩必须去听听所有老人的意见。他将打上领带,礼貌地向他们点头,并且直接称呼他们的名字。人们总是能被这一套打动。他邀请了托尼来参会,这样他就可以在露天场所,在附近有目击证人的情况下开掉他。
在这种情况下,托尼当场杀掉他的可能性是百分之十,这就意味着他不会被杀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九十。想到开掉托尼能赚大把大把的钞票,伊恩对这个概率还是很满意的。毕竟任何事都是风险和收益并存。
伊恩走出咖啡馆,听到一阵喇叭声,同时还看见一个女人坐在电动代步车上,正用她的拐杖愤怒地指着他的路虎揽胜。
亲爱的,我先来的,伊恩边想边上了车。有些人到底是有什么毛病啊?
开车途中,伊恩听着一本励志类的有声书,书名是《杀人或被杀——战场经验在职场上的运用》,据说作者是以色列特种部队里的什么人。向伊恩推荐这本书的是他的私人健身教练,他来自坦布里奇韦尔斯的维珍健身房。伊恩不确定那个私人教练自己是不是以色列人,但他看上去像是那一带的人。
正午的阳光虽强,但照不进伊恩的路虎揽胜,因为他用了不合规的超黑车窗贴膜。伊恩又想到了托尼·柯伦。多年来,伊恩和托尼两个人配合得相当默契,伊恩买下破旧、宽敞的老房子,托尼清空房子内部,重做隔断,安装坡道和扶手后,他们再继续转战下一个目标。养老院的生意越做越红火,伊恩发了财,他留下几家,卖掉几家,又买了几家。
伊恩从路虎的冰箱里拿出一瓶奶昔。冰箱不是车子的标配,法弗舍姆的一个汽修工在给车的杂物箱镀金时,为他加装了冰箱。伊恩的奶昔有固定的配方:一盒树莓、一把菠菜、冰岛酸奶(没有冰岛的,就用芬兰的代替)、螺旋藻、冰草、针叶樱桃粉、小球藻、海带、巴西莓精华、可可豆、锌片、甜菜根精华、奇亚籽、芒果汁、生姜。配方是他自创的,他称之为简易饮品。
伊恩看看表,还有十分钟左右到库珀斯·切斯。他决定先开会,然后把坏消息告诉托尼。今天早上他在谷歌上搜过“防刺背心”,但只有亚马逊购物网站会员才享有“当日送达”这类“尊享特权”,想让他这种人为此开通会员?他们该不会以为他是个白痴吧?
伊恩相信自己会没事的。好消息是,波格丹答应接手,这可以说是完美的无缝衔接。当然了,波格丹的要价也更便宜,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伊恩很早就悟出一个道理:想赚大钱,必须把生意转向高端市场。开养老院最糟糕的情况是客户去世后,逝者的遗物要处理,在找到新客户之前,空出来的房间赚不到一分钱。最最糟糕的是,不得不跟家属打交道。另外,越是有钱的客户,寿命越长,家人来探望的次数越少,因为他们大多住在伦敦、纽约或者圣地亚哥。于是伊恩转向了高端养老市场,他的公司从“秋日夕阳养老院”变成了“居家式独立社区”,专注于少数几个比较大的产业。在这个过程中,托尼·柯伦从没打过退堂鼓,不知道的东西他很快就能学会,什么整体卫浴、电子钥匙卡、公共烤肉炉,全都难不倒他。说真的,伊恩觉得让他走有点可惜,不过事情就是这样。
伊恩的车经过右手边的木头车站,拐进了库珀斯·切斯的入口。像很多时候一样,他跟着一辆送货车开过防畜沟栅,一直被堵在后面,只能沿着长长的车道慢慢地往前开。他看着沿路的风景直摇头,羊驼太多了。真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啊。
伊恩停好车,确定停车许可证的位置准确、显眼,就放在挡风玻璃的左边,而且证号和有效期都清楚地露了出来。多年来,伊恩跟各种权威部门发生过各种摩擦,真正让他头皮发麻的部门只有两个,一个是俄罗斯进口税调查局,另一个是库珀斯·切斯停车管理委员会。不过,值得。不管他赚了多少钱,库珀斯·切斯绝对是最大的一棵摇钱树,稍微“摇一摇”,钱就哗哗地直往下掉。伊恩和托尼都明白这一点,而这也正是眼下问题的根源所在。
库珀斯·切斯,这一处占地十二英亩的美丽乡村,获准建设四百间养老公寓。但那时的库珀斯·切斯除了一座年久失修的修道院和山顶的羊群,什么也没有。几年前,伊恩的一个老朋友从某位神父手上买下了这块地,后来他因为误会卷进了引渡诉讼,突然急需现金。伊恩发现这是放手一搏的好机会,于是出钱买下了库珀斯·切斯的土地。托尼也打算放手一搏,所以也出了钱。结果就是,托尼·柯伦在库珀斯·切斯建造的一切,他本人拥有百分之二十五的所有权。伊恩觉得自己必须接受这个条件,不仅因为托尼一直以来对他忠心耿耿,还因为托尼明确表示,伊恩要是拒绝,他就打断伊恩的两条胳膊。托尼打断别人胳膊这种事,伊恩以前是见识过的,所以他们俩成了合伙人。
但不会维持太久。托尼肯定也知道这种合作不可能长久吧?说真的,建造豪华公寓谁都能行——光起膀子,一边听着音乐,一边挖挖地基,吼吼砌砖工,实在轻松。可是监管豪华公寓的建造过程,并不是谁都有这个实力的。新工程项目即将开工,正好让托尼认识到他的真实水平,还有比这更好的时机让他出局吗?
