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璟连着两天整个人的神经都是兴奋的。
他根本没这么玩儿过，印象里玩得最开心的一次是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去游乐园。
小学的时候爸妈偶尔带他出去旅游，去了哪些景点、有什么感受，到现在已经忘记得一干二净。后来到了初中、高中，暑假越来越短，本就不太充裕的时间里都被排满了培训班。
他的眼前永远是黑白灰的作业题，那些丰富多彩的生活曾一度活在别人的朋友圈里。
而这些漂亮的、梦幻的、宛如仙境的景色就在这两天里，忽然占满了他的视线。他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
梦里有山川、云海、星空、朝阳，有很多可爱的人，有白榆。
白榆坐在他旁边，文璟抬眼看他。
白榆翻着相机，感受到旁边的人的眼神，也转头看看。
两个人都没说什么话，各自很默契地转回去了。仿佛用意念交流了一瞬。
事实上俩人根本交流不上，各自心里揣着事儿呢。文璟觉得白榆又变得不一样了一点，到底哪儿变了又说不上来。他还想起星空下白榆说的那些事情，他说的时候表情和语气都淡淡的，像一碗温开水缓缓倒出来，温吞而舒适。
但文璟知道他的疼藏在很深处。
他又瞟了一眼白榆，白榆微蹙着眉打量着相机里的照片，即便是这样的表情，能看出他有些不悦之外再无其他，眉眼间没有一点棱角，全是柔和的。
这样温和而强大的外表下，内心到底藏着多少疼？
文璟忽而觉得他更不可思议了。
那头的白榆表面上淡定地看照片，心思早就飘到西伯利亚去了。
他第一次跟文璟出去玩，虽然是跟着一大波人，去的也不远，但到底是和平时上上课去图书馆的心态不一样了。
那个群星璀璨的夜晚，氛围实在太好了。年少时那点心思到了嘴边，差点就要和盘托出。
但他还是不敢。
他不知道多往前走一步，面前的人会往后退多少步。也许会转头就跑，那他连默默注视着的资格都没有了。他要时时小心，不敢靠得那么近，又不想离太远。
他低头想着刚才文璟看过来的一眼，微勾嘴角。
暗恋那么辛苦，但他还是太容易满足了，就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能够收到对方小小的互动，竟也能感受到莫大的幸福。
车上睡得一片歪七扭八。
连着一天半兴奋的神经猛地松弛下来，便只剩下沉沉的疲惫。
偏偏这个时候某两位男大学生非要搅人清梦，自己不好受了还要拉别人下水。
-孙灼：高数成绩出了！！
-董哥：@小白 @文璟
小白&文璟：……
车还在山里转悠，信号不好，想查分也查不到。于是刚刚才放松下来的神经又被吊起。
不过他们查到分数之后群里那两位心情更差了。
-文璟：这老师卡我绩点！
-董哥：啊？多少分啊？
-文璟：94
-董哥：……
-孙灼：小白哥呢
-孙灼撤回了一条消息
-孙灼：欸不对不对不对，小白哥你别说话我不想知道你的成绩
-文璟：小白哥96[微笑]
-董哥：[微笑][微笑][微笑]
-孙灼：[微笑][微笑][微笑]
-孙灼：你俩都闭嘴
-小白：[害羞]
小白老师疯了，居然都会发这么贱贱的表情了。
这场绚丽而短暂的梦还是醒过来了，从高数出分开始。
白榆在某书上面发了笔记，很漂亮的星空和朝霞，还有一群人的剪影，他们面朝着橙红色的天。
白榆现在有七八千粉丝，有时候广告商找他接广告，比较容易拍的就会接一点，也能从中获得一些收入。他最近还会接到P大的粉丝找他约拍，时间地点方便的他也会去。
不过白榆的本意不是要赚钱的，所以他没花太多心思在上面。
文璟也拿了些图发朋友圈。
他编辑朋友圈的时候在教室里，正坐在白榆旁边。明明是下课时间，可是教室里安静得出奇，文璟只得小声地说着话。
“小白哥我发一张你的照片。”文璟把头往白榆这边凑凑，压着声音说。
