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榆生个小病,两个人又黏黏糊糊的,挨得比以前更近了,天天粘一块儿。董文元和孙灼都习以为常不想说他们。
之前文璟琢磨的那点儿小心思,这会儿被白榆一场病和一门课大作业给打断了,就连他自己都忘记了还有个话没说完。
一层窗户纸要破不破的悬在那儿,俩人都没想着要再去戳一下。文璟是忘了,白榆是不在意。
这个状态他挺喜欢的,为什么一定要说明白呢,好多事情模模糊糊也很好。
他俩就这么以一个黏糊的状态过完了一周,白榆的病完全好了,文璟也把大作业给做完了,星期五下午去找老师面谈。
这天正好是12月31日,文璟做得挺好,老师稍微提了点意见,算通过了。他从老师那儿风风火火地骑个单车回来,半道上看见白榆站在路边,他很高兴地想骑过去叫他,定睛一看发现是两个人。
另外一个还是个女生。
小白哥不喜欢女生。
文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第一下跳出来这么个想法。
那人是谁呢?估计要不是粉丝要不就是社团的人。文璟在脑子里猜想。
正常来说这种情况下,文璟就会管自己骑着车离开,不打扰他们说话。
但文璟今天的动作有些不受他控制,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把共享单车停在路边,人走到了白榆身后五步的地方。
“嗨!”白榆身前的女生居然跟他挥了挥手打个招呼,文璟吓一跳,仔细认了一下发现是他们班团支书,叫方浔可。
他们专业女生少,平时团建活动也几乎没有,所以文璟跟专业里女生都不熟,也就能认出来有时候会露露脸的团支书了。
“哈喽。”文璟也挥了挥手,白榆同时转头看过来,文璟朝他挤挤眼睛。
白榆笑了下,跟方浔可说了个结尾:“那明天下午两点见。”
“行,谢谢小白老师。”方浔可非常欢快地说,又和他俩挥手告别,小跑着走了。
这话文璟就不爱听了,明天下午去干啥?还见,去哪儿见啊?
明天元旦不过了?忘了?
跟方浔可过了?
文璟斜眼扫了一下白榆。
“你回寝室吗?怎么没骑车?”白榆哈着热气把衣领子往上提提。
“太冷不骑车。”文璟直着眼睛看前面,“你明天要去……?”
“她约我拍照。”白榆把手揣口袋里,“还问我多少钱,我没好意思收她钱……”
“免费给人拍照?”文璟直着脑袋地问了一句。
怎么回事儿啊这就拍上了?还不收钱?
理智上想一想,同学之间不收费确实情有可原,但文璟听下来就觉得别扭。
“是啊。”白榆偏过头看他,嘴角往上提一提,“你要一起去吗?”
“我不。”文璟拒绝得倒是挺干脆,“我去那不得打扰你俩……啊。”
你俩单独约会呢还。
“也是,把你一个人晾着也不行。”白榆说。
文璟不吭声。他感觉自己的耳朵涨得通红。
什么就把我晾着?合着我还成外人了呗!
他梗着脖子很大地朝前面跨了一步,心想从这儿到寝室都不要理白榆了。
“我拍完回来找你吧,”白榆说,“等我,我很快的。”
文璟的脚步稍微收了收,迈了一步出去以后原地等了会儿,默默地把刚才在心里说的话收回:“找我干嘛?”