伊恩·文特汉姆壮起胆,告诉自己:要么杀人,要么被杀。
他下车时,突然撞上刺眼的阳光,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就在这时,他的嘴里尝到了甜菜根精华的余味。之所以没把这款简易饮品推向市场,主要障碍之一就是甜菜根精华的余味。伊恩可以去掉甜菜根精华,但它对胰腺健康至关重要。
戴上墨镜,开始办正事了,伊恩想。他可没打算死在今天。
6
跟很多时候一样,罗恩·里奇拒不让步。
协商会上,他用手指戳着合同,动作熟练。他知道这个动作看上去不错,向来都不错,但罗恩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合同也在颤抖。他拿着合同在空中晃了晃,掩盖住自己的颤抖。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有力量。
“看,这里有句话,是对你行使权利的约束,文特汉姆先生,不是对我的。‘库珀斯·切斯投资控股公司保留在此林地开发新住宅区的权利,但需与现有住户协商后开发。’”
罗恩的骨架很大,看得出他从前一定拥有超强的体力,就像大马力卡车,即使被放置在野外,外表锈迹斑斑,底盘也还是完整地保留着。他的脸可以毫不遮掩、毫无保留地随时出现愤怒、怀疑,或者任何需要表现的表情,表达任何可能有用的情绪。
“现在就在协商呀,”伊恩·文特汉姆说,像是在跟小孩子说话,“这就是协商会,你们是住户。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你们想怎么商量就怎么商量。”
文特汉姆闲适地坐在住户休息室前方的搁板桌边。他的皮肤被晒成了柚木色,发型模仿的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广告模特,墨镜被推到头顶上,一副轻松自如的模样。他穿着昂贵的马球衫,戴着一块大到可以当成钟用的手表。看他的样子,应该还往身上喷了好闻的香水,但你不会真的想靠近他去闻闻到底是什么香气。
站在文特汉姆身边的是个比他年轻大概十五岁的女人,站在他另一边的是个文身男,身穿无袖汗衫,正低头刷着手机。女人是项目设计师,文身男是托尼·柯伦。罗恩听说过柯伦,也见过他。易卜拉欣正在记录现场中人们说的每一句话,罗恩继续朝文特汉姆的方向戳着手指。
“我才不信这套鬼话,文特汉姆,这不是协商,这是埋伏。”
乔伊丝插了一句:“给他讲讲道理,罗恩。”
罗恩正有此意。
“谢谢,乔伊丝。你管这地方叫‘林地’,可是你会把所有的树都砍了。太荒唐了,老小子。你以为用电脑制作几张精修图片,我们就真的以为开发后的新住宅区‘阳光灿烂,白云朵朵,池塘里游着小鸭子’了吗?用电脑什么都画得出来!小子,我们要看缩尺模型,有模型树,有模型小人儿。”
这番话激起了一阵掌声。很多人都想看缩尺模型,但据伊恩·文特汉姆说,现在已经不再使用缩尺模型了。
罗恩继续说:“你选了——故意选了——一位女设计师,为了不让我大声嚷嚷。”
“你嚷得够大声了,罗恩。”伊丽莎白说,她在隔着两个座位的地方看报纸。
“嚷没嚷不用你说,伊丽莎白,”罗恩大声嚷道,“这家伙知道我嚷没嚷。瞧瞧他,打扮得像托尼·布莱尔。既然参加了战争,为什么不多制伏几个敌人,是不是,文特汉姆?”
说得好,罗恩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易卜拉欣尽职尽责地记录下来。
以前,他还经常在报纸上出现时,他们叫他“红色罗恩”。那时候人人都有一个“红色”称谓。只要罗恩的照片出现在报纸上,搭配的标题一般都是“昨天深夜,双方谈判破裂”。他当过人墙,进过牢房,上过黑名单,替工、怠工、罢工有他,争执冲突、静坐示威也有他。
罗恩亲身参与过很多工人运动。他曾和利兰汽车公司的工人兄弟们围着火盆取暖;他亲眼看见码头工人的死亡;他参加了沃平的抗议,见证了鲁伯特·默多克的胜利、印刷工人的惨败;他带领肯特的矿工冲上A1公路,在欧格里夫被捕,煤矿业的最后抵抗遭到镇压。说实在的,如果不是罗恩的性格就是这样百折不挠,换作其他人肯定会觉得自己走了霉运。弱势群体的命运就是这样,而罗恩心甘情愿地成为弱势群体的一分子。一旦发现自己不属于弱势群体,他会扭转形势、颠覆格局,直到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是弱势群体。罗恩时刻践行自己的信仰,总是默默地帮助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有的人过圣诞节需要几英镑;有的人出庭需要西服或律师;还有的人出于某些原因,需要一个支持者……而他们的名字被永远文在了罗恩的手臂上。
文身已经褪色了,工人运动带头人的双手也开始颤抖,但那团火仍在燃烧。
“你知道这份合同可以用来擦什么吧,文特汉姆?”
