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榆手机没电了。
这天中午整东西很急,不知道在急什么。最后充电宝忘了带,还有两本用来写作业的本子也落下了。
手机在上飞机前就只有两格电了,他用着残存的电量给小姑和小姑父发了个消息,告诉他们手机快没电了,刚上飞机,一会儿自己打车回。
然后就关了机。
萧一舟说没事儿,要有急事的话用他手机联系就行。
明天是爸妈忌日。
白榆提前了一天坐飞机回家,萧一舟陪他一块儿。
他谁都没有说,只是给辅导员和各科老师请了假,给群里吱个声报平安。
如果一个月前,他应该会跟文璟说的。
但现在他俩的关系不亲不近,甚至可以说有些生疏,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可这诡异的关系,到头来还是他自己搞的。
白榆摁了摁眉心,叹了口气。
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这段时间脑子很乱,加上父母离开的这一天慢慢逼近,那股难受的压抑又会一点点涌上心头,偶尔想到,还是会被压得喘不上气。
“没事儿吧?”萧一舟偏头看过来,有些担心地问。
“……没事儿。”白榆靠在飞机椅背上,闭上眼睛。
“对了我还没问呢。”萧一舟低声地说,“你俩最近是不是不好啊?”
“这都能看出来?”白榆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转过头看着萧一舟。不愧是铁子啊,这么牛的观察力?
“这叫直觉。”萧一舟得意地笑了下,“不过为什么啊,我看你们上回……还挺好来着的?我都以为要成了。”
白榆闭上了眼睛,笑着摇了摇头。
上回……那个喝了点酒、走在路上听人稀里糊涂说话的晚上么。
他一点也不想回忆。
“我还没问你。”白榆没睁眼睛,把头往萧一舟那儿歪着,“你跟……咋样了?”
“我怎么了?”萧一舟抬抬眉毛,非常惊讶地问,“我什么?我可是直男。”
“哦?”白榆笑了,“我又没问你跟……哪个男的咋样了。我就问你咋样了。”
“我……”萧一舟说不上话来了。
白榆笑得更厉害了:“看起来是弯了?”
萧一舟瞪着他,但白榆闭着眼睛,瞪他也没用,人家感受不到。最后萧一舟放弃抵抗似地说:“……算了,瞒你瞒不住。”
“是呢。”白榆声音低低地说,“就像我也瞒不住你。”
萧一舟看了他一眼。
“下回再讲。”白榆抬了一下手,“我现在太困了。”
萧一舟没再说话,从他包里掏出那个椭圆小靠枕给他脑袋后面垫上了。
可能太想念家了,也可能是失眠了挺多天的缘故。白榆今天特别困,回到家吃过晚饭以后就想睡觉。他把手机放在书桌上充电,自己一头扎进了软软的床铺里。
就这么从晚上七点睡到早上七点。
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白榆从床上坐了起来,还没回过神。
手机在旁边桌子上震了震。
白榆走过去,看到消息愣了愣。
文璟发来的。
-你理我一下吧小白哥
那一刻,白榆感觉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在一瞬间轰然崩塌。
他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呼吸频率忽然变高,胸腔里滚动着炽烈的浪潮。他的手指不住地颤抖,在屏幕上摁着,总是摁不准地方。
他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平复了一下呼吸。
总算是打开了微信,文璟的消息有两条,一条是昨天晚上七点多,一条是刚刚。
前一条白榆没看见,那会儿他在睡觉呢。
-小白哥你怎么没来上课了,遇到什么事儿了吗,需不需要帮忙
然后是刚刚那条。
-你理我一下吧小白哥
-我没事儿,昨天睡得早
-我回家看爸爸妈妈了
文璟看到这两条消息之后从床上“砰”地一下坐起来,他感觉床跟着“吱呀”地动了动。
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的感觉。
他松了口气,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在手机上飞快打字:
-小白哥你终于理我了!
删掉。
-哦哦原来如此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删掉。
-哦哦,那你早点儿回来
发送。
这条发出去文璟又有点后悔,早知道就只发个“哦哦”算了。
不过白榆发来消息很快。
-嗯
-今天没早八啊,你再睡会儿
文璟立马回道:
-嗯嗯
发完立刻倒回枕头里,用被子遮住了半边脸。
小白哥回消息了。
那他还生气吗?
