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我无法改变你的想法,那我会尽一切努力让你难办成。你必须明白这一点。”麦基神父说。
“加入那些人的行列吧,神父。”伊恩说,“防止虐待动物协会因为獾对我狂轰滥炸;肯特林业什么的因为受保护的树木对我不依不饶;而你,因为修女;还有热排放、光污染、浴室配件和一大堆别的东西,我都必须遵守欧盟的规定,尽管我记得我们好像投票脱欧了;住户向我抱怨长椅坐着不舒服;历史建筑和古迹委员会说我的砖不满足可持续发展要求;整个英国南部最便宜的水泥匠刚刚因为逃税进了监狱,让我只能雇佣第二便宜的。想成为我最大的问题,神父,你连边都挨不上。”
伊恩总算换了口气。
“还有,托尼死了,现在大家都不好过。”波格丹因为提到了逝者,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是啊,是啊。还有,托尼死了,这也给我添了不少麻烦。”伊恩赞同道。
麦基神父转向波格丹,他终于打破了沉默。
“你怎么看,孩子?如果迁走安息园,你不觉得我们打扰了灵魂?不觉得这么做会受到惩罚吗?”
“神父,我认为上帝掌管一切、审判一切,”波格丹说,“但骨头就只是骨头而已。”
22
乔伊丝在剪头发。
安东尼每周四、周五来库珀斯·切斯,他那间移动美发厅的预约相当火爆。乔伊丝总是约第一个剪,因为第一个剪的人总能听到最精彩的故事。
伊丽莎白也了解这一点,她此时正坐在敞开的大门外,边等边听。她可以直接进去,但边等边听成了难以打破的老习惯。她这一辈子都在听各种各样的事情。伊丽莎白看了看手表,如果五分钟内乔伊丝不出来,她就出现在他们面前。
“总有一天我会把你的头发全染了,乔伊丝,”安东尼说,“让你顶着一头亮粉色头发出去。”
乔伊丝咯咯笑起来。
“你会像妮琪·米娜一样。知道妮琪·米娜吗,乔伊丝?”
“不知道,但我喜欢她名字的发音。”乔伊丝说。
“怎么看他们杀死的那个家伙?”安东尼问,“柯伦?我在这里见过他。”
“啊,非常不幸,这是显然的。”乔伊丝说。
“他们一枪崩了他,我听说是这样,”安东尼说,“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我认为他是被重器猛击而死的,安东尼。”乔伊丝说。
“被重器猛击,真的吗?你的头发真是太漂亮了,乔伊丝。你一定要保证,写遗嘱时把头发留给我。”
门外的伊丽莎白翻了个白眼。
“我听说他们在海滨开枪射死了他,”安东尼说,“三个骑摩托车的家伙。”
“不,据说就是在他家厨房被重器打死的,”乔伊丝说,“没有摩托车。”
“谁会干这种事?”安东尼问,“在别人家厨房打死人家?”
究竟是谁呢?伊丽莎白心想,又看了看手表。
“我敢说他有个漂亮的厨房,”安东尼说,“太遗憾了,我一直对他有点感觉。就像你明知道他不是好人,但还是会有感觉。”
“嗯,深有同感,安东尼。”乔伊丝说。
“不管是谁干的,希望警察能抓到。”
“我相信他们能。”乔伊丝说完喝了一口茶。
伊丽莎白决定要适可而止了,她站起来走进房间。安东尼转身看见了她。
“哇,她来了,达斯蒂·斯普林菲尔德。”
“早上好,安东尼,恐怕你得放乔伊丝走了,我需要她。”
乔伊丝拍了拍手。
23
乔伊丝的日记
早上吃木斯里的时候,我可没想到今天会这样度过。上回是修女,这回又是不一样的经历。
如果你认为我每天早上都吃木斯里,那就想错了,不过今天早上我吃了,一天下来,我很庆幸有它赋予的能量。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了,我才刚放下东西。还好我在回来的火车上打了个盹儿,现在没有那么困。
早上我在安东尼那儿剪头发。快剪完时,我们正愉快地闲聊,没想到伊丽莎白竟然来了。她带着手提包和保温杯,这两样东西都和她的性格不搭。她告诉我出租车在来的路上,让我准备好要出门一天。
自从搬来库珀斯·切斯以后,我学会了顺其自然,所以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答应了伊丽莎白。我问她去哪里,好对天气什么的有个判断,她说伦敦,这让我有些意外,但也解释了她为什么带着保温杯。我完全知道伦敦能有多冷,所以赶紧回家穿上了一件舒服的外套。谢天谢地我穿了!