“欢迎你指教。”伊恩·文特汉姆说。
接着,罗恩开始围绕戴维·卡梅伦和脱欧公投发表看法,越说越没头绪。易卜拉欣碰了碰他的胳膊肘,罗恩点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项使命。他坐下来,膝盖骨发出爆裂般的咔嚓声。
罗恩很开心。他留意到自己的颤抖停止了,尽管只是暂时停止。重新回到战斗中,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他开心的了。
7
马修·麦基神父从休息室后面溜进来时,一个穿着西汉姆联汗衫的大个子男人正大声嚷嚷着托尼·布莱尔的名字。到场的人很多,这正是他所希望的,反对“林地开发项目”的人越多越好。从贝克斯希尔过来的火车没有提供餐饮服务,他很高兴地看到会场有饼干。
趁人不注意,麦基神父抓了一大把饼干,在最后一排的蓝色塑料椅上坐了下来。穿着紧身足球汗衫的男人讲不出什么了,他一坐下,又有几个人举起手来。这次很可能是白跑一趟,不过保险起见,来一趟还是对的,总比事后后悔要好。
麦基神父意识到自己很紧张,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白色硬领,一只手捋了捋浓密的白头发,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一根长条酥饼。如果没人提墓地,也许他应该问一问。勇敢一点儿,他在心里提醒自己,记住,你是带着目的来的。
不过,待在这个房间里的感觉有些奇怪。麦基神父打了个哆嗦,可能只是因为冷。
8
协商会结束后,罗恩和乔伊丝一起坐在草地滚球场旁,他们手里拿着冰镇啤酒,酒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个退休的独臂珠宝商找罗恩搭话,他住在拉斯金公寓,名叫丹尼斯·埃德蒙兹。
罗恩以前从没跟丹尼斯说过话,丹尼斯想向罗恩表示祝贺,祝贺他在协商会上发表了非常重要的观点。“发人深思!罗恩·里奇,发人深思!你的发言里有很多值得仔细思考的东西。”
罗恩感谢丹尼斯的赞扬,等待着下一个话题的出现。他知道是什么话题,一个毫无例外会出现的话题。
“这一定是你儿子吧?”丹尼斯边说边把身体朝向杰森·里奇,杰森也拿着一瓶啤酒。“那个拳击冠军!”
杰森微笑着点点头,保持着一贯的礼貌风度。丹尼斯向杰森伸出手,寒暄道:“我叫丹尼斯,是你爸爸的朋友。”
杰森同他握手:“我是杰森,你好,丹尼斯。”
丹尼斯盯着杰森看了一会儿,等对方回话,然后热情地点点头:“嗯,见到你很高兴,我是你的超级粉丝,看过你的所有比赛。相信不久后又能看到你,对吗?”
杰森又礼貌地点点头。
丹尼斯慢吞吞地走开,连假装跟罗恩说声再见都忘记了。父亲和儿子对这样的打扰已经习以为常,他们回到和乔伊丝的聊天中。
“对,节目叫《名人家谱》,”杰森说,“他们调查了咱们的家族历史,想带我去一些地方转转,给我讲讲我不知道的家族史。你知道的,曾祖母是妓女之类的事情。”
“没看过,”罗恩说,“是哪一家的节目?英国广播公司?”
“是独立电视公司制作的,节目真的很好看,罗恩。”乔伊丝说,“我最近看过一集,讲一个演员的家族史。你看了吗,杰森?他演了《霍尔比市》里的医生,我还看过他演的《大侦探波洛》。”
“我没看,乔伊丝。”杰森说。
“特别有意思。调查发现,他的祖父杀了自己的情人,而且还是个很特别的情人。他整个人都惊呆了。啊,你应该参加,杰森,”乔伊丝拍了拍手,“想想看,万一罗恩有个‘有故事’的祖父呢。我喜欢这种情节。”
杰森点点头:“他们也想和你谈谈,爸爸,而且要拍摄下来。他们问我,你愿不愿意参加,我说能让你闭嘴算他们走运。”
罗恩大笑起来。“还有,你真的打算去参加那个《名人冰舞》?”
