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杰森来说,这是一种终结,其实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终结,终结了一场白日梦。不再是年轻人一起挣挣钱,不再是朋友们一起玩乐,不再是假扮罗宾汉,不再是他那时候以为的任何东西,有的只是子弹、死尸、警察和悲痛欲绝的父母。他是个白痴,太晚才意识到这一切。
不久后,波比·塔纳离开了。他弟弟特洛伊死在了英吉利海峡的一条船上。是在带毒品来的路上?杰森一直不清楚。出租车司机被杀后,吉安尼也跑了。至此全部结束。就这样,一颗子弹终结了那段日子,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解脱。
听说来自圣伦纳兹的两兄弟现在管着费尔黑文的事。祝他们好运,杰森想。当地的事还是要当地的人管。
他走到壁炉旁蹲下来。没错,就是这个位置。他的手指滑过仿古瓷砖,如果把它们拿掉,继续往下刮,就会发现一个小洞,二十多年前,米基·兰士唐把这个小洞填起来,刷上了油漆。一颗子弹改变了一切。
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黑桥酒吧只有回忆和人参绿茶。托尼·柯伦、米基·兰士唐、杰夫·戈夫,帮派的弟兄们全都散了。那辆被打了一个洞的考斯沃斯现在在哪儿,是在野外的某个地方生锈吗?波比·塔纳在哪儿?吉安尼在哪儿?在他们找到他之前,他怎么才能找到他们?
杰森重新坐下,喝了一小口白咖啡。好吧,他想,也许他知道问题的答案,一直以来都知道。
杰森叹了口气,把脆饼蘸到白咖啡里,给他爸爸打了个电话。
68
“照片是周二早上收到的,”杰森·里奇说,“有人直接放到了信箱里。”
父子俩在罗恩的阳台上喝着瓶装啤酒。
“你认得那张照片?”罗恩问。
“准确说,我认得的不是照片,以前从没见过它。但我认得那些人、那个地方,就是这些吧。”杰森说。
“哪些人?哪个地方?就是哪些?”他爸爸问。
杰森拿出照片给罗恩看。
“你看,这是托尼·柯伦、波比·塔纳和我,三个人在黑桥酒吧的桌子旁,我们以前经常在那儿喝酒。你去费尔黑文的时候我带你去过一次,记得吗?”
罗恩点点头,看了看照片。三个人面前的桌子上铺满了钞票,数以千计,说不定有两万五。全部是纸钞,就那样在桌面上铺散开。小子们看上去都很兴奋。
“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罗恩问。
“这次吗?不记得了,这只是许多夜晚中的一个。”
“毒品?”他爸爸问。
“毒品,那时候的人离不开毒品,”杰森证实道,“我的钱全都投在里面了。”
罗恩点点头,杰森摊开手掌,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
“警察有这张照片?”罗恩问。
“对,他们还掌握了我的不少信息。”
“你知道的,我必须问一下。杰森,托尼·柯伦是你杀的吗?”
杰森摇摇头:“不是,爸爸,如果是我杀的,我会告诉你。你理解的,我一定有充分的理由才会杀他。”
罗恩点点头:“你能证明不是你干的吗?”
“只要找到波比·塔纳或者吉安尼,我想能证明。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干的。我能理解别人把照片放在尸体旁,你知道的,当作障眼法误导警方。但为什么要给我一张?除非波比或者吉安尼希望我知道是他们干的。”
“你不打算告诉警察?”
“你了解我的,我想自己找到他们。”
“怎么找?”
“啊,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对吧,爸爸?”
罗恩点点头:“我给伊丽莎白打电话。”
69
唐娜和克里斯在费尔黑文警察局的B审讯室里。
不久前,唐娜坐在这间审讯室里和一个假扮修女的人说话,而此刻她坐在一个假扮神父的人面前。她注意到了这个巧合。
突破口是唐娜本人找到的。她对马修·麦基神父做了一点儿背景调查,在电脑上搜索,看看有什么信息跳出来。
背景调查花了她好几天的时间,因为什么信息也没找到,但这根本解释不通,所以唐娜又花了一点儿时间梳理,理出个头绪后才向克里斯汇报。就这样,他们坐到了这里。
“从头到尾的每一刻,麦基先生,”克里斯继续说,“每一刻,你都自称是‘神父’?自我介绍也是‘神父’?”
“是的。”马修·麦基肯定道。
“即使是现在,你还戴着白色硬领,没错吧?”
“没错,我戴着。”麦基摸了摸硬领,表示确认。
“还有其他的装束,全套行头,对吧?”
“对,还有神父袍。”
“可是,我们对你进行了调查,知道我们发现了什么吗?”
