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期待着茶和布朗尼,同样也期待着一点点平静和安宁。整个库珀斯·切斯还在议论着可怜的托尼·柯伦,尽管死亡在我们这里司空见惯,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被重器打死的,对吧?
好了,就写到这儿。如果有新状况,我再来汇报。
16
中巴正准备离开,车门最后一次打开,伊丽莎白上了车,坐到乔伊丝旁边的位子上。
“早上好,乔伊丝。”她微笑着说。
“哟,这可是第一次,”乔伊丝说,“真好!”
“我带了本书,以防你不想在路上聊天。”伊丽莎白说。
“哦,不,聊吧。”乔伊丝说。
卡里托像平时一样小心地开动巴士。
“太好了!”伊丽莎白说,“其实我没带书。”
伊丽莎白和乔伊丝聊了起来。她们十分注意不谈论托尼·柯伦的案子,你在库珀斯·切斯最先获得的经验之一就是,有些人确确实实还能听得见,所以伊丽莎白给乔伊丝讲起了上一次去费尔黑文的事。那还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某个时间,伊丽莎白去那儿的目的和某个被冲上岸的东西有关。伊丽莎白拒绝透露细节,她只告诉乔伊丝,这件事现在十有八九已经是公共记录,如果她感兴趣,大概可以查得到。路上的时间过得非常愉快。太阳升起来了,天空蓝蓝的,空气中弥漫着谋杀的气息。
卡里托像平时一样把中巴停在莱曼餐厅外面,大家都知道三小时后回到这里集合。卡里托做这份工作已经两年了,从没有一个人迟到,除了马尔科姆·威克斯。最后发现,他死在了罗伯特·戴亚斯商店灯泡区的过道里。
乔伊丝和伊丽莎白让其他人先下车,等着轮椅、拐杖和助行架的神奇组合慢慢疏散。伯纳德下车时朝两位女士脱帽致意,她们看着他蹒跚地朝海滨走去,他的胳膊下夹着《每日快报》。
她们下了车,伊丽莎白用标准的葡萄牙语感谢卡里托体贴周到的驾驶,乔伊丝这才想起问伊丽莎白,她来费尔黑文打算做什么。
“和你一样,亲爱的,走吧。”伊丽莎白开始朝海滨的反方向走。乔伊丝热衷于冒险,主动跟了上去,但她仍然希望能有时间享用茶和布朗尼。
她们步行不久就到了西路,准确地说,她们是走到了费尔黑文警察局门口的宽石阶前。伊丽莎白面前的自动门开了,她朝乔伊丝转过身。
“我是这么看的,乔伊丝,如果我们要调查这桩谋杀案……”
“我们要调查谋杀案?”乔伊丝问。
“当然了,乔伊丝,”伊丽莎白说,“谁能比我们厉害?可是我们没有任何案件资料、证词和法医鉴定报告,我们必须改变这种状况,所以才会来到这里。我知道没必要说下面的话,但是,乔伊丝,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只管配合我就行了。”
乔伊丝点点头,当然了,当然了。她们走了进去。
一进去,两位女士通过遥控安全门,进入了公众接待区。乔伊丝以前从没到过警察局里面,但看过独立电视公司制作的每一部纪录片。她很失望,没人被按倒在地,没人被拖进牢房,也没有被突然哔的一声屏蔽掉的污言秽语。相反,这里只有一个年轻的值班警官,正装作很有耐心地操作着内政部的电脑。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女士们?”他问。
伊丽莎白突然开始哭起来,乔伊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还好控制得不错。
“有人刚偷了我的包,在荷柏瑞店外。”伊丽莎白哽咽地说。
这就是为什么她没带包,乔伊丝想,她在中巴上一直为这个问题困惑。乔伊丝伸出胳膊搂住朋友的肩膀。“太可怕了。”
“我来找一个警察为你做笔录,我们看看能有什么办法。”值班警官按了一下左边墙上的蜂鸣器,几秒钟后,一个年轻的警员从他身后的另一道安全门内走了出来。
“马克,这位女士的包刚才在皇后路被偷了。你能做一下笔录吗?我来给大家泡杯茶。”
“没问题。女士,跟我走好吗?”