“我觉得应该很有趣。”
“啊,我同意。”乔伊丝说。她喝完一瓶啤酒,又拿了一瓶。
“你最近参加的节目太多了,儿子,”罗恩说,“乔伊丝说在《大厨》里也看到了你。”
杰森耸耸肩:“没错,爸爸,我应该回去打拳。”
“真不敢相信,你竟然从没做过马卡龙,杰森。”乔伊丝说。
罗恩喝了几口啤酒,用酒瓶指向左边。
“那边的宝马车旁边,杰西——现在别看——那个人就是我跟你说的文特汉姆。我彻底击垮了他,不是吗,乔伊丝?”
“他完全蒙了,罗恩。”乔伊丝表示赞同。
杰森往后靠,一边伸展四肢,一边不经意地朝左边看了一眼。乔伊丝挪了挪椅子,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不错,机智又隐秘,乔伊丝,”罗恩说,“跟他在一起的是建筑商柯伦。杰西,你在城里碰到过他吗?”
“一两次吧。”杰森说。
罗恩又朝那边望去,两个正在对话的男人看上去有些剑拔弩张。他们的语速很快,又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时比画的手势都带着挑衅和防备的意味,但两个人都还比较克制。
“他们有点小争执,你们觉得呢?”罗恩说道。
杰森喝了一小口啤酒,将目光又扫向停车场,落在两个男人的身上。
“他们就像在比萨快递里约会的情侣,”乔伊丝说,“表面装作没有吵架。”
“形容得太贴切了,乔伊丝。”杰森赞同道,接着转身对着父亲喝完了手中的啤酒。
“下午一起打斯诺克怎么样,儿子?”罗恩说,“还是说你要走?”
“我也想,爸爸,但我还有点小事要做。”
“我能帮上忙吗?”
杰森摇摇头。“是很无聊的事,不会太久。”他站起身,舒展身体,“今天没有记者给你打电话吧?”
“应该有吗?”罗恩问,“出了什么事?”
“不,记者嘛,你知道的。没有找你的电话或者寄给你的信件之类的吗?”
“我只收到了一份步入式浴缸的宣传册,”罗恩说,“为什么问这个,真的不打算告诉我吗?”
“你了解我的,爸爸,他们总是想挖到点关于我的消息。”
“真刺激!”乔伊丝说。
“再见,两位!”杰森说,“别喝醉了发酒疯,把这地方砸烂了。”
杰森走后,乔伊丝扬起脸对着太阳,闭上了眼睛。
“啊,生活是不是很美好,罗恩?我从不知道自己喜欢喝啤酒。想想看,要是我七十岁时就死了会怎么样?我想要是那样的话,我永远都不会知道啤酒的味道了。”
“为了这个,干杯,乔伊丝。”罗恩说完一口气喝光了手中的啤酒,“你觉不觉得杰森有什么事没说?”
“可能是有关女人的事吧,”乔伊丝说,“我们女人嘛,你是了解的。”
罗恩点点头:“对,可能吧。”
他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担心不已。不过话又说回来,不管杰森是在拳击场内,还是在拳击场外,罗恩没有一天不替他担心。
9
协商会进展得很顺利。
伊恩·文特汉姆不再为“林地”开发项目犯愁,事情已成定局。至于在会上发言的那个大嗓门儿的家伙,他以前遇到过这类人,让他们自己发泄两下就好了。他还看见房间后面坐了个神父。他又是为什么来参会的?因为墓地,伊恩猜想。但这个项目是光明正大的,他拥有合法开发的所有许可证,让那帮家伙想办法来阻拦他吧。
开掉托尼·柯伦会惹麻烦?这个嘛,托尼确实不高兴,但也没有杀人。伊恩觉得自己再胜一筹。
就这样,伊恩·文特汉姆已经开始考虑以后的事了。等“林地”项目建好,那里还将开发另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项目——“山丘”。
伊恩开车从库珀斯·切斯出来,沿着一条崎岖不平的小路开了五分钟。现在,他正坐在卡伦·普莱费尔的乡村厨房里。她的父亲戈登拥有山顶的农田,农田紧挨着库珀斯·切斯,而戈登似乎并没有向伊恩出售农田的意向。不要紧,伊恩自有他的办法。
“恐怕事情还是老样子,伊恩,”卡伦·普莱费尔说,“我爸爸不愿意卖,我也没法说服他。”
“我理解,”伊恩说,“我会再多加钱。”
“不,我觉得——”卡伦说,“我想你也清楚这一点——他只是不喜欢你。”
第一次见面时,戈登·普莱费尔只是看了一眼伊恩·文特汉姆就上楼去了。伊恩能听见他迈着重重的步子在楼上来回走动,似乎在表达某种态度。可谁在乎呢?经常有人不喜欢伊恩,他从没弄明白为什么,但多年以来,他学会了适应这一点。毫无疑问,这是其他人的问题。不懂他的人可以排成一长队,戈登·普莱费尔只是其中一个而已。
“听着,交给我,”卡伦说,“我会找到一个办法,让所有人都满意。”
卡伦·普莱费尔是懂伊恩的。伊恩曾向她详细地说明了她能得到几位数的钱,前提是她得说服她的父亲把地卖给他。她的姐姐和姐夫有自己的生意,在布莱顿卖有机葡萄干。伊恩已经在他们身上施展过同样的说辞,但以失败告终。卡伦·普莱费尔是个胜算更大的赌注。她独自住在田间小屋里,在IT行业工作。确认卡伦的身份,伊恩只用看看她就知道了。她化了妆,但很素很淡,伊恩实在不明白化这种妆的意义何在。