唐娜在一旁观察学习。克里斯对老人很温和,鉴于他们掌握的情况,她怀疑他会转变态度。
“我想……嗯,我想也许,可能有一点儿误会。”克里斯往后一靠,让马修·麦基继续讲,他讲得断断续续,“我承认自己在这件事上有责任,如果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对,我想,我的本意并不是想误导谁,尽管看上去确实有误导之嫌,因为这不是全部的,嗯,事实。”
“事实,麦基先生?”克里斯说,“好极了!那就来说说事实吧。你不是马修·麦基神父,这是一个事实。你不为教会和其他任何教会组织工作,这又是一个事实。我们向当地的医保信托基金调查了整整十五分钟,你是迈克尔·马修·诺埃尔·麦基医生,这也是一个事实吗?”
“是的。”马修·麦基承认。
“十五年前,你作为全科医生从私人诊所退休。你住在贝克斯希尔的一座平房里,我们在周围打听了一下,你平时连教会活动都不参加。”
马修·麦基看向地面。
“都是事实?”
麦基点点头,没有抬眼:“都是事实。”
“请问可以拿掉白色硬领吗,麦基先生?”
麦基抬起眼盯着克里斯:“不,不介意的话,我会一直戴着,除非你要逮捕我,而你并没这么说。”
克里斯点点头,看向唐娜,然后转回视线,手指有节奏地敲打桌面。来了,唐娜想。要让克里斯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桌面可没那么容易。
“有人刚死了,麦基先生,”克里斯说,“你和我亲眼看见事情发生,不是吗?你知道我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吗?我以为我看到有人推了一个神父,一个保护教会墓地的神父。对作为警察的我来说,这个想法让我看待问题的角度不一样了。明白吗?”
麦基点点头。唐娜保持沉默,她想不出自己还能补充什么。不知道克里斯有朝一日会不会冲她敲桌子,但愿不会。
“但是我真正看到了什么?我真正看到的是有人推了一个假神父,假扮神父的理由只有他自己清楚。有人推了一个骗子,骗子说的就是你。一个保护墓地的骗子!”
“我不是骗子。”马修·麦基说。
克里斯抬起一只手打断他:“和这个骗子发生冲突后不久,另一个人因为被注射了致命的一针倒地死亡。这让我看待问题的角度又不一样了,特别是当我们发现骗子其实是个医生的时候。也许我漏掉了什么?”
麦基默不作声。
“我再问你一遍,先生,能不能把白色硬领给我拿下来?”
“我现在确实不是神父,我向你坦白,”麦基长叹一声说,“但我以前是,而且当了好多年。这意味着我有特权,佩戴硬领就是其中一个。如果我选择继续戴着它,选择继续自称麦基神父,都是我自己的事。”
“麦基医生,”克里斯说,“这是谋杀案,你必须停止对我说谎。这位警员德·弗雷塔斯已经查过了所有记录,教会非常配合我们的工作。不管你对我们说了什么,不管你对委员会、对伊恩·文特汉姆、对保护大门的女士们说了什么,你都不是神父,从来都不是神父。没有任何记录,没有落灰的账目本,没有老旧的照片。我不清楚你为什么对我们撒谎,但现在有人死了,我们要找到凶手,所以最好尽快找到答案。如果我漏掉了重要信息,我需要你告诉我。”
麦基看着克里斯,想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除非逮捕我,”麦基回复道,“不然我现在要回家了。我知道你们是公事公办,不会有任何埋怨。”
马修·麦基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站起身。克里斯也站了起来。
“我要是你,麦基医生,我会留下。”
“只要指控我,我保证留下,”麦基说,“既然还没有……”
唐娜站起来,为他打开审讯室的门,马修·麦基告辞而去。
70
在桑拿房里抽烟非常困难,杰森·里奇在尽最大努力尝试。
“你确定这样好吗,爸爸?”他问,汗水从额头滴下来。
“尽管把一切都告诉他们,”罗恩回答,“他们知道该怎么办。”
“你认为他们会找到那两个人?”杰森问。
“我认为会。”易卜拉欣说,他伸展四肢躺在一条较低的长凳上。
桑拿房的门开了,伊丽莎白和乔伊丝走进来,泳衣上裹着毛巾。杰森在一堆热灰中把烟熄灭。
“啊,真不错,”乔伊丝说,“桉树香。”
“很高兴见到你,杰森。”伊丽莎白说,在半裸的拳击手对面坐下,“我想,你觉得我们或许能帮上忙。必须说,我表示同意。”
客套话到此为止,伊丽莎白紧盯着杰森。
“所以呢?”
