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哥又要回家啦？”文璟看着刷刷往行李箱里扔东西的董文元。
“是啊。”董哥说手上的动作稍微停了会儿，喘了喘气，“回家拿点厚衣服来……”
“啊，本地人就是好啊。”孙灼伸了个懒腰，“坐个地铁咻咻咻地就回家了。”
“嗯，”董文元点头，“我明天晚上再咻咻地回来。你俩去玩吗？”
董文元说的是周日晚的“花灯节”，其实就是学生社团搞的活动，像是百团大战套上了一个花灯的名号。
体育馆附近的一条街上会装饰得花花绿绿的，树枝上挂满漂亮的花灯。一堆社团在街边上摆摊，可以去做小游戏、领纪念品、买东西。也有的社团会表演节目。据学长学姐说人会特别特别多，可能会有外校的人来参观。
“去看看吧！文璟你去吗？”孙灼问。
“你们去吗？”文璟看着他俩，“你们去我就去。”
“咱们一起去呗。”董文元继续往行李箱里塞衣服。
“好哇，我想看动漫社的表演！”孙灼一脸期待。
“小白哥也一起吗？”文璟问。
“小白能回来吗？他啥时候的飞机啊？”董文元把行李箱的卡扣扣上了。
“不知道。”孙灼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文璟跟前，“你要不问问他？”
“嗯？”文璟抬头看他，“我？”
“你啊，怎么了？”孙灼也看他。
“不是……”文璟不知道为啥忽然有点心虚，“你俩怎么不问？群里问一声不就行了。”
“嗯，那你发一句？”董文元说。
“啊。”文璟摸着手机，有些迟疑。
“怎么了啊。”董文元笑了笑，“你俩不是可要好了。”
“唉。”文璟叹了口气，把手机攥在手里。
“怕他不理你啊。”董文元说。
“你这么一语中的我都不知道说什么了。”文璟笑了笑。
“他最近对我们也这样。”董文元走到门口，嘴里叨叨着，“相对而言肯定更愿意理你，相信我。”
“是嘛。”文璟打开微信。
“哎！这么说得通了！”孙灼一拍大腿，高喊一句，“怪不得总感觉小白哥最近哪儿变了，又说不清是哪儿。可能心情不好？”
文璟想到前一阵子的哄人计划，可惜还没执行就被打断了……
“总之你去哄哄肯定有用。”董文元最后说了句，“走了啊拜拜朋友们。”
“董哥拜拜！早点儿回来玩啊！”孙灼朝走廊上喊。
文璟打开微信，正好看见自己和白榆的聊天记录里“那你早点回来”。刚刚孙灼就那么爽快地喊出来这句话了，非常自然而亲切，可是为什么自己当时发的时候感觉这么别扭？
现在看的时候也别扭。
“小白回了吗？说什么？”孙灼不知道啥时候站回他旁边问了句。
文璟吓一跳，“啊”了声：“……还没问。”
“……要不我发？”孙灼有些无奈。
“不用，我发了这就发。”文璟在聊天框里戳着。
-小白哥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白榆瞪着这条消息发了会儿呆。
文璟发的，但偏偏又发在寝室群里。私聊框它不好用吗？
-应该挺晚的，不用来接了吧
谁说要接你了……
文璟看着聊天框，向孙灼投去求助的眼神。孙灼一边乐一边回复：
-哈哈哈哈哈哈哈早了也没人接你
那边过了十几秒没反应，可能是在消化信息，过了会儿屏幕上出现六个点“……”。
孙灼笑得停不下来，笑够了才说正经的。
-我们问你来不来花灯节玩
-几点？
-六点半开始
-你们先去吧，我看时间
-okkk
“那我们先去的。”孙灼回到自己座位上自顾自说着话，“不知道小白回到温暖的宿舍以后能不能抵抗住被窝的诱惑……要我我肯定出不来。”
“我也是。”文璟点头表示赞同，但又莫名有点失落。他挺想给小白哥发个消息说你到了以后记得来找我们玩，但也只是想想而已。他连私聊框都没敢打开。
周末依然过得一团稀里糊涂。
文璟第三次放下笔拿起手机的时候，实在受不了了，长长地“啊”了一声。
周六晚，寝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董哥回家了，小孙跟他高中哥们儿出去吃饭，现在九点了还没回来。
文璟独守空房，看似与作业苦苦纠缠，实则与手机和电脑为伴。
效率太低了，三个小时写两道题。
每每这种时候，他就会想起期中考前后跟白榆一起去图书馆自习，有一个很认真的人坐在旁边，他总能很快进入状态，中间想摸手机了都会不好意思。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门课的作业还没写完。没写作业的时候，竟然也想不起来干了什么事了。好像玩了会儿游戏，聊了会儿天？