我们叫的还是来自罗伯茨布里奇的出租车,尽管他们有一次把罗恩的孙女送到了错误的车站。值得称赞的是,他们的服务越来越好了。司机哈米德是索马里人,索马里听上去是个非常迷人的地方。万万没想到的是,伊丽莎白去过那里,他们在车上聊起了悠悠往事。哈米德有六个孩子,最大的一个在奇斯尔赫斯特做全科医生,你知道那个地方吗?我以前去过那里的跳蚤市场,总算能插上几句话了。
伊丽莎白一直等我问去做什么,但我忍住没开口。她喜欢掌控全局,别误会,我也喜欢让她掌控全局,不过偶尔表现得有主见也没什么害处。我想是她影响了我,而且是一种积极的影响。我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容易受感染,但和伊丽莎白在一起的时间越久,我越觉得自己可能是易感体质。如果我当初拥有伊丽莎白的精神,说不定也去过索马里了呢。这里只是举例说明我想表达的意思。
我们在罗伯茨布里奇上了火车(上午九点五十一停靠的一趟车)。到了坦布里奇韦尔斯,她终于忍不住向我揭晓谜底。我们要去见乔安娜。
乔安娜!我的女儿!你可以想象我当时有多少问题,伊丽莎白让我彻底回到了她想要的样子。
我们为什么要去见乔安娜?嗯,经过似乎是这样的。
伊丽莎白总能让一切听上去非常合理。她解释说,关于这个案子的许多信息,我们和警方了解的差不多,这对大家来说是好事。但是,如果我们比警方掌握的线索更多,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以防什么时候我们需要和警方“交换”信息。据伊丽莎白说,这么做可能管用,因为很遗憾,唐娜这个人太精明了,不可能什么都告诉我们。话又说回来,我们是什么人?
在伊丽莎白看来,一大突破口就是伊恩·文特汉姆公司的财务记录。文特汉姆和托尼·柯伦的财务关系中有没有线索?他们争吵的原因是什么?凶手谋杀托尼·柯伦的动机又是什么?我们有必要查个清楚。
为此,伊丽莎白自然弄到了伊恩·文特汉姆公司的详细财务记录,也许是通过合法手段,不过更有可能是通过非法途径。资料都装在一个蓝色的大文件夹里,所以她带了手提包,包就放在她旁边的空座上。我还没说吧?我们坐的是一等座。我一直等着有人来查票,结果没人来查。
伊丽莎白翻看了所有财务资料,完全摸不清头绪。她需要找个人来看,并且解释给她听。有没有不寻常的地方?有没有值得深挖的地方,让我们可以在空闲时间去打探?伊丽莎白相信,财务记录里一定藏着线索,可是藏在哪里呢?
我问她,一开始为她提供记录的男人能不能完成这项工作。她说,很不幸,这个人只欠她一个人情,不是两个。她还说,鉴于我的性别平等原则,她很惊讶我竟然说提供财务记录的是“男人”。她说得对,我的用词确实不妥,但我告诉她,我还是断定对方是男人,她证实了我的猜想。
到了奥尔平顿附近,轮到我忍不住了,我问为什么是乔安娜。这个嘛,伊丽莎白给出了原因。我们需要的人必须掌握现代商业核算的最新情况,懂得如何对公司进行估值,乔安娜显然满足这两点。文特汉姆是不是遇到了麻烦?是不是欠了债?未来是不是还有新的地产开发项目?项目缺不缺资金?我们还需要可以绝对信任的人,伊丽莎白看中乔安娜是完全正确的,乔安娜有很多缺点,但她一定会守住你的秘密。最后,我们需要的这个人必须立刻能见到,而且欠我们一个人情。我问伊丽莎白,乔安娜欠我们什么人情。她说,不经常看望母亲的孩子都有的罪恶感。她又一次看穿了乔安娜。
简而言之,伊丽莎白说,这个人必须“专业、忠诚、立即见到”。
就这样,她给乔安娜发了邮件,并且不接受拒绝。她还告诉乔安娜,不要和我商量,这样才有惊喜,然后我们就在路上了。
伊丽莎白的这些话写成文字后,读起来很有说服力,不过她本来就有诀窍,总能让话听起来很有说服力。可是,我一点儿也不信。我确定她可以找到很多更优秀的人来做这件事。想听实话吗?我觉得伊丽莎白只是想认识乔安娜。
顺便说一句,我完全没意见,正好利用这个机会见见乔安娜,还能在伊丽莎白面前炫耀一下她,而且避免了我自己来安排的尴尬。如果我来安排,总是会多多少少出点乱子,比如惹乔安娜生气。
另外,今天我不会和乔安娜谈论她的工作、新男友和新房子(房子在帕特尼,我还没去过,她给我发了照片,提到圣诞节的安排)。我会和她聊聊谋杀案,看她还会不会努力表现得像个酷酷的青少年那样,不为命案所动。如果她还是那样酷,那我就要用年轻人的语调和她说一声,祝你好运,亲爱的。
