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基神父付给司机一大笔小费,下了车,看见文特汉姆在一辆福特福克斯里和两个警察说话。一个是大块头男人,看样子快要被身上的夹克热死了,另一个是年轻的非裔女警,穿着制服。神父没看到波格丹的身影,连拖车的驾驶室里也没有,他肯定在附近的什么地方吧?
麦基慢慢地走到门那里,文特汉姆还没有发现他。他花了一点儿时间和三个门卫说话,为她们祈福祷告。其中一个,也就是那位神秘的莫琳·加德,问有没有可能喝一杯茶,麦基说他会想办法。去和文特汉姆对峙之前,他停下来向三个坐着的人介绍了自己。
51
乔伊丝的日记
抱歉,门铃响是楼上的包裹到了,我们一直互相帮忙签收,我刚才就是去做这件事的。有时候,如果知道乔安娜给我送了花,我会假装不在家,这样就能让签收的邻居看到她送给我的花。真有心机啊,不过我相信别人还有更绝的做法。
回到正题,伯纳德说他不会听警察的指挥。他坚持原地不动,没有商量。
罗恩说他以前被拴在格拉斯侯福顿的一个矿井里,整整四十八个小时,他们只好往三明治包装袋里排泄。当然,他用的不是“排泄”这个词。就在这时,麦基神父过来介绍了自己。
我在协商会上见过他。他坐在后排,安静得不得了。他以为没人看到他悄悄地把饼干塞进口袋这件事。我说过,从来没人意识到我在观察。我就是长了一张那样的脸。
不得不说,他非常礼貌,他感谢我们保护安息园。伯纳德告诉他,安息园只是个开始,一旦你让了一寸,我们都知道他们会拿走多少。罗恩忍不住发表意见,他告诉麦基神父,说到墓地问题,“他的人”(教徒)并不是完全没有污点,但自由就是自由,他不希望看到任何自由被剥夺。麦基神父说这种事“绝不会在我眼皮底下发生”,气氛有了点西部牛仔片的味道,我觉得挺好。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喜欢看男人们展现出男子气概。
文特汉姆一定是在这个时候看到了麦基神父,他朝这边匆匆走来,克里斯、唐娜和易卜拉欣匆匆地跟在他后面。就这样,舞台正式搭好了。
52
波格丹已经挖了很长时间。为什么不呢?能挖一点儿是一点儿。他从安息园的最高处开始,这里是最早的坟墓。墙外的大树树冠开阔,投下的影子长久地覆盖着这些坟墓。多年没有阳光照射,使得土地变得松软。波格丹知道,这里的棺材更老、更华丽,也更完整。它们是由纯橡木做成的,不开裂,不腐烂,不会有空洞的、被啃噬干净的骷髅头满怀期待地仰视着他。
他听见山下隐约传来的喧闹声,但仍然没有载货拖车的轰鸣声,他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一台机器能在几分钟内挖完一整排坟墓,特别是在不那么认真对待遗体的时候,波格丹知道它们不可能认真,所以在只有他和铁锹的情况下,他会尽可能地做到干净利落。
他选择的下一个坟墓紧挨着墓地最上方的角落。他一边挖,一边想着玛丽娜,他在来这里的路上遇到的那个女人。他以前在村里见过她,但人们一般不和他说话,甚至不会留意到他,他并不介意。他想这地方应该不允许随便拜访,也许哪一天他会偶尔碰到她,这应该是没问题的。他有些时候会想念母亲。
波格丹的铁锹终于碰到了什么硬东西,但不是棺材盖。地下有很多石头和树根,加大了挖掘的难度,也为波格丹带来了更多乐趣。他伸手清理掉障碍物上面的厚土。那东西是纯白色的。还挺漂亮的,波格丹想,下一秒他才意识到那东西是什么。
这可不在波格丹的计划中,他选择从这里开挖正是因为不会有腐烂的棺材,不会有骨头。可是呢,骨头就在眼前。难道一百五十年前的人也偷工减料?水货棺材,谁能发现?
是不是应该把坟墓重新填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等挖掘机过来?这么做总让他感觉不舒服。波格丹挖出了一根骨头,这让他成了遗体保护者。除了铁锹,他没带更小的工具,于是他跪在压实的土地上,开始用两只手挖,动作尽可能温柔。他跪着移动身体的重心,想换个更好的角度,这样可以清除更多的土。就在他这么做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不是跪在压实的土地上,而是一种更坚实的东西上。他意识到自己跪在纯橡木棺材的纯橡木盖子上。不可能。死尸不可能从棺材里跑出来。波格丹试图从脑子里赶走一个恐怖的想法。有人被活着埋葬了?他或者她拼命爬出了棺材,但也只是爬出了棺材?