“怎么了,不是要过元旦吗?”白榆从后面走上来,伸出一只手搭在文璟帽兜下面。
被白榆半推半搭着走路,文璟不知不觉就放慢脚步了,嗯嗯啊啊半天,最后咕哝一声:“你还记得呢。”
“啊,”白榆抬头望天,“我忘了,诶明天要干什么来着,给方浔可拍照,别的没有了是吗……”
“哎呀,过元旦,过过过。”文璟笑了起来,用胳膊肘捶一下白榆的侧腰,“那你拍快点啊。”
“咔嚓咔嚓十秒钟一顿拍完。”白榆说。
“小心人家投诉你。”文璟转头看他。
两个人弯腰笑了半天。
文璟回到寝室又开始捣鼓自己的大作业,按照老师的意见修修补补。
改了会儿思绪又飘了。
白榆记得要留时间跟自己过元旦,文璟的气消了一大半,但一想到他还要给别人拍照,心里总还是不太舒服。
白榆还没有单独给自己拍过照呢。
虽然自己和方浔可的地位其实差不多,都是同专业同学……自己大概多了个室友加校友的头衔……
文璟突然坐直身子。
他想起之前没说完的话了。
想给自己加个身份。
这个念头一跳出来就一直在脑袋里转,文璟开始回忆从刚入学到现在,自己和白榆一点一滴的相处过程。
他都有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轻轻地在友情的那条线上跨出去了一点。
文璟擅长和人打交道,三言两语就把关系处得很熟。只不过大部分的话都随便说说,也不过心。毕竟朋友就是这样,学学习开开玩笑,大家也不会刻意地聊更深的事。
毕竟好朋友一起玩,不就图个开心嘛。
但是白榆好像不太一样。
文璟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军训时某个夜里,白榆混混沉沉地靠坐在寝室门边,低头磕睡着等他。
那时的文璟深陷上一段感情的磕绊,现在猛地一回味,心里一阵酸涩,又夹杂着一些暖意。
好像白榆一直这样,离他不远不近,尽着朋友的本分,但又在他孤身寻找依靠时,把自己的肩膀挪过去。
所以他才会在每次心情不好时,都会下意识地寻找白榆的影子。
所以白榆和他之间才有了一些别人不知道的小秘密。
比如那个山顶的夜晚,他俩并排躺着,用很轻的声音互相诉说着一些遥远的故事。那是他第一次有了倾诉的欲望,把心里那些藏匿很久的话说给其他人听。
文璟一直以来,都是个光鲜亮丽的人,爸妈培养他,同学仰慕他,在哪里都有很多人认识。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他很孤独。
别人或许因为他是年级第一跟他做朋友,或许因为他长得帅而认识他,又或许因为其他原因。
但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他也有迈不过去的坎儿,他也有想依赖的人。
而白榆就这么正正好出现在他面前。
真正喜欢上白榆不是哪一天、哪一刻。
文璟说*不上来,也搞不清楚。但或许很早之前,想对他了解得再多一点,或是想时刻和他待在一起的那时候开始,朦朦胧胧的情感已经冒出了头。
只是文璟反应过来太慢,或许是下意识地把这当作了朋友间的情谊和依赖。
毕竟文璟不是因为喜欢男生才喜欢上的白榆,他曾经也没有喜欢过男生。
只是因为那个人是白榆。
白榆是个特别优秀的人,他……
“回来了!”孙灼开了寝室门大吼一声,硬是把文璟缠绵的思路给打断了。
“吵什么!”文璟吼他一句,皱皱眉头打开电脑。
“奶茶喝吗!”孙灼把怀里捧着的一人一杯奶茶分给他们,文璟接过来喝了一大口,热乎乎的,气立马消了。
“谢小孙。”文璟朝他笑了一下。
“哎小白,你是单身吧?”孙灼随口问道。
“是,怎么了?”白榆偏过头问他,“孙总要给我做媒还是怎的。”
“没有,刚方浔可问我,我确认一下。”孙灼突然变了个神秘兮兮的语调说,“哎,我说,方浔可真对你有点意思吧。”
“啊?”文璟和白榆同时发出了疑问。
“哎呦,你俩是同个娘胎里生的吗?这么同步。”孙灼撇了撇嘴,“就方浔可啊,她跟我打听你好几次了。”
“什么八卦。”董文元转个脑袋凑过来,“方浔可?我们团支书啊?”
“是啊,”孙灼思索了一两秒,“哦”了一声,“估计是我把我们全寝室膜拜小白作业的事情告诉了她……”
“什么啊,我可是自己做的。”文璟一听到这个方浔可就有点来气。
“是是是,你最厉害。”孙灼敷衍道。
“她之前也经常来问我问题。”白榆说。
“什么?”文璟屁股差点儿从椅子上蹦起来。
“你激动啥!人小白还那么淡定呢!”孙灼说着跟董文元对视一眼,董文元挑着眉笑了一下。
“就……正常的问问题啊。”白榆看了一眼文璟。
“哦。”文璟嘟囔一声,“怎么不来问我,我也会啊。”
“哦,”孙灼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我这就跟方浔可说……”
“哎不用。”文璟按下他的手,“谢谢,不必了。”
孙灼看着他笑了半天,笑得文璟都有点恼火。
后来他们还聊到白榆要给方浔可拍一组照片,孙灼一听就开始怪腔怪调地嚎叫,听感非常不适,被文璟和董文元扣着回了座位。
文璟忿忿地开始改代码,脑子里已经是一点儿温情都不剩了。
不管有没有温情,这个照片还是得拍。
就当是给白榆的账号做个宣传了。
文璟这么自我安慰着,心里一点儿没好过。
憋着一口气玩手机玩到凌晨三点,早上醒来已经是中午12点,文璟撩开帘子往外看看,发现寝室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孙灼一个人。
“啊,怎么没人了?”文璟带着浓浓的鼻音问了一句。
孙灼也跟没睡醒似的,应了一声:“嗯?”
