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前的日子是一点也不好过。
可能因为是大学里第一场考试，也可能因为想迫切证明自己的实力，白榆特别紧张，提前了一礼拜开始刷题。
大学不像高中，同学都在身边，能够很清楚地知道这题谁做出来了，这题大家都会你也得会，这题很难没什么人会所以自己做不出来也没关系……
大学里就只靠自己摸索。所以白榆每次做不出来题就慌，慌得连文璟一直在身边的欢愉都感受不到了。
文璟其实也挺慌。大学牲考前普遍性焦虑症。他们俩之间的话题逐渐单一得变成了各种作业题以及“好紧张”“好难”的感叹，旁人听起来有点像傻子。
分手的事儿也在备考的紧张氛围下渐渐淡去。
有天文璟在回寝室的路上看到一对小情侣牵着手在前面走，才猛然想起来自己一个多月前居然还在谈恋爱。
现在他已经把那个人忘得差不多了，连名字念着都有点陌生。
时间是流水，他仿佛终于明白人们为什么这么比喻。人的一段段记忆是沉积在河底的石块，流水一天天冲着，轻磨慢研，某天再拾起的时候，石块的棱角早已不见了，只留下模糊的轮廓。
文璟没有跟任何人提分手的事，包括白榆。
不过他觉得白榆要是现在还没猜到的话，对不起他高考七中第三的智商。
毕竟他只是嘴上没说，其他地方该露的马脚全部看似不经意实则故意地一五一十在白榆面前露了。
不过白榆这个人吧……很捉摸不透啊。
期中考平平淡淡地过去了，考完还得要继续上课。
文璟期中考前后几天一直跟着白榆去图书馆。他们大一的课基本都重合，两个人基本上全天24小时在一块儿，除了偶尔上课的座位中间被董哥或孙灼隔开。
理论上来说他们应该很熟，孙灼吐槽他俩都快成连体婴儿了：“你俩手腕上是不是绑了根线我们看不着？”
白榆说是，只有聪明的人才能看到。
这就是白榆，很正常地聊天和谈笑，跟任何人。
这种感觉说不上来坏，但是文璟总觉得哪儿不对，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他琢磨不清，这会儿脑子正好被高数磨完了，转不动。
差不多期中考完一周，文璟照例和白榆在食堂吃午饭，他们面对面坐着，突然过来两个人，坐在了他俩旁边。
“呀这不小白老师吗！”一个男生很惊喜地说道并坐在白榆身边，文璟抬头看他一眼，不认识，不是七中的。
“小文好久不见啊。”女生坐在了他旁边，这个称呼让文璟有些惊讶，转头望去才发现是陆妙羽，顿时笑了：“妙妙姐。”
“哎。”陆妙羽笑得很开心，“你每次这么叫我都会想起我表弟，特可爱。”
“是么。”文璟默默地把可爱归结为一种夸奖，低头吃了口饭。
这个男生应该也是摄影社的人，他一开口聊的就是什么相机型号、配件balabal一堆他听不懂的东西，陆妙羽在一旁跟着叽里呱啦。白榆倒是很专注地听着，时不时说一两句话，说的也都是很专业的名词。
白榆聊这些的时候非常认真专业也很有范儿，微微向下弯的眼睛里仿佛闪着光……
文璟很沉默。
他看了眼非常兴奋地说着话的男生——这个男的也没自我介绍一下他叫什么，非常之不礼貌——又瞟了眼白榆，白榆的眼神正往旁边看着。
文璟于是低着脑袋，眼睛却始终盯着白榆看。一直到白榆眼神转过来快要落到他眼睛里时，他才慌忙垂下眼，再吃两口饭。
“你不吃菜啊？”陆妙羽小声说了句。
“啊？”文璟愣了愣，看向自己碗里才发现饭被吃了大半，菜还基本没动过，“忘记了。”
“小朋友有心事啊。”陆妙羽笑了声。
文璟没吭声，对自己的小别扭被戳破表示有些不服气。
“你来玩吗周末？”陆妙羽问。
“什么周末？”文璟有些疑惑，“玩什么？”
“你没听见他们说吗？”陆妙羽喝了口汤，“周末我们摄影社去爬山拍照，你一起来啊。”
“我来什么……我又不会拍照。”文璟拿筷子一下一下戳着。
“碗要戳破了。”陆妙羽看着他。
“什么？”文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把筷子捏在手里，有些无奈地笑着，“你这话题跳跃得我跟不上。”