由于“铁路服务系统的调度问题”,我们迟了十四分钟才到查令十字街,伊丽莎白狠狠地发了一顿牢骚。还好我全程没有想上厕所的感觉,真是老天保佑。我上次到伦敦还是和库珀斯·切斯的“女人帮”一起去看音乐剧《泽西男孩》,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女人帮”有四个人,那时候只要可以,我们一年去三四次伦敦,看一个日场演出,然后赶在下班高峰期前坐火车返回。玛莎百货卖一种罐装金汤力,不知你喝过没有。我们在回家的火车上喝,然后像傻子一样不停地咯咯大笑。“女人帮”的其他人都已经不在了,两个得了癌症,一个中风后离世。我们并不知道《泽西男孩》是我们的最后之旅。你永远知道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对吧?但你很少知道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好吧,真希望我能把看《泽西男孩》这个传统项目保留下来。
我们打了一辆黑色出租车(在伦敦还有别的选择吗?)去梅菲尔区。到了柯曾街,伊丽莎白指给我看她以前工作的办公室。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因为效益问题,那地方被关闭了。
我以前去过乔安娜的办公室,那时候他们刚搬进去,后来又重新装修过。里面有一张乒乓球台,饮料可以随便喝,还有一部声控电梯,你只需要说出楼层号,不用按按钮。这里不适合我,但确实非常时髦。
我知道我经常唠叨乔安娜,但见到她真的非常开心。因为有外人在,她甚至给了我一个正式的拥抱。伊丽莎白说了声抱歉,然后去了洗手间(我在查令十字街去过了,免得你以为我是女超人)。一等到她听不见我们的说话声,乔安娜脸上堆起了笑容。
“妈!谋杀?”她说,或者说了类似的话吧。她看上去像我遥远记忆中的那个小孩。
“被重器打死的,乔乔,难以置信。”我回答。这是我的原话,她没有立刻皱起眉头让我别叫她“乔乔”,我认为这个事实意义重大。(顺带说一点,我能察觉到她有点太瘦了,想必新男友对她并不好。我差点就顺势说几句,但转念一想,别透支你的好运,乔伊丝。)
我们在一间会议室里,桌子是飞机机翼改装的。我知道不该在乔安娜面前大惊小怪,但这个桌子真的很特别。我坐在那儿,装作好像每天都能看到由机翼改装而成的桌子的样子。
伊丽莎白用电邮把所有文件都发给了乔安娜,她把它们全部交给科尼利厄斯去分析。科尼利厄斯是她的下属,对了,他是个美国人,不然你可能会觉得他的名字有点奇怪。他问伊丽莎白是从哪里弄到的这些文件,她说“英国公司注册处”。他说这些不是能在公司注册处弄到的文件,她说,好了,她并不了解这类事情,她只是个七十六岁的女人。
我写得太长了。总之,文特汉姆的公司状况良好,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科尼利厄斯在财务记录里发现了两个非常有趣的地方,等警察来了,我们会告诉他们。这些全都被放进了伊丽莎白的蓝色大文件夹里。
乔安娜表现得风趣、开朗、迷人,这些都是我担心她失去的东西。它们都还在。也许,她只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失去了它们?
我以前和伊丽莎白聊过乔安娜,我感觉我们没有应该有的那种亲密,跟别的母女不一样。伊丽莎白总能让你说出心里话。她知道,我和乔安娜的关系让我一直有点难过。我现在才想到这件事,不知道这次出行是不是专门为我安排的。说真的,科尼利厄斯告诉我们的信息很多人也能告诉我们,所以呢,也许吧,我也说不清。
我们准备离开时,乔安娜说下周末会来库珀斯·切斯,找我好好聊聊天。我告诉她我非常期待,我们可以去一趟费尔黑文,她说她想去。我问新男友会不会一起来,她轻轻笑了笑,说不会。这就是我的孩子。
我们本可以再打一辆黑色出租车直接去车站,但伊丽莎白说想散散步,我们就闲逛了一下。不知道你了不了解梅菲尔区——这里没有真正能买东西的店,但逛起来却非常舒服。我们在Costa停下喝了杯咖啡,那是座漂亮的建筑,伊丽莎白说这里以前是酒吧,她经常和很多同事去喝酒。我们在那儿待了一会儿,聊了聊今天获取的新信息。
按照今天的经历来看,整个谋杀案的调查将会十分有趣。这样漫长的一天会不会让我们离抓住杀死托尼·柯伦的凶手更进一步,我交给你来判断。
我想乔安娜今天看到了我的另一面,或者说我通过她的眼睛看到了自己的另一面,不管怎么样这都让我非常愉快。对了,下次我会和你讲讲科尼利厄斯,我们很喜欢这个人。
村子这时几乎全黑了。一生之中,你必须学会珍惜好时光,把它们收藏在口袋里,随时带在身边。我这就把今天放进口袋,然后去睡觉。
最后我想说,回到查令十字街后,我迅速钻进了玛莎百货,买了两罐金汤力。我和伊丽莎白在回家的火车上喝掉了它们。
24
村里的灯渐渐熄灭,伊丽莎白打开日历式记事本,尝试回答今天的问题。
“格温·塔尔博特儿媳的新车车牌号是多少?”
