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榆愣了足足十几秒，才想起来把手放在文璟背上拍着。
这是一个极其漫长的拥抱。
它来得毫无预兆却又理所应当。
白榆贪婪地享受着这样的片刻。他们俩都没有说话，心里也没有想事儿，就这么抱着。仿佛整个人都抽干了力气，只能依靠拥抱的力量相互支撑。
文璟小幅度地抽搭了两声，白榆就再把他搂紧一些。
白榆的脸虚虚地贴着文璟的耳朵，刻意地留了些距离，他的余光里能看见他的耳侧的碎发。
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在文璟的发梢上，白榆微微偏过头，很轻地用嘴唇在雪花上碰了碰。
冰凉的。
很久很久以后，不知道是多久，文璟把手从白榆腰后面抽回来，捏着他的衣服，眼睛离开白榆的肩。
他还是一抽一抽的，白榆拿出纸递给他，低一点头想看他的脸。
文璟偏过头不给看。
“怎么了？”白榆问他。
“我……”文璟一出声就带上了浓重的哭腔，差点没忍住眼泪又要飙出来，他用力咬了自己嘴唇，“我以为你不来了。”
白榆没有说话，在心里无声地叹口气。
文璟脸上已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了。他默默地擦完眼睛又擦鼻子，白榆又给他递一叠纸，他就再擦一遍，最后再拿多余的纸巾往白榆肩头抹抹。
白榆看着他的动作，始终闭着嘴。
今天没有喝酒，可不知道为什么，很上头，有一股劲儿憋着往外冲，有一些不该说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仿佛一张口就会掉出来。
白榆紧抿双唇，不给自己开口的机会。
“你要逛吗？”文璟恢复好情绪，朝白榆笑了笑，又往四周看看，“不过好多收摊了。”
往四周看的时候伸了点脖子，一阵冷意毫无防备地钻进去，他颤抖一下缩起了脖子。
白榆皱了皱眉，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
“哎！我不用我不用，小白哥……”文璟伸手要去推，但白榆直接揽过他的肩，把围巾绕了两圈围好了。
他们距离一下子靠近了，文璟能闻到白榆身上木质的香气。
他于是只能低声说了句“谢谢”。
“你冷吗？”文璟看着白榆空荡荡的脖颈。
白榆摇了摇头，把拉链网上拉一拉。
“要不我们回去吧，外面太冷了。”文璟拉住白榆的胳膊走了两步，“你刚刚来的时候应该也逛过了……而且还看见了初雪，不亏不亏，你说是吧。”
白榆慢吞吞地往前走，嗯了一声。
“你怎么……不说话？”文璟一下子有些慌，刚刚光顾着抱忘记他还在生气了，这该怎么办啊？
“我……要不……”文璟寻找着合适的措辞。
“文璟。”白榆叫了一声。
“嗯？”文璟转头看着他，眨眨眼睛。
空气凝滞了几秒。
只有雪花还在不断地飘，像无休止的循环播放的动画。
文璟看着眼前的人无比认真的眼神，有点慌。
“我……”白榆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眼前黑暗下来的那一秒，他说：“我很想你。”
大雪连着下了好几天，世界变成铺天盖地的银白。
南方孩子可太喜欢下雪天了，文璟白榆和孙灼三个人在大雪地里闹腾撒欢的时候，董文元看着他们有些无语。
董哥不理解，董哥只想钻进温暖的被窝。
白榆捧着相机四处取景，文璟和孙灼互相扔雪球，幼稚得仿佛回到了幼儿园。
“孙——子！接招——！”文璟挥舞着雪团子，朝着远处孙灼的方向扔了过去。
孙灼特别灵活地闪开了，“啪”，雪团子不偏不倚地砸到后面的白榆。
“啊啊，啊——”孙灼小声地喊着，一路狂奔到文璟旁边，“完了完了完了，你完了文璟！玩脱了吧！”
文璟很不在意地从地上又捧起一团雪朝他扔了过去
“我靠！”孙灼没来得及躲，但他也顾不上反击了，一连串地说着，“你刚砸到小白了！”
“我知道啊，那能怎么样……我靠！”文璟转头往白榆那里看了看，瞬间傻眼了，拔腿就跑。
白榆相机挂在脖子上，怀里抱着一大捧雪往他们的方向冲过来。