伊丽莎白站着一动不动,摇摇头,此时已是泪流满面。
“我想跟一个女警官说话。”
“我相信马克能帮你解决问题。”值班警官说。
“拜托了!”伊丽莎白哭喊道。
乔伊丝知道是时候出手帮朋友一把了。
“我朋友是修女,警官。”
“修女?”值班警官说。
“是的,修女,”乔伊丝说,“相信我不需要告诉你这意味着什么。”
值班警官看出来了,这场对话有可能以各种糟糕的结局收场,于是选择了最轻松的处理方式。
“给我一点儿时间,女士,我为你找个人。”
他跟着马克回到安全门内,暂时只剩伊丽莎白和乔伊丝在一起。伊丽莎白停止了哭戏,朝乔伊丝看去。
“修女?好极了。”
“我没有太多时间思考。”乔伊丝说。
“实在没招儿了,我打算说有人摸了我,”伊丽莎白说,“你知道他们现在对这种事很敏感。不过,修女更有意思。”
“为什么想见女警官?”乔伊丝有一长串问题想问,这个问题排在首位,“对了,你没有用‘女警员’这个词,做得好,我为你骄傲。”
“谢谢,乔伊丝。我只是想,反正中巴要来费尔黑文,我们可以顺便拜访一下德·弗雷塔斯警员。”
乔伊丝缓缓地点头。在伊丽莎白的世界里,这种事情是绝对说得过去的。“可是,万一她不当班呢?就算她当班,万一有别的女警呢?”
“如果不是已经核实过了,我会带你来这里吗,乔伊丝?”
“你怎么核实……”
安全门打开了,唐娜·德·弗雷塔斯走了出来。“好了,女士们,有什么……”唐娜认出了眼前的两个人,她的视线在伊丽莎白和乔伊丝之间来回打转,“可以帮你们的?”
17
总督察克里斯·哈德森拿到了托尼·柯伦的卷宗,非常厚,放到桌子上时会发出一声令人愉悦的闷响,他就在刚才体验了一把。
克里斯喝了一大口健怡可乐。他有时候担心自己会喝上瘾,因为他曾经读到过一个关于健怡可乐的文章标题。那个标题太耸人听闻了,他后来选择不读文章内容。
他打开卷宗,托尼·柯伦和肯特警方的交集大多出现在克里斯来费尔黑文之前。比如,托尼·柯伦二十多岁时犯下的暴力伤害罪,轻微毒品犯罪,危险驾驶,饲养危险犬种,非法持有武器,公路税付讫证违规,公共场合便溺……
然后大事件来了。克里斯打开从加油站买的、看不出用了什么馅料的三明治。卷宗里有警方多年来多次向托尼·柯伦问话的笔录,最后一份是黑桥酒吧枪击案发生后的笔录,在那个案子中死了一个年轻的毒贩子。有个目击证人说托尼·柯伦开了致命的一枪,所以费尔黑文的刑事调查部传唤柯伦来问话。
那时候的任何事都少不了托尼·柯伦,随便打听一下,每个人都会告诉你他的事。托尼掌握了费尔黑文的毒品交易,还有其他种种交易,赚得盆满钵满。
克里斯看到黑桥案笔录上一个又一个令人郁闷的“无可奉告”,看到那个目击证人,一个当地的出租车司机,在事后不久就失踪了。也许是被吓跑了,也许更糟。而最终的结果是,托尼·柯伦作为一名当地建筑商,清白脱身。
所以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一条命?还是两条命?在黑桥酒吧中枪的毒贩子,可能还有那个目睹了一切的可怜出租车司机。
不过托尼·柯伦在二〇〇〇年以后再无案底,除了一张二〇〇九年的超速罚单,罚款也及时交了。
他看了看凶手留在尸体旁的照片,里面有三个男人。托尼·柯伦现在已经死了;用胳膊揽着托尼的是那时候当地的一个毒贩子波比·塔纳,他被雇来当打手,目前行踪还不清楚,但他们很快就能追踪到他;第三个男人,行踪再清楚不过了,他是退役拳击手杰森·里奇。克里斯很好奇报社会花多少钱买下这张照片,他听说有些警官做这种买卖,但在克里斯看来,这是最最低级的行为。他看着照片上的笑脸、钞票和啤酒。时间大概是二〇〇〇年,也就是那个男孩在黑桥酒吧中枪的那一年。二〇〇〇年竟然已经成为遥远的历史,克里斯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一边研究照片,一边拆开特趣巧克力。他的年度体检被安排在两个月后,每个周一他都说服自己,从这周开始恢复体形,彻底甩掉一英石左右的重量。这一英石左右的重量拖了他的后腿,引起抽筋,还让他买不了新衣服。万一真的想买又买不了,让他约不了会,谁会看得上他呢?这一英石左右的重量成了他和世界之间的屏障。如果真的实话实说,应该是两英石。
周一通常还不错。克里斯周一不坐电梯;克里斯周一从家里带饭;克里斯周一在床上做仰卧起坐。可是到了周二,或者在情况稍好的一周里,到了周三,世界又悄悄复原了,楼梯看上去太吓人,克里斯对减重计划失去信心。他明白,“计划”两个字也可以换成他自己,这一点让他越发堕落。就这样,油酥糕饼、炸薯片、加油站的午餐、工作结束后的小酌、下班回家路上的外卖、从餐厅回家的路上拿出的巧克力全都出来了。贪吃,麻木,放纵,愧疚,循环往复。