她满意这个问题。不是问车子的品牌,那太简单了;也不是问颜色,那可以猜到,而猜并不能证明什么。问的是车牌号,需要真正回忆才能回答。
伊丽莎白闭上眼,开始放大回忆,这是她以前频繁做的事情,那时候的她在另一个国家、另一个世纪过着不一样的人生。她立刻看见了,或者说听见了。也许两者都有,她听见大脑告诉她看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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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手指沿着纸面往下滑,看到了正确答案。她答对了。伊丽莎白合上本子,她打算过一会儿再写下一个新问题。关于新问题,她已经有了很好的想法。
顺便说一下,车是蓝色的雷克萨斯。格温·塔尔博特的儿媳在定制游艇保险行业赚了大钱。至于她儿媳的名字,这个嘛,一直是个谜。伊丽莎白和她只在相互介绍时说过一次话,没怎么听清楚。她确信这只是听力问题,不是记忆问题。
记忆退化是游荡在库珀斯·切斯的鬼怪。健忘、分神、记错名字,都是它的拿手好戏。
我来这里做什么?孙子们会乐呵呵地看着你闹笑话,儿子、女儿们也会边开玩笑边紧盯你的一举一动。住在库珀斯·切斯的人时常会在午夜寒冷的恐惧中醒来。可以失去的东西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脑子?拜托,让时间拿走腿,拿走肺,拿走一切之后再拿走脑子吧。到那时,你会成为“可怜的罗斯玛丽”或者“可怜的弗兰克”,看一眼阳光却不知道阳光是什么;到那时,再没有旅行,没有游戏,没有推理俱乐部;到那时,再也没有了你。
几乎可以肯定,当你把女儿和外孙女的名字记混时,你八成是被土豆分了心,谁知道呢?这真是个棘手的问题。
所以,伊丽莎白每天打开日历式记事本,翻到两周后的那天,为自己写一个问题。每天回答一个两周前设置的问题,这是她为自己设计的预警系统。伊丽莎白成了观察“地震仪”的科学家团队,万一有“地震”来了,她将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伊丽莎白走进客厅。两周前的车牌号是个真正的考验,她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她的第三任丈夫斯蒂芬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伊丽莎白今天早上和乔伊丝去伦敦之前,先和斯蒂芬聊了聊他的女儿艾米莉。斯蒂芬很担心她,觉得她现在太瘦了。伊丽莎白不这么认为,尽管如此,斯蒂芬还是希望艾米莉能多来,这样他们就可以照看她。伊丽莎白表示同意,说这么做很合理,她会和艾米莉聊聊。
不过,艾米莉不是斯蒂芬的女儿,斯蒂芬没有孩子。艾米莉是斯蒂芬的第一任妻子,差不多是在二十五年前去世的。
斯蒂芬是中东艺术专家,甚至可以说是英国学术界独一无二的那个专家。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他在德黑兰和贝鲁特生活。许多年后,他又回到当地,帮流亡到西伦敦的没落富豪追查被抢劫的大师杰作。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期,伊丽莎白在贝鲁特短暂地停留过,但他们俩真正产生交集的时间是二〇〇四年,在奇平诺顿的一家书店外,斯蒂芬捡起了伊丽莎白掉在地上的一只手套。六个月后,他们结婚了。
伊丽莎白用水壶烧上水。斯蒂芬还有每天写东西的习惯,有时一连写几个小时。他在伦敦有个学术经纪人,说不久后必须去伦敦和他见一面。斯蒂芬把他的作品牢牢地锁了起来,当然了,对伊丽莎白来说,没有什么东西能被牢牢锁起来,她偶尔会读一下。有时候是从报纸上抄下来的文章,抄了一遍又一遍;大多数时候是关于艾米莉的故事,或者是为艾米莉写的故事。文本和字体全都非常漂亮。
斯蒂芬再也不可能坐火车去伦敦了,不可能和经纪人吃午餐,不可能看展览,不可能去大英图书馆简单地查点资料。斯蒂芬站在悬崖的边缘,如果伊丽莎白对自己足够坦诚,他其实已经坠下悬崖。但她选择控制局面,尽最大能力用药物治疗他。直白点说,就是镇静治疗。斯蒂芬每天服下她的药片和自己的药片,从来不会在夜里醒来。
水烧开了,伊丽莎白泡了两杯茶。警员德·弗雷塔斯和她的总督察不久后会来见他们,一切进展得非常顺利,但她还需要动动脑筋。今天和乔伊丝出了趟门,她现在掌握了一些信息,可以交给警方,不过希望是和警方做一下信息交换。这么看来,他们不得不对唐娜和她的上级长官施点小伎俩。关于这一点,她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斯蒂芬从不下厨,所以伊丽莎白知道自己外出时,这地方不会被烧掉。他从不去商店、餐厅和泳池,所以不会发生事故。有时候回到家,她会发现掩盖得不太好的水灾现场,有时候是需要赶紧清洗的地板,这些都没关系。
伊丽莎白要把斯蒂芬留在身边,能留多久就多久。某一天,他会摔倒或咳血,会有医生来诊疗,而医生是不会上当的。到那时为止吧,到那时再让他离开。
伊丽莎白碾碎羟基安定,放进斯蒂芬的茶里,然后加入牛奶。她的母亲会为这类日常动作设立一套带有仪式感的规矩。先放羟基安定,还是先放牛奶?她笑了,斯蒂芬肯定喜欢这个笑话。易卜拉欣会喜欢吗?乔伊丝呢?她怀疑没人会喜欢。
他们有时候仍会下下棋。伊丽莎白曾在波兰边境附近的藏身房待过一个月,照看国际象棋顶级大师尤里·泽托维奇。她记得,当他发现她下得一手好棋时,高兴得直流眼泪。伊丽莎白一直保持着自己的棋艺,但斯蒂芬盘盘都赢她,而且赢得优雅,令她痴迷。她意识到,他们近来下得越来越少了。也许他们已经下完了最后一盘棋?斯蒂芬扳倒了他人生中最后一个国王?拜托,不要。
伊丽莎白把茶递给斯蒂芬,亲吻他的额头。他谢谢她。
伊丽莎白重新打开记事本,往后翻了两周,写下今天想到的问题,一个刚刚从乔安娜和科尼利厄斯那儿得知的事实。
托尼·柯伦之死能让伊恩·文特汉姆赚到多少钱?