不过伊恩不确定卡伦是从什么时候放弃人生,开始穿运动鞋和宽松的长套衫的。他不禁会想,既然从事IT行业,在谷歌上搜索一下“肉毒杆菌”应该不难吧。她一定有五十岁了,伊恩想,跟他同龄,但年龄对女人来说又是不一样的。
伊恩注册了许多约会应用软件,设置了严格的女方年龄上限:二十五岁。现如今能遇上百分之百合适的女人太难了,他发现约会应用软件很实用。女人们必须明白,他的时间有限,而且工作劳神费力,他很难做出承诺。据他以往的经验,二十五岁以上的女人似乎无法理解这一点。这些女人出了什么问题呢?他想不通。伊恩曾试图想象自己和卡伦·普莱费尔约会的理由,结果大脑一片空白。为了聊天?可是话题聊着聊着就没了,不是吗?当然了,等伊恩买了地,她很快就会成为富婆,这倒是能为她加分。
“山丘”也会真正改变伊恩的人生。完工后,库珀斯·切斯养老村的面积将翻倍,伊恩获得的利润也将翻倍,而且这些利润不用再跟托尼·柯伦分享。如果这意味着不得不跟一个五十岁的女人调情好几周,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约会时,伊恩有久经考验的方法。他会用自己的泳池照片打动年轻女人的心,跟她们讲述自己被《肯特晚间新闻》采访的经历。他也给卡伦看过一张泳池的照片,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但她只是礼貌地微笑点头,难怪她还是单身。
不管怎么样,跟她做生意还是可以的。她知道好处是什么,也知道障碍在哪里。他们达成了行动计划,然后用握手结束了谈话。跟卡伦握手时,伊恩想,偶尔擦一点儿护手霜又不会要了她的命。五十岁!他希望所有人都不要到这个年纪。
不过伊恩突然想到,只有一个二十五岁以上的女人和他共度过时光,那就是他的妻子。
好吧,该走了,还有事情要做。
10
托尼·柯伦把宝马X7停在热气烘烘的车道上,他下定决心了。托尼记得后院的梧桐树下埋了一把枪,又或者是埋在山毛榉下?反正是其中一棵,他可以先喝杯好茶,边喝边回忆。既然想到这儿了,他还要回忆一下铲子放在了什么地方。
托尼·柯伦要杀了伊恩·文特汉姆,决心已定。伊恩肯定也知道吧?你欺负别人过了头,再冷静、再理智的人也会爆发。
托尼用口哨吹着一首广告曲,朝屋里走去。
大约十八个月前,他搬了进来,这是他从库珀斯·切斯赚取的第一笔真正的利润。他一直梦想着拥有这样一座房子,一座建立在辛勤劳作上的房子,一座代表自己做出正确决定的房子,一座证明自己用聪明才智抄了人生近路的房子。它是一座用砖头、玻璃和混合胡桃木建造的纪念碑,纪念他所取得的成就。
托尼开门进去,尝试关掉报警器。上周,文特汉姆派几个人来给他的家装了报警器。来的几个全是波兰人,不过这年头儿谁还不是外来族群呢?托尼试了三次,终于输对了四个数字的密码,这是个新纪录。
托尼·柯伦向来十分重视安全问题。多年来,托尼的建筑公司其实只是为他的毒品交易打掩护,用来解释他的收入、洗白他的赃钱。结果建筑公司渐渐越做越大,占据了他更多的时间,也带来了越来越多的金钱。如果你告诉年轻时候的托尼,他最终会住上这样一座房子,他根本不会惊讶,但如果你告诉他,他是用合法收入买的这座房子,他肯定会当场晕倒。
他的妻子黛比还没回来,这样也好,让他有时间集中注意力,认认真真地把一切考虑清楚。
托尼回想起和伊恩·文特汉姆的争执,怒火再次燃烧起来。
伊恩想让他退出“林地”项目?就那样子,在去开车的路上谈个话?伊恩选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件事,生怕托尼会挥起一拳似的。他当然可以当场痛扁伊恩一顿,但那是以前的他。于是他们只是起了小小的争执,和谐而平静,不可能有人留意到,这对托尼来说是好事。等文特汉姆死了,没人会说他们看见托尼·柯伦和伊恩·文特汉姆大吵了一架,不漏破绽。
托尼坐在吧台凳上,厨房宽敞,他把凳子拉到中岛的操作台旁,打开一个抽屉。他需要把计划写在纸上。
托尼不相信运气,只相信努力。如果做不好准备,那就准备做不好。这句话是托尼以前的一个英语老师告诉他的,他从没忘记过。
第二年,他们因为各自喜欢的足球队发生争吵,他放火烧了那个老师的车,不过托尼始终很佩服那家伙。如果做不好准备,那就准备做不好。
结果抽屉里没纸,托尼决定先在脑子里制订计划。
今晚什么也不需要做,让世界继续转动一会儿,让小鸟继续在花园里歌唱,让文特汉姆以为自己赢了。然后,出击。为什么会有人招惹托尼·柯伦呢?招惹他的人什么时候有过好果子吃?