波格丹加快了速度,再也顾不上礼节和迷信。他挖到了很多骨头,然后是一个骷髅头,尽管他的本意并不是要打扰逝者。棺材差不多都露了出来,他把铁锹的锹刃使劲塞到棺材盖下面,费了半天力气,在下方三分之一的位置开了个口。里面还有一具骷髅。
两具骷髅。一个在棺材里,一个在棺材外。一个小,一个大。一个灰黄,一个雪白。
怎么办?有人应该来看看,这一点是十分肯定的,但这样会耗费很长时间。他们会用很小的铲子挖,波格丹在电视上看过,而且他们不止挖这一个坟,所有的坟都要挖。波格丹知道最终不会有什么新结论,只不过是这个国家过去埋葬死人的方式,或者有一年流行一种疾病,他们把死者埋在一起,或者还有上百万种解释。而同时,开发项目耽误了,他要一直干等着,所以还是那个问题,怎么办?
波格丹需要思考的时间,可惜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奢侈。波格丹听见远处响起了鸣笛声,他等了一会儿,鸣笛声越来越近。波格丹觉得听声音像是救护车,但他明白合理的答案应该是警车。这意味着路障马上会被清除,闹腾腾的施工场面即将开始。波格丹吃力地爬出坟墓,开始把它重新填起来。
伊恩会告诉我怎么办,他想。鸣笛声到了道路尽头。
53
伊恩·文特汉姆从警车里出来,很冷静,甚至可以说很开心。
警察和他进行了一次温和的交谈。他明天再来,反正坟墓又不会跑掉。也许这么早派挖掘机过来是个错误,但酷极了,是个值得犯的错误。他——伊恩·文特汉姆——要挖墓地,这是一个宣言,不管什么样的宣言,展现出来才最重要。
他不在乎住户们的强烈抗议,他们很快就会对这件事失去兴趣。他可以为他们制造一点儿别的问题来抱怨,比如辞退他们喜欢的服务人员,或者以健康和安全为由禁止他们的孙子、孙女们进入游泳池。到时候他们个个都会说:“墓地是什么东西?”他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马修·麦基神父。
他站在那儿,穿着他的神父袍,戴着小小的白色硬领,好像他是这里的主人似的,太放肆了。
这是伊恩的土地,上帝啊!这是伊恩的地盘!他朝路障冲过去,马上要让麦基神父尝尝拳头的滋味。
“你要不是个神父,我早揍扁你了。”人群开始围拢过来,就像围观酒吧停车场的斗殴。“滚出我的地盘,不然我会把你扔出去。”
伊恩朝麦基的肩膀猛推了一下,推得那个老人直往后倒。麦基想要保持平衡,伸手抓住了伊恩的T恤衫,两个人都没站稳,一起倒在了地上。唐娜把伊恩从神父身上拉起来,一脸惊慌的卡伦·普莱费尔也过来帮忙。一群住户,包括乔伊丝、罗恩和伯纳德,都围上来拦住伊恩·文特汉姆,另一边的一群住户围上来护住麦基神父,他迷迷糊糊地坐在地上。其实就是学校操场级别的干架,但他看上去受了不小的惊吓。
“冷静,文特汉姆先生,冷静!”唐娜喊道。
“抓他!擅闯私人领地!”伊恩喊道。一群意志坚决的老人正把他往外拉,他们当中有七十多岁的,有八十多岁的,甚至还有一个九十多岁的,“二战”时他错过了征兵,正好错过了一天,从那以后一直后悔不已。
乔伊丝发现自己挤在人群中。罗恩、伯纳德、约翰、易卜拉欣,这些男人年轻时该有多么强壮啊,而现在又是多么虚弱啊,虽然精神上还是积极奋发的,但其实只有克里斯·哈德森一个人拦得住文特汉姆。雄性激素很美好,也很短暂。
“我要保护圣地,和平地、合法地保护。”麦基神父说。
唐娜扶麦基神父站起来,拍掉他身上的尘土,感觉到松垮的黑长袍下一个老人的单薄身体。
克里斯把伊恩·文特汉姆从挤作一团的人群中拉出来,他能看见肾上腺素在文特汉姆的身体里涌动,这样子他以前在许多镇子的深夜醉鬼身上看过无数遍。青筋暴起的肌肉从T恤衫下鼓出来,暴露了滥用类固醇的问题。
“回家去,文特汉姆先生,”克里斯·哈德森命令道,“不然我会逮捕你。”
“我没碰他。”伊恩·文特汉姆抗议道。
克里斯压低嗓门儿,让交谈变得私密:“他摔倒了,文特汉姆先生,我亲眼看见了,而且是在你碰到他以后摔倒的,不管碰得有多轻,所以只要我想,我就会逮捕你。还有,凭一个警察的直觉,法庭上应该会有一两个目击者帮我做证。好了,袭击神父的指控放到你的宣传册上可不好看,如果不想被起诉,那就赶紧上车,开车回家。明白了吗?”