她在纸面最下方写下答案:一千二百二十五万英镑。她合上记事本,明天继续。
25
头天上午,警员唐娜·德·弗雷塔斯接到一条消息:到刑事调查部报到。伊丽莎白的动作可真快。
她被分配到托尼·柯伦案,作为克里斯·哈德森的“影子”。这是肯特警察局的一项新倡议,好像和什么包容性、老带新、多样性等有关,这是梅德斯通人力资源部的人给她打电话时说的。不管是什么吧,反正意味着她此刻能坐在长凳上,俯视英吉利海峡,同时看总督察克里斯·哈德森在一旁吃冰激凌。
克里斯把托尼·柯伦的卷宗给了她,让她熟悉情况、跟上进度。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唐娜一开始就读得很起劲,这样子才像真正的警察工作。卷宗带回了她在伦敦南部所喜爱的一切,谋杀,毒品,有人带着几分派头丢下一句“无可奉告”。她读着读着,越来越确信自己会意外发现细小的线索,破解一些陈年旧案。
唐娜在自己的脑子里排演了一出好戏。“长官,我研究了一下,发现一九九七年五月二十九日是银行休假日,这完全推翻了托尼·柯伦的不在场证明,你觉得呢?”克里斯·哈德森看起来对唐娜半信半疑,他觉得这个新手绝没可能破案。唐娜扬起一边的眉毛,说:“我查看了他在法庭记录上的笔迹,长官,你猜怎么着?”克里斯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唐娜知道自己引起了他的注意。“结果证明,托尼·柯伦其实一直是左撇子。”克里斯鼓起腮帮子,不得不把案子交给她。
这些都没有发生。唐娜读到的只不过是和克里斯之前读到的一模一样的一个男人的简史,一个逃脱了谋杀罪却最终被人谋杀的男人。没有犯罪的证据,没有矛盾的地方,没有翻案的可能,但她还是一样读得起劲。
“你们伦敦南部没有这个,对吧?”克里斯说着用冰激凌蛋筒指向大海。
“大海吗?”唐娜问,想确认一下。
“大海。”克里斯肯定地说。
“嗯,你说得对,长官。那里有斯特里汉姆池塘,但和这儿不一样。”
克里斯·哈德森对她很友好,她能感觉到这种友好是真诚的,他对她很尊重,这种尊重恰恰说明他本人工作出色。如果她真要长期在克里斯手下干活儿,她一定会对他的着装风格进行改造,不过这项工程可以慢慢来。他对“便衣”一词的理解实在太认真了。那种鞋子到底是在什么地方买的呀?那么丑,难道还有广告宣传?
“想去见见伊恩·文特汉姆吗?”克里斯说道,“聊一下他和托尼·柯伦争吵的事?”
伊丽莎白又派上用场了。她给唐娜打过电话,讲了一些罗恩、乔伊丝和杰森目睹的争吵细节。不管怎么样,他们得去当面见见伊恩·文特汉姆,这些信息还是很有帮助的。
“好的,请带上我,”唐娜说,“刑事调查部不流行说‘请’吧?”
克里斯耸耸肩:“流不流行这种事,我并不是可以回答的人,警员德·弗雷塔斯。”
“我们可以快进到你开始叫我唐娜的阶段。”唐娜说。
克里斯看着她,然后点点头:“好吧,我试试,但不能保证做到。”
“我们要从文特汉姆身上挖出点什么?”唐娜问,“犯罪动机?”