不过下个周一总会到来,救赎会在某个周一降临。一英石会消失,紧跟着是潜伏中的另一英石。体检安全过关将不费吹灰之力,他将成为运动健将,他一直暗暗觉得自己是个运动健将。他会在网上认识新女友,给她发自己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他吃完特趣巧克力,四处找炸薯片。
克里斯·哈德森猜想,发生在黑桥酒吧的枪击案给托尼·柯伦敲响了必要的警钟,而且看上去确实是这么回事。大约从那时候起,他开始和当地一个叫伊恩·文特汉姆的房地产开发商合作,也许他觉得过合法的生活更容易一些。尽管这不是他习惯的生活,但还是可以赚到大钱。托尼一定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交好运。
克里斯打开炸薯片,看了看手表。他和别人有约,该出发了。有人看见托尼·柯伦曾经和一个人吵架,就在他死之前。这个目击者坚持要和克里斯单独谈话。目击者选的地方并不远,就在柯伦一手建造的养老社区里。
克里斯又看了看遗留在凶案现场的那张照片:三个男人,快活的小帮派。托尼·柯伦和波比·塔纳互相揽着对方,另一边是杰森·里奇,他手里握着酒瓶,标志性的断鼻梁格外有型,那时候可能距离他的巅峰时期已经过了好几年。
三个朋友喝着啤酒,旁边桌上铺满了钞票。是谁把照片留在尸体旁边的?是波比·塔纳或者杰森·里奇发出的警告?还是向他们发出的警告?你就是下一个?更有可能是障眼法,或者误导。没人会那么傻。
不管怎么样,克里斯必须和杰森·里奇聊一下。希望他的办案组能找到下落不明的男人,波比·塔纳。
事实上,应该是那个藏在照片后的男人,克里斯想。他把最后一点儿薯片倒进嘴里。
所以,当初到底是谁拍的这张照片呢?
18
唐娜示意两位来访者坐下。她们在审讯室B,一个没有窗户、箱子般四四方方的房间,有张木桌子固定在地板上。乔伊丝像游客一样兴奋地东瞧瞧,西望望,伊丽莎白看上去自在得多。唐娜盯着厚重的房门,等着它合上。房门咔嗒一声关到位,她立刻看向伊丽莎白。
“这么说,你现在是修女了,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迅速点头,抬起一根手指表示这是一个好问题。“唐娜,我和所有现代女性一样,只要有需要,可以扮演任何角色。我们必须成为变色龙,不是吗?”她从衣服内兜掏出记事本和笔,放到桌上,“不过这一次是乔伊丝的功劳。”
乔伊丝还在打量着房间:“和电视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德·弗雷塔斯警员。太棒了!在这里工作一定充满了乐趣。”
唐娜并没有体会到这种敬畏感。“好了,伊丽莎白,你的包到底有没有被偷?”
“没有,亲爱的,”伊丽莎白说,“谁想偷我的包,祝他好运。你能想象吗?”
“那么请问你们两位来这里做什么?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伊丽莎白点点头:“当然,非常有道理。是这样,我来这里确实是因为我想跟你说件事。乔伊丝来这里应该是为了购物,我猜的。乔伊丝?我发现我还没问过你为什么来费尔黑文。”
“我想去‘豆子家族’,一家素食咖啡馆,你们知道吧?”
唐娜看了看手表,朝前探身:“行,我在这里。既然想说事,说吧。我给你两分钟的时间,然后我就回去抓犯人了。”
伊丽莎白轻轻拍了拍手:“好极了!嗯,首先我想说,不要假装不高兴了,我知道你很高兴再次见到我们,我们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只有大家都接受这一点,事情才会更有意思。”
唐娜没有回答。乔伊丝探身凑到桌上的录音机跟前:“因为有录音的关系,德·弗雷塔斯警员拒绝回答,但她正试图掩饰一丝微笑。”
“第二点,和第一点相关,”伊丽莎白继续说,“无论我们耽误了你的什么工作,有一点我可以肯定,那绝不是抓犯人,而是无聊的事。”
“无可奉告。”唐娜面无表情地说。
“你从哪里来,唐娜?我可以叫你唐娜吗?”
“可以,我来自伦敦南部。”
“从伦敦警察厅调过来的?”
唐娜点头。伊丽莎白在记事本上记下来。
“你在做笔记?”唐娜问。
伊丽莎白点头:“为什么调走?为什么调来费尔黑文?”