伊恩·文特汉姆点点头,但并没有信服。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算计着别的事情。然后他朝克里斯·哈德森慢慢地、沮丧地摇摇头。
“这地方有点不对劲,要出事了。”
“好吧,要出什么事也是明天的事,”克里斯说,“回家去,冷静一下,擦掉额头上的汗水。当个真正的男人,接受失败。”
伊恩转身朝他的车走去。失败?不可能。经过载货拖车的时候,他猛拍了两下驾驶室的门,竖起大拇指指向出口。
他慢慢走着,边走边想。波格丹在哪儿?波格丹是个好小子。他是波兰人。必须让波格丹给游泳池铺瓷砖。他太懒了,他们这帮人都这样。去和托尼·柯伦谈谈,托尼知道该怎么做。托尼的手机是不是丢了?托尼有点问题。
伊恩到了路虎揽胜跟前。车子被夹子锁锁住了!他爸爸会气疯的,这车只是他借来的。他不得不坐镇上的巴士回家,爸爸会等着他。伊恩很害怕,哭了起来。别哭,伊恩,爸爸会看见的。伊恩不想回家。
他在口袋里摸索零钱,然后一个踉跄,仰面倒下。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东西,但是,令他吃惊的是,只有空气。
伊恩·文特汉姆还没有倒地就已经死了。
牧羊人派(Shepherd's pie):英国传统主食,用牛肉或羊肉做馅料,表面铺盖土豆泥烤制而成。——本书脚注如无特别说明,均为译者注
约翰-路易斯(John Lewis):英国伦敦最大的百货商店,创始于1864年。
英石(stone):英制重量单位,1英石约等于6.35公斤。
英寸和厘米的换算:1英寸等于2.54厘米。
助行架:可供人手扶支撑体重,保持身体站立平衡的架子,用于训练行走、增强肌力。
森特理克(Centrica):英国最大的天然气供应商。
马克·达根(Mark Duggan):非裔英国人,2011年在伦敦街头与警方发生枪战,中弹身亡。
尊巴(Zumba):一种健康时尚的健身课程,将音乐与动感易学的动作和间歇有氧运动融合在一起。
丽兹(Liz):伊丽莎白(Elizabeth)的昵称。
1码约合0.9米。——编者注
为防止牲畜等进入,而在路基以外设置的沟渠或栅栏。
1英亩约合4046.8平方米。——编者注
海沃兹希思(Haywards Heath):英国西萨塞克斯郡(West Sussex)的小镇,本书作者理查德·奥斯曼在这里长大。
惠特斯特布尔(Whitstable):英国肯特郡的海滨小镇,以盛产生蚝闻名,每年夏季举办生蚝节。
阿瑟·斯卡吉尔(Arthur Scargill):英国工会运动领导者。
简报的英文名为Cut to the Chase,字面意思是直击重点,Chase正好是养老村的英文名。
坦布里奇韦尔斯(Borough of Tunbridge Wells):位于英国英格兰东南区域肯特郡的一个自治市镇、非都市区(地方第二级区政府),市议会所在地。
带有公平贸易(fair trade)标签的商品比一般商品价格高,其间的差价用于补贴发展中国家的生产者。
Lilt是可口可乐公司旗下的软饮料品牌,只在英国、爱尔兰、直布罗陀和塞舌尔销售。
法弗舍姆(Faversham):位于英格兰东南部的肯特郡,是当地的知名城市。
缩尺模型(scale model):根据实物等比例缩小的模型,一般比真实物体小。
托尼·布莱尔(Tony Blair):1997-2007年任英国首相,他在任期间英美两国发动了伊拉克战争。
20世纪七八十年代,英国的工人运动不断高涨。汽车工、码头工、印刷工、矿工等相继加入罢工行列,规模庞大。根据英国国家统计局的数据,仅1984年欧格里夫大罢工的最高峰时期,就有约142000名矿工罢工。
硬领:也叫罗马领(Roman collar),是神父的日常服饰之一,一般是在领口处插入一块白色硬片。
杰西(Jase):杰森(Jason)的昵称。
比萨快递(Pizza Express):英国老牌比萨连锁餐厅。
波兰人是英国人口最多的外来族裔。
1英里约合1.6公里。——编者注
Fitbit:一家美国科技公司,主要经营可穿戴健康设备,最畅销的产品是智能手环。
旅客之家(Travelodge):经济型连锁酒店。
公路税付讫证(tax dise):一种圆形纸质张贴物,贴在汽车挡风玻璃下方,表示该车已缴纳养路税。
豆子家族(Anything with a Pulse):pulse一词多义,意思是“脉搏”或“可以食用的豆子”,此处咖啡馆名的字面意思是“一切有脉搏的东西”或“一切用豆子做成的东西”。因为是素食咖啡馆,译名采用第二个意思。