杰森把他告诉爸爸的故事又给伊丽莎白和乔伊丝讲了一遍。照片在桑拿房里传阅起来,易卜拉欣已经把照片塑封了。
“这是我收到的照片,”杰森证实道,“我收到后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意思?从哪儿来的?是报社吗?明天《太阳报》的头版头条?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但是没有后续消息,什么都没有,也没有记者打电话来,他们有我的电话号码。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伊丽莎白问。
“嗯,我在犹豫,要不要打电话给我的公关?也许他们已经和她谈过了。说真的,我当时相当震惊,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这张照片,还有我脱离的那个世界,所以我打算坚决否认,或者编一个和他们拍照的理由,比如男人聚会、化装舞会什么的,只要能解释过去就行。”
“哇,很精彩。”乔伊丝说。
“我在那儿盯着照片发呆,突然反应过来了。我想,嗯,也许这是个游戏,也许托尼搞到了这张照片,还想好了报纸标题,‘拳击明星被金钱包围,到处弥漫着犯罪的味道’。他送给我一张,想趁机捞点钱,‘给我个两万什么的,不然我就去报社爆料’。没什么大不了,真的,所以我想,好吧,给他打个电话,稍微聊一聊,看能不能解决问题。”
“托尼·柯伦是那种会勒索你的人吗?”伊丽莎白问。
“托尼是那种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人,真的。好了,先做第一件事,我去镇上买了一个新手机,最便宜的那种。”
“待会儿能告诉我你是在哪儿买的吗?我正想买一个。”易卜拉欣说。
“没问题,阿里夫先生。”杰森说,“然后,我给他打了第一通电话,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我等了二十分钟,再打了一遍,他还是没接。”
“不认识的号码我从来不接,”乔伊丝说,“这是我从《无良奸商》节目学来的。”
“非常明智,乔伊丝。”杰森接着说,“再后来,我来这里和老爸喝了点酒,看见柯伦本人,他和文特汉姆在吵架。”
“你竟然什么都没对我说。”罗恩说。杰森抬起一只手表示歉意。
“我和爸爸喝了几瓶啤酒后……”
“还有我。”乔伊丝说。
“还有乔伊丝。”杰森同意道,“那之后,我开车晃了一圈,好好想了一下,然后去了托尼家,一座很漂亮的房子。要知道,我和托尼向来对彼此很谨慎,我们知道彼此太多的秘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出现在他家大门口。他的车停在车道上,但是没人应门,所以我想他可能在监视器上看到了我,不想和我说话,我不怪他。我又按了几次门铃,他还是没开门,然后我就离开了。”
“是他死的那天吗?”乔伊丝问。
“是他死的那天。我听不见屋里的动静,不知道那时是在他死之前,还是之后,还是怎么样。反正我回家了,几个小时后,我的WhatsApp群……”
“WhatsApp群?”伊丽莎白问。乔伊丝挥手示意她别作声,让杰森继续讲。
“群里都是几个老面孔,有人说托尼被发现死在家里了。我浑身冰凉,你们能理解吗?我那天早上收到照片,托尼那天下午就死了,这让我很担心。我的意思是,我能照顾好自己,但是托尼也能照顾好他自己,结果落得什么样的下场?我很紧张,这是当然,然后警察查到我去过托尼家,还有记录证明我那天给托尼打过电话。他们有一张留在尸体旁的照片,照片上有我。也怪不了他们,他们觉得我可疑,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疑。”
“但你没杀托尼·柯伦?”伊丽莎白问。
“没有,不是我,”杰森说,“但不难看出警察为什么认为是我干的。”
“他们的证据很有说服力。”易卜拉欣赞同道。
“你来这里看我们能不能帮你找到老朋友?”伊丽莎白问。
“这个嘛,”杰森说,“按爸爸的说法,不管警察有多厉害,你们要厉害得多。”
四周有人默默点头。
“是老朋友‘们’,”杰森说,“其中一个是拍照片的小子。”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伊丽莎白问。