“这个故事可以改天再讲。在我离开审讯室前,你还有一个提问的机会。这还挺有意思的。”
“当然了。”伊丽莎白回复道,她合上记事本,调整了一下眼镜,“嗯,其实我是想陈述一个看法,但我保证最后会以问题结尾。”
唐娜摊开手掌,示意伊丽莎白往下讲。
“这只是我的看法,如果说得不对,我知道你会纠正我的。你二十五六岁,给人头脑聪明、直觉敏锐的印象,还给人非常善良的印象,而在突然发生打架斗殴的情况下,你又会非常有用。由于某些原因,你离开了伦敦。我们以后会弄清楚原因,但几乎可以肯定是因为失败的恋情。我觉得伦敦的生活和工作应该非常适合你。你来了这里,费尔黑文,遇到的都是些小罪行、小罪犯,你开始在街上巡逻。有时是瘾君子偷了自行车,有时是有人在加油站没付钱就把车开走了,有时是酒吧里争风吃醋的打斗。我的天哪,无聊死了。由于某些无关紧要的原因,我曾在前南斯拉夫的一家酒吧工作过三个月,我的大脑拼命呐喊,渴望兴奋,渴望刺激,渴望能发生不同寻常的事。听上去是不是很熟悉?你单身,住在租来的公寓里,你发现很难在镇上交到朋友,警局的大部分同事对你来说年纪都有点大。我确定那个年轻的警员马克约过你,但他绝对对付不了一个伦敦南部的女孩,所以你不得不拒绝了他,你们俩到现在还觉得很尴尬。那男孩真可怜。你的自尊不允许你很快回到伦敦警察厅,你暂时只能困在这里。你还是个新人,升职遥遥无期,而且你其实并没有那么受欢迎,每个人在心底都明白你犯了个错误,你讨厌待在这里。你甚至不能辞职。为什么仅仅因为一次错误的选择而浪费掉这些年艰辛的警察生涯?就这样,你穿好警服,站好一班又一班岗,咬紧牙关,只为等待不同寻常的事发生。比如,一个不是修女的女人假装她的包被偷了。”
伊丽莎白朝唐娜抬起一边的眉毛,希望得到回应。唐娜完全无动于衷,以及不以为意。“我还等着你的问题呢,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点点头,又打开记事本:“我的问题是这个,你想不想调查托尼·柯伦谋杀案?”
唐娜慢慢将双手手指交叉起来,撑着下巴,陷入一阵沉默。她非常认真地注视了伊丽莎白一会儿才开口。
“已经有办案组开始调查托尼·柯伦谋杀案了,伊丽莎白,一支高水准的专门处理谋杀案的队伍,我最近给他们送过茶。他们并不会给一个警员开后门,更何况这个警员每次接到复印任务都会唉声叹气。你想过吗,你可能并不了解警方是怎么工作的?”
伊丽莎白把这些记下来,边写边说:“嗯,有可能。警方的工作想必非常复杂,不过也有很多乐趣,我想是这样吧?”
“我也这样想。”唐娜赞同道。
“他们说他是被重器猛击而死的,”伊丽莎白说,“重器是一个大扳手。你能确认这一点吗?”
“无可奉告,伊丽莎白。”唐娜说。
伊丽莎白停下笔,再次抬起眼。“你想不想参与查案,唐娜?”
唐娜用手指不停地敲打桌面。“好,假设我想参与谋杀案的调查……”
“对,没错,让我们假设一下。从假设开始,看看能有什么结论。”
“刑事调查部是怎么工作的,你总该了解吧,伊丽莎白?我不可能随便要求上级把我分配到某个办案组。”
伊丽莎白笑了起来:“哦,天哪,你不必担心这个,唐娜,我们能解决好一切。”
“你们能解决?”
“我是这么认为的,没错。”
“怎么解决?”唐娜问。
“啊,总归是有办法的,对吧?你有兴趣吗?如果我们能办到?”
唐娜又看向厚重的房门,被关得严严实实。“你们什么时候能办到,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看了看手表,微微耸耸肩:“大概,一个小时之后?”
“这场对话绝不会有别人知道?”
伊丽莎白把一根手指放到嘴唇前。
“那我有兴趣。是的,拜托了,”唐娜诚恳地抬起手,“我真的真的很想追捕杀人犯。”
伊丽莎白笑了笑,把记事本放回兜里。“啊,这可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对形势的判断是对的。”
“这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唐娜问。
“什么好处也没有,只是帮新朋友的忙而已。我们可能会时不时地问你一些怪问题,有关调查的,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而已。”
“我不能透露任何机密信息,你知道吧?这个条件我不能答应。”
“绝不让你违反职业道德,我发誓,”伊丽莎白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作为上帝的女人发誓。”
“你刚才说一个小时?”
伊丽莎白看了看手表:“我想一个小时左右吧,这取决于交通状况。”
唐娜点点头,好像这个解释完全讲得通似的。“至于你刚才的小型演讲,伊丽莎白,我不知道是为了打动我,还是为了在乔伊丝面前表现一下,说的都是很明显的东西。”
伊丽莎白承认了这一点:“明显,但正确,亲爱的。”
“几乎正确,还差那么一点点,马普尔小姐。对吧,乔伊丝?”