“是么，”陆妙羽笑了，“你要来的话跟小白说一声就行，不用拍照，就一起玩。”
“嗯。”文璟扫了白榆一眼，白榆和旁边的男生还在说话，也不知道什么事儿能说这么久，男生特别热情，嘴都要贴到白榆的耳朵上了。
“或者你给我们当模特。”陆妙羽说。
“有工资吗？”文璟立马侧头问道。
陆妙羽嘴里嚼着东西，花了两秒咽下去了才说：“没有。”
文璟瞪着她。
陆妙羽被他看得偏开头笑了，许久后凑过来点，低声说：“我说真的，你不想看看小白认真拍照的样子么，非常帅。”
文璟张着嘴一下没说出话来，过了两秒说：“我看过啊，他还……总给我拍呢。”
“那不一样。”陆妙羽笑眯眯地看他。
跟摄影社的人一起出去团建，文璟其实挺犹豫的。
毕竟这是一帮和他没有共同语言的人，他对照片的理解除了好看和不好看没有第三种，对相机的理解无非就是比手机更厉害的用来拍照的东西。
虽然文璟的性格好，他并不担心会跟他们相处不来，但是免不了会有像今天这种白榆和某男同学聊了一餐饭而自己一个字也插不上嘴的情况发生。
要不是陆妙羽跟他见过能说上几句话，这才缓解了一些饭桌上的尴尬。
但是，陆妙羽最后那句话又轻轻拨了一下他心里那根弦。
他上一次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白榆拍照，也是唯一一次，是上回在飞机上，白榆拍着窗外，他看着白榆。
再之前，他看见白榆拿着相机的时候基本都是拿镜头对着他的了。
陆妙羽说得没错，不一样。
你站在他的镜头前，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摄影师。可你站在他身边时，他却是一个拿着相机从取景框里看着万物的人，他是一个特别的人，他是一匹黑马，他曾经名不见经传，但他现在考进了P大计算机，他学习很努力，他……
文璟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白榆在路上又碰到个不知道哪儿的女生，脸涨得通红，聊得正起劲。
他……现在也是一个被很多人认识的人。
世事变迁啊。
文璟居然也有人缘输给别人的一天。想当初在七中，一个走廊上的人他基本都能勾个肩搭个背的。到了大学居然沦落到看着自己舍友跟别人攀谈而自己插不上嘴了？还好几次了？而且这个舍友还是白榆。
沧海桑田啊，物是人非啊。
“走了，”白榆在前面回头叫他，“再不走迟到了，发什么呆呢？”
“感慨人生。”文璟叹了口气追上去。
白榆是一个很优秀的人，也是一个摸不透的人。
文璟想去看看，不仅仅是想看他拍照的样子，还想看他本身的样子。
小孩儿的好奇心就是这么简单，对一个人好奇，就想多了解你，跟你呆在一块儿。
“刚刚那个女生，”白榆边大步走着边喘气，还要跟文璟说话，声音里有些不明显的兴奋，“居然是我粉丝。”
“啊？”文璟想了半天才想到白榆的某书号，“这都……能认出来啊？你不是拍的都是别人吗？”
“是啊，我也震惊了。”白榆点点头，“确实是发过一张我的照片，上次最新的那套有一张三个人的合照，不过就这一张啊……”
“真爱粉。”文璟竖了竖大拇指，想了想又笑了，“您现在是大网红了啊小白老师。”
“跟你比不了啊。”白榆笑笑，“你可是七中一条街都认识的人……”
“那是七中，现在是P大，”文璟撇嘴，“不一样了，现在我是一个无名小卒。”
“是么，”白榆偏头看他，“无名小卒好像还说过要跟大网红合作啊我记得？”
“啊！”文璟也转头，眼睛瞪老大，“是啊！哎我忘记了。”
白榆乐着没出声。
“我要蹭大网红的热度。”文璟弯着眼睛。
“等着你呢。”白榆走进了教室。
这个合作的事情真是随口一说，啥时候说的他都有点忘记，没想到白榆还记得。
大一的课排得很满，基本上上课写写作业，剩下的时间只够吃饭睡觉洗澡打会儿游戏的，谁还想得到拍照发某书这种边边缘的事儿。
不过白榆还记得，学霸的记性就是好。
七中第一也有尊称其他人学霸的时候了啊。文璟在内心啧啧。世事无常啊……