马普尔小姐(Miss Marple):阿加莎·克里斯蒂创作的女性侦探人物。阿加莎·克里斯蒂是英国女侦探小说家、剧作家,三大推理文学的宗师之一。
易卜(Ib):易卜拉欣(Ibrahim)的昵称。
巴姆斯特德(Bumstead):词中的bum在英语里有“屁股”“流浪汉”“乞丐”的意思。
克拉科夫(Krakow):波兰南部老城。
家有宠物(Pets at home):英国最大的宠物用品连锁店。
妮琪·米娜(Nicki Minaj):美国说唱歌手。
达斯蒂·斯普林菲尔德(Dusty Springfield):英国歌手。
木斯里(Muesli):一种起源于瑞士的营养简餐,主要成分包括麦片、坚果。
金汤力(Gin and Tonic):一款经典的鸡尾酒,由金酒(Gin)加汤力水(Tonic)调制而成。
Costa:英国连锁咖啡店,1971年由Costa兄弟在伦敦创立,2006年进入中国市场,中译名为“咖世家”。
羟基安定:一种安定类催眠药物。
梅德斯通(Maidstone):肯特郡首府。
历德超市(Lidl):英国的一家平价超市。
《第二十二条军规》,美国作家约瑟夫·海勒创作的长篇小说,同时也是故事核心。“二战”期间,驻扎在皮亚诺扎岛(作者所虚构)的美国空军飞行大队中有一个特殊规定,即“第二十二条军规”:只有疯子才能获准免于飞行,但必须由本人提出申请,而一旦提出申请,恰好证明你是一个正常人;飞行员飞满25架次就能回国,但士兵必须绝对服从上级命令,要不就不能回国,所以上级如果不断给飞行员增加飞行任务,还是没有人能回家。
Sky+:英国天空广播公司提供的个人视频录像服务。
雷布思(Rebus):苏格兰作家伊恩·兰金(Ian Rankin)创作的侦探形象。
帕特里夏·海史密斯(Patricia Highsmith):美国小说家,以创作心理惊悚作品闻名。
《特警搭档》(The Sweeney):又译《除暴安良》,英国20世纪70年代的警匪电视剧。
马克·比林汉姆(Mark Billingham):英国小说家、演员、电视编剧,犯罪小说畅销作家。
地狱天使(Hell's Angels):美国黑帮飞车党的一大帮派。
帕麦斯顿(Palmerston):1855—1858年、1859—1865年两度任英国首相。
布尔人(the Boers):南非白人民族。英国和布尔人之间爆发过两次布尔战争。
1英尺约合0.3米。——编者注
J.R.尤因(J.R.Ewing)和波比(Bobby)是美剧《家族风云》(Dallas)中的人物。
泰瑞·沃根(Terry Wogan):英国广播公司著名主持人。
三合会(Triads):帮派组织。
彭(Pen):彭妮(Penny)的昵称。
葡萄适(Lucozade)是源于英国的饮料品牌,后来被日本三得利收购。葡萄适运动(Lucozade Sport)是该品牌的系列产品之一。
LOL:Laugh Out Loud(大笑)的缩写。
WTF:What The Fuck(搞什么鬼)的缩写。
Warsaw Transit Facility:华沙运输设施。
Instagram:一款社交应用程序,主要以分享照片的方式交友。
奈飞(Netflix):指美国奈飞公司,是一家会员订阅制的流媒体播放平台。
理查德·布兰森(Richard Branson):英国商界巨头,维珍集团创始人。
《龙穴》(Dragons'Den):英国创业投资真人秀节目。
《提问时间》(Question Time):英国广播公司的电视节目,邀请公众人物进行专题辩论。
WhatsApp:一款通讯应用程序,可即时发送和接收信息、照片、音频和视频文件。■
第二部分 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要讲
Part Two
Everyone Here Hasa Story To Tell54
乔伊丝的日记
几周前,我在费尔黑文被一块松动的铺路板绊倒。日记里没提是因为我要写谋杀,写伦敦之行,写追求伯纳德。那一跤摔得很厉害,我的包掉到了地上,东西散落一地,有钥匙、眼镜盒、药片和手机。
好了,重点来了。每一个看见我摔倒的人都过来帮忙,每一个人。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扶我站起来;一个交通管理员捡起我的东西,拍掉包上的灰尘;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士陪我坐在路边咖啡馆外的桌子旁,直到我的呼吸恢复正常;咖啡馆的女老板端了一杯茶出来,主动说要开车带我见她的家庭医生。