文璟还是不太确定。他们现在一南一北,中间隔着几小时飞机的距离,单凭手机上的消息,根本无法判断对方的情绪。
怪不得异地恋容易分手……
等一下这个和异地恋有什么关系?
文璟被自己的脑回路吓了一跳,赶紧闭上了眼睛。
文璟以为他会睡不着,不过或许是真累了,居然一倒头就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虽然被孙灼晃着床板,但他心情舒畅。
不管怎么样,小白哥没事儿,他只是回家了。
人的情绪真是神奇的东西,一会儿低落到谷底,一会儿扬得能和太阳比肩。
文璟走在路上,看着天上挂着柔和的金色太阳,阳光从云层间探出来在身上暖暖地照着,忍不住拍了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文案是一个太阳的表情符号。
陆妙羽很快点了赞,还给评论了一句:
-恭喜
这句跟图片八竿子打不着的评论,文璟看了一直笑。虽然其实没有什么可恭喜的,他在哄人的道路上还任重道远。
小姑父开着车,载着小姑一家、白榆还有萧一舟。五个人的车不免有点拥挤,白榆抻了抻胳膊,往车窗那儿挪挪,歪头看着外面。
车慢慢进了山,停到了一扇门口。这里开不进去,要下车走一段长长的上坡路。
白榆每年都会来这里。
最开始跟在小姑后头走,到后来他记得路了,就走在前面。萧一舟陪在他旁边。
爸妈的墓碑在挺高的地方,要爬一座陡峭的台阶。
他一步一步小心走着,手里拎着一袋挺沉的袋子。这里面是一些饭菜,小姑给烧的,每年送点来在这里摆一摆,说是让爸妈在那儿也吃好过好。
他们几个围站在碑旁。一块儿来的还有一些其他亲戚,白榆不太熟悉。
小姑拿个盆烧了点儿纸钱。
纸钱不一会就烧成了灰烬,白榆看着那些灰,有说不尽的怅然。生命里的那么多事情都转瞬即逝了,仿佛五年前的离别也只是一瞬。
那些灰飘飘然飞往了天空,小小的白色的,有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雪花。只是雪花从天上往地面飘落,灰烬从地上向天堂扬起。
亲戚们一个个走上前拜一拜,跟爸妈说说话。
他们啼哭着,哭声非常凄惨,又含糊不清地用方言说着什么。白榆听不大懂,他只是沉默,他好像并不擅长在这种场合哭。
白榆跟着上前,双手合十拜了拜。他盯着爸妈的照片,恍然间仿佛回到了初中,那个无忧无虑的年纪。爸妈对他一直很好,他们家是很开明的家庭,时常被人羡慕。
他忽而微微笑了笑。
他曾拥有浓烈鲜艳的童年。
爸妈你们一定要过好。
我也很好。
在心里默默地和爸妈说完话,他退到一边。
几个亲戚站得离他不远,脸上还挂着泪痕,哀痛的表情倒是早已收敛干净。
有一个低声说着话,这音量不低也不高,白榆正好清清楚楚听见,他都怀疑是不是在故意说给他听。
那人说:“这种时候都能笑得出来,没良心。”
另一个人附和着说:“说不定他心里就挺开心的,你管呢。”
白榆一动没动。
萧一舟站在他旁边,大概也听见了,“啧”了声想走过去。白榆拽了拽他衣服。
“别管。”白榆皱着眉说。
萧一舟看他一眼,收回步子,叹了口气。
亲戚总爱嚼闲话,白榆都听习惯了。
他不爱在这种场合假模假样流泪,也不喜欢在众人面前把心里话说出口。他的汹涌爱意流淌在心里。
爸妈很早地离开他走了,他只是遗憾,遗憾他们没有多陪着他走一段路。
但是他也早就知道了。
人生不就是要见证一段段的陪伴和离别么。
只是他太早遇上了而已。
他偶尔又会觉得自己是幸福的,至少那一段陪伴留给他的是美好的回忆,是他生命里宝贵的礼物。
所以他才要笑着。
爸妈肯定希望看见他笑着的。
“小榆啊,你哪天回去?”小姑坐在车的副驾驶上侧过头问他。
“我星期天吧,下午的飞机。”白榆这次回来一趟,是想再家里多呆一阵再走的,正好赶上周末,就准备拖到星期天再回。
不过他现在又有点后悔。
文璟发了条消息,他的阵脚乱了。
“好哇,”小姑说,“那你在家里可以多住一天,宿舍的床没那么舒服吧?”