“土耳其吉安尼,我们那个小帮派的第四个兄弟。”
“他是土耳其人?”乔伊丝问。
“不是。”杰森说。
易卜拉欣把这一点记下来。
“他是土族塞人,很多年前逃回国了。”
“我认识几个在塞浦路斯的优秀特工。”伊丽莎白说。
“听着,”杰森说,“你们不欠我什么,相反,我没在这里干过什么好事,托尼也从来没有。如果是波比或者吉安尼杀了托尼,那他们现在还在外头晃荡。如果他们还在外头晃荡,下一个目标不就很可能是我吗?再说一遍,不关你们的事,我理解,但爸爸认为这件事正对你们的路子,我不会拒绝你们的帮助。”
“所以……你们觉得呢?”罗恩问。
“好吧,”伊丽莎白说,“下面是我个人的看法,其他人可能会不同意,但我觉得他们不会。这是你自己制造的麻烦,因为贪婪和毒品制造的麻烦,对我来说这些都是减分项。当然也有一个加分项,那就是你是罗恩的儿子。我相信你说得没错,我相信我们能替你找到波比·塔纳和土耳其吉安尼,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不管你曾经做过什么,不管我们怎么看待你做过的事,我只想抓住一个杀人犯,而不是让杀人犯先逮到你。”
“同意。”乔伊丝说。
“同意。”易卜拉欣说。
“谢谢。”杰森说。
“谢谢。”罗恩补了一句。
“不客气。”伊丽莎白边说边站起来,“好了,你们专心蒸桑拿吧,我得去打几个电话。罗恩,有空的话,今晚十点在墓地见。乔伊丝,易卜拉欣,你们也必须去。”
“听上去很诱人,我不会错过的。”罗恩说。他儿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杰森?”伊丽莎白说。
“什么事?”杰森说。
“如果你撒谎,风险会非常大,因为我们一定会抓住这个杀人犯,即使是你也不放过。”
71
“需要搭把手下到坟墓里吗?”易卜拉欣问。
“好的,麻烦了,”奥斯汀说,“你真是个大好人。”
波格丹借来了一盏弧光灯,灯光正对着他在伊恩·文特汉姆被杀那天早上挖开的坟墓。坟墓的棺材上方发现了多余的东西,一具尸骨被埋葬在了不应该被埋葬的地方。
奥斯汀抓住易卜拉欣的胳膊,往下一步踏进了坟墓,小心翼翼地避开散落在棺材盖上的骨头。他抬头看向伊丽莎白,轻轻地笑起来:“好像回到了从前,莉齐,还记得莱比锡吗?”
伊丽莎白笑了,她当然记得。乔伊丝也笑了,她从没听过别人叫伊丽莎白莉齐,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注意到。
“你怎么看,教授?”罗恩问,他开心地坐在耶稣基督雕像的脚下,喝着一罐时代啤酒。
“这个嘛,一般我不会随便说,”奥斯汀回答道,他戴上眼镜,仔细观察手里的大腿骨,“当然了,如果只是朋友间的闲聊,我会说这些骨头已经埋在这里一段时间了。”
“一段时间,奥斯汀?”伊丽莎白问。
“可以这么说,”奥斯汀考虑了一下,“只从颜色变化来看的话。”
“能再具体一点儿吗?”伊丽莎白问。
“啊,老天!”奥斯汀说,“再具体一点儿,我会说……”他稍稍整理了下思绪,“我会说确实有好长一段时间了。”
“这么说,是和修女玛格丽特同一时间埋的?”乔伊丝问。
“墓碑上的日期是什么?”奥斯汀问。
“一八七四年。”乔伊丝念道。
“那不可能。三十、四十、五十年前还差不多,主要看土壤来定,但绝不可能是一百五十年。”
“也就是说,”易卜拉欣说,“什么时候有人挖开了这座坟,埋了另一具尸体进去,然后又把坟填上了?”
“肯定的,”奥斯汀同意道,“你们挖出了一个谜团。”
“也许是另一个修女,奥斯汀?”伊丽莎白问,“里面有没有首饰?或者衣服碎片?”
“这具尸骨什么都没有,”奥斯汀说,“赤裸裸被埋的。如果是谋杀,凶手应该是个行家。不介意的话,我打算带几根骨头回去,早上我会研究一下,让你们有一个更清楚的了解。”
“当然可以,奥斯汀,随便挑。”伊丽莎白说。
波格丹鼓起腮帮子:“现在总该报警了吧?”
“哦,我想可以继续保密,等奥斯汀带来新消息再说,”伊丽莎白回复道,“如果大家赞成的话。”
大家都赞成。
“谁搭把手拉我出去,”奥斯汀说,“波格丹老兄?”
波格丹点点头,但似乎有什么想先确认一下:“听着,我必须说句话,可以吗?我担心我可能疯了,这件事确实不正常,对吧?一个老人在坟墓里研究骨头。说不定是个谋杀案,但没人报警?”
