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陪我很久吗？”
这样带着承诺的问题，从一个不太清醒的人嘴里问出来，或许随口一答，他第二天也就忘了。
可是白榆做不到。他答不出来。
他想啊。
但是不会吧。
如果以朋友的身份。
白榆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下说：“你是不是醉了。”
文璟点点头，把头歪过去靠在他肩上：“嗯，有点困了。”
他们就这么慢慢地走，融进很深的夜色里。从远处能看见他们紧挨着的背影，像一对亲密的恋人。
那个宁静的夜晚把白榆心里萌动的小心思不动声色地带走了，也带走了长久以来晴朗干燥的天气。
这座城市突然稀沥沥下了几天的雨，气温又一连降了好几度，空气里常常刮着冷冽的风。
北方的冬天太冷了。
白榆突然不太爱去图书馆了。有时候说不去就不去，谁也叫不动。
文璟觉得奇怪，每次问，他都说“天太冷了”“下雨了不想出门”。文璟一开始以为他是犯懒不想学习，但人家还是每次赶在ddl前五六天就做完作业，正确率一如既往的高。
看起来真的只是因为“天冷”或“下雨”而不想出门。
文璟只得拉上董哥或者孙灼去，或者要是把作业写完了就早早回寝室来歇着。
好几次他回来的时候，白榆的床帘已经拉上了。
其他时间里，他们还是一起上课，一起吃饭，正常地聊天。表面上看起来好像和原来没什么变化。
但文璟隐隐觉得不对。
那天他和孙灼从图书馆回到寝室，推门进去的时候，董哥和白榆笑着在说话，白榆椅子搬到了董文元桌子旁边，俩人一边吃着薯片一边聊天儿。
文璟把书包一放，凑过去问：“在聊啥？”
“下周末那个花灯节。”董文元说，“小白他们社团要去摆摊，给人拍照呢。”
“哦！小白哥你要去吗？我要来玩。”文璟也搬了个椅子坐过来。
“不想去。”白榆懒懒地垂着眼睛。
“去吧，我们来照顾生意。”文璟笑着说，“是吧董哥？”
董文元点头“嗯”了一声，白榆依然低着头没说话，坐了一会儿把椅子搬回去，坐到自己桌前。
文璟看着白榆的背影，转头跟董文元眼神对上了。
他坐过去，离董文元更近一点儿，用气声说着话：“怎么小白哥最近不太理我？”
“是吗？”董文元也学着文璟的说话方式说，“我怎么觉得是他最近话少了？”
“他刚跟你不是聊挺开心吗？”文璟把身子靠到椅背上，翘了个二郎腿，“我一回来就不说话了。”
“咱俩也没聊多少。”董文元不敢发出很响的声音，他张大口型，“你来的时候刚聊完。”
文璟很狐疑地看着他，董文元递来一个非常肯定的眼神。
对面孙灼又哒哒哒跑去问白榆什么问题了，俩人头凑在一块儿看着电脑，估计是程序debug不出来，让白榆帮忙看代码。
其实文璟编程也挺厉害的，他以前学过一点信息竞赛。但由于白榆每一门专业课都学得很好，舍友好像都默认了学习上的问题都应该问白榆。
过了会儿他们俩笑出了声，不知道是看见啥好笑的了。
文璟转头瞥一眼，只看见白榆的侧脸，嘴唇勾着。
他转回身子。
他忽然就有种错觉，好像这段时间，白榆跟所有人都正常地交流，唯独刻意避开了他。
这个想法在脑子里愈演愈烈，再把一件件事情代入进去就更加有道理。
为什么不去图书馆？
为什么每次吃饭都这么快？
为什么好几天都很早上床睡觉？
是不愿意跟我说话吗。
文璟突然发现好久都没有正面看着白榆笑过了。以前那些莫名其妙两个人一起傻笑的片段，仿佛只是幻觉。
可是为什么？
他有哪里做得不对吗？
文璟越想越头痛，他俩的关系一直都顺顺利利的，因为是校友，高中就认识，后来又成了室友，本来应该比别人都多一层亲近。
而且白榆脾气超级无敌好，自己也是很本分的人，他根本想不出自己做的任何一丁点能够惹到白榆的事情。
窗外风很大，劈里啪啦打在窗户上，偶尔阳台传出一些哐哐的声音，不知什么东西掉了。
文璟躺在床上，陷入了沉思。
刚才的问题并没有思考出结果，但他现在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他忽然感觉自己最近的状态有些熟悉。