托尼听到声响的时候已经晚了一秒钟。他转过身,只来得及看到朝他挥来的扳手,一把老式的大扳手。他完全不可能躲过这一击。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短暂时刻,托尼·柯伦领悟了。你不可能事事都赢,托尼。很公平,他想,很公平。
扳手击中了托尼的左太阳穴,他倒在了大理石地面上。有那么一瞬间,花园里的小鸟停止了歌唱,紧接着又继续唱起欢快的调子。它们站在高高的梧桐树上,又或者是站在山毛榉上?
凶手在操作台上放了一张照片。托尼·柯伦的鲜血绕着胡桃木的厨房中岛,渐渐形成了一条护岛河。
11
库珀斯·切斯养老村总是醒得很早。当狐狸完成夜巡,当小鸟开始点名,烧水壶响起了第一声啸叫,拉着帘子的窗户后出现了柔和的灯光,骨头关节在清晨嘎吱嘎吱地苏醒过来。
这里没有人为了赶上去办公室的早班火车而匆忙吃着吐司,也没有人赶在叫醒孩子之前打包午饭的便当。尽管如此,还是有许多事情要做。多年前,这里每个人早起的原因是,要做的事太多,而一天只有那么点时间。现在,他们早起的原因是,要做的事太多,而一生只剩那么点时间。
易卜拉欣总是在六点钟起床。考虑到健康和安全因素,游泳池直到七点钟才开放。他反对过,但没成功。他的理由是,在无人照看的情况下游泳引起的死亡风险,远低于经常缺乏锻炼导致的心血管疾病、呼吸道疾病、循环系统疾病等引发的死亡风险。他甚至还提出了一个计算法则,证明二十四小时开放游泳池比夜间关闭游泳池更安全,住户安全系数可以提升百分之三十一点七。休闲娱乐设施委员会不为所动。易卜拉欣看得出来,他们被各种各样的指令束缚住了手脚,他也就没什么怨恨,只是将计算法则仔细整理存放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总有许多事情要做。
“有个任务要交给你,易卜拉欣,”伊丽莎白说完抿了一口薄荷茶,“嗯,这个任务本来是要交给你和罗恩的,但我想让你来负责。”
“非常明智,”易卜拉欣边说边点头,“可以这么说吧?”
头天晚上,伊丽莎白打来电话,告诉他关于托尼·柯伦的消息。她听罗恩说的,罗恩听杰森说的,杰森听某个不知名人士说的。托尼·柯伦死在了厨房里,死因是头部遭到钝器重击,是他的妻子最先发现尸体的。
易卜拉欣通常喜欢利用这段时间浏览自己写的旧病例笔记,有时候也看新笔记。他仍有几个客户,他们只要有心理治疗的需要,就会来到库珀斯·切斯,坐在帆船画下的破旧椅子上,画和椅子都跟随易卜拉欣将近四十年了。昨天,他读了一个老客户的相关笔记,这个客户是戈德尔明的米特兰银行经理,喜欢收养流浪狗,在某年的圣诞节自杀了。今天早上没时间看笔记了,易卜拉欣想,因为太阳刚出来伊丽莎白就跑到了他的家门口。他发现,常规被打破是件难以适应的事。
“我只需要你对高级警官撒个谎,”伊丽莎白说,“我能相信你吗?”