等到文璟下床,孙灼才反应过来他问我什么,“哦”一声说:“董哥回家了,小白出去吃饭。”
“哦……?”文璟的哦字从四声扬了个调,变成了二声,“不会是跟方浔可吧。”
“这都被你发现了呢。”孙灼说。
“我真厉害呢。”文璟不带感情地说。
寝室里暗沉沉的,文璟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了,才发现外面又下起了雪。
北方的雪一开始下就来势汹汹,铺天盖地的,没有要停的意思。
文璟愣了一会儿神,坐回到座位上,开始延续一些昨天断掉的思路。
白榆的电话两点半就打来了。
“快下来快下来。”白榆在电话里说。
“来了!怎么那么快?”文璟胡乱回一通话,快速地穿戴好围巾和帽子。
“干啥!”正要出门,孙灼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出去玩带上我呗!”
文璟回头不好意思地笑笑:“今天不行。”
然后没理会孙灼一个人“你们三个孤立室友”的强烈控诉,风一般地下楼。
看见寝室门前站着的白榆,他差点儿没收住脚步要扑进他怀里。
“怎么那么快!”文璟最后还是堪堪减速停在了他面前,小声问,“不会真的花了10秒疯狂连拍吧?”
“大概再多一点吧,10分钟左右。”白榆看了眼时间说。
“啊?”文璟疑惑道,“那也……”
“哎呀肯定不止啊,我们提早开始了。”白榆伸手揽一下他肩,“给你多争取一点时间。”
“哦。”文璟看着他笑了笑,整个人歪斜着,就差靠在白榆肩上了。
白榆带着他往外走,也不知道走去什么地方,文璟没问,就这么跟着,好像他俩现在就这样出去流浪,文璟也能跟着到天涯海角。
“那你说了个啥理由啊?”文璟偏头问他。
“我说,”白榆手轻轻拍着文璟的肩头,“我后面还有一个临时约拍,时间紧急。”
“真的假的。”文璟笑着问。
“真的啊。”白榆看着他笑一下,“这不模特都站跟前了吗。”
文璟愣了愣。
白榆停下了步子,开始摆弄相机,文璟趁机往周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已经跟着来到了一座小山上,脚下的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这是座假山,不太高,位于南区体育场的一角,从这里能看见整个操场。红绿塑胶跑道上也铺上一层浅浅的半透明的雪。
文璟倚着栏杆往远处看去,能看见若隐若现的楼房,他依稀辨认出那一片中有几座应该是计算机系群楼。
文璟回头望望,山上竟然还有座小房子,里面有破旧的椅子,不知道原先是用来做什么的。小房子很古老,红墙黑瓦,虽然在如此不起眼的一角,却还是让文璟惊叹,感受到些许历史底蕴。
“这是什么地方?这居然在学校里面?”文璟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眼睛都发直了,“太神秘了!”
他念叨着“太神秘了”好几遍,白榆笑着不说话,拿起相机就抓拍了一通。
“等等等等。”文璟的兴奋劲儿过去,伸手想把围巾取下来。
“别别,别拿掉,”白榆走过去,“戴着好看。帽子也别摘。”
“哦,没有我只是想整一下,”文璟手上动作顿了顿,“刚有点乱吧?”
“我来帮你。”白榆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走过去帮文璟整理围巾。
文璟的围巾下面有一截翘起来个角,白榆一路把它翻下去,手绕到了颈后,身体不可避免地往前倾一点。
文璟能看见白榆呼吸出的白汽弥散在空气里。
漫天的雪花落下,把周遭一切都渲染得安静而不真实。
文璟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在狠命地打鼓,又在恍然间感受到白榆的心跳似乎也在同频振动。
他闭上眼睛,抬起头凑过去一点儿,嘴唇在白榆的脸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他听见自己很轻微很缓慢又很坚定的声音,轻飘飘传了出去。
“小白哥,咱俩……要不要在一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