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璟刚才是有点困的,现在却完全清醒了。
他睁大了眼睛望着夜空,脑子有些混乱,心口有些细密的疼。他闭着嘴没说话,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白榆却继续说了,说话的时候微微往文璟这边侧了脸:“我初二的时候,他们出车祸去世了。”
“……嗯。”文璟也往他那里偏一偏,吱个声表示自己在听。
“我现在和小姑一起住。”白榆继续讲着,“他们对我很好,非常好,跟亲爸妈一样。所以我觉得我大概……也挺幸福的。”
“嗯。”文璟轻声说,“会很幸福的。”
白榆不说话了。他把头转回来看着星星,许久后喃喃地出声:“谢谢你,文璟。”
这句说得非常非常轻,混杂在风里像是若有若无的风声。文璟没有听到,或许他本来就不想让文璟听见的。
他只是,想到了爸妈,又会想到一些破碎的过往,和那份牢牢隐藏着的、最初的悸动。
小姑他们很好,他们是亲父母一样的存在。
但是爸妈是至亲,是白榆依赖的人。他可以对着他们撒娇、耍无赖、发脾气,当一个没心没肺的小孩子,他被他们牵着去了很多地方,拍很多照片,看过很多光。
他们带给白榆的是属于孩子的自由和烂漫。
他们离去的那一段时间里,白榆陷入过漫长的黑暗,像是没有一颗星星的夜空,又像是满是泥水的沼泽。
有些不太熟悉的亲戚说他是丧门星,他听见了。他要在小姑小姑父面前装出没听见毫不在意的样子,不让他们担心。关起门来的时候,一个人把头埋在膝盖里,久久地坐着。
初中刚开始他的成绩并不好。可是后来他发了狠地学习,擦着边考上七中,却在班里依旧是垫底。
萧一舟和他一块儿考上来的,成绩也不太好。刚开学那会儿白榆情绪一直很低落,觉得命运弄人,又觉得自己没本事。萧一舟一直陪他,他才偶尔感到一丝安慰。
才入学没多久,他的家事也不知是被哪个亲戚的孩子传了出来。
以那个亲戚孩子为首的一部分七中孩子嘲笑他,骂他,说他害死了自己的父母。
有天晚自习下课他们遇上,萧一舟不在白榆身边,他是走读生,回家了。
白榆瞪着那三四个人骂了一句。
他们挥拳头过来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跟他们打了一架。
但他打不过。
那一刻他有些埋怨父母,为什么从小把他保护得那么好。
那天晚上,他坐在楼梯角落,双腿曲着,头靠着膝盖。腿上有好几块青紫,还有些地方破了皮,脸上挨了一拳,右眼的地方有点肿。
腹部大概也挨了几脚,钻心的疼痛感已经麻木了。他眼睛猩红,流不出一滴泪来。
晚自习已经下课好久,巡逻老师也早就下班了,没有人会发现他。楼梯间的灯坏了,周围黑乎乎的一团。白榆看不见任何东西,也看不见自己。他沉在黑暗里,一点一点掉落下去。
他想,他恨透了这世界。
一阵下楼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声音,声音里带着讶异和焦急。
“同学……你怎么在这里?宿舍门快要关了。”他走近了一点,弯下腰对白榆说。
白榆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眼睛在膝盖缝里看着地面。
眼前突然亮了起来。
一束光在满目的黑暗中破了一个口子,在白榆眼前晃动,忽明忽暗。那是很真实的光,不是梦。
他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面前的少年用手机的手电筒打着光,半蹲在他的旁边看他,伸出一只手来拍拍他的胳膊,轻声说着:“你受伤了吧?我陪你去医务室看一下吧?”
白榆跟着他去了。
那一瞬间他只知道他在黑色深渊里坠落的途中,身边有个人拉住他的衣袖。那个人浑身亮晶晶的,是他漫长黑暗里唯一出现的光。
他要跟着光走。
一路上他们都很沉默,知道身边的人问了句:“你怎么伤成这样?”