“你什么时候不能相信我呢,伊丽莎白?”易卜拉欣说,“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嗯,从来没有,易卜拉欣,”伊丽莎白赞同道,“这就是我为什么喜欢有你在身边。还有一个原因,你沏的茶非常好喝。”
易卜拉欣知道自己是个靠得住的人。多年来,他拯救生命,也拯救灵魂。他擅长他所从事的职业,正因如此,即使是现在,一些人也会开车数英里,经过旧电话亭和农家小店,过桥后立即右转,在木头车站左转,就为了和一位退休多年的八十岁精神病医生说说话。
他也有失败的时候——这世上谁没有呢?——易卜拉欣每天清晨浏览的正是这些病例的档案。银行经理坐在破旧的椅子里,不停地哭啊哭,无法得到拯救。
不过今天早上的首要任务不一样,他心里清楚。今天早上,周四推理俱乐部有了一个真实的案子,不再只是阅读来自遥远年代的、字迹模糊的泛黄纸张。一个真实的案子,一具真实的尸体,不知在什么地方还有一个真实的凶手。
今天早上,易卜拉欣被需要了,而这正是他活着的意义。
12
警员唐娜·德·弗雷塔斯端着一托盘茶杯走进案件调查室。一个当地的建筑商,叫托尼什么的,被谋杀了。从召集起来的办案组规模来看,应该是个大案子。唐娜想知道这个案子为什么这么重要。如果她花点时间坐在这里喝茶,也许能找到答案。
总督察克里斯·哈德森正在对办案组讲话。他看上去很和气,有一次帮唐娜打开了双开门,而且没有表现出想要为此获得一枚奖章的意思。
“房子有摄像头,许多摄像头,去把录像找来。托尼·柯伦下午两点离开库珀斯·切斯,根据他的Fitbit智能手环显示的信息,托尼·柯伦的死亡时间是下午三点三十二分,需要调查的时间只有一小段。”
唐娜把托盘放到一张桌子上,弯下腰系鞋带。她听到了库珀斯·切斯,觉得很有意思。
“A214号公路上有摄像头,距离柯伦房子的南墙大约四百米,距离北墙半英里,把这些录像也都找出来。你们知道查看的时间范围。”克里斯停了一会儿,朝弯着腰的唐娜·德·弗雷塔斯看去。
“还好吗,警员?”他问。
唐娜直起身子:“很好,长官,只是系鞋带。我端着一托盘茶,可不想被绊倒。”
“非常明智,”克里斯赞同道,“谢谢你送茶来,现在可以去做你的事了。”
“谢谢,长官。”唐娜说着朝门走去。
她意识到,克里斯作为一名警探,很可能已经观察到她的鞋没有鞋带。不过,一个年轻警员有一点点正常的好奇心,他肯定不会责备吧?
她开门准备出去,听见克里斯·哈德森继续说:“在拿到录像之前,最重要的线索是凶手留在尸体旁的照片。我们来看看。”
唐娜忍不住转过身,看见投影在墙上的一张老照片。酒吧里,三个男人大笑着喝酒,他们面前的桌子上铺满了钞票。她只看了一下,立刻认出了其中一个男人。
如果唐娜是谋杀办案组的一分子,情况会大不一样,真的大不一样。她可以不必再去小学,用隐形墨水给自行车写序列号;不必再礼貌地提醒当地的店主,垃圾箱满溢其实是一种刑事犯……
“警员?”克里斯说,突然打断了唐娜的思绪。唐娜把视线从照片上移开,看向克里斯。他坚定而友好地示意她可以离开了。唐娜朝克里斯笑着点了点头:“发了一会儿呆,抱歉,长官。”
她打开门,穿过门回到了无聊的世界。在门最终合上之前,她拼命竖起耳朵听到了最后几句话。
“好了,三个男人,显然都是我们非常熟悉的。一个一个突破?”
门哐的一声关上了。唐娜叹了口气。
13
乔伊丝的日记
希望你别介意我一大早写日记。托尼·柯伦死了。
托尼·柯伦是建筑商,这地方就是他盖起来的。说不定他还给我的壁炉砌过砖块,谁知道呢?不过我觉得,不大可能。他肯定请了别人为他干活儿,不是吗?比如抹灰泥什么的,我想他只是监工。但我敢说这里某个地方有他的指纹,真够惊悚的。
伊丽莎白昨晚打电话告诉了我这个消息。我怎么也不想用“呼吸困难”来形容伊丽莎白,可是实话实说,她的反应离呼吸困难也差不太远了。
最惊人的地方是,托尼·柯伦是被人用重器猛击而死的。是一个人干的,还是几个人合伙干的,目前还不清楚。我跟她说了我和罗恩、杰森一起看到的事,柯伦和伊恩·文特汉姆发生过争执。她告诉我说她已经知道了,看来和我通话之前,她肯定和罗恩聊过,但她还是礼貌地听我发表完了自己的看法。我问她是不是在做笔记,她说她能记住。
总之,伊丽莎白似乎有什么计划。她说她今天早上要去见易卜拉欣。
我问她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她说有。我问是什么,她叫我耐心等待,很快就会发现是什么。
我想这是让我坐等指示。我待会儿要搭中巴去费尔黑文,我会一直开着手机,以防万一。
我变成了那种必须一直开着手机的人。
14
“谁杀了托尼·柯伦?我们怎么抓住他?”伊丽莎白问,“我知道应该说抓住‘他或她’,但‘他’的可能性更大。什么样的女人会用重器打死人?”
向易卜拉欣交代完今天的任务后,伊丽莎白直接来到这里聊天。她坐在平时坐的椅子上。
“他看起来绝对是那种有仇敌的人。无袖汗衫、大房子,文身比罗恩的还多,等等。警方马上会列出嫌疑人名单,我们必须弄到一份。既然还没有名单,何不研究一下是不是伊恩·文特汉姆杀了托尼·柯伦?记得伊恩·文特汉姆吗?身上一股须后水味道的那位?文特汉姆和托尼·柯伦有点小争执,罗恩看见了,这是当然——什么时候有他错过的事?乔伊丝说了跟比萨快递有关的什么话,我明白她的意思。”
伊丽莎白近来越来越频繁地提到乔伊丝,为什么要否认她的存在呢?