也许他们过来帮忙只是因为我看上去年老、脆弱又无助,但我不这么想。即使看见一个健壮的年轻小伙子像我那样摔倒,我想我也会帮忙。我想你也会。我想我会陪他坐着,我想交通管理员会捡起他的手提电脑,我想咖啡馆的女老板一样会提出开车带他见她的家庭医生。
这就是我们人类,大多数人都是善良的。
不过,我以前和一个顾问医师在山上的布莱顿综合医院共事过,他是一个非常粗鲁、冷酷、不快乐的人,而且会让我们的日子也非常不好过。他总是大吼大叫,把自己犯的错怪罪到我们头上。
说真的,如果那个顾问医师突然死在我面前,我会跳吉格舞庆祝。
我知道不应该说死人的坏话,但每个规则都有例外,伊恩·文特汉姆和那个顾问医师属于同一类人。回想起来,那人也叫伊恩,看来以后要当心叫这个名字的人。
你懂的,这种人感觉整个世界只属于他们。大家都说自私变得越来越普遍,但有些人是与生俱来的坏。这种人不多,但我说过了,总有那么几个。
说这么多,我只想表达一个意思。我确实对伊恩·文特汉姆的死感到遗憾,但这件事还可以从另一个方面来看。
随便哪一天都有很多人死去,我不知道具体的数字,但一定是数以千计的。所以呢,昨天肯定有人死去,就我而言,我宁愿死在我面前的是伊恩·文特汉姆,而不是,比如说,那个骑自行车的人,或者交通管理员,或者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或者咖啡馆的女老板。
我宁愿医务人员救不活的是伊恩·文特汉姆,而不是乔安娜,或者伊丽莎白,或者罗恩、易卜拉欣、伯纳德。希望这么说不会太自私,我宁愿那个被装进裹尸袋,拉上拉链,再被推到验尸车里的人是伊恩·文特汉姆,而不是我。
对伊恩·文特汉姆来说,昨天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天。我们都会有这样的最后一天,而昨天是属于他的。伊丽莎白说他是被人谋杀的,既然伊丽莎白这么说,那他就是被人谋杀的。我想他昨天早上醒来时,肯定没料到会这样。
我不想让自己听起来麻木不仁。我见过太多人离去,流过太多眼泪,但我没有为伊恩·文特汉姆流一滴泪。我只想让你知道为什么,他的死确实是件伤心的事,可是没有让我伤心。
好了,失陪了,我要去帮忙调查他的谋杀案了。
55
“听好了,大头条。”克里斯·哈德森站在会议室前方,团队成员分散地坐在他的面前,“伊恩·文特汉姆是被谋杀的。”
唐娜·德·弗雷塔斯扫视了一圈谋杀办案组,看到有几张新面孔。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两起谋杀案接连发生,而她就在这里,亲身经历这一切。她不得不感谢伊丽莎白,必须请她喝一杯,或者送一样她喜欢的东西。围巾?谁知道伊丽莎白会喜欢什么?说不定是手枪。
克里斯打开文件夹。“伊恩·文特汉姆的死因是芬太尼注射严重过量,导致中毒而亡。这东西是通过上臂肌肉注入他的体内的,基本可以确定是在他倒地前不久注入的。你们应该知道这不是官方消息,不然不会这么快;这是我请别人帮的忙,明白吗?现在的病理实验室见多了芬太尼注射过量的案例,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是不是。目前只有我们掌握了这条消息,请大家务必保密。不要告诉媒体,也不要告诉家人朋友。”
他迅速瞥了一眼唐娜。
56
“所以,我们都是谋杀案的目击者,”伊丽莎白说,“不用说,太棒了。”
十五英里之外,周四推理俱乐部正在召开特别会议。伊丽莎白摆出一张张彩色照片,上面是伊恩·文特汉姆的尸体,从现场各个可能的角度拍摄的。她假装打电话叫救护车,用手机拍下了这些照片,然后找罗伯茨布里奇的一个药剂师悄悄打印出来。这个药剂师欠伊丽莎白人情,因为她发现了有关药剂师的一份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犯罪记录,并且在这件事上保持了沉默。
“从某个方面来看,这也是一场悲剧,”易卜拉欣补充道,“如果我们用更传统的说法来描述现在的状况的话。”
“对那些‘很容易入戏’的人来说,这确实是悲剧,易卜拉欣。”伊丽莎白说。
“好了,第一个问题,”罗恩说,“你怎么知道是谋杀?依我看像心脏病发作。”
“你是医生吗,罗恩?”伊丽莎白问。
“你我都不是,丽兹。”罗恩说。
伊丽莎白打开一个文件夹,拿出一张纸。“好吧,罗恩,我已经和易卜拉欣说过一遍了,因为有个任务交给他。听仔细了,伊恩·文特汉姆的死因是芬太尼注射过量,而且是在他死前不久注入体内的。有人能进入肯特警察局法医部的电子邮件系统,这个消息直接来源于他。但还没得到唐娜的确认,尽管我在不停地给她发消息。满意了吗,罗恩?”