乔伊丝开始发表意见:“啊,对,那个马克显然不会追求女孩,伊丽莎白,连这都没看出来,眼睛不太好使哟。”
唐娜笑起来:“幸好有你的朋友在身边,修女。”她开心地看到,伊丽莎白也正试图掩饰一丝微笑。
“对了,我需要你的电话号码,唐娜,”伊丽莎白说,“我可不想每次见你都要伪造一场犯罪。”
唐娜将一张名片滑过桌子。
“希望这是私人号码,不是办公号码,”伊丽莎白说,“有点隐私多好啊。”
唐娜看着伊丽莎白,摇摇头,叹了口气,然后在名片上写下了另一个电话号码。
“好极了,”伊丽莎白说,“我认为,我们共同努力,一定能找到杀死托尼·柯伦的那个人。这案子不可能超越人的智慧,更确切地说,女人的智慧。”
唐娜站起来。“我可以问问你要怎么把我弄到办案组吗,伊丽莎白?还是说,我不知道为好?”
伊丽莎白看了看手表:“完全不需要你自己操心,罗恩和易卜拉欣现在应该正在处理了。”
乔伊丝等伊丽莎白也站起来后,又一次探身凑到录音机跟前:“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审讯结束。”
19
总督察克里斯·哈德森把他开的福特福克斯转到又长又宽的车道上,车道通向库珀斯·切斯。一路过来畅通无阻,他希望这件事不会花太长时间。
他观察周围的环境,不禁好奇这地方为什么需要这么多的羊驼。访客停车场没有车位了,他把福克斯缓缓地停到了路边草地上,而后下车走进了肯特的阳光里。
克里斯以前也去过养老社区,眼前这个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这是一个完整的村子。他漫步经过一场草地滚球比赛,场地两头的冷藏箱里冰着红酒,其中一位选手是个年纪特别大的女人,她正抽着烟斗。他沿着一条蜿蜒的小路穿过一个美丽的英式花园,花园两侧是三层楼的公寓,露台和阳台上有人一边享受阳光,一边闲聊。朋友们坐在长凳上,蜜蜂在灌木丛中嗡嗡叫着,徐徐微风和杯中冰块一唱一和。克里斯觉得这一切让人十分窝火。他是个风里来,雨里去,竖起大衣领子遮风挡雨的男人。如果可以选择,克里斯也想在夏天蛰伏起来。他从一九八七年开始就没穿过短裤了。
克里斯穿过住户停车场时,经过了一个红色邮筒,这个邮筒看上去和画册上的一样完美,这越发让他郁闷。他此行的目的地是华兹华斯公寓。
克里斯按了十一号房的电铃:易卜拉欣·阿里夫先生。
门为他打开了,克里斯走过铺着豪华地毯的门厅,踏上铺着豪华地毯的楼梯,敲响了一扇厚实的橡木房门。随后他进入了易卜拉欣·阿里夫的那间公寓,并且坐了下来,坐在他对面的是房间主人本人,以及罗恩·里奇。
罗恩·里奇,嗯,这不是巧了吗?相互介绍的时候,克里斯吃了一惊。他的调查对象的父亲就坐在自己对面——什么意思?运气?阴谋?克里斯决定干脆顺其自然,他相信,只要出现新的线索,他一定能抓住。
话说回来,“红色罗恩”最终在这里安度晚年确实有点怪怪的。这还是那个老板们的克星、英国利兰汽车公司的猛兽、英国钢铁公司的猛兽、英国任何你能想到的公司的猛兽吗?在库珀斯·切斯的金银花和奥迪车之间安度晚年?说实话,克里斯几乎认不出他了。罗恩·里奇的穿着非常古怪——睡衣、一件没拉拉链的运动外套、一双正装皮鞋,现在他正张着嘴,茫然地四下张望。他真是一团糟,克里斯感到尴尬,好像自己强行闯入了别人的隐私地带。
易卜拉欣向总督察克里斯·哈德森解释情况。
“老年人和警官说话总是非常紧张,千万别认为是你的错。这也是我建议你来这里谈话的原因。”
克里斯温和地点点头,他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我向你保证,里奇先生不会有麻烦。如果像你说的,他掌握了一些信息,我必须问他几个问题。”
易卜拉欣转向罗恩。
“罗恩,他只想问问关于争吵的事,你看到的,我们一起聊过,记得吗?”易卜拉欣又看向克里斯,“他容易忘事,太老了,总督察,一个非常非常老的老人。”
“好吧,易卜拉欣。”罗恩说。
易卜拉欣拍了拍罗恩的手,放慢语速跟他说话。
“我认为很安全,罗恩。我们看了这位先生的警察证,我打了上面的电话,还在谷歌上搜索过他,记得吗?”
