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社的团建挺多人都拖家带口来的,有对象的带对象,没对象的带室友或朋友。规定是每个人最多两个家属名额,白榆问了其他俩室友他们都懒得动,后来就只带了文璟。
这样下来总共有十几个人了,他们包了一辆小巴士。
周六下午出发,周日早上回,在山顶上过一夜。
晚上可以拍星空,早上早点起来应该能看见日出。这是社长说的。
这个社长文璟已经单方面认识了,并且记得很清楚,就是上次中午吃饭拉着白榆说了一中午的话那男的。
社长叫姜清,白榆告诉他了。但社里的人都叫他社长,没人叫名字,于是文璟也跟着喊社长。
“怎么,你来我们社吗你就跟着喊社长啊。”社长跟他说。
“那你努力一下让我来呗。”文璟笑嘻嘻地说,心里想着你叫我我也不来,气死你。
社长一听到这就来劲了,开始背诵招新演讲稿:“我们摄影社经费充足,自由度高,活动丰富,社员之间团结友爱……”
“团结吗?”有人小声问了句。
社长没听见,继续说:“……不会拍照没关系!我们有专业摄影师为大家免费培训……”
“谁去培训啊?”又有人问。
“他吧。”旁边一个人指了指社长的方向。
“你!是否渴望自己拍出美丽的照片!是否为女朋友每次因为你不会拍照而吵架苦恼!是否渴望将山川湖海天文地理收入小小相机之中……不对,这段好像应该在最开始……没事!总之!只要你拥有一颗热爱摄影的心,我们都非常非常欢迎你加入我们社团!”社长把激情昂扬地演讲完了,往文璟肩上拍了拍,“怎么样!小学弟!心动了吗?”
“嗯?”文璟其实戴着耳机,刚离社长有点远,没太听见在说什么,他摘了一边耳机点点头,“哦!嗯嗯藍昇!”
“嗯什么!来不来啊!”社长说。
“来哪儿啊?”文璟一脸疑问地看着他。
“……”社长很无奈地看着他,“得,白背。”
周围人笑倒了一片。
姜清是大二机械动力系,和陆妙羽是同级。他是个很热情的人,可能就冲这一点大家都选他当社长——爱搞活动,搞活动总是不会冷场。
他很热情地照顾到每个人包括社员的朋友,跟他们聊天儿,顺便还不忘宣传招新,陆妙羽跟他在一旁打配合。
文璟坐在窗边,挨着白榆,静静地听着姜清吹自己社团,时不时跟着乐两声。
“你要来么?”白榆侧过头问他。
“不吧。”文璟摇摇头,拍照他还真没想着要学,主要是他是个三分钟热度的人,真去买了个相机可能用了三天就没兴趣了,那可不浪费钱么,“我看你拍就好,我要有拍照的需求……也可以找你啊。”
“婚纱照吗?”白榆问完这个问题自己愣了愣。
文璟也跟着愣了,愣完以后笑了笑说:“想象力太丰富了吧小白哥,我这也没个对象呢。”
白榆跟着笑了笑。
小巴车开了三个多小时,直接绕着盘山公路上了山。到的时候是傍晚,天色有点昏暗,车上的人睡了大半,连社长这么精力旺盛的人都顶不住困意睡着了。
文璟和白榆都在睡,一人枕着一个小靠枕。车里闹哄哄的时候文璟醒来,白榆还没醒,头朝着过道那边歪,椭圆形小靠枕朝着文璟这边,快被挤掉了。
文璟用手托住小靠枕,另一只手碰了碰白榆的胳膊。
白榆迷糊地转了个头,眼睛没睁开,嘴巴咂了几下,眉头微微皱起。
文璟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有些走神。
过了几秒他又戳了戳,白榆这次动了动胳膊,把头挪正了,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眉头还是皱着,眼神盯着空气里某处发愣。
文璟忍不住笑了起来。
“怎么了?”白榆偏头问了句,声音里带着鼻音。
文璟凑了点过去,小声地说:“你睡醒了没?”