“波格丹,你一开始挖出骨头也没有报警。”乔伊丝说。
“对,可我是我啊,”波格丹说,“我本来就不正常。”
“嗯,我们是我们啊,”乔伊丝说,“我们也不正常,虽然我以前确实挺正常的。”
“正常是个虚幻的概念,波格丹。”易卜拉欣补充道。
“波格丹,相信我们,”伊丽莎白说,“我们只想查出这具尸骨是谁和是被谁埋的,不到绝对必要的时候,我们不会报警,这样事情也许会简单许多。如果警察发现了骨头,我敢打赌我们再也别想听到任何消息了。我们付出了这么多努力,这样似乎不太公平吧。”
“我相信你们。”波格丹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皱起眉头,“万一出了差错,被送进牢房的人肯定是我。”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你对我们太有帮助了,”伊丽莎白说,“好了,请把奥斯汀从坟墓里拉出来,帮忙拿上那些骨头。我提议大家一起回乔伊丝那儿喝杯好茶。”
“好极了!”奥斯汀说。他把挑好的骨头放到坟墓边沿,伸手拉住波格丹的胳膊。
“你带路,莉齐。”罗恩说完一口干掉了时代啤酒。
72
乔伊丝的日记
气氛很欢乐,我能理解为什么。我们每个人都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在一个特殊的小团体里,经历着非比寻常的事情。我想我们还意识到自己在做违法的事,但大家都已经过了在意的年纪。也许我们正朝着消逝的光怒吼,但那是诗歌,不是生活。还有其他的原因我没想到,但我知道在下山回去的路上,我们都兴奋到忘乎所以,好像深夜外出的少男少女。
不过,当奥斯汀把一堆骨头摆在我的餐桌上时,尽管我们都还沉浸在探险的兴奋中,但我想这些骨头开始让所有人清醒过来,连罗恩也不例外。
无论是周四推理俱乐部,还是一切冒险行动,无论是年龄带来的自由,还是无拘无束的想法,所有这些都非常美好。但有人死了,不管是在多久以前发生的事,这足以让我们冷静下来开始思考。
没有答案。我们想象不出一个合理的原因,来解释另一具尸骨为什么在那儿。在橘子水晶蛋糕(奈杰拉配方)的激发下,奥斯汀进行了更加细致的鉴定,他相当确定这堆骨头是属于一个男人的,所以不可能是修女。
可他是谁呢?谁杀了他?想要找到答案,我们第一步必须查明他是什么时候被杀的。三十年前?五十年前?这之间有很大的差别。
奥斯汀解释说,他会把骨头带回去做进一步的鉴定。大家离开后,我在谷歌上搜索了他,发现他原来是一位爵士。这发现不能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他确实对骨头的知识了如指掌。八十多岁的年纪,半夜十点站在坟墓里,他有什么样的感受只有他自己清楚,但我想只要是伊丽莎白的朋友,大概都已经习惯了这种事情。他喝茶加三块糖,从他的外在表现上实在看不出他的身份。
当然了,最重要的问题来了,你可能比我更早想到。最近一桩谋杀案的作案动机是不是找到了呢?还有别的人知道骨头藏在那里吗?杀死伊恩·文特汉姆是为了保护安息园,保护这些骨头的秘密吗?
我想我们聊了有一个小时,不报警真的对吗?最后肯定还是要告诉他们的,但我们觉得这是我们的故事、我们的墓地、我们的家园,所以暂时先让我们保守这个秘密吧。当然了,等拿到奥斯汀那边的结果后,我们会全部讲出来。
所以,我们正在尝试破解两桩谋杀案,也可能是三桩,如果骷髅也是被谋杀的话,或者应该说,如果骷髅的主人也是被谋杀的话。骷髅能算作人吗?这个问题应该交给更伟大的头脑去思考。
我知道伊丽莎白迫切地想追查波比和吉安尼的下落,但我们一致认为查清骨头的来历才是眼下的首要任务。
不知克里斯和唐娜的调查有没有什么新的进展,如果有,我们确实还没听说。真希望他们不要对我们有所隐瞒。
73
克里斯和唐娜爬了三层楼梯去克里斯的办公室。唐娜假装害怕坐电梯,为了强迫克里斯多走路。
“所以,杰森·里奇杀了托尼·柯伦,”克里斯说,“马修·麦基杀了伊恩·文特汉姆?”
“除非我们漏掉了什么。”唐娜说。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克里斯说,“来,我们梳理一下。我们知道马修·麦基在现场,也知道他在说谎。他是医生,不是神父。”
“也就是说,他能弄到芬太尼,也知道怎么使用它。”唐娜说。
“同意,”克里斯说,“我想我们只差一个作案动机了。”
“这个嘛,他不希望墓地被迁走,”唐娜说,“够了吗?”