罗恩点点头:“好,我承认你说得没错。芬太尼是什么?对我来说倒是个新鲜玩意儿。”
“是一种类鸦片,罗恩,类似于海洛因,”乔伊丝说,“用来麻醉、止痛什么的,非常有效,病人们爱死它了。”
“你还可以把它和可卡因混合在一起,”易卜拉欣说,“如果你是瘾君子的话,只是打个比方。”
“有些国家的安全部门用它做各种各样的事情。”伊丽莎白说。
罗恩满意地点点头。
易卜拉欣说:“还有,那东西既然是在他死前不久注入体内的,我们大家都是谋杀嫌疑人。”
乔伊丝拍了拍手。“太好了。我不清楚我们怎么能弄到芬太尼,但是太好了。”她正在往盘子上摆维也纳回旋饼干,盘子是安德鲁王子和莎拉·弗格森的婚礼纪念品。
很多年前,乔安娜以为乔伊丝会喜欢这东西,就买来送给了她。
罗恩一边点头,一边看现场照片。照片里的住户们伸长了脖子,想把伊恩·文特汉姆瘫软的身体看得更清楚。“这么说,是库珀斯·切斯的人杀了他?是照片里的这些人?”
“我们大家都在照片里。”易卜拉欣说。
“除了伊丽莎白,”乔伊丝说,“这是当然,因为她在拍照。不过只要稍微仔细调查一下,应该会把她当嫌疑人的。”
“希望如此。”伊丽莎白赞同道。
易卜拉欣走到活动挂图板前:“伊丽莎白让我做了一点儿计算。”
伊丽莎白、乔伊丝和罗恩坐到拼图室的椅子上。罗恩拿起一块维也纳回旋饼干,乔伊丝松了口气,终于觉得自己也可以拿一块了。这是自有品牌商品,不过格雷格·瓦雷斯在一档节目里说过,它们和那些正牌商品是在同一家工厂生产的。
易卜拉欣开始了:“那群人中的某个人给伊恩·文特汉姆注射了致命的一针,几乎可以肯定是在一分钟内完成的,他的上臂发现了一处刺伤。我请你们都写了一份名单,有你们记得在现场见到过的每一个人。感谢配合,虽然并不是每一份名单都像我要求的那样按字母排序。”
易卜拉欣看向罗恩,罗恩耸耸肩:“说实话,我差不多写到F、H和G就弄混了,后来干脆放弃。”
易卜拉欣接着讲:“我们把这些名单汇总——只要会熟练运用Excel表格,做起来非常容易——现场一共有六十四个住户,包括我们自己。然后加上总督察哈德森和警员德·弗雷塔斯,还有建筑商波格丹,当然,他当时失踪了……”
“他在山上。”伊丽莎白说。
“谢谢,伊丽莎白。”易卜拉欣说,“再加上载货车司机,她叫玛丽,也是波兰人,如果你们想知道的话。顺便提一句,她还教瑜伽。卡伦·普莱费尔,住在山顶的女士,也在现场,昨天她本来要给我们做一个电脑讲座。当然了,还有马修·麦基神父。”
“一共七十个人,易卜拉欣。”罗恩边说边拿起第二块饼干,管它什么糖尿病。
“伊恩·文特汉姆是第七十一个。”易卜拉欣解释道。
“所以你认为他开车过来就是为了制造一场混乱,然后杀了自己?推理得妙啊,大侦探波洛。”罗恩说。
“这不是推理,罗恩,”易卜拉欣说,“这只是一个名单。麻烦你不要急躁。”
“急躁是我的唯一,”罗恩说,“急躁是我的超能力。知道吗?阿瑟·斯卡吉尔曾经叫我耐心些,阿瑟·斯卡吉尔!”
“也就是说,这七十个人当中的一个杀了伊恩·文特汉姆,概率比周四推理俱乐部平常碰到案子的概率要高得多,不过能不能再缩小一下范围呢?”