“没。”白榆皱着眉,一只手摸过去把安全带扣开,走下座位拿包的时候还晃了一下。
文璟赶紧跟过去扶了一把,在他耳边小声说:“你的表情看着有点委屈。”
“……太困了。”白榆举着包的动作顿在了一半,原地打了个哈欠。
这个姿势有些奇怪,文璟在旁边瞅着,又笑了。
白榆有一点小小的起床气。
半睡半醒过来的时候,不太清醒,完全没有了学霸的睿智,整个人一举一动都慢吞吞的、憨憨的,说话黏黏糊糊,像只小猫咪。
……非常之可爱。
文璟突然想到了陆妙羽曾经用过的形容词。
不过白榆很快清醒过来了,身上的傻里傻气转移到了文璟身上。文璟觉得自己发现了天大的秘密,一直偷着乐,下了车白榆问了他好几次笑什么,他都没发现自己在笑。
“我又笑了?”文璟看着白榆笑,脚下一个不留神踩到一个突起的石块,身体一下失去平衡,“傻了吧可能……哎呦!”
白榆兜了一把他胳膊,把他往上提了提。文璟踩到了旁边的平地上,白榆于是抽出手拍拍他的脑袋。
“怎么了?”文璟侧过头去。
“看看你脑袋坏没坏。”白榆笑了下。
“今天没雨,”文璟咯咯笑了,“放心没进水。”
山顶的空气很新鲜,但有些凉意。他们踩着草地到一块平地上,能看见远处飘荡的云,和一座座在云雾缭绕间露着半截身子的连绵群山。天太晚了,山下亮起了点点灯火,却在云间显得有些不真切,像笼着一层纱。
文璟挪到了靠边的地方,往下看过去,恍然间有种身临幻境与世隔绝的感觉。
他们在高处,周围是草木云层和清冷的风,就这样俯瞰着山脚下的烟火人间。
很奇妙。
他回头看了看,白榆在搭帐篷,正好抬起头跟他对上视线,轻轻弯了弯眼角。
不知为何,或许是夜色浓重,文璟觉得模糊光线里白榆的眼神温和而静谧,在他的心上轻轻扫过。
文璟眨眨眼睛,也冲他笑了下,走过去帮着一起搭。
说是一起搭,不过白榆动作有点太麻利了——可能刚刚睡完觉,现在头脑清醒精神焕发——已经搭得差不多完事了。文璟在周围这儿看看那儿瞧瞧,半天也没发现能帮忙弄的地方,就在旁边走来走去,时不时“哇”几声。
后来白榆过去帮其他人搭帐篷,文璟也跟着过去,但还是一样帮不上什么忙,就在旁边看着,跟人聊天儿。
姜清和陆妙羽还有一些摄影社的人在摆弄着相机,搭设备什么的,为拍照做准备。
文璟不会搞这些,还是走过去凑凑热闹,帮他们搬点东西,瞎忙活。
他觉得很新奇。这些他平时接触不到的东西,现在碰到了,却也觉得很有趣,像是初生的小孩儿看世界一样好奇地打量着。
文璟本以为晚饭要用面包的解决了,发现居然有人在山脚的时候点了一些外卖带上来了,炒饭啊烧烤啊什么的,还挺丰盛。有几个人带了小折叠桌,拼在一起,十几个人围着挤一挤。有一对情侣带了好几瓶酒,给大家分着倒了点儿,文璟和白榆都喝了点,不多。
姜清率先站了起来,举杯往桌上磕了磕,说了句:“来吧大家!干杯!敬我们的友谊!”
有人低笑着说好土。
“……闭嘴!”姜清不满地啧了一声,想了想,“那敬……敬……”
“敬山川自由。”陆妙羽笑着磕了磕杯子。
“敬山川自由!”姜清接了话,举着杯子道,“我干了你们随意!”