“发呗，发九张也行。”白榆以为他指的是自己拍的照片，没有太在意。
过了会儿他手机震了震，陆妙羽给他发了张图片加一条消息。
-哟
白榆点开消息看见文璟朋友圈的截图，高高地扬起了眉毛。
“你哪儿来的这照片啊？”白榆看着最后两张图，一张是文璟的正面照，坐在一个石块上，一条腿曲起来，胳膊撑在膝盖上面。这张是从下往上拍的，文璟向下看着镜头，有一种痞痞的帅。
还有一张照片上是他自己。这照片横平竖直，没有什么构图技巧，简单的人站在简单的平地上，举着相机对着远方，背景是紫红色的天。
“妙妙姐给我的。”文璟一边低头回复着朋友圈评论一边说。
“是么？”白榆感到莫名其妙，“这拍得不行啊，没有构图，角度也差点儿意思，我跟她说过我左脸帅，拍我右脸干什么……”
文璟：“……”
他不知道是跟白榆说实话还是紧急撤回一条朋友圈。
白榆正准备质问陆妙羽，文璟在一旁艰难地出了声：“其实是我拍的，哥。”
白榆愣住。
等一下刚刚那些不是我的真心话，其实我想说你作为一个新手，拍得还是非常好的，比如吧这个模特选得就特别好……
“啊，”他有些呆滞地说，“那……挺好的。”
文璟深吸一口气：“要是你觉得不好的话也可以删……”
“不用！”白榆挺响地说，音量惊动到了前面一排在睡觉的人，那人动了动把头转了个方向。白榆连忙放轻声音，“不用，就……挺好的。”
“啊，”文璟笑了笑，把手机递过来，“不删，我也不想删。其实他们都夸你帅呢，你看。”
白榆瞟了眼，评论很多，大部分都在夸文璟，也有那么几条提到他的：
-p9小哥哥第一次在你朋友圈看见！是谁啊好帅！
-我知道！七中摄影小白老师
文璟在这条下面回复。
-是我室友！
-天啊学霸啊
白榆笑笑没有说话。
在文璟的朋友圈出现、被他的好友夸奖、文璟在他的朋友圈跟别人介绍自己，这一切都是全新的体验，滋生出一股小雀跃，把他空荡荡的心塞得满满当当的。
更重要的是，这是文璟拍的他。
他点开那张照片，仔细看看。普普通通的一个人，专注地拿着相机看着远方。
到底哪里帅了？
他搞不清楚，也不再琢磨，只是长按了屏幕把图片存好。
一晃就12月了，萧一舟和白榆好久没见了，跟他在微信上聊，说周末过来找他。
正好隔壁的沈觉跟文璟说，周六来P大跟高中同学聚会，顺道约着吃个饭。
最后四个人约了一块儿吃，去了一家学校附近的口碑挺好的中餐店。
上次这几个人一起吃饭还是国庆，三位保镖带一对小情侣，三带二。这回单身狗协会有新成员加入了，感觉四人帮一下变亲近了不少。
“恭喜文先生，”萧一舟举着酒杯，“顺利加入组织！”
“怎么我还得谢谢你吗？”文璟又好气又好笑，拿着杯子往他的上面磕了磕。
“那可不。”萧一舟笑着说，“不过说真的，有一个人你真得谢谢……”
白榆朝萧一舟皱皱眉，示意他别再说了。
“是，小白哥嘛，我知道。”文璟接过话说，“知道你们关系好，就天天向着小白哥呗。我俩也好着呢，用不着你提醒。”
“哎，知道就行。”萧一舟笑着说。
文璟一句“我俩好着呢”说得义正言辞，萧一舟挑了挑眉往白榆那里扫一眼。白榆无声笑了一下，他知道这个好指的是什么好。
“诶呦，搞那么煽情干啥来了。”沈觉举着杯子往白榆的酒杯上磕了下，“小白咱俩喝。”
白榆笑着举起杯子。
萧一舟又爱逞能又不能喝，沈觉在他旁边拦了好几下。最后萧一舟含糊不清地靠在沈觉耳边说：“喝醉了你……陪我……好了。”沈觉抬手揽住他肩，拇指在他颈侧蹭蹭，低笑着“嗯”了声，抬头很无奈地和白榆对视一眼。
这俩人的氛围摆在这儿了，白榆不可能看不出来事儿。他的眼神在他们俩之间来回扫，朝着沈觉挤眉弄眼，沈觉就一直笑。
只有文璟还一脸天真无邪，一边喝着酒一边嘲笑萧一舟酒量不行。
文璟挺能喝的，喝多了看起来也不太醉，只是脸颊微微泛红，一直兴奋地说话。白榆自己喝得很少，就像沈觉也没喝多少……四个人一拖三太累了，得有两个人保持清醒，把喝多的人弄回去。