“想逮捕他肯定是不够的,除非查出他为什么不希望墓地被迁走。”
“冒充神父犯法吗?”唐娜问,“我在Tinder上遇到过一个人,他谎称自己是飞行员,在一家All Bar One外对我动手动脚。”
“我敢打赌他一定后悔这么做了。”
“我朝着他的裤裆就是一拳,然后把他的车牌号报上去,让他在回家的路上被拦下来测酒驾。”
两人一起笑了,但笑容稍纵即逝。两人都知道,马修·麦基很可能从他们的指缝间溜走,因为他们没有任何证据。
“周四推理俱乐部的朋友们有没有消息?”克里斯问。
“什么也没有,”唐娜说,“这让我很紧张。”
“我也是,”克里斯说,“真希望不用由我来告诉他们杰森·里奇的事。”
克里斯在楼梯拐弯处停了下来,假装思考,其实只是想喘口气。
“也许麦基在墓地里埋了什么东西,”克里斯说,“不想被挖出来?”
“确实是个埋东西的好地方。”唐娜同意道。
74
乔伊丝的日记
你用过Skype吗?
我今天上午首次尝试,现在可以说我用过了。易卜拉欣把一切设置好,我们都去了他那里。他的公寓非常整洁,我想他并不是请人来打扫的。
房间里到处是文件,而且都上了锁,所以你能看见它们,但不能阅读它们。想象一下,如果你是心理咨询师,可以听到多么丰富的人生故事啊!谁做了什么?或者,谁对谁做了什么?不管是哪种吧,我敢说他全都听过了。
奥斯汀是十点钟打过来的,非常准时,正是我期待中的爵士行事风格。他向我们讲解了新掌握的情况。我们可以在屏幕上看到他,还可以一个个轮流在角落的小框里露个脸。这可不容易,因为那个框框实在太小了,不过我想我们多用几次应该就习惯了。
就像他之前告诉我们的,骨头是属于一个男人的。他的大腿骨上有一处枪伤。奥斯汀把骨头拿起来给我们看,我们都把脑袋挤进那个小框框里,想看个清楚。是不是这个伤要了他的命?奥斯汀不想下定论,因为这也可能是之前就有的旧伤。
他的妻子偶然从聊天背景中经过。丈夫手拿人腿骨头对着电脑屏幕,她会怎么想?也许她已经习惯了。
对了,关于如何鉴定骨头的年代,你了解多少?反正我什么都不懂。奥斯汀详细讲解了整个过程的细节,太有意思了。什么机器啊,特殊染料啊,好像还跟碳有些什么关系。我在回来的路上一直想着这些东西,就是为了能写下来,但恐怕还是忘了不少。总之非常有趣。要是《第一脱口秀》邀请他去,那一期节目一定会非常精彩。
他还从现场带了一些土壤回去,也做了测试,但有关土壤的内容没多大意思。还是讲讲骨头吧,拜托了,我一直这么想。
简单来说,奥斯汀做了一些计算。这种事不可能百分之百确定,因为有许多变量,没人能给出所有答案,他真正能做的就是给出最接近真相的猜测。到了这里,伊丽莎白告诉他不要再啰啰唆唆的了,直接讲重点。伊丽莎白总是能讲出这种话,即使对方是位爵士也不例外。
于是他直奔重点。尸体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埋的,年代初比年代末的可能性更大。这么算来,大约是五十年前了。
我们向奥斯汀道了谢,但是没人知道怎么挂断视频电话。易卜拉欣折腾了半天,看得出来他感觉很丢面子。最后还是奥斯汀的妻子在他那头解了围,她看上去很亲切。
好了,就是这样,相隔五十年的另一起谋杀案,有太多东西值得在场的每个人仔细思考。也许该告诉克里斯和唐娜了,告诉他们我们做了些什么,希望他们不要太往心里去。
后来伊丽莎白临时起意,问我想不想跟她一起去布莱顿的一家公墓,可是我已经答应要为伯纳德做午饭,只好拒绝了她。
我知道你闻不到,我给他做的是牛肉腰子派。他最近瘦了一圈,我只想为他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75
唐娜和克里斯在野豆咖啡馆等着免费咖啡,咖啡馆在A21号公路上的英国石油加油站里。只要能从警局抽身半小时,不用再面对爱尔兰护照局无休止地发来的那堆核准文件,做什么都行。
克里斯拿起一根巧克力棒。
“克里斯,你不需要那个。”唐娜说。
克里斯看了她一眼。
“拜托了,”唐娜说,“让我帮你减肥,我知道很难。”
克里斯点点头,把巧克力棒放了回去。
“所以,麦基到底是为了什么?”唐娜问,“和墓地有什么关系?他既然不是神父,为什么要保护墓地?”
