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璟的脑子已经不转了,身体机械地作出反应。
他被白榆牵到一个小教室,仔细观察了一下才发现是宿舍楼下的一间活动室。
明亮的白炽灯光亮起来,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比巴掌稍微大点儿的圆形小蛋糕。
白榆切了一半放在小纸盘里放在文璟的面前。
文璟愣了半天,说:“你……买了啊。”
“是啊,”白榆笑得很温和,“不都放你面前了吗?吃吧。”
“可是,为什么……”文璟接过叉子,把叉子戳在蛋糕里,然后动作又停住了。
话也停住。
为什么什么呢?
“因为不想给他俩吃,”白榆吃着蛋糕说,“只想给你吃。”
“啊。”文璟还是愣着,吃了一口蛋糕。
“本来想单独跟你吃饭,但萧一舟说一定要来。”白榆说。
“哦。”
“后来我想就让他来吧,他毕竟是我铁子,好几年了,不来不合适。”白榆说。
“嗯,是不合适。”文璟吃着蛋糕,奶油很好吃,甜而不腻,蛋糕的里层有冰淇淋夹心。
“但是我还是有点私心。”白榆说,“我……总想跟你单独过一些时间。”
“啊。”文璟又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安静地听,他感觉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所以我就买一个小小的蛋糕,跟你分着吃。”白榆盘里的蛋糕早就吃完了,他靠在椅背上,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白皙的皮肤上泛起一小片红晕,“我也不想回寝室,因为一到寝室里就又是四个人了。”
“嗯。”文璟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含糊地应。
“我就想跟你单独呆一会儿。”白榆说,“不知道你会不会……”
“不会。”文璟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白榆看着他也愣了,过了几秒轻轻地叹口气。
大概是酒劲上来了。
白榆脸红扑扑的,看着天花板。
室外的风挺执着地往玻璃窗上吹,发出哐哐的响声,很烦人。这声音让白榆的思绪断了一瞬。
他歪过头看了一眼文璟,文璟也看着他,伸出舌头舔舔嘴角的奶油。
“文璟。”白榆叫他。
“嗯?”文璟应一声,眼神扫过他的脸,然后又挪开。
“你不是想知道,我和沈觉聊了什么吗?”白榆继续盯着天花板。
“啊,”文璟愣了下,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也没有很想知道……”
白榆声音有一点哑了:“你喝酒了,可能不当回事儿,听过就会忘记……”
“我不会的,我现在很清醒。”文璟挪了挪凳子,“我是喝酒了,但是我没醉,我现在脑子灵敏地可以做一道高数题……”
白榆笑了起来。
文璟也跟着笑了,清亮的笑声回荡在不大的教室里。
“我跟他聊……”白榆一边想一边笑了一声,“我们两个其实各聊各的。”
文璟没出声。
白榆接着用很低的声音说着,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我跟他聊一个人。”
“嗯。”
谁啊?
“……我喜欢的人。”
“啊。”文璟声音顿了顿。
小白哥你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了?
你喜欢谁了?
为什么都没跟我说?
文璟一瞬间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流通了,他猛地站起身来想走。
他不想听下一句话了。
但就在他站起来的一瞬间,白榆伸出胳膊拽住了他的衣袖。
“等一下。”白榆的声音很低很轻,轻飘飘地像冬日的雪花,“你不要走。”
那一瞬间,就那么一个瞬间,文璟犹豫了一秒,脚步顿了一顿。
他听见白榆哑到不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又仿佛从前面,从侧面,从四面八方传来。
困着他。
“我喜欢你。”
很久了。
说完这句话的那一刻,白榆抓在他衣袖上的手垂了下去,头也低下去,整个人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文璟整个人都飘飘忽忽地浮在半空中,迷糊间丢下一句“你喝醉了”,匆忙地从活动室门口跑了出去。
太狼狈,太混乱。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走,但是脚步就这么不受克制地往外面跑,一直到寝室里,爬上床。
非常非常地慌。
他都没听见白榆是什么时候回的寝室,只感觉睡梦里整个晚上心都在怦怦跳,强烈的震动声掩盖掉了周围一切声音。
文璟没听见白榆回寝室,是因为白榆的确没有回寝室。
文璟说他喝醉了。
喝了吗?