“正是。他不会轻易表现出来,但只要我们用心看和听,一定会发现蛛丝马迹。问题交给我来问。”
“当然。”唐娜说。
克里斯吃完了蛋筒。“除非你实在想问一个问题。”
“好的,”唐娜边点头边说,“我如果真想问一个,会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
“可以,”克里斯点点头,站起来,“走吧。”
26
乔伊丝的日记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俗话是这么说的,对吧?所以我邀请了伯纳德来吃午饭。
我做了羊肉配米饭。羊肉是从维特罗斯超市买的,米来自历德超市。这就是我的做法,对于基础食材,你真的注意不到差别。大家都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最近你可以看到,来这里的历德超市送货车越来越多。
反正伯纳德不是那种能注意到差别的人。我知道他每天都在餐厅吃饭。
不知他早餐吃什么,话说回来,谁又真的知道别人早餐吃什么呢?我通常是一边喝茶、吃吐司,一边听当地的电台广播。我知道有些人喜欢把水果当早餐,没错吧?不知这股风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过并不适合我。
这不是和伯纳德的约会,别误会,但我还是让伊丽莎白不要告诉罗恩和易卜拉欣,否则他们会把今天当成狂欢日。如果真是约会,我会直说,这次真的不是。这个男人特别喜欢谈论他过世的妻子,我不介意,而且非常理解,但这也消耗了我的不少耐性。不管怎么样吧,这不是我应该抱怨的事,我明白。
也许我该感到愧疚,因为我不怎么说起格里。但这确实不是我的处事方式。我把格里留在了一个密封的小球里,这小球只属于我自己。我如果在这里公开谈他,松手放开小球,我想我会崩溃,因为我担心他会消失不见。我知道这样想很傻。格里会喜欢库珀斯·切斯的,这里有这么多委员会。他错过了这些,让人觉得不公平。
不管怎么样,这就是我的观点。我感觉到了眼泪的刺痛感,它来得不是时候,我应该专心写日记了。
伯纳德的妻子是印度人,在那个年代一定非常罕见,两人携手走过了四十七年。他们一起搬来这里,后来她中风,在柳树园住了不到半年。大约十八个月前,她去世了,那时我还没来。听了关于她的故事,我真希望以前能认识她。
他们有一个女儿,叫苏菲,不是索菲。她和她的伴侣住在温哥华,他们每年过来几次。如果乔安娜搬去温哥华,不知会发生什么。她做什么我都绝不会感到意外。
我们也谈论了别的事情,我不想让你产生错误的印象。我们聊到了可怜的托尼·柯伦。我告诉伯纳德,托尼·柯伦被人谋杀,我有多么兴奋。他怀疑地看着我,他的反应提醒了我,我不该用和伊丽莎白、易卜拉欣、罗恩说话时的样子面对所有人。不过,说个只有你知、我知、门柱知的秘密,伯纳德脸上露出怀疑的表情时看上去帅极了。
他聊了点他的工作,说实话,我仍然不是很明白。如果你知道化学工程师是什么,那你是个比我优秀的女人。别误会,我当然知道工程师是什么,也知道化学品是什么,我只是无法将它们联系起来。我也聊了点我的工作,讲了几个和病人有关的趣事。他笑了,我讲了一个实习医生的敏感部位被卡在吸尘器喷嘴里的故事,我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光,这让我乐观起来。真好,我不会再进一步了,但我感觉伯纳德身上还有很多东西需要了解,还有一道沟壑需要跨越。我知道孤独和寂寞的区别,伯纳德是寂寞,而寂寞是有办法治愈的。
我总是会被离群的人吸引。格里是个离群的人,我第一次见到他就看出来了。他喜欢开玩笑,总是很聪明,但一直是个离群的人,需要一个家。我给了他一个家,而他回报给我的要多得多。啊,乔伊丝,这个地方多么适合那个美好的男人啊。
我真是和伯纳德一模一样,不是吗?闭上嘴吧,乔伊丝,愚蠢的眼泪就要涌出来了。我会让它们尽情流淌。偶尔哭哭也好,不然你会终日以泪洗面。
伊丽莎白邀请了唐娜和她的总督察晚点来见我们,她打算把我们从乔安娜和科尼利厄斯那里发现的信息告诉他们,看看能换到什么样的信息。
因为今天不是周四,伊丽莎白问能不能用我的前厅接待他们,我告诉她大家都来的话,前厅太小,她说这样正好达到她的目的。让总督察感觉不舒服,说不定他会泄露点什么,这就是她的计划。她说这是她从前工作时用的老招数,可惜她的那些招数现在再也没机会用到了。她的明确指示是:必须让总督察哈德森告诉我们一些有用的信息,不然谁也别想离开房间。
她叫我做点烘焙小食。我打算做一个柠檬水晶蛋糕,外加一个咖啡核桃蛋糕,你永远拿不准众人的口味。我用的是杏仁粉,豆子家族用杏仁粉做的东西非常美味,我一直想找机会自己试试。我能看出易卜拉欣对无谷蛋白这类饮食概念很心动,我相信这些吃的会让他忘记自己的执念。
是不是应该小睡片刻呢?现在是下午三点十五分,我的小睡截止时间一般是下午三点,否则晚上很难入睡。不过最近几天有些忙碌,也许我应该打破一下规矩。
不管睡不睡,我再说最后一句,咖啡核桃蛋糕是伯纳德的最爱,但你千万不要做过多的解读。
27
唐娜从福特福克斯的车窗向外望去。人到底看中了树的什么呢?满眼都是树。树干、树枝、树叶,树干、树枝、树叶……行了行了。她的思绪游离起来。
克里斯给她看了留在尸体旁的照片。这应该是障眼法吧?肯定是。假如你是杰森·里奇,或者波比·塔纳,或者拍照片的人,这么做就是自找麻烦。假如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把照片留在尸体旁,那真是愚蠢到家了。可能谋杀托尼·柯伦的潜在嫌疑人有上百人,为什么排除这些人的嫌疑,把目标锁定在那三个人身上?