“必须是有办法弄到针和药的人。”乔伊丝提示道。
“那就是这里的每个人,乔伊丝。”伊丽莎白说。
“没错,伊丽莎白,”易卜拉欣赞同道,“请允许我制造一点儿画面感,这就好像是在大海捞针。”
易卜拉欣停下来,以为此处应该有掌声,然而并没有,他继续讲下去。
“注意,对肌肉注射经验丰富的人来说,注射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所有人再次满足条件。但注射只能在非常近的距离内完成,所以我删掉了一些名字,这些人从没有靠近过伊恩·文特汉姆。一下子就少了许多配角。人群中的很多人有严重的行动不便问题,这个事实对我们有利。我们都知道,就算没人看见,他们也不可能迅速出手。”
“用助行架的不行。”罗恩表示同意。
“光是用助行架的,就删掉了八个名字。”易卜拉欣赞同道,“用代步车的、白内障的也不可能。还有一些人,比如斯蒂芬,希望你也同意,伊丽莎白,他那天早上绝不可能靠近伊恩·文特汉姆。他们的名字都可以从名单中删除。另外,三个住户被挂锁锁在门上,那天晚些时候才有人想到打电话叫来消防员救她们。好了,最后还剩下……”
易卜拉欣翻开活动挂图板上的第一页,露出一份名单。
“三十个名字,包括我们自己,其中一个是凶手。我想特别指出的是,按姓氏首字母排序,我是名单上的第一个。”
“干得漂亮,易卜拉欣。”乔伊丝说。
“好了,名单有了,”伊丽莎白说,“我想现在该推理了。”
“对,我想我们可以一起再删减一下名单。”易卜拉欣说。
“谁想他死?”罗恩说,“谁会受益?柯伦和文特汉姆是被同一个人杀掉的吗?”
“想起来挺有趣,不是吗?”乔伊丝说,拍掉衬衫前面的饼干屑,“我们认识一个杀人凶手?我的意思是,虽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们确实认识一个凶手。”
“太棒了。”罗恩赞同道。他在考虑吃第三块饼干,但又明白自己逃不掉它带来的惩罚。
“好了,最好赶紧开始,”易卜拉欣说,“十二点钟有法语会话课。”
57
“这也就意味着,”克里斯·哈德森说,“芬太尼一定是那天早上在场的某个人注射进伊恩·文特汉姆体内的,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已经确定了目标。今天我们要整理出一份在场人员的完整名单并不容易,但是越早有名单,就能越早抓到凶手。谁知道呢?也许还是杀托尼·柯伦的凶手。除非是文特汉姆杀了柯伦,那他的死就是其他人的复仇。”
唐娜无意间扫了一眼会议室窗外。她的同事马克穿着制服,正在戴自行车头盔,头盔和他闷闷不乐的表情形成了完美搭配。唐娜喝了一小口茶——谋杀办案组的茶,思考着嫌疑人。她想到了麦基神父,他们对他到底了解多少?然后她想到了周四推理俱乐部,他们都在现场,某些时刻都靠近过文特汉姆。她可以把他们想象成杀人凶手,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杀人手法。当然只是想象。实际上,她看不出来。不过他们肯定有他们的看法,也许唐娜应该过去看看他们。
“同时,”克里斯继续说,打开另一个文件夹,“我还有些有趣的工作交给你们。伊恩·文特汉姆不是个普通人,他的生意往来复杂、广泛,他的手机透露了他的一系列事务,对他来说一定相当劳累。告诉你们心爱的人,这段时间他们会很难见到你们。”
心爱的人——唐娜想起了她的前男友卡尔,意识到她已经整整四十八小时没想卡尔了,这是一项新纪录,虽然她现在想起了他,有点不争气。她意识到不久以后她就会有九十六个小时不想他,接着是一周,然后在不知不觉中,卡尔似乎只是她以前读过的小说人物。说真的,她为什么离开伦敦?等这些谋杀案破了,她重回伦敦之后,日子又要怎么过?
“你们其他人,不要放松托尼·柯伦的案子。两个案子说不定有联系,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我们还需要看交通监控录像,我特别想知道那天下午伊恩·文特汉姆的车在不在那条路上。我需要知道波比·塔纳在哪儿,我需要知道那张照片是谁拍的,我还需要知道打给柯伦的电话号码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提醒了唐娜,她有种直觉,一直想要验证一下。
58
伊丽莎白又回到柳树园,坐在彭妮病房里属于她的矮凳上,向彭妮描述那场戏剧。
“真的是每个人都在场,彭妮。如果你也在,你一定会应付自如,挥舞着你的警棍,看见一个逮捕一个,肯定的。”
伊丽莎白看向椅子上的约翰,他清醒时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那张椅子上度过。“我猜你已经向彭妮描述过细节了,约翰?”
约翰点点头:“也许有点夸大我本人的勇敢,除此之外,都是实话实说。”
伊丽莎白很满意,从手提包里掏出便笺本和圆珠笔。她用笔轻轻敲着便笺本的纸面,就像指挥家唤起乐队的注意,然后开始了。
“好了,说到哪儿了,彭妮?托尼·柯伦被重器猛击致死,不确定凶手是一个人还是多个人。顺便提一下,我永远也说不厌‘重器猛击’这个词,你以前当警察时肯定能经常说,你这个幸运的家伙。现在轮到了伊恩·文特汉姆,他被注射了大剂量的芬太尼,并且在几秒钟内就死了。你知道芬太尼吗,约翰?”