“我觉得……我觉得我办不到,”罗恩说,“我不想惹上麻烦。”
“不会有任何麻烦,里奇先生,”克里斯说,“我可以担保。我来找你,只不过因为你可能掌握了重要信息。”
“红色罗恩”已经失去了当年的威风,克里斯充分意识到他必须小心翼翼地处理,当然还不能提到杰森。去酒吧享用一顿午餐的可能性也迅速消失了。“阿里夫先生说得对,你可以告诉我任何事情。”
罗恩看看克里斯,再看看易卜拉欣,寻求一丝鼓励。
易卜拉欣紧紧握了握朋友的胳膊,罗恩又看向克里斯,然后朝前倾身。
“我想我更愿意跟女士交谈。”
克里斯刚喝了第一口易卜拉欣为他泡的薄荷茶。“女士?”他看看罗恩,又看看易卜拉欣。易卜拉欣替他解围。
“哪个女士,罗恩?”
“那个女士,易卜,来给我们做讲座的那个女警察。”
“哦,是的!”易卜拉欣说,“警员德·弗雷塔斯!她经常来给我们做讲座,总督察,讲窗锁什么的。你认识她吗?”
“当然。对,她是我这一组的。”克里斯努力回忆那个没有鞋带的年轻警员是否就是唐娜·德·弗雷塔斯。他非常确定她就是。她是从伦敦警察厅调来的,没人知道为什么。“我们在工作上合作得十分紧密。”
“这么说,她也是办案组的成员了?这真是个好消息,”易卜拉欣一脸笑容,“我们大家都很喜欢警员德·弗雷塔斯。”
“这个嘛,严格来说,她不是办案组的成员,阿里夫先生,”克里斯说,“她还有其他重要的任务,比如抓犯人……之类的。”
罗恩和易卜拉欣什么也没说,只是满眼期待地看着克里斯。
“不过,这是个非常棒的想法,我希望她加入办案组。”克里斯说,心里琢磨着应该找谁说这件事。当然是哪个欠他人情的人吧?
“她是个好警察,”易卜拉欣说,“能给你增光。”
易卜拉欣又变得严肃起来,并转向罗恩。
“好了,如果这位帅气的警探和我们的朋友警员德·弗雷塔斯一起来和你谈谈呢?你愿意吗,罗恩?”
罗恩喝了第一口茶。
“那就太完美了,易卜,我愿意。我跟杰森也说一声。”
“杰森?”克里斯警惕地问道。
“喜欢拳击吗,孩子?”罗恩问。
克里斯点点头:“非常喜欢,里奇先生。”
“我儿子是个拳击手,叫杰森·里奇。”
“我知道,先生,”克里斯说,“你一定非常自豪。”
“是这样,他当时和我在一起,所以应该来这里,他也看见了争吵。”
克里斯点点头。嗯,非常有意思,这趟没白跑。“好的,我一定会回来跟你们两位谈谈。”
“你会带警员德·弗雷塔斯一起来吧?太好了!”易卜拉欣说。
“当然了,”克里斯说,“只要能查出真相,做什么都行。”
20
乔伊丝的日记
看来我们正在调查一桩谋杀案,更开心的是,我现在也是进过警察局审讯室的人了。写这个日记给我带来了好运气。
看伊丽莎白查案很有意思,她非常出色,非常冷静。如果我们三十年前认识,不知道会不会合得来。可能不会,我们来自不同的世界,但库珀斯·切斯能把不同的人聚集到一起。
我真心希望自己能在调查中帮上伊丽莎白的忙,帮她抓住杀死托尼·柯伦的凶手。也许我能办到,以我自己的方式。
我想,如果说我有什么特殊才能,那就是我经常被人无视。是这么说吗?或者说被人低估?
库珀斯·切斯住的都是伟大的人、优秀的人,他们一生中有这样或那样的成就,真的有趣极了。有人参与设计了英吉利海峡隧道,有人的名字被用来给疾病命名,有人曾是巴拉圭或者乌拉圭的大使。你是知道这类人的。
而我呢?乔伊丝·梅多克罗夫特,我很好奇他们怎么看我。人畜无害,这是肯定的。爱聊天?恐怕还有自惭形秽。我想,他们内心深处知道我和他们不是同类人。一个护士,又不是医生,当然没人会当着我的面这么说。他们知道我在这里的公寓是乔安娜买的,乔安娜才是他们的同类。我,并不是。
不过,如果饮食委员会起了争执,或者湖水泵出现了问题,又或者一个住户的狗让另一个住户的狗怀孕了,搅得天下大乱,就像最近发生的这次一样,谁来出面解决矛盾呢?乔伊丝·梅多克罗夫特。
我非常乐意聆听声势浩大的演说,观看一个个气鼓鼓的胸膛,听到他们愤怒地威胁说要采取法律行动。等他们彻底宣泄完毕后,就该我出场了。我会向他们建议,或许有解决的办法,或许大家各退一步达成妥协。还有,狗就是狗嘛。这里没人觉得我是威胁,没人把我当成对手,我只是乔伊丝,温柔、爱聊天的乔伊丝,什么事总爱管一管的乔伊丝。
最后,大家都会冷静下来,而原因是有我,稳重而理智的乔伊丝。库珀斯·切斯再也没有大喊大叫,各种问题都解决了,而且通常是以一种有利于我的方式解决的,但似乎从来没人留意到这一点。
所以我非常乐意被无视,而且一直以来都被无视。我真的觉得我的特质说不定能对这次调查有所帮助。大家都关注伊丽莎白,而我只用继续做我自己。