座上的人纷纷举起了杯,有几个人稀稀拉拉地站了起来,头一仰手一抬,把酒灌进肚子里。
刚刚赶路过来又搭帐篷,大家都挺累的,也没折腾玩儿什么游戏,吃完饭就各自休息着。
草地上摆着两三个三脚架,一些人在调整摄影机,剩下的人躺在草地上看天空。
山顶上能看见星星。
其实平时在学校里也能看见,但特别少,有些被雾霭遮着,有些被高楼挡着。而且在学校里面走路都要带跑的,不是急着上课就是急着吃饭,谁会有事没事抬头看天。倒是有飞机飞过的时候响起轰隆声,才会有人被吸引着抬头看看。
现在没有人赶路,所以大家排排躺着看星星。
文璟不懂星座什么的,没了解过,甚至连北斗七星都找不到。他只觉得黑漆漆的夜空里银光闪闪地亮了一片,像天女的宝石洒了一地,特别美。
白榆好像懂挺多的,他伸手指着天空的一角,嘴里喃喃:“那个是双鱼座,旁边的是仙女座……再过去,那个好像是飞马座……这个不太明显,有点看不清……”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文璟很佩服地说,“你学过吗?”
“小时候爸妈带我看过。”白榆在黑夜里勾起嘴角,他今天话挺多,可能是黑夜让人拥有了倾诉欲,也可能是酒精起了作用,也有可能只是因为对面的人是文璟,他特别想说话,甚至说到了和别人几乎不提起的爸妈,“也是在山上,应该没这座高……我爸会拍照,拍出来特别好看。”
“怪不得你也拍这么好,”文璟微微偏着头,“原来是叔叔教得好。”
“他教啥了,”白榆笑着,哪怕过去了那么长时间,爸妈在他脑海里闪过的时候永远带着温柔的笑意,白榆总是会感到心里一阵软,“他就扔给我个相机让我自己玩,都不怕我摔坏。”
“你爸好宠你。”文璟第一次听到这些事情,他跟白榆以前从没聊过各自的家庭,各自学习以外的生活。今天不知怎么,大概氛围特别好,适合讲故事,回味人生。
“我爸爸拍我妈特别好看。”白榆笑了声说,“他其实什么都拍,能把所有东西都拍得特别美……也拍我,我小的时候不让他拍,他就偷拍……后来我看到照片的时候都惊了,我居然长这个样子?我就问他,你是不是开美颜了?我爸说相机没有美颜。”
“你本来就挺好看的。”文璟笑了。
“是么,”白榆轻声说,“我爸也这么说的……我妈也说。”
“真羡慕你有这么好的爸妈。”文璟叹了口气,“我爸妈他们就知道让我学习,真是除了学习就是学习,家里天天念叨着,弄得我总感觉考不到第一名天就会塌下来……”
白榆安静地听着没吭声,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文璟是自己善于学习、乐于学习,才能那么稳定次次考第一名。
对于这样的家庭氛围他不太能感同身受,但直觉上他觉得是压抑的,虽然文璟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坦诚,像是讲了自己的一件糗事那么自然。
“小时候我可爱哭了。”文璟继续说,“他们总骂人,一骂我我就哭,然后他们就说我爱哭鼻子一点都不硬气,他们越说我哭得越厉害……”
文璟说着说着笑了:“后来就不太哭了,有时候想哭也要忍着。”
“为啥呢?”白榆问他。
“哭了不好看。”文璟很轻快地嘿嘿笑起来,“我有一次哭着哭着到卫生间里去,对着镜子一看——哎呦!吓一跳,眼睛肿肿的,眉头也皱着……太难看了,我当你就发誓以后再也不哭了,哈哈哈哈……”
白榆也笑了,挺大声的。
“……你爸妈应该是很温柔的人吧?”文璟望着很亮堂的天,“他们对你真好啊。”
“嗯。”白榆应了一声,然后久久地没有说话。
大概躺着太舒服了,也可能是聊天聊得累了,文璟居然感受到一丝困意。
他于是也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任由困意蔓延开来。
周围人的说话声也很轻,窸窸窣窣的,其他就没什么声音了,夜很寂静。头顶月光和星光交错辉映,洒下一片纯白。
大概过了十秒钟,文璟听到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很短,很轻很轻的声音里有些颤抖,听着像易碎的玻璃。
“他们不在了。”白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