“啊——别追我——”孙灼凄厉地大喊着，“不是我砸的——”
“啊——”文璟一边在前面跑，一边回头看着离孙灼越来越近的白榆，“小白哥打他！”
白榆跑到最后一捧雪洒了大半，手一挥全给扔了出去，没怎么砸到人，但自己的力气倒是花光了，蹲在原地开始笑。
文璟远远地停了下来，也站在原地笑。
白榆举着相机，对着远方连摁了几下快门。
站在雪地里大笑的少年，白色的羽绒服上沾满了雪水，深一块浅一块，脖子上还围着白榆的格子围巾。眼睛弯弯的，干净而明亮，如同冬日最纯净洁白的那一捧雪。
孙灼遇上高中同学，又和他们激烈地混战一番。偶尔有几颗雪星子溅到白榆身上，他也懒得管了，没力气跑。
他又安静地开始拍照。
他喜欢看雪，相比较聒噪而嘈杂的雨，他偏爱静谧无声的雪。
雪没有声音。
准确地说，那是极其细微而轻柔的声音，低调地掩盖自己的存在。它们默然地出现，默然地堆砌成美丽的画，再在某一个晴天的早晨默然化成雪水，结束短暂的一生。
用这样无声的出场和退场，它们带来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降落。
就像暗恋。
文璟静静地站着，看着远处跑闹的人群和沉静的白榆。
白茫茫的天地间，那个拿着相机、安安静静盯着取景框里某处，独一无二的人。
就这样远远地看他，只是一个剪影，都足够帅气而迷人。
文璟一步步地走过去，靠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可以看清他毛绒帽下面的碎发，他的双眼皮，眼下浅浅一颗泪痣，直挺挺的鼻梁，嘴唇……
“咔擦”。
一个镜头忽然挡在面前，文璟呆愣愣地没反应过来。
白榆的脸笑盈盈地从相机后面探出来：“怎么，想偷袭啊？”
文璟愣着笑了笑。
“周五晚上一起吃饭吧？”白榆放下相机，偏过头说。
“嗯？”文璟还是有些发愣，下意识应了一句。
“我说周五。”白榆转过身，伸出手在文璟头顶上碰了碰，隔着羽绒服帽子，“发什么呆呢？周五晚上你有空吗？”
“啊，”文璟感受着头顶的触觉，轻轻柔柔的，“有空的。”
“请你吃饭。”白榆笑了下，转身走了。
“哦。”文璟低头盯着雪地里深深浅浅的脚印，揉了一把自己充斥着乱七八糟思绪的脑袋。
乱七八糟的思绪像揉在一起的毛线团，怎么也找不到线头。文璟试图厘清这些事情，但他实在太混乱了，越思考越乱。
他也试图问过陆妙羽，但是每次一问到重点，陆妙羽就打马虎眼，不告诉他了。
比如他问，喜欢男生正常吗？陆妙羽告诉他很正常呀。
他再问，那我对小白哥到底是不是这种喜欢呢？陆妙羽说那你要自己想啊。
他可想不明白了。
有时候想想挺奇怪的，自己居然是有过一段情感经历的人，现在回想起来谈上一段恋爱的时候，好像也从没有过这么纠结不清的想法。
很简单啊，我对你有好感，你对我也有，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可是他对白榆，又或者白榆对他，他都搞不清。
文璟忽然有点慌。
“小白哥。”他在后面叫了声。
白榆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文璟跨了两步走到他身边，朝他笑笑。
“怎么了？”白榆看他跟上了，往前慢慢走着。
“没什么。”文璟说完又顿了顿，补了一句，“确认一下你会不会回头。”
白榆没说话。
你喊我我就回头，你一直喊我我就朝你走来。
“星期五晚上吗？”文璟问。
“嗯。”白榆应。
“好嘞。”文璟甩甩胳膊往前走。
文璟没有问周五晚上去哪儿吃饭、有哪些人，不是他忘记了，是他理所应当地认为只有自己和小白两个人。
至于这个理是什么理，他也说不上来。
总之他和白榆到了餐厅，看见餐桌上坐着的萧一舟和沈觉，他实在是非常震惊、意外，甚至有点生气。
“你怎么没告诉我他们也来啊？”文璟指着萧一舟。
“怎么了！”萧一舟立马不乐意了，喊了一嗓子，“不欢迎我俩啊！”
“不是！”文璟坐在萧一舟的对面，跟他嚷嚷着，“我不知道！我来了才知道的！”
“给你点儿惊喜！不行吗……唔唔。”萧一舟还是嗓门很大地喊，沈觉从旁边伸一只手出来捂住他的嘴。