对了,“梅多克罗夫特”来自我过世的丈夫格里,我一直很喜欢这个姓。嫁给格里的理由有很多,他的姓是众多理由之一。我做护士时期的一个朋友嫁给了一个叫巴姆斯特德的家伙,结婚后她的名字就变成了芭芭拉·巴姆斯特德。换作是我,可能会找个借口退婚。
多么精彩的一天啊!我打算看一集经典剧《头号疑犯》再睡觉。
不管伊丽莎白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我都准备好了。
21
又是一个美丽的早晨。
波格丹·扬科夫斯基坐在伊恩·文特汉姆家露台的秋千椅上,他要花点时间把事情想清楚。
托尼·柯伦被谋杀了,有人闯进他家杀了他。嫌疑人有一大堆,波格丹在脑子里过了几个,思考他们想要托尼·柯伦死掉的理由。
似乎所有人都对托尼的死感到震惊,但没有什么能让波格丹觉得意外的。每时每刻都有人由于各种原因死去。波格丹还是孩子的时候,他的父亲掉进了克拉科夫附近的水坝,可能是自己跳的,也可能是被人推下去的,哪一个原因并不重要,反正改变不了他已经死了的事实。到最后总有什么会带你离开。
伊恩的花园不符合波格丹的品味。典型的英式风格,草坪规整,被修剪成了条纹图案,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一排树木为止。
面朝树木的方向,左边有个池塘。伊恩·文特汉姆称它为湖,湖长什么样波格丹还是清楚的。远处变窄的池面上有一座小木桥,这桥应该会很受孩子们的喜欢,但波格丹从没见过花园里有孩子。
伊恩以前买了一群鸭子放在他的花园里,结果狐狸咬死了鸭子,波格丹在酒吧认识的一个人又杀死了狐狸。可从那以后,伊恩再也没买过鸭子。有什么意义呢?狐狸总是杀不完的。有时候仍有野鸭光临伊恩的花园,波格丹心想,祝它们好运。
右边是一个游泳池。你可以在伊恩的露台上走几步,然后直接跳进池子里。游泳池的瓷砖是波格丹铺的,小桥的鸭蛋蓝漆料是波格丹刷的,波格丹现在坐的露台也是他自己亲手搭的。
伊恩接受他的报价,让他负责“林地”开发项目的建设。他接手了托尼的活儿,有些人可能会觉得是霉运,说不定是诅咒。但对波格丹来说,这只是正常发生的事,他愿意做,他也有能力做到。给的钱不少,但波格丹真正感兴趣的不是钱,而是挑战,而且他喜欢待在养老村,喜欢那里的人。
波格丹已经看了所有设计图,研究了全部细节。刚开始的时候,他觉得这个大工程很复杂,可一旦掌握了诀窍,其实也没那么难。波格丹之前喜欢为伊恩·文特汉姆做一些小工程,他喜欢小工程的有条不紊,但他明白情势总是在变化,他必须上一个台阶。
波格丹的母亲是在他十九岁时去世的。父亲离开后,母亲继承了一笔钱。至于钱是从哪儿来的,从来没有人细究过。这笔钱供波格丹上了克拉科夫技术大学,他在那里学习工程学。正是在他读大学的时候,母亲中风倒在家里。如果当时他还在家,就可以救她,但他不在,所以没救成。
波格丹回家安葬了母亲后,第二天就来到了英国。差不多二十年后,他看到了一片无聊的草坪。
波格丹想,也许他可以暂时闭上眼。就在这时,从房子另一边传来了前门低沉的门铃声。这座安静的大房子难得有一位访客,这也是伊恩叫波格丹今天过来的原因。伊恩打开书房通向露台的门。
“波格丹,去开门。”
“是,这就去。”波格丹站起来,穿过他设计的暖房进了屋子,接着穿过他做了隔音处理的音乐室进了门厅。他曾在一年中最炎热的日子里,光着膀子、穿着内裤给门厅做打磨。
你需要他做什么,他就能做什么。
马修·麦基神父后悔只让出租车司机把他送到车道口,从伊恩家的大门到他家房子前门还要走很长一段距离。他用手里的文件稍微扇了扇风,又迅速用手机自带的相机功能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白色硬领是否笔挺,然后按响了门铃。听到房子里传出声音,他松了口气,即使事先约好了,你也永远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数。他很高兴来这里见面,这样各方面都变得更容易。
他听见脚步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个魁梧的光头男人开了门。他穿着紧身白T恤衫,一边小臂上文了十字架,另一边文了三个名字。
“神父。”男人说。
好兆头,这是个教徒,而且从口音判断,是波兰人。