“当然,”约翰说,“以前一直用,主要用来麻醉。”
约翰是兽医。伊丽莎白想起了约翰和罗恩一起治好的狐狸。恢复健康后,它咬死了伊莱恩·麦考斯兰的鸡。虽然没有证据,但也没有其他嫌疑人了。罗恩那时候因为这件事挨了不少骂,反倒令他开心得不得了。
“容易弄到手吗?”伊丽莎白问。
“对这里的人来说吗?”约翰开口道,“这个嘛,不容易,但也不是不可能。药房里有,我想你可以闯进去偷,但必须非常有勇气,或者非常有运气。当然,你也可以在网上弄到。”
“天哪,”伊丽莎白说,“真的?”
“是暗网。我在《柳叶刀》上读到过,你能弄到各种各样的东西。真想要的话,连火箭发射器都有。”
伊丽莎白点点头:“怎么才能上暗网?”
约翰耸耸肩:“嗯,我不确定,但如果是我的话,要做的第一件事应该是买电脑。从这一步开始试试看?”
“嗯,”伊丽莎白说,“谁有电脑也许值得一查。”
“谁知道呢?”约翰赞同道,“肯定能缩小范围。”
伊丽莎白又转向彭妮。看着她躺在那儿,真不公平。
“一个被重器猛击,彭妮,另一个被下毒。问题是,这些都是谁干的呢?如果文特汉姆是当场被杀的,那就是早上在场的某个人杀了他。我或者约翰,或者罗恩、易卜拉欣?或者……谁知道呢?易卜拉欣用电子表格列了三十个名字,给我们开了个头。”
伊丽莎白再次看着她的朋友。她想立刻和她一起手挽手走出门,一起喝一瓶白葡萄酒,听她像码头工人一样对着假想敌飙脏话,然后带着几分快意和醉意摇摇晃晃地回家。然而这样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了。
“我一直觉得奇怪,易卜拉欣从不来看你,彭妮。”
“啊,他来的。”约翰说。
“易卜拉欣来看她?”伊丽莎白说,“他从没说过。”
“比闹钟还准时,伊丽莎白。他每天带一份杂志过来,和她一起解桥牌智力题。他把题目讲给她听,他们一起解题,他亲亲她的手,半小时后离开。”
“罗恩呢?”伊丽莎白问,“他来吗?”
“从没来过,”约翰说,“我想这种事并不适合每个人,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点点头,她也这么认为。回到正题。“好了,彭妮,谁想杀伊恩·文特汉姆?为什么偏偏在挖掘要开始的时候?我猜你可能会问,如果开发项目进行下去,什么人会有什么样的损失?你不这么觉得吗?改天我想和你聊聊伯纳德·科特尔,还记得他吗?喜欢看《每日快报》,妻子人很好的那位?我感觉有个作案动机正等着我们挖出来。”
伊丽莎白站起身,准备离开。
“什么人会有什么样的损失,彭妮?这就是关键问题,对吧?”
59
克里斯·哈德森有自己的办公室,一个小小的避风港,能在里面假装工作。办公桌上有个地方一般用来摆放家庭合影,每次看到那里空着,他都感觉到一阵针刺般的羞愧。也许应该摆上侄女的照片?她现在多大了?十二岁?或者十四岁?他弟弟应该知道。
所以谁杀了文特汉姆?事发时,克里斯就在现场。在某种程度上,他其实是眼睁睁看着文特汉姆被杀的。他看见了谁?周四推理俱乐部的全部成员都在,还有那个神父。有个穿针织套头衫和运动鞋的女人,很迷人,她是谁?单身吗?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克里斯,集中注意力。
文特汉姆和托尼·柯伦是同一个人杀的吗?说得通。一个案子破了,另一个也能破了。
给托尼·柯伦打了三个电话的人是谁?十有八九是卖保险的,不过也难说。克里斯相信托尼·柯伦的手机能讲述一堆故事。人权固然是个好东西,但在费尔黑文,凡是看上去有一点点可疑的人,克里斯都想监听他们的电话,就像监狱里那样。
他还记得一个叫伯尼·斯卡利恩的持枪抢劫犯,他在帕克赫斯特没钱花了,又想给自己买一个PlayStation,于是就打电话给他的叔叔,告诉他五十万英镑埋在什么地方。不出一个小时,警方就找到了钱和叔叔,伯尼永远也没买成PlayStation。
有人敲门,克里斯希望是唐娜,他瞬间意识到这个想法有些让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