浑浑噩噩地就过去了，好像一连几个周末都这样。
他又想到那次和白榆去看星空、看日出，感受自然给予的纯粹而极致的浪漫……
想到这，文璟点开某书，进入小白的账号主页。
他前几天还看过，最新一条一直是他们上一次摄影社团建的照片。今天一看，居然有一条新的出现了。
更新时间是一小时前？
好巧。文璟很快地点了个赞。
这次的照片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生，左腿被纱布绑着。他的头发很长，七零八落地垂到肩上，身上穿了一件墨绿色羽绒服。其中一张照片，他举着手挡在眼前，眯着眼睛看指缝里泻下来的光，嘴角带笑，眼里很柔和。
文璟莫名想到了之前那个 ID 叫梅花鹿的姐姐。
白榆就是这样一个很有魔力的摄影师，他能把世间万物的落魄转化成潺潺的希望和治愈的风景。
文璟晃了晃脑袋。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在大学里迄今为止所有特别美妙的记忆，居然都是跟白榆待在一起的时候。
他忽然又想起来陆妙羽那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觉得你俩什么关系？
肯定不能是普通朋友。
可是下一步他竟不敢想了。
他脑袋里冒出了一个大胆离谱且诡异的念头：
他竟然感觉自己对白榆恍然间生出一种恋人之间的想念和小心翼翼。
分外想念。
又害怕自己惹他生气而小心翼翼，甚至不敢发私聊。
这正常吗？
太奇怪了吧？
但是为什么越想越合理？
都怪陆妙羽那个人，没事瞎问什么！
“啊——”文璟懊恼地大喊了一声，把本子合上，三步爬上床，“睡觉睡觉！”
周日，董文元晚饭前就回来了，说作业落学校里了要来补。但是文璟和孙灼并没有给他补作业的机会，直接拽出门吃饭去了。
吃完饭，他们几个人循着隐隐绰绰的灯光，慢慢地往活动现场走去。
文璟穿着长长的白色连帽羽绒服，帽子扣在脸前，拉链拉到了下巴，但他还是发抖缩着脖子。
“忘记戴围巾了，”他嘟囔着吸了吸鼻子说，“妈呀冻死我了。”
董文元看一眼手表：“还没开始，要不回去拿一下？”
“算了算了，”文璟用手捏着帽檐，抬头望见不远处一条长长的灯河和攒动的人群，忽然有点兴奋，“哎在那儿！走吧走吧！”
树枝上挂起了纸灯，橘黄色的灯光映照出纸上的画，画上有山水、有楼宇、有人影，若隐若现。几乎是每个社团的摊位都挂满了灯，五光十色的。有些人气非常高的社团，摊位前根本挤不进去人，比如动漫社。
动漫社旁边的有一小块空地，有人cos成动漫人物在跳舞。孙灼站在人墙外面，非常绝望地看着前面人的后背。
他转过头来在文璟耳边说：“为什么我的眼睛只到前面的人的脖子……啊！”
他话没说完，突然整个人悬空跳了起来，文璟被吓得往旁边蹦了蹦。
他转头看见了旁边的董文元，瞬间笑了出来。
“卧槽好清楚！”孙灼大叫了一声，两只脚在空中扑腾，从文璟的角度看过去感觉是他在董哥怀里挣扎，“董哥你是我的神！我也是闻到一米九的空气了……哎怎么没了！”
董文元甩了两下手往前走去：“太重了，减点儿吧。”
“我……”孙灼脸一下涨得通红，“你说什么！一米九了不起啊！气死我了……”
“确实挺了不起的。”文璟笑着小声说了句。
花灯节就是有很多灯的节日，放眼望去都是各式各样的灯，有的华丽、有的简约。花灯在逼仄狭窄小路上互相辉映反射，显得愈发亮堂，把人裹进一个暖融融的橘色毛绒罩。
文璟看着周围感觉很新鲜，从没在学校里见过这么多人……不是，这么美的灯，拿着手机乱拍一气。
他实在不是很想挤在人堆里，所以每次到一个摊位，孙灼往里面挤，董哥伸着脖子看，他就在人群外面等。一边等一边看手机，万一群里有什么消息了可不能漏掉。
三个人逛了一圈，最后一人拎了个手提小灯笼晃着。
“我想回去了。”孙灼打了个哈欠，“走不动了。”
董文元跟他对视一眼，孙灼突然挑了挑眉，勾起嘴角笑了：“董哥！要不你抱……”
“你想得美。”董文元扔下一句，头也没回地走了。
“哎等等等等，你走慢点！你走一步我要走三步啊！”孙灼一边喊一边往前跑，还不忘回头问文璟，“你回去吗？”
“我……”文璟看看手表，八点半，逛两个小时了，该看的也看了，照片也拍了，但……
“……我去找妙妙姐再玩一会儿吧。”文璟想了想说，“你们先回去？”