“早上好。”麦基神父用波兰语说。
男人回了个笑脸:“早上好,早上好。”
“我和文特汉姆先生约好见面,我是马修·麦基。”
男人握了握神父伸过去的手:“我是波格丹·扬科夫斯基。请进,神父。”
“相信我,我们都明白在法律上你没有义务帮我们,”马修·麦基神父说,“而且,我们虽然不同意委员会的裁决,但必须接受。”
规划委员会的迈克·格里芬工作做得很好,伊恩想。他说过“墓地随便挖,伊恩,别跟我们客气”。迈克·格里芬沉迷于网上赌博,祝愿他的赌瘾天长地久。
“不过,我确实认为在道义上你是有责任的,应该让安息园墓地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麦基神父继续说,“我想和你面对面开诚布公地谈一谈,看看我们是否能各退一步。”
伊恩·文特汉姆听得很认真,不过心里想的是自己有多聪明。他是他知道的最聪明的人,这一点是肯定的,他就是这样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有时候甚至让人有种不公平的感觉。“伊恩·文特汉姆不是领先你一步,你和他根本就不在同一条跑道上”,他在心里想象着别人是怎么夸赞自己的。
他不能说服戈登·普莱费尔把地卖给他,没关系,他知道卡伦·普莱费尔会卖。父亲是父亲,女儿是女儿。更何况她会看到一大笔钞票,不是吗?卖一座山可以拿到七位数的钱,一个老人的拒绝又能坚持多久呢?伊恩总会找到办法。
不过,他发现马修·麦基神父比卡伦·普莱费尔难对付。神父和五十岁出头、应该减减肥的离婚女人可不一样。你必须假装对他们表示尊敬,或许应该真的表示尊敬,万一他们真是对的呢?保持思想开放,这是“聪明有用论”的又一例证。
所以伊恩叫波格丹加入这场谈判。他知道他们这类人喜欢团结一致,本来就该这样嘛,谁不喜欢呢?他意识到自己应该说话了。
“我们只是移动尸体,神父,”伊恩说,“整个过程会绝对慎重、绝对尊重。”
伊恩心里明白这些话并不完全属实。按照法律程序,他必须对迁葬工程进行公开招标,有三家机构参与了竞标。一家是肯特大学法医人类学系,他们肯定会绝对慎重、绝对尊重地完成任务;另一家是莱伊的一个公司,名叫“安葬专家”,最近刚从家有宠物的新店工地移走了三十座坟墓,还拍了一些照片留念,照片上的男男女女神情肃穆,身穿深蓝色的工装服,亲手挖着坟墓;最后一家是两个月前由伊恩本人创建的一个公司,丧葬策划师来自布莱顿,是他打高尔夫球时认识的,另外这家公司里还有伊恩村子里的苏·班伯里,她日常出租挖掘机。最后这家公司因“竞争实力特别强”,最终中标。伊恩在网上研究过墓地挖掘,这不是什么高深的事。
“这里的一些坟墓差不多存在一百五十年了,文特汉姆先生。”麦基神父说。
“叫我伊恩。”伊恩说。
伊恩其实没必要见神父,但他觉得保险起见,还是要见一下,免得事后后悔。只要对自己有利,许多住户会变得十分“忠于教会”,他不希望麦基神父挑起是非。人们对尸体的态度总是非常奇怪,所以呢,他要听神父把话说完,并且安抚他,让他快快乐乐地回去。要不再捐点钱给教会?这个办法留着备用。
“你雇来迁移墓地的公司,”麦基看了一眼文件,“搬家天使——迁葬专家,他们知道会挖出什么吧?墓地里没有太多完整的棺材,伊恩,只有骨头。还不是完整的骨架,而是零散的骨头,破碎的、凌乱的、半腐烂的骨头,它们深陷在泥土里。每个坟墓里的每个骨头的每个碎片都要被找到,都要被记录在案,都要被尊重。这是最起码的礼貌,别忘了,这也是法律要求的。”
伊恩点点头,但心里想的却是能不能把挖掘机刷成黑色,苏知道怎么办。
“我今天来这里,”麦基神父接着说,“是想请你再考虑一下,让这些女士留在原地,让她们留在安宁中。坦率地说,我不知道这么做会给你带来多少损失,这是你的事。但你必须理解,我是上帝的忠仆,这也是我的事。我不想让这些女人迁走。”
“马修,感谢你来见我们,”伊恩说,“我明白你说的那些天使是什么意思,灵魂受折磨之类的,我理解得对吧?你自己也说了,我们现在能挖到的只有骨头,仅此而已。你选择迷信,或者以你的身份来说是宗教信仰,我理解,但我可以选择不迷信。好了,我们会处理好那些骨头,只要能让你开心,我很乐意邀请你到现场观看整个迁葬过程。我想迁走墓地,我能迁走墓地,我会迁走墓地。不管这样做让我成了什么人,我都无所谓。骨头又不介意它们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