“我们来做一些合理的假设吧,比方说,文特汉姆对柯伦不满,或者柯伦对文特汉姆不满。是哪一个并不重要。他们有事要商议,却在公共场所见面,这一点很奇怪。”
伊丽莎白看了一下手表。虽然没人注意到她的动作,但她还是尽量不那么明显。
“就这样,假设协商会结束后,文特汉姆有个坏消息要说。他十分害怕柯伦的反应,所以和他约在公共场所见面,希望能让他保持冷静。不过罗恩认为效果‘并不理想’,我只是转述罗恩的话。”
床边有根签子,上面插着一小块海绵。伊丽莎白把海绵塞进水壶蘸水,然后再用海绵擦了擦彭妮干燥的嘴唇。彭妮的心脏监视器发出清脆的嘀嘀声,填补了此刻的沉默。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文特汉姆会有什么反应呢,彭妮?对柯伦怀恨在心?换成B计划?跟着柯伦到了他家?‘让我进去,我们再谈谈,也许是我太草率?’然后,狠狠一击!就是这么简单,你觉得呢?在柯伦杀他之前,他先杀了柯伦?”
伊丽莎白看看四周,找她的包。她把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准备离开。
“可是为什么呢?我知道你肯定会问这个问题。我打算去查查他们的财务关系,跟着金钱走。日内瓦有个人欠我一份人情,今晚之前我们应该能拿到文特汉姆的财务记录。不管怎么样,听起来很有趣,不是吗?一场冒险。我想我们有几个警方没有的办法,相信他们会感谢我们的小小帮助,这就是我今天上午的任务。”
伊丽莎白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
“我们有一个真实的谋杀案要调查了,彭妮,我保证不会让你错过任何细节。”
她亲吻了挚友的额头,又将头转向病床另一边的椅子,微微笑了笑。
“你还好吗,约翰?”
彭妮的丈夫放下书,抬起头。
“啊,你了解的。”
“我确实了解。你知道我随时都在的,约翰。”
护士说彭妮·格雷什么也听不见,但谁说得准呢?伊丽莎白在病房的时候,约翰从不跟彭妮说话。他每天早上七点来柳树园,晚上九点离开,回到他和彭妮一起生活过的公寓,那里有节日的小装饰,有老照片,有他和彭妮分享了五十年的回忆。她知道,她不在的时候,他会跟彭妮说话。每次敲门进来后,她都发现彭妮手上有渐渐褪去的白印子,是约翰的手留下的痕迹。他的手回到书上,而他似乎永远都读着同一页书。
伊丽莎白让两位爱人回到了二人世界。
15
乔伊丝的日记
我每周三坐住户专用中巴去费尔黑文购物。中巴每周一会开往和费尔黑文方向相反的坦布里奇韦尔斯,大约半小时的车程。这两个地方相比,我更喜欢费尔黑文的年轻气息。我想看看人们穿什么样的衣服,想听听海鸥的声音。司机名叫卡里托,大家都认为他是西班牙人,我和他聊过好几次,结果发现他是葡萄牙人。他本人倒是一点儿也不介意。
几个月前,我发现了一家素食咖啡馆,就在海滨附近。我已经期待着美味的薄荷茶和杏仁粉布朗尼了。我不是素食者,也从不打算成为素食者,但我感觉还是应该提倡素食。我以前读到过,如果人类不停止吃肉,二〇五〇年将爆发大规模饥荒。恕我直言,我差不多八十岁了,这个问题不关我的事,但我真心希望他们能找到解决办法。我女儿乔安娜是素食者,以后我会带她去那儿。我们只是顺便去一下,就好像去素食咖啡馆是世界上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乘车的总是平常那些人。有老乘客彼得和卡罗尔;有一对住在拉斯金公寓的夫妻,人都很好,他们坐中巴去看住在海滨的女儿,我知道他们没有外孙,但他们的女儿好像白天也待在家里,其中肯定有故事;有尼古拉斯爵士,他只是为了出门兜兜风,他们不再允许他自己开车了;还有内奥米,她的髋骨有问题,他们始终找不出原因;还有一个住在华兹华斯公寓的女人,我一直没弄清她的名字,到现在又不好意思问了,她十分友好。(是叫伊莱恩吗?)
我知道伯纳德会坐在他平时坐的后排位子上。我总有种想坐到他旁边的感觉,只要他专心和人交流,就是个让人愉快的同伴。但我知道他去费尔黑文是为了他过世的妻子,因此也就没打扰他了。那是他们相识的地方,也是他们搬来库珀斯·切斯之前生活的地方。他告诉过我,自从妻子去世后,他会坐中巴去她曾经工作的阿德尔菲酒店,一边看海,一边喝几杯红酒。说实话,那是我第一次听说有中巴,真是黑暗中的一线光明。去年,他们把阿德尔菲改成了旅客之家,伯纳德现在只能坐在码头上。没有听上去的那么凄凉啦,他们最近翻修了码头,还获得了一大堆奖项。
也许有一天我会坐到巴士后排,坐到他身边。我还在等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