白榆愣愣地坐在椅子上,回味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清醒地醉着,又醉着清醒。
现在该干什么呢。
不知道。
他于是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合了眼,竟也在困意之下沉沉睡去,连灯都没有关。
第二天一早醒来,白榆一睁眼看见的就是桌上拆开的蛋糕盒,还有俩吃过的纸盘。
白榆苦笑一下,站起来把东西扔到垃圾桶里。
一站起身来就感觉浑身都疼,背上好几块骨头硌得慌,屁股也坐得麻了,脖子也不得劲。
他抻了抻胳膊。
做完了这个动作以后他又愣了。
该去哪儿呢,回寝室?把昨晚发生的事情都当作没发生过吗?
那不可能。
白榆坐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原地发愣了几秒以后,打开手机,下载了一个租房app,开始搜索附近的房源。
什么时候再睡着的他根本不知道了。
文璟推门进来的时候,白榆依然保持着一个背靠在椅背上、头低着睡觉的姿势,手机松松垮垮地躺在手掌上,稍微挪一点位置就会掉。
推门的声响把他叫醒了,他一动,手机果不其然很争气地摔倒了地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白榆皱着眉头弯下腰去捡,起来看见文璟站在身旁,他没抬眼看,笑了一下说:“怎么了。”
这声音一出,两个人同时愣住。
嘶哑到只剩下气声的声音。
文璟眉毛一下就拧紧了。
他早上醒来脑子里一整团都是昨天晚上的事情。小白哥喝没喝多他不知道,他只感觉自己一整个不清醒。
那么跑了是在干嘛?
可能是太紧张了,也可能是自己的小心思藏不住了有些害怕,也可能就是不想面对。
不敢面对这种有一丝奇怪的、但却怎么也克制不住的情感。
他也试过克制的。
可是白榆这么跟他说,这么简单直白地把内心摊开给他看,这么自然地说出那四个字,他要怎么克制呢?
他思考了一整个晚上,梦里都在想这个事情,一早醒来继续想,想到有勇气去见白榆了,他才下了床。至少先跟小白哥道个歉,再补个生日快乐。
下了床却发现白榆压根都不在寝室里。
孙灼醒了坐在桌前,说他一醒来就没看见白榆了。
文璟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来不及细想合不合理,就直接往楼下赶了。
然后真的在活动室里看见了白榆。
苍白的脸,嘶哑的嗓子。
在这里睡了一夜?
文璟感觉自己的心猛地被撕开一个小口,钻心地疼。
“……我陪你去医院。”文璟上前了一步,想要伸手拉他。
白榆抬胳膊挡了一下,清了一下嗓子说:“不用。”
这回发出声儿了,但还是哑得厉害,还带上了浓浓的鼻音。
他撑着椅子想站起来,站了一半感觉眼前一片白,脚下忍不住踉跄了两步。
文璟一把兜在他胳膊上用力提了提,把人往自己这里拽了点儿。
本来还好,这么一拽,白榆浑身的热气直白地扑过来,隔着羽绒服都能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
文璟有些颤抖地伸手去摸摸他的额头,确认了白榆发高烧以后,急得都快要哭了。
白榆真的没力气了,站也站不稳。他就这么晃着晃着把脸靠到文璟肩上,不动了。
他俩耳朵虚虚地碰上,文璟的耳朵冰凉凉的,白榆的耳朵滚烫的,这么贴在一块儿,两种不同温度的空气交融在一起。
文璟抬一只手在他后背拍拍,另一只手掏手机打车。
医院肯定得去。
文璟挺小的时候去过医院,什么也不懂,都是爸妈带这儿带那儿,他就负责疼,该哭的时候哭。
再后来长大点儿了,生病都不会去医院,吃个药睡几觉就没事了。
所以这回来到医院他特别迷茫,逮住个人就问,问了大半个小时总算是把流程搞明白了,在大夫那儿配好了药,然后去挂点滴的地方。
白榆现在能走两步路了。可能刚刚来的车上休息了一阵,恢复了点精力。
但他还是一直沉默,就这么看着文璟忙前忙后的,慢慢地跟在他旁边。
文璟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在旁边才继续往前走。每次转头过来眉头都是皱着的。
白榆想朝他笑笑说没事,但是笑不出声。
等他终于打上点滴坐下来,文璟坐在他身边,第无数次蹙着眉心看他。
白榆伸手过去,用食指在他眉心中间揉了揉。
“我没事儿。”他比了个口型。