“牛啊你，不冷了啊？”孙灼笑了下，“行吧你慢慢玩，我去找董哥……诶董哥人呢？”
“跑没了。”文璟笑了，“快去追吧。”
孙灼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文璟晚上第n次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消息。
刚刚跟董文元和孙灼一起逛了那么长时间，文璟其实都挺心不在焉的。可能他自己没意识到。
现在剩下他一个人，那股慌乱的紧张感突然一下子被放大。
没消息。
但也正常，他们也没给白榆发消息，群里安静如鸡。
文璟叹了口气。
他必须要承认，他现在有些期待或许哪个转头就能看见白榆的身影，可是真的看见了，他也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
但在混乱的矛盾中，他发现白榆大概率不会来了的事实，却非常失落。
他很漫无目的地走着，什么时候走到摄影社摊位的，根本都不知道。
耳边传来咔擦一声，他下意识回头，却看见陆妙羽。
“来了也不打声招呼。”陆妙羽朝他笑笑，“怎么啊？今天走高冷路线了？”
“啊。”文璟马上板起脸，一副冷漠的表情。
陆妙羽笑得不行，又给他拍了几张：“你怎么一个人来啊？”
“我不该一个人吗？”文璟吸着鼻子。刚才和董哥孙灼一块儿的时候或许有点兴奋，现在突然变成孤身一人，才感到一阵迟来的冷意。
陆妙羽给他递了张纸，笑着说：“我也不知道啊。”
文璟擤了擤鼻子，低着头没说话。他感觉自己来找陆妙羽是一个错误的选择，一看到陆妙羽就会想到她问的那个问题，一想到那个问题他就浑身不舒服。
他默不作声地走开了，本来也没有心思逛，只是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回去，就是不想回去。
他甚至懒得再缩脖子，冷风一阵阵灌进衣领，他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他避开人群站到了草坪里，抬眼看着熙攘的人流。
现在的人群没有刚开始那么密集，可能大多数人都逛得差不多回去了，剩下一些情侣可能没腻歪够，还有些……总之都有伴，三五成群的。
他一个人站在这里，享受着一种突兀的孤独。
鼻涕依然很倔强地流着。文璟猛吸了一下鼻子，拍拍口袋，没带纸。
陆妙羽那边有纸，但是他不想过去了。
啊……
好狼狈。
什么时候回去呢。
文璟默默地垂着眼，手机还是没消息，他都不抱希望了。
忽然有什么白色的东西落在黑漆漆的手机屏幕上，特别特别小。
一开始他以为是树上的花或者叶子掉了。
过了一会儿才发现，那白色的小颗粒掉落的瞬间就水灵灵地消失了，融入了夜色里。
他猛地一抬头。
头顶的路灯暖暖地洒下橙黄色的光束，而光束里面是白色的、轻飘飘的、纷纷扬扬的雪。
他来北京看到的第一场雪。
这雪下得太轻了，细密的雪花飘扬着落下，轰轰烈烈却又悄无声息。
南方孩子没什么机会见雪，文璟只觉得满脑子兴奋，拿着手机拍照加录视频。
拍完以后他在手机上戳戳，点进寝室群聊。
过了会儿他又退出来，点进白榆的聊天框。
小白哥你回来了吗？
小白哥，你还来花灯节吗，那俩早跑了只有我还在等你。
小白哥，北京下初雪了，好美啊。
小白哥我流鼻涕了没带纸。
小白哥我一个人流落街头了，你把我接走吧。
……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打字。
屏幕上突然多了一条消息。
-回头
他错愕地转身。
远处有一群人围在一起说话，那群人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衣服黑色裤子，总之就是一身黑，只能勉强看见脸。
他高挑的身材，双手插着兜的姿态，模糊的五官，所有的一切都被飘扬的雪花围绕着，陷入了一种自然的宁静。
文璟几乎是瞬间就认出来了。
那一刻，所有的情绪蜂拥而至，欣喜、紧张、慌乱、不安、焦急、委屈……
全部化为了行动。
他没有任何犹豫，脚步就这么不受控制地迈了出去，越迈越大，最后变成了大步跑，一直到那个人面前都没有收住。
他一头扎进了白榆的怀里，双手扣住腰，把头埋在了白榆肩窝里。
眼泪唰地流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