白榆嗫嚅:“摔了一跤。”
这个谎撒得很低端,没有什么人摔了一跤能浑身上下都磕出伤来的,除非是自己往地上狠命砸。
那个人只是说:“以后要小心一点啊。”
白榆“嗯”了一声。
大约过了两三天,萧一舟跟白榆说,有几个人因为霸凌同学被退学了。
“有人和政教老师举报了。”萧一舟小声地说,“具体我也不清楚,大概提交了好几段监控视频……据说是那几个人是惯犯,好几次了都……宿舍楼后面、厕所旁边、楼梯间,各种地方……”
白榆不说话。
他听见“楼梯间”之后就再也没听见别的什么话了,脑子里全部的画面被那天那个举着手电筒的人占满。
大概又过了几个星期,他才知道了那个人叫文璟,成绩很好,几乎次次是年级第一。他每周四中午会在广播站播音,有时候会唱歌,他的声音很有少年气。他经常上台发言,或是出席什么活动。他人缘好,一整个走廊的人见了他都要打招呼。他很帅,笑起来脸边有不太明显的酒窝。
大概又过了好几个月,他才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传闻,说那几个霸凌者是文璟举报的。
每每听到这些,他都会心里一动。
但也或许并不需要这些。
他很早,很早。早在那个漆黑的夜晚,文璟蹲下来看他扶着他去往医务室,轻声说“小心”,白榆微微偏头看着那个柔和的侧脸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已经一头扎进一团绵软的情感里,怎么也出不来了。
年少时的喜欢只需要一瞬间,没有理由,没有思量。
那是本能,眼神会躲闪,呼吸会急促,心跳会在胸腔里排山倒海地跳动。
无法克制。
文璟太优秀了。优秀到白榆会自卑。
七中的课程难度大,白榆没日没夜地学习才能堪堪跟上进度,他感觉自己初中那点拼命都算不上什么。
萧一舟已经吃不消他的学习模式了,他大部分时候靠自己学。他学得很多很累,每天睡六个小时不到,到后来差不多成了固定的生物钟。
很难啊,真的很难。
可是每次看见文璟在台上,在榜上,在优秀xx名单里,他又不甘心。
他想要变好。
决心和目标真的是很可怕的事儿,能让人爆发出巨大的潜力。
白榆就这么咬着牙一路下来,考上P大,站到了文璟的身边。
白榆想着想着就笑了,又偏过头去看文璟。
文璟很认真地注视着夜空,眉头微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纯白的光洒在他的侧脸,映照得很温柔。恍惚间,白榆觉得这张脸和几年前夜色里朦胧的侧脸似乎重合在了一起。
少年时一腔心动的那个人,过了三年依然在身旁,白榆却不用从黑暗处偷瞧,可以肆无忌惮地看他。
多么好。
晚些的时候他们都陆续进了帐篷。
秋夜微凉,一夜好梦。
第二天挺早的时候闹钟七零八落地响了,大概还没到五点。
天空是灰蓝色的,有些暗,星星已经隐去了些。
文璟坐了起来,听见外面有一些吵闹的声响。白榆已经醒了,正往帐篷外爬出去。
很快社团的人都起床了,摄影师们依然在调设备。
早上挺冷的,文璟披了一件厚外套。出来看见白榆单穿了一件卫衣捧着相机,赶紧过去把自己的衣服给他披上了,自己回到帐篷里又摸了一件出来穿着。
天空逐渐变白,星星也差不多都消失了。
文璟望着苍茫的群山和云雾,呆坐着出神。后来白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的旁边了,好像还有陆妙羽也站了过来,他都没有发现。
远处的云层上方出现了一抹红光时,有人惊呼了一声。
文璟循声看去,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橙色红色蓝色和白色晕在一起,交界处呈浅紫色,很梦幻。
没过一会儿红色就染了半边天,像疯狂蔓延的火焰。
再紧接着,那炽烈的火焰里有一处冒出了金光。那个光越来越强烈,像是在云层里找缝隙往外钻。
它慢慢地完全露出来了,金色的光太耀眼,被周围的火红衬托得发白发亮。它在一片深沉的红色里兀自闪耀。
太美了。
文璟向来不擅长对这样的景色作任何描述。“美”是他的唯一感受。
“文璟。”身后有人叫他。
“嗯?”他回了头,听见咔擦咔擦好几声。
白榆放下相机对着他笑。
文璟看见金黄灿烂的朝阳照在白榆的脸上,明朗而温润,他的发梢染上了金色,笑意仿佛也是带着光的。
太美了。
一切都太美好了。
耳边响着此起彼伏的快门声音。
大家拍着群山云海和朝霞,也互相给彼此拍照、合影、自拍。
陆妙羽走过来举着相机:“来来,给你俩拍一个。”
文璟很配合地跑到了白榆身边。白榆还举着相机对着远处的太阳,文璟一把揽过他的肩,左手举起来比了个耶。
陆妙羽站在他俩背后,摁了好几下快门:“太帅了!”