文璟有些愣地慢慢舒展开了眉毛,呆呆望着他几秒,然后握住了白榆的手。
好烫。
白榆低头扫一眼他的手,抿抿唇没说话。过了会儿他歪过头去,头靠在冰凉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文璟看着他的姿势,忽然就想起了曾经在飞机上白榆歪着脑袋睡觉的模样,那时他靠着他的肩,肩头还有那个软乎乎的小云朵靠枕。
白榆手心里的热度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像浪潮一浪一浪拍打在岸上。
文璟的眼泪就这么倏地掉下来。
一滴接着一滴,滴落在羽绒服上,发出很轻的啪嗒的声音。
很难受。
他不知道自己的一步退缩会让白榆变成现在这样。
可是那是经历了一次失败的感情,再迷糊地意识到另一种不被世俗认可地感情之后下意识的躲避,是在父母管制近二十年养成的自我怀疑:我是不是不该这样。
文璟握紧了白榆的手,紧紧攥着,小心地搓一搓。
他不会再后退了,他要朝他走去。
医院里很吵。
老人的咳嗽声,小孩儿的哭闹声,护士的脚步声,各种铃声、打电话声,人们说着形形色色的方言,乱糟糟的。
白榆没有睡死,只是昏昏沉沉地靠着,半睡半醒。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震,但是他手被文璟抓着,就没动。
等到被紧紧覆着的触感消失,白榆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把头换了一个方向继续靠着。
旁边有个大妈突然开始打电话,一开口就很粗犷地吼了一嗓子,白榆吓一跳,睁开眼睛。之后电话声持续不断、嘹亮清晰地一字一句传进耳朵。白榆的睡意消失地一干二净,靠着好半天愣神。
愣了会儿,他手往裤兜里摸摸手机,点开微信看了一下。一个未接语音通话,来自附近公寓的住房管家。
他停留在微信页面迟迟没有动。思绪又飘回昨天落魄的夜晚。
身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白榆都没反应过来,过了两秒才把手机锁上,抬头看去。
“你……”文璟手上拎了一个袋子,装着几盒药和后面几天要挂的盐水,他有一点迟疑地开口,“醒了?”
白榆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打电话的大妈,无奈地笑了笑。
文璟抿了一下嘴唇,把药袋子放在白榆腿上,往另一侧走去。那个大妈坐着打电话,他弯了点腰,挺大声地叫:“阿姨!”
白榆在旁边摆摆手示意他没事儿,文璟扫了一眼没有管,继续准备叫人。大妈很奇怪地看他一眼,把手机拿开一点,大声问了句:“什么?”
文璟本能往后退一退,看了眼大妈不太友好的眼神,又靠回来大声说:“您打电话小点儿声!”
大妈这回听懂了,用比打电话还响的声音喊:“这儿的人都在吵!你让我小声有屁用呢,怎么不跟他们去说啊!”
“不是,我朋友他昨天没睡好,想睡会儿,”文璟有点着急地说,“阿姨您看您能不能挪个地儿打电话呢?”
“什么?哎呦说话真费劲!听也听不懂!”大妈抱怨着,也不知道是真没听清还是假没听清,又往手机里说,“没事情没事情,小孩子瞎喊……什么?信号怎么了?……哦呦真是的,等一下,我找个地方……”
大妈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别过脸瞪一眼他,文璟连忙往旁边退开一步,感觉大妈下个动作就是吐个痰在他身上了。
等到大妈走出挂点滴的房间,白榆附近总算是稍微安静了一点儿。
文璟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呼出一口气。
白榆往他那里看去,才发现他的眼眶红红的。
“小白哥。”文璟垂着脑袋忽然说。
“哎。”白榆从嗓子眼儿出了个声,还是特别哑,但比早上好得多了。
“你别说话了,保护嗓子。”文璟说着,用手捂住鼻子,总感觉下一秒鼻酸得眼泪又要爆出来,“我就……跟你说点儿话。”
白榆没说话,拿那只没挂点滴的手碰碰他的衣袖。
碰一下,文璟没转头,只是问他:“怎么了?”
白榆没出声,又连着碰了好几下。
文璟只好转过头来。
白榆弯着眼睛,朝他笑笑。
“你说。”他比了个口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