“惊喜啥了，吓着了。”文璟翻个白眼。
“本来没想叫他们。”白榆笑了笑，“他自己一定要来。”
“是是是，我求着来的。”萧一舟双手合十拜了拜，“白大人您准我来吧。咱们兄弟一场，好歹也是陪你过了六七年生日的人，你说我这不来不合适吧。”
“等等等等，”文璟马上捕捉到了重点，这下他更加惊讶了，“不是，谁生日了？小白生日吗？”
“是啊，你不知道吗？”这回萧一舟也愣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啊？”文璟有些懊恼地看着白榆，“我都没准备礼物给你。”
“不用。”白榆转头看他，“我之后可能有事儿让你帮忙。”
“那好，一定帮。”文璟顺势想把胳膊搭上白榆的肩搂一搂，但最后却只是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不过沈觉你怎么也来啊，”文璟还是有点不满，“你俩啥时候这么熟了？”
“聊着就聊熟了呗。”沈觉拿着热水壶往自己餐具里倒一点儿烫烫，又给萧一舟也倒了点儿。
“我跟舟舟怎么一点儿没熟。”文璟扫一眼萧一舟。
“哎！”萧一舟猛地抬起了胳膊，“什么舟不舟的！叫萧哥！还有，我跟你聊了吗！聊了啥你说说？”
沈觉在旁边撑着胳膊乐。
“聊了……”文璟低头翻着手机，翻了半天发现没有他联系人，“哎！？没加过啊！哦对我想起来了……”
想起来上一次因为白榆突然消失的时候，想找萧一舟都找不着他。
“我真服了你俩，快加一下吧。”白榆笑着说。
萧一舟掏手机的时候偷摸往沈觉那里看了一眼，沈觉笑着抬抬眉毛，萧一舟才把二维码亮出来。
“所以你们聊什么了……”文璟一边扫着码，一边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白榆和沈觉突然这么熟悉了？怎么聊的？都没跟我聊跟沈觉聊什么去了？
可是他问题问了一半声音又小下去了。这问题他有资格问吗？
沈觉笑而不语。
白榆用胳膊肘轻轻碰碰他，头凑过来点儿说：“回去跟你说。”
“哦。”文璟坐直了身子。
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文璟的耳根泛起一片红晕，心跳忽然就加了速。
吃饭到兴头上，还是得喝点酒。不过这回沈觉和白榆有意拦着两人，喝得少了些，不像上次那么不省人事。
到最后萧一舟还挺清醒，意识到有个环节忘了。
“生日蛋糕呢？”
“没点。”白榆喝口饮料，站起身准备走了。
“哎不行不行，我现在就点。”萧一舟掏出手机来，“怎么能不吃蛋糕！”
“不用，真不用。”白榆给沈觉疯狂使眼色。
“你别费事儿了。”沈觉按下萧一舟的手，“小白都说不吃了呢，你想吃蛋糕我给你买。”
“哎不是我……”萧一舟哑口*无言地瞪他一眼，“那行吧，我白哥说了算。”
“真不吃啦？”文璟也跟着站起来，在白榆耳边小声问。
白榆挑了挑眉笑了一下，头凑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回去吃。”
“唔。”文璟晃了晃神。
他们走出店门，跟沈觉萧一舟告了别，就往学校的方向慢慢走去。
文璟盯着路面，走两步停一停。他的耳后和脖颈还是一片红通通的。
不知道是酒精的缘故，还是因为身边的人。
文璟一步步踩在雪地里，每踩一步就落下一个坑，每一步都踏踏实实。
他突然很开心。
没有来由的开心。
文璟转头看了一眼白榆。
白榆看着前方，脑袋朝他偏一偏。
文璟再把头低回去，看着地上的脚印，无声地扬起嘴角。
“等等，先不上楼。”走进宿舍楼，白榆拦了一把往楼梯间走过去的文璟。
“嗯？”文璟有点愣，站在原地。
“等我一下。”白榆转身进了宿管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一个方形的小盒子。
文璟瞪着眼睛，脑子空空荡荡的。
“走，吃蛋糕去。”白榆弯弯眼睛，拉住了文璟的手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