这么说,一定是其他人有这张照片?为什么会有?
也许托尼·柯伦自己有一张?说得通。也许伊恩·文特汉姆在托尼显摆给他看的时候也见过?然后伊恩注意到了,把照片藏起来带走,留着以后用?制造一点点假象来迷惑笨拙的警方?在唐娜看来,他似乎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他们穿过一个村子,暂时从树木中脱离出来,但对唐娜来说这里还是少了些钢筋混凝土。可能她会渐渐喜欢上这里?可能这里的生活比伦敦南部的更丰富?
“你在想什么?”克里斯问,视线转向左边,想找到对的路标。
“我在想巴勒姆公路上的亚特兰大炸鸡,还在想我们应该给伊恩·文特汉姆看看照片,”唐娜说,“问他以前有没有见过。”
“当他告诉我们没见过的时候,盯着他的眼睛?”克里斯边说边打左转向灯,福特福克斯转上了一条狭窄的乡间小路,“好办法。”
“我还在想,你为什么从不熨衬衣?”唐娜说。
“原来这就是有个影子的感觉?”克里斯说,“嗯,我以前只熨正面的一块,因为其他部分总是在外套下面。后来我又想,嗯,反正还要戴领带,何必麻烦呢?真有人注意到吗?”
“当然有人注意,”唐娜说,“我就注意到了。”
“好了,你是警察,唐娜,”克里斯说,“等我有了女朋友再开始熨衬衣。”
“不熨衬衣是找不到女朋友的。”唐娜说。
“真是‘第二十二条军规’的窘境啊,”克里斯说着,拐进长长的车道,“说真的,我一直觉得衬衣穿在身上,相当于熨烫。”
“现在还这么觉得?”唐娜说。他们在伊恩·文特汉姆家门口停住车。
28
“只要下定决心,你可以憋气三分钟,”伊恩·文特汉姆说,“关键在于控制住你的横膈膜。身体并不像大家说的那么需要氧气。需要证据的话,可以看看高山山羊。”
“有道理,文特汉姆先生,”克里斯说,“我们还是回到照片上来吧?”
伊恩·文特汉姆又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摇摇头:“没见过,我确定,从没见过。当然了,我能认出托尼,愿上帝让他的灵魂得到安息。他旁边那人是个拳击手,对吧?”
“杰森·里奇。”克里斯说。
“我的拳击教练说我有成为职业拳击手的天赋,”伊恩说,“体格加心态,有些东西是没法教的。”
克里斯又点点头。唐娜环顾伊恩·文特汉姆的客厅,这是她见过的比较豪华的房间,有一架大红色的三角钢琴,金色琴键,琴凳是乌木和斑马皮做的。
“你和托尼应该没吵架吧,文特汉姆先生?”克里斯说,“在他死之前。”
“吵架?”伊恩问。
“嗯。”克里斯说。
“托尼和我?”伊恩问。
“嗯。”克里斯重复道。
“我们从不吵架,”伊恩说,“吵架有害健康。你可以看看这方面的科学研究,吵架稀释血液。血液越稀薄,能量越少;能量越少,健康越滑坡。”
唐娜听着每个字,每个字都听得仔细,她的眼睛继续扫视房间。壁炉上方有一幅巨大的油画,镶在巨大的金框里。画上是伊恩本人,手里握着一把剑。画的前方有一只标本鹰,翅膀伸展开来。
“好了,这些我们都同意,”克里斯说,“不过,要是我告诉你,我手头有三个目击证人,他们看见你俩发生过争吵,就在托尼·柯伦被杀之前,会怎么样呢?”
唐娜盯着伊恩,他慢慢朝前倾身,手肘撑到大腿上,十指紧扣,下巴搁在手上。他给人的感觉是假装在思考。
“好吧,听着,”伊恩边说边从大腿上挪开手肘,摊开双手,“我们确实争吵了,有时候你不得不吵几句,是吧?单纯为了释放毒素。我想这样能解释他们看到的一幕。”
“好,没错,是可以解释,”克里斯赞同道,“不知能否问问你们为什么争吵?”