也不知道今天是遇到什么喜事了，萧一舟喝得特别尽兴，最后喝到走不动路，被沈觉拖着走了。
白榆看着萧一舟不省人事得样子，看了一眼沈觉：“你俩……”
“放心。”沈觉抬眉毛，“我看着他。”
白榆看了眼身边若无其事玩手机的文璟，确认他没注意到这里的动静，才凑过去压着嗓子问了句：“……你俩好了？”
沈觉先是一愣，随即偏开头笑了：“原来你问这个……还没呢，没呢。小白老师不要心急。”
“你俩的事儿我急什么。”白榆啧了声，盯着沈觉看了会儿，又低声说，“你……对他好点儿。”
“会的。”沈觉笑了笑，“你也加油啊。”
“我就算了。”白榆笑着摇了摇头，跟沈觉挥手告别。
好像有的事情、有的关系看着别人身在其中，总希望他们都好，而到了自己这儿却没了想法。
暗恋一个人三年是否也会成为一种习惯，一旦涉及到感情的事，就将自己默默撇开到角落里。
白榆和文璟是走路回去的。
又是一个夜晚。
文璟走得有些晃荡，白榆扶着他的胳膊，一路搀着。文璟很兴奋，又借着酒劲，稀里糊涂地嘀咕着一些话，说到某个老师、某个作业、某个高中同学什么的。白榆其实都没有太听清楚。
他们接触的地方隔着厚厚的外套，却仿佛能感受到温热的体温。
“小白？”文璟叫了声。
“嗯。”白榆应道。
“小白哥？”他仿佛没听见似的。
“在呢，怎么了？”白榆转头看他。
文璟慢一拍地转头，愣愣地看他一眼，然后笑了。
“果然是你……”他低声地说，“我就知道……不会是她。”
白榆的脚步顿住，眼神空白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他手上没使力气，文璟突然没有了依靠，往后一倒。
白榆下意识地伸出胳膊拦腰一抱，脸依着惯性往前一带，鼻尖差点就要碰到文璟的脸。
他们以一种极尽暧昧的姿势靠在一起，却只能感受到夜晚冰凉的风灌进衣服领口。
文璟率先直起了身子，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抓住了白榆的手腕。
白榆没说话，让他抓着。
他们俩还是慢慢地走着，只是文璟突然闭口不言，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起起伏伏的喘息声和平稳的脚步声。
这是文璟分手以后第一次提起苏灵铃。虽然用的是代词，但白榆知道，那个她就是苏灵铃。
文璟几乎没有说起过这段烂尾的感情。好像从他们分开的那一刻起，他就无缝衔接地进入了新生活，没有回味、没有沉湎。
文璟跟白榆一起学习、吃饭、拍照。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多太多了，多到有时候白榆会蒙蔽自己，是不是自己的地位已经比普通朋友、普通舍友更高一点。
也在极少数的时候，会幻想，自己是不是已经替换掉了曾经在他身边的那个人。
可是这一刻，文璟说“她”的时候，白榆的心狠狠痛了，像是完全没有留意地被图钉扎了一下。
仿佛他永远站在文璟的后面，而文璟却只能看见前面的人。前面的人或许是曾经的苏灵铃，或许是其他的女生，又或许是男生。他无从知晓。
可是文璟一不留神跌倒的时候，他要在后面扶着。
他不忍心看他跌倒。
他们沉默了很久很久。
白榆在文璟的身边，被他拽着手腕，一步步走着。他却觉得自己离他很远，看不清摸不着。连手上的触觉都不太清晰，像是失灵了，什么也感受不到。
后来他听见文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深秋的云层和风，虚无缥缈。
“小白哥。”文璟叫他。
“嗯。”
“……你真好。”文璟含糊地说。
“嗯。”
“……我觉得，朋友比恋人要好，好多了。”文璟慢慢地说。
“……嗯。”
“……你会陪我很久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