“是。”白榆笑了下,“家里的床太舒服了,一睡就是十二个小时。”
“我能睡二十个小时!”依依说。
“这么厉害呢。”白榆揉了揉她脑袋。
“小榆哥哥是累的,你就是懒!”小姑在前头说,“懒猪一只。”
“我是聪明的小懒猪。”依依昂着脖子说。
一车人都笑了。
小姑父把萧一舟送回去,然后一家人回了家。小姑去厨房忙活,说要做一大桌菜。白榆笑着说好,回了自己房间。
作业本忘记带回家了,这下真的闲下来,没什么事干。白榆索性往床上一扑,滚了几圈,翻出手机来看着。
文璟发的那个太阳朋友圈,他愣着看了很久。
看完之后,他轻轻点了一下文璟的头像。文璟头像自从分手后从情头换成了一个动漫人物,后面就再没换过,深蓝色的。白榆每次看见深蓝色的小方块,都会条件反射地想到文璟。
文璟的朋友圈设的是半年可见。他一眼就看见下面那一条,里面有他的照片。
他点了一下自己的那张照片,看了会儿。往前一划就是文璟自己的那张。他就这么反复地划来划去,比对着。
好像不细看的话,还是挺……配的?
他返回朋友圈界面,继续往前翻。前面的朋友圈都没有他的痕迹了,没什么意思。
他于是又退回去到聊天界面,开始翻自己和文璟的聊天记录。
不过白榆平时和文璟口头交流更多一点,聊天框里的东西也很少。于是他看够了又去翻青春男大的群聊……
他居然在床上翻了大半个小时,一直到小姑叫他吃饭为止。
白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对文璟的态度都是混沌的,像一团迷雾,想靠近又止不住退缩。所以他有时候沉湎于短暂的快乐,有时候又会感到虚妄而想要逃离。
可是现在,唯有一个想法清晰至极。
他很想文璟。
很想他,想见他。
白榆一餐饭吃得连叹了几口气,小姑看着他有点担心,一会儿问他是不是饭菜烧得不好,一会儿问是不是想爸妈了。白榆摇摇头说不是,但还是一言不发。
小姑跟小姑父对视一眼,还是不放心。小姑正想问怎么回事,依依大叫了一声:“我知道!”
小姑拍了下她脑袋:“你管自己吃吧,饭都吃脸上了!”
依依很不当回事地抹了把脸,说:“小榆哥哥是不是失恋啦?”
白榆差点一口饭呛在嘴里。
小姑和小姑父也面面相觑:该说不说,这个状态还真是有点像。
白榆转过头很诧异地和依依对视,依依笑了一下:“嘿嘿,我同桌最近告白失败了,也这样天天叹气。”
“小榆?你……”小姑试探地问了句。
“没,”白榆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我单身着呢。”
“单身啊……”小姑父若有所思,“那有没有目标啊?”
“咳……”白榆没想到这聊天得画风突然变得不对了,搪塞了一下说,“没遇到喜欢的女生……哎其实吧我是……我有一门课的大作业没有头绪,正想着呢。”
“这样啊,这样。”小姑点点头,“哎……那有没有姑娘追你啊?”
“……”白榆放下碗。
这饭是吃不下去了吧!
最后他花了十几分钟给小姑他们解释,他没有喜欢的女孩儿,有女孩儿喜欢他但他都拒绝过了。小姑和小姑父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依依一脸乐呵地听八卦。
“我有对象了绝对跟家里报备。”白榆严肃地说。
他们终于没有再追问这个话题,依依很愉快地讲起了她同桌的悲惨单恋史。
注意力被分散,白榆那股强烈的想念也消散了些许,微微笑着听依依在一旁讲故事。
吃完饭他又躺回了床上,打开某书,回了几个私信。
粉丝数在持续上涨,白榆感觉特别有成就感。不过他好久没有发笔记了,上一条还是去山顶看日出的那一次。他思索着最近可以拍点什么东西发一条。
在手机上划拉了几个小时以后,他终于从床上坐起来。
看一眼时间,居然还是周五下午。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床沿。
黎阳的天气比北方温暖得多,空气里也夹杂着暖意。白榆这么靠坐在床上,他很久没有如此闲适地度过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了。
但他也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惊觉一两天的时间竟这样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