“你们周末要去哪儿？”文璟问。
“去爬山……你怎么知道？”白榆有些惊讶地问。
“妙妙姐告诉我的。”文璟突然又想到中午，顿时有点不开心，“怎么吗？你不是跟那个谁聊得很开心么，还不允许我和妙妙姐说几句话了？”
白榆听见妙妙姐这个称呼，想起之前陆妙羽说这个适合小可爱叫，突然就笑出了声：“没有，我们在说……”
“停！停停停停。”文璟对于这个笑非常不满，怎么中午没笑够吗！小白老师！现在还要回味一下吗！
“我不想听你们说了啥。”文璟傲慢地偏开头。
“哦。”白榆应了一声，“那你听什么？”
“咳，”文璟清了清嗓子，“你们周末去能带我吗？”
“其实我们刚刚就在说这个。”白榆飞速地说完了这一句话。
文璟转头盯着他看。
“哎，行行，不听就不听。”白榆被看笑了，想了想说，“可以带你，但是……”
“怎么还有但是啊！”文璟很不高兴地提高了点声音，但还是瞟了眼讲台上絮叨的形策老师，压着嗓子，“小白老师！我们可是校友兼室友，你这种见…喜新厌旧的行为是不对的！”
他差点脱口而出“见色忘友”，但转念又想感觉用着不对，紧急换了一个词。
白榆有点愣地听着他说完一席话：“不是，我没……哎算了，不解释了，带你去。再说我本来就是要说可以的啊。”
“嗯，”文璟郑重地点头，“这还差不多。”
白榆其实是有点担心文璟不爱跟他们一起玩的，怕他不自在。
但文璟居然这么坚定地要去，他还有些意外，意外之余就是暗戳戳的开心。
最近一段时间经常和文璟在一块儿，上课、学习、吃饭什么的，连快乐都成为了常态。有时候白榆觉得如果他们一直这样相处下去，他也会挺满足的。
填报名表的时候，白榆看见“是否携带家属”这一栏，不禁挑了挑眉。
他面不改色地选了是，在下面的空格里填上了文璟的名字。
啧啧。
这就当上家属了啊？
文璟这天晚上破天荒地打开了某书。
文璟不太爱刷这种app。他空下来的时候更喜欢是打游戏或者刷剧，短视频什么的对他没有吸引力，无聊。
今天他只是想来看看白榆的账号。
登上去一见自己的ID文璟倒吸一口气：“苏小璟”。
自己原先不玩某书，名字都是某苏姓女子给改的，关注列表也只有一人。粉丝倒是五六十个，可能是一些七中的人，他翻了一下，ID都花里胡哨的不太认识。
翻到挺下面的一个地方，看见一个非常简朴的ID：“小白”。
他皱着眉头把名字改成了“璟”，然后取消关注某苏关注某白一气呵成，这才呼出一口气。
他在小白主页里从下往上一条条看着。白榆发的笔记并不多，十几条吧，都是图片加简单一两句文案，大部分拍的是风景，小部分拍人。几乎所有的照片都是很亮堂的，即使是拍逼仄的小巷、古旧的楼房、阴雨天的街角，总会有一束光恰到好处地打进来，或是几个光斑在画面上铺展。
他的镜头好像能捕捉光。
最新一条有很多很多赞。拍的是一个女生，半长的头发披在肩上，身上玫红色的连衣裙微微扬起。
女生的单人照看起来表情有些拘谨，但是和一个小妹妹的双人照拍得倒很自然。小妹妹入镜的时候，女孩子会笑，眉眼带着温和的明亮。
最后一张是三人照，照片上的白榆穿了一件黑色冲锋衣，穿小白裙的妹妹被他抱在怀里，伸手搂着他的脖子，一个很依赖的姿态。玫红裙子的女生站在他身边，微微歪着头。三个人都淡淡地笑着，很干净、不染一丝尘埃的笑。
这张照片太温馨了，而且这三个人放在一起，温和的气场如此相似，竟有种和谐的“家”的感觉。爸爸妈妈和女儿。
文璟被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但人就是这样，一旦想到就会越想越多，他现在对着这张照片就越看越像一家子……看着看着还莫名生出一种别扭的感觉。
他晃了晃脑袋，往下翻着评论，仔细读完了第一条热评，然后陷入了巨大的震惊。
震惊完再回过去看那张照片，感觉这个眉眼弯弯的少年恍然间又多了一些身份。
或许是天使。
或许是谁的救世主。
或许是谁心头亮起的一颗璀璨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