“是吗!我看看!”文璟回过头,小跑着过去看照片。
画面上两人的背影轮廓很清晰,头快要贴在一起,而远方是火红的朝阳和绚丽的天空。
“我可以玩一下你的相机吗?”文璟小声问。
“行啊。”陆妙羽把相机取下来给他,简单教了他怎么操作,“摔坏了要赔的啊。”
“必不能摔。”文璟笑了笑,郑重地举起了相机。
取景框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
你从这里看见的世界,往往会比你用眼睛看见的更美。你能无意识地框住你想看见的东西。
白榆站在不远处举着相机。
文璟在他的侧后方,在取景框里看他。
调镜头、对焦、快门。
咔擦。
白榆没有发现文璟在拍他。
文璟偷摸着拍了一张就跑了,仿佛干了什么坏事似的怕被抓住,跑了之后看看白榆没有反应,心里还特别美,不知道怎么就开始傻乐,乐得弯下了腰。
姜清走过来看着他莫名其妙,举着相机对着他一通拍。
文璟立马站直了身子,把笑容一收:“等等!你给我删了。”
“很帅的!”姜清看了一眼照片,“真的……哎!”
文璟一抬胳膊,手指指着他的方向冲了过去,姜清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逃开。
文璟跑了一半没追上人,索性停下来又开始笑,感觉自己智商至少降了一半。
姜清被他逗乐了,后来主动走过来给他看了照片,确实还是帅的,只不过笑得有点太开朗了,透着点傻气。文璟瞪着照片也一直笑,他还没见过自己这么傻不拉几的照片,笑得肚子疼。
“挺好的,记得发我一份。”文璟说完这句,非常迅速地抬起相机对着姜清的脸,摁了一下快门。
“好的……嗯?”姜清的表情瞬间从傻笑变成了震惊,愣了一秒后,他非常无奈地看着原地蹲着笑的文璟,指着他说,“……给我看看。”
文璟把相机递过去,另一只手撑在地上,还是在笑,姜清一只手接过相机,只扫了一眼就看见一坨糊糊的人影,能隐约看到点轮廓。
“没对上焦……”文璟一边笑一边解释,姜清直接把相机塞回他手里,转身走了,文璟在后面连连喊着,“社长大人别跑,再来一下!我认真拍……”
白榆在不远处听见点动静,朝这儿走过来,姜清迎面和白榆碰上,拽住他衣服,朝文璟那里抬抬下巴,摇摇头说:“小白老师离你家文璟远一点。”
小白老师挑了挑眉:“怎么了?把你拍成大猪蹄了?”
文璟锲而不舍地举着相机往这儿走过来:“等一下等一下,再来一张……我很有天赋的你别不信!社长你别跑!”
姜清很夸张地跑开了,白榆看着文璟笑了:“你拍我吧。”
“我拍的不好。”文璟对着白榆突然又不好意思了,他挠头笑了笑,转头四处张望着,“还是让妙妙姐来拍。”
白榆没有说话,心里却想着,你拍我吧。
我也想看看你眼里的我。
其实文璟早拍了他,白榆不知道。
文璟用相机拍的第一张照片,是一个少年、一个小摄影师、一个很优秀的学霸,他站在山顶,身后是紫红色的天和山川。他被这样的环境和色彩描摹得很温柔。
他在拍风景,他在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