克里斯耸耸肩:“也许只是用这种方式接近文特汉姆?说不定他们之间还有别的联系。我们还没查过麦基医生的病人名单吧?谁也说不准。”
克里斯又拿起一根燕麦棒。
“这个比巧克力棒更糟,”唐娜说,“含糖量更高。”
克里斯又把它放回去。照这种进度,他马上就要被迫吃水果了。
“他的嫌疑太大了,”克里斯说,“我们只差作案动机。”
唐娜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看信息,噘起嘴,抬眼看向克里斯。
“是伊丽莎白,问我们今晚能不能过去一趟。”
“我看必须等等,”克里斯说,“告诉她我们正忙着解决两个谋杀案。”
唐娜继续往下滑动信息:“她说有东西给我们看。原话是‘请不要再研究文件了,来看看我们发现的东西。还有雪利酒等着你们。八点见’。”唐娜把手机塞进口袋,看着她的上司。
“怎么办?”她问。
怎么办?克里斯慢慢摸着胡茬,琢磨着周四推理俱乐部。不得不承认,他喜欢他们。跟他们喝茶、吃蛋糕、私底下聊聊天,他很开心。他喜欢那里连绵的山丘和开阔的天空。他们是在利用他吗?这个嘛,几乎可以肯定,但到目前为止,他也收获了丰厚的回报。万一这件事曝光了,会不会很难看?会,但事情不可能曝光。如果真曝光了,他就带着伊丽莎白去他的处罚听证会,让她在现场施展一下魔法。
他终于抬眼看向唐娜,她扬起眉毛等待他的回答。
“我勉强同意。”
76
“好了,我们有两种方式处理这件事,”伊丽莎白说,“你们可以大闹一场,狠狠骂我们一顿,我们一起浪费大把的时间。或者,你们可以接受已经发生的事,我们一起享用雪利酒,继续往下进行。你们决定。”
克里斯一时说不出话来,看着他们四个人,然后看向空中,再看向地面,拼命寻找想说的话,却怎么也找不到。他抬起一只手掌,停在身前的半空中,努力想让现实暂停一瞬间。可惜他没这种好运。
“你们……”他缓缓地开了口,“你们……挖出了一具尸骨?”
“啊,严格说,不是我们挖出来的。”易卜拉欣说。
“但确实有具尸骨被挖出来了,对吧?”克里斯说。
伊丽莎白和乔伊丝点点头。伊丽莎白喝了一小口雪利酒。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乔伊丝证实道。
“然后你们对骨头进行了法医鉴定?”
“啊,还是那句话,不是我们亲手做的,而且只鉴定了几根骨头。”易卜拉欣说。
“哦,那就没问题了,只是几根而已!”克里斯提高了音量,唐娜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克里斯这样说话。“祝各位晚安吧,这里没什么可看的了。”
“我就知道你们会小题大做,”伊丽莎白说,“能不能跳过这一段,开始谈正事?”
唐娜发声了。
“小题大做?”她直接对着伊丽莎白说,“伊丽莎白,你们刚挖出了一具人骨,却没有报警。这可不是假扮成包被偷的修女。”
“什么修女?”克里斯问。
“没什么。”唐娜立刻说,“这是严重的罪行,伊丽莎白,你们所有人可能会因为这个进监狱。”
“胡说。”伊丽莎白说。
“绝不是胡说!”克里斯说,“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接下来的每句话,希望你们都仔仔细细地想清楚了再说。你们为什么挖尸骨?我们一步一步来。”
“嗯,正如我之前说过的,我们没有挖尸骨。我们只是关注到尸骨被挖出来这个事实。”易卜拉欣说。
“我们感到好奇,这很正常。”罗恩说。
“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易卜拉欣赞同道。
“考虑到伊恩·文特汉姆的谋杀案,”乔伊丝补充说,“我们感觉这件事可能很重要。”
“这时候就没想到我和唐娜也可能感兴趣?”克里斯问。
“第一,克里斯,应该说‘唐娜和我’,女士优先。”伊丽莎白说,“第二,谁知道那些骨头是什么?我们不想浪费你们的时间,等确定了是什么以后再说。万一我们把你们叫来,结果发现只是牛骨头,怎么办?那我们还不成了愚蠢的老糊涂?”
“我们真的不想浪费你们的时间,”易卜拉欣表示同意,“我们知道你们已经有两个谋杀案要忙了。”
“拿骨头去做鉴定,”伊丽莎白继续说,“然后发现是人骨。能确定下来真是太好了,而且没花纳税人一分钱。死者是男性,死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某个时间,腿部有一处枪伤,但无法判断这是不是杀死他的致命伤。好了,该邀请克里斯和唐娜来看看了,让你们从现在开始接手,让专业人士参与进来。说真的,我觉得你们应该感谢我们才对。”
克里斯正琢磨着怎么回应,唐娜决定承担起这个任务。
“天哪,伊丽莎白,你先歇歇吧,别在我们面前演戏了。你们挖出尸骨的那一刻就知道是人骨,我想你们有能力区分。乔伊丝,你当了四十年护士,应该知道人骨和牛骨的不同吧?”