特别像以前谈恋爱的时候，女朋友忽然跟他吵架或是冷战，他也是这样躺在床上反思自己，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哪里做错了。
现在这状态简直一模一样！
那么问题来了。
他为啥会有这样的状态呢？
他又不在谈恋爱。
这个问题更加烧脑，他想不出一点儿答案。
现在也不知道是半夜几点钟了，他在黑夜里眨眨眼，感觉眼睛有点酸疼。
迷糊间听到对面床上的人翻了个身，仿佛还伴随着一声叹息。
文璟愣了下，猛地有些心疼。
那一刻他心里什么杂七杂八的念头都没有了，满脑子只剩下混乱在夜里的那声叹息。
小白哥一定心情不好。
不管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小白哥他难过了，他半夜睡不着觉。难过的话就哄哄吧，哄女朋友就是这样，哄男……生朋友应该也差不多？
他希望小白哥能开心。
小白哥笑起来很好看，柔和的眉眼里仿佛有一整片星空和月光。
文璟把自己的思绪给半通不通地理顺了，感觉心情挺舒畅的，第二天上课都精神了不少。
他坐在一排座位最靠走廊的位置，白榆跟他中间隔着董哥和孙灼。
中午下课的时候，他特意在位子边等白榆出来，拉了下白榆的羽绒服袖子问他：“中午一起吃饭吗？”
白榆抬眼看了他一下，很快垂眸，低着头说：“今天不了，有点事情。”
“什么事儿啊？”文璟不死心，还拽着他的袖子。
白榆没说话，眼神扫了扫衣袖。
文璟只能放开手，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
白榆脸上没什么表情，平平淡淡地，眼皮耷拉着，嘴唇绷得直直的，看起来是张正常的脸。
但文璟觉得他整张脸都写着不高兴。
白榆往前迈了一步要走，文璟有点急，扯了一下他的书包带，小声说：“你别生气。”
白榆脚步顿了下，有点愣，过了两秒，他没有回头，在前头说了句：“我没生气。”
然后他径直走出了教室门。
文璟站在原地，很泄气地把手揣进兜里，总觉得他更气了。
“走吧，吃饭去。”董文元走过来搭上他的肩。
“走走走。”孙灼也围过来，站在他另一边拽他胳膊，“不管小白哥了。”
“嗯。”文璟就这么被两头架着往前走去。
如果文璟知道，白榆说的有事是指一下午都不来上课，甚至后面连续几天不来学校的话，那天他就不会那么轻易放他走了。
至少要在他走之前，问问清楚是什么事。
然而那天白榆头也不回地离开，文璟只当他是心情不好。
文璟去甜品店买了点小蛋糕，买了杯热烘烘的奶茶，准备下午上课前带给白榆，却没想，一直等到下课了都没见白榆的身影出现。
他捧着奶茶呆呆地发愣。中间下课的时候奶茶凉了一半，他拿过吸管戳开喝掉了。
白榆没来上课。
董哥在群里问了句，白榆回复“有点事情，晚上不回寝室”。
文璟在白榆的私聊框里停留许久，却不知道问什么。
要是放在一个月前，他肯定能肆无忌惮地发消息问他去干什么了、什么时候回来，甚至还能抱怨上一句给你带了奶茶你都没喝着。
可是现在他一个字都打不出去。
甚至连礼貌的问候都失去了理由，因为董文元在群里问过了，白榆也回复了。
奇怪的疏离感和分寸感把他压得窒息。
他和白榆之间是什么时候突然冒出这种陌生的感觉的？
文璟翻遍了联系人列表，有点懊恼地发现自己没加过萧一舟微信。
他最后给陆妙羽发了个消息。
-妙妙姐，小白哥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陆妙羽没有回复，不知道是不是在忙。
文璟下了课直奔摄影社活动室。他上次跟着去团建，出发前去活动室拿设备的时候去过一次。
去了之后陆妙羽也不在，有几个社员团建的时候见过，跟他说陆妙羽要吃完晚饭才回来。
“你吃过饭了吗，要不先去吃点吧？”有人说。
“吃过了。”文璟找了个小沙发坐着。他其实撒谎了，他没吃晚饭，但他没心思吃，不饿。
“哦哦，那你要不等会儿？”那个人点头说道，“应该快回了。我们先去吃饭啦。”
“嗯。”文璟朝他挥了挥手。
摄影社的成员陆续都去吃饭了，最后这教室里竟只剩下文璟一个人。