“当然可以,”伊恩说,“这是个合理的问题,感谢你问出来。不管怎么样,托尼死了。”
“准确地说,托尼被人杀死了,就在你俩发生争吵后不久。”唐娜说。她看着一个镶了绿宝石的骷髅头,厌倦了保持沉默。
伊恩朝她点点头:“完全准确,对,他是被杀死的。你的前途一片光明。好了,听着,你对自动喷水灭火系统有多少了解?”
“和普通人了解的差不多。”克里斯说。
“我打算给所有新公寓安装这个系统,托尼不想花这个钱。对我来说——听着,我说的只是我,只是我做生意的方式——客户的安全是至关重要的,我的意思是第一重要。我和托尼说了这些,他对整件事是不想管的态度,这不是我的做事风格。我们,我不想说‘争吵’,我想说我们发生了一点儿‘口角’。”
“就这样?”克里斯问。
“就这样,”伊恩说,“只是因为灭火系统。如果你想证明我犯了什么罪,那就证明我犯了超越建筑安全标准的罪。”
克里斯点点头,然后转向唐娜。“我想暂时就到这里了,文特汉姆先生,除非我的同事有问题。”
唐娜想问文特汉姆为什么要对争吵的事撒谎,但这个问题似乎有点过了。她应该问什么呢?克里斯想让她问什么呢?
“只有一个问题,伊恩,”唐娜说,她不想称呼他文特汉姆先生,“那天离开库珀斯·切斯后,你去了哪里?回家了?或者去找托尼·柯伦,继续商量灭火系统的事?”
“都没有,”伊恩说,看起来底气十足,“我开车上山,去见卡伦和戈登·普莱费尔,那上面的土地属于他们。我相信他们会为我做证,至少卡伦会。”
克里斯对着唐娜点点头,她的问题还不错。
“顺便说一句,对一个警察来说,”伊恩对唐娜说,“你长得太漂亮了。”
“等我逮捕你的时候,你就知道我有多漂亮了。”唐娜说着翻了个白眼,立刻意识到这样的表现可能不太专业,但已经晚了。
“啊,不能说漂亮,”伊恩补充道,“在这一带称得上迷人。”
“谢谢你抽出时间,文特汉姆先生,”克里斯边说边站起来,“如果有其他情况,我们会跟你联系。如果你想夸我漂亮,你有我的电话号码。”
唐娜跟着站起来,最后扫视了一眼房间。她留意到的最后一件东西是伊恩·文特汉姆的鱼缸,鱼缸里有一个伊恩·文特汉姆房子的标准缩尺模型。唐娜和克里斯往外走时,一条小丑鱼正从模型二楼的窗户里游出来。
他们刚走到车子跟前,唐娜的手机就响了。
是伊丽莎白发来的短信。这在唐娜看来一点儿也不正常,伊丽莎白发的信息难道不应该用莫尔斯电码吗?或者用一系列复杂的表情符号?
唐娜自顾自笑了起来,打开信息。“周四推理俱乐部问我们能不能去一趟库珀斯·切斯,长官。他们掌握了一些信息。”
“周四推理俱乐部?”克里斯问。
“这是他们给自己起的名字,一共有四个人,是一个小团体。”
克里斯点点头:“我见过易卜拉欣,还有可怜的老罗恩·里奇,他们是这个小团体里的?”
唐娜点点头。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说“可怜的”罗恩·里奇,但这一定和伊丽莎白有关系。“我们要去见他们吗?伊丽莎白说杰森·里奇会在那儿。”
“伊丽莎白?”克里斯说。
“她是他们的……”唐娜想了想,“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就像马龙·白兰度在《教父》里的角色。”
“上次我去库珀斯·切斯,有人用夹子锁锁住了我的福特福克斯,”克里斯说,“我被收了一百五十英镑才开锁,收费的是个退休老人,穿着荧光外套,带着活动扳手。你回复伊丽莎白,告诉她,我们决定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不由她决定。我们才是警察。”
“我不确定伊丽莎白是否会接受拒绝。”唐娜说。
“这个嘛,她不得不接受,唐娜,”克里斯说,“我在这一行干了快三十年,我不会被四个退休老人牵着鼻子走。”
“好的,”唐娜说,“我告诉她。”
29
事实证明,克里斯判断失误,唐娜判断准确。
克里斯·哈德森发现自己难受地卡在沙发里,一边是易卜拉欣,他之前见过,另一边是小个子、白头发、乐呵呵的乔伊丝。这明显是个两座半沙发,当他被带到沙发跟前时,他以为只会和另外一个人坐在这里,结果易卜拉欣和乔伊丝不声不响地溜到他两边,他没想到两个年迈老人的动作竟然如此优雅、敏捷,就这样,他被卡在了中间。早知如此,他会拒绝坐这个位置,选择坐扶手椅。罗恩·里奇正坐在扶手椅上,他的样子比上次见面时精神多了。另一把扶手椅上坐着气场强大的伊丽莎白,她果然不接受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