“嗯,知道。”乔伊丝承认道。
“从你们那样做开始,伊丽莎白,你和你的小帮派……”
“我们不是伊丽莎白的小帮派。”易卜拉欣插嘴道。
唐娜朝易卜拉欣扬起眉毛,他举起一只手表示妥协。她继续说:“从那一刻开始,你们这些人就惹上了大麻烦。这不是聪明的小把戏,你们可以糊弄全世界,但糊弄不了我。你们不是挑战权威的弱势群体,也不是乐于帮忙的业余侦探。这是严重的罪行,甚至比严重的罪行还要严重。这种事不是我们一人一杯雪利酒,呵呵傻笑两下就能收场的。这是要上法庭的事。你们怎么能这么傻?你们四个!我当你们是朋友,你们却这样对我。”
伊丽莎白叹了口气:“唉,我说的正是这个意思,唐娜,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会大惊小怪。”
“大惊小怪!”唐娜难以置信地说。
“对,大惊小怪,”伊丽莎白说,“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我能理解。”
“你们只是公事公办。”罗恩赞同道。
“要我说,十分令人敬佩。”易卜拉欣补充道。
“大惊小怪也该到此为止了,”伊丽莎白说,“要抓就抓吧,把我们四个带回警局,整夜盘问,整夜都得到相同的回答。”
“无可奉告。”罗恩说。
“无可奉告。”易卜拉欣说。
“和《24小时警方拘留》里拍的一样。”乔伊丝说。
“你们不知道是谁把尸骨挖出来的,也不会从我们任何人的口中得到答案,”伊丽莎白继续说,“你们不知道是谁把骨头带去做鉴定的,也不会从我们这里得到答案。耗完整晚的时间,你们不得不尽力地向皇家检控署解释,四个七八十岁的人挖出尸骨却没报警,是什么原因呢?有什么证据吗?无非就是我们今晚的坦白,这些根本不会被采信。四个嫌疑人巴不得上法庭,一脸笑嘻嘻,假装把法官错认成孙女,问她为什么不常来探望。整个过程艰难、昂贵、耗时,而且一无所获。没人坐牢,没人罚款,甚至没人会去路边捡垃圾。”
“我这老腰可捡不了垃圾。”罗恩说。
“或者,”伊丽莎白接着说,“你们可以选择原谅,相信我们是真的想要帮忙。你们可以让我们道歉,我们头脑发热,明知道做的事不对,却还是做了。我们知道过去二十四小时你们一直被蒙在鼓里,也知道亏欠了你们。只要原谅我们,明天早上,你们可以凭着奇妙的直觉,下令搜查安息园。你们可以挖出尸骨,送到你们自己的法医部门做鉴定,他们会告诉你们,这是个男人,几乎能肯定是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埋葬的。然后我们大家就开开心心地保持调查步调一致了。”
房间里一阵沉默。
“这么说,”克里斯语速极慢地问,“你们把骨头埋回去了?”
“我们认为这么做最好,”乔伊丝说,“把荣耀留给你们。”
“如果我是你们,我会把右上角的那座坟留到第四或第五个挖,”罗恩说,“不要表现得太明显了。”
“另外,”伊丽莎白继续说,“我们大家可以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没人大呼小叫,我们可以把知道的一切告诉你们,这样你们明天一早就能顺利开工了。”
“如果觉得合适,你们也可以和我们分享一点儿信息。”易卜拉欣补充道。
“妨碍司法公正、毁坏他人坟墓能判多少年监禁,这种信息怎么样?”克里斯说,“想知道的话,最重能判十年。”
“哦,这些我们刚刚都经历过了,克里斯,”伊丽莎白叹了口气,“别再拿腔拿调的了,放下架子吧。再说了,我们没有妨碍,我们是在帮忙。”
“我可没看到你们有谁挖出来尸骨。”罗恩对着克里斯和唐娜补了一句。
“到目前为止,我们绝对做了大量的工作。”易卜拉欣说。
“所以呢,我是这么看的,”伊丽莎白总结道,“要么逮捕我们,我们都能理解,事实上,我认为乔伊丝会非常享受。”
“无可奉告。”乔伊丝说,高兴地点点头。
“要么不逮捕我们,我们可以好好利用今晚剩下的时间,谈谈到底为什么有人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把一具尸体埋在了这座山上。”
克里斯看向唐娜。
“我们还可以讨论一下,是不是同一个人杀死了伊恩·文特汉姆,为了保守住这个秘密。”伊丽莎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