他头顶有扇窗户开了个小缝，窗外的风一个劲往里钻，往文璟脑袋顶上啪啪地拍着。文璟也不站起来关窗，就这么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地蜷在沙发里，整个人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陆妙羽过了十几分钟的时候回来了，看见文璟后吓了一跳：“妈呀！这沙发上怎么有个人！你倒是出个声啊！”
“嗯……”文璟出声却是一片沙哑。
他想站起来，却仿佛动不了了，轻轻挪了挪右腿：“……腿好像麻了。”
“……我的天。”陆妙羽走了过来，把窗户关上了站到他旁边，“小文？你过来干什么，有什么东西落这儿了吗？怎么声音这么哑……”
“妙妙姐你看见小白哥了吗。”文璟撑了一下沙发站起来说，“我给你发信息你没回，就直接找你来了。”
“啊？小白怎么了啊。”陆妙羽懵逼地看着手机，“刚刚吃饭没注意看手机呢……小白怎么了？”
“他下午没来上课。”文璟吸了吸鼻子，“不知道去哪儿了。”
“那我也不知道啊，”陆妙羽皱着眉头，“这事儿他也不会告诉我。”
文璟没吭声。
“你怎么不问他呢？”陆妙羽看着他。
文璟还是没有说话。
“……吵架了？”陆妙羽轻声地试探着问。
“没有。”这次倒是回得挺快。
陆妙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轻声笑了：“闹别扭了吧？你姐不会看错。”
文璟绷着个脸，说不出话来，最后叹了口气。
活动室里只有他们俩，陆妙羽把门虚掩上，室内的温度稍微变高了些，文璟这才感受到空调的暖意在他冻红的脸颊周围萦绕着。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刚刚一直缩着，有点难受。
“坐着吧。”陆妙羽给他接了一杯热水，“要聊聊吗？正好我今天晚上没课。”
文璟坐回了沙发里，捧着一次性纸杯，手心染上滚烫的温度。
陆妙羽真的太像个知心姐姐了。
文璟就这么不知不觉地和她聊了半个多小时。
“我就觉得这个事儿特别别扭，妙妙姐，”文璟捧着纸杯，水已经凉了，“我是不是……多管闲事了？”
“你觉得你俩什么关系？”陆妙羽接过他手里的杯子，转头又给接了一杯热水。
“啊？”文璟捧着装着热水的纸杯，身体不明显地晃了晃。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又很奇怪。
什么关系？能有什么关系啊？
他仿佛慌了一瞬，但又没搞明白，为什么要慌呢？
“就……好朋友？舍友？”文璟小声说。
“舍友吗？”陆妙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也不是……”文璟又觉得不对，他跟董哥和孙灼就挺正常啊，他思索了一下，“兄弟？”
“这不重要，你慢慢琢磨。”陆妙羽笑了下，“其实吧，我觉得很简单，你现在什么也不要想，你只想一个事儿。你是不是想知道他去哪儿了？”
文璟皱眉：“是，但是……”
“不不，不要但是。”陆妙羽摆了摆手，“你就想，你现在是不是不知道他出什么事情了，特别想问问，而且不问心里就一直不舒服。”
“……是。”文璟自暴自弃地点头。
“那就问嘛。”陆妙羽喝了口水。
文璟抬头盯着她看。
陆妙羽也笑着看他：“问就行了，想那么多干啥，怪累的。”
从活动室回寝室得路上，文璟一直在吸鼻子，耐不住鼻涕一直死脑筋地往下掉。
他摸摸衣服口袋，又拍拍裤袋，没有餐巾纸。
他忽然就很想念每次跟白榆在一块儿的时候，白榆身上永远都有餐巾纸备着。
他把手揣进口袋，摸着有些烫的手机，小跑了几步。
消息已经发出去了，白榆没有回复。
陆妙羽让他不要想那么多，可是文璟现在发完消息以后，反而越想越多。
他没看到吗？
还是真的生气了不想回消息？
如果是生气了理由又是什么？
他俩到底什么关系？
文璟的脚步倏然停下。
他俩到底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本身不奇怪，可是奇怪的点在于，他居然在认真思考，甚至竟然思考不出来：他俩到底应该是什么关系？
除了朋友、兄弟、舍友，还能……有什么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