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榆的脸是冰凉的，文璟的嘴唇是滚烫的。
冰与火触碰的瞬间，他们都战栗了一瞬。
白榆没有退后，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低垂着眼皮，眼神瞟在文璟没被围巾遮挡住的一截脖颈上。
文璟的脸在离他很近的位置。
白榆停顿了几秒后，把手伸到了后面抱住了他，半张脸埋在文璟的围巾里。
文璟也抬抬胳膊，松松地环在白榆腰的位置。
雪悄无声息地落着，在他们周围静默地伴舞。
他们不带任何情欲地拥抱，像两个互相取暖的小动物紧贴在一起，身体间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传递出来的热量让人觉得踏实。
文璟闭上了眼睛，靠在白榆肩头。他觉得这个姿势很舒服，不想动。
时间仿佛静止了，全世界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过了很久很久，白榆才闷闷地说了句话：“为什么？”
“怎么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文璟从他的怀里挣出来，有点无奈地看着他笑笑。
“我……”白榆看着他的眼睛，居然发现自己没有勇气和文璟对视。
他居然有一点害怕。
明明自己告白的时候那么横冲直撞，明明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
怎么还是会害怕？
“不是喜欢我吗？”文璟很直白地问他，“那怎么不要在一起了啊。”
好像有的话一旦开了个头，后面的话继续说出来就会变得很简单。
文璟觉得他现在强得可怕，什么都敢说。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白榆低着头说，视线落在布满了小水珠的相机上。
文璟皱了皱眉：“你不会是怀疑我吧？”
白榆抿唇没吭声。
文璟自顾自思考了一会儿，“啊”一声：“你是觉得我不喜欢你吗？还是我不够喜欢你？我想起来了，我知道了……那天你为什么不让我说话，你说我是因为愧疚，因为……总之就不是因为喜欢你。对吗？你不信我？”
白榆的鼻子猛地一阵酸，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发颤：“其实我……我根本没想过，我不敢……”
不敢去奢望一个故事的完美结局，不敢去做任何一个美好的假设。
“小白哥，你今天听我说。”文璟往前挪一挪步子，伸出手拽着白榆的衣摆，跟他贴近一点儿说着话，“我现在正式地跟你说一遍，我喜欢你，就像你喜欢我那样。”
白榆低低地“嗯”一声，有些哑，听不出来有没有哭。
“你听我说，小白哥，你别想得太多。”文璟说，“我这个人吧，爱和恨都有明确的目标，它们完全就取决于我自己，我不可能因为谁喜欢了我我就要喜欢谁，或者谁对我好我就要以身相许报答他。如果真是这样，那爱我的人那么多，一个个的我也顾不过来……”
白榆扑哧地一下笑了。
文璟也笑了：“哎呀自恋了一下……反正就是这个意思。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就是你，你知道吗？你知道你很好吗，不光是对我好，你本身也是一个很厉害很优秀的人。最开始你出现在我宿舍里的时候，我就那么觉得了……我就觉得哇，一个以前名不见经传的人，我以为他只是摄影师，原来他这么厉害……”
“夸过头了。”白榆笑了一下，吸吸鼻子说。
“我是真心实意的！”文璟喊了一句，“说真的小白哥，你是不是没怎么听过别人这么夸你？”
“我也不记得了。”白榆还是低着脑袋。
“不记得就是没有。”文璟笑着把手伸进他口袋里抓他的手，“哇你的衣袋里好温暖……哎呀这么点时间，我也夸不完。总之你知道吧，就是你特别牛。而且你拍照的时候特别帅。”
“嗯。”白榆在口袋里握住了文璟的手。
“哎呦一涉及到颜值就不否认了啊！”文璟笑着微微仰头看他。
白榆也抬起眼睛，他的眼神和文璟的交汇在某一点的时候，他忽然就愣了神。
文璟眼睫毛长长地垂着，脸颊上的小梨涡若隐若现地凹下去一点儿。他的眼角弯弯，用坦荡的目光笑盈盈地看着白榆。
是了。
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文璟一直是。
什么时候偏头靠过去的白榆自己也不知道了。
总之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热热的软软的，雪花儿偶尔顽皮地飘过来捣乱，在交接的地方沁出一点儿晶莹的小水珠。
其实白榆这个方位，能看见下面的操场上有一些人在走动，不知道有没有人会突然抬头往这里望过来……
但是他不想管了。
就这样吧。
就这样让他们两个人单独地、隔绝地，沉入一个绵长的梦。
一个吻，没有持续很长时间。文璟脑子还晕晕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白榆勾了勾手把文璟背后的帽子扣在他头上，抬手在帽子上面拍了拍。文璟扶了一下帽子，后知后觉地往周围看着。
“怎么了？”白榆若无其事地打开相机，“有人看见也没办法了。”
“看见就看见。”文璟朝他笑笑，“我没怕，我这是下意识反应。”
白榆举起相机来，文璟很配合地开始凹造型。
“小白哥？”文璟探身到镜头前面，连串地喊着，“小白小白白白白……”
“哎哎，怎么了？”白榆翻着照片瞟一眼他。
“你想啥呢？我叫你三百遍了。”文璟站到了他的旁边跟他一起看相机，“晚上吃什么啊，火锅吃吗？”
“我都可以。”白榆说。
“怎么又都可以。”文璟拽了他一把，白榆一个不留神往文璟身上歪过去。
“咳……”白榆立马后退一步站直了。
“小白哥。”文璟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一脸严肃，“你不会在……不好意思吧？”
白榆掀起眼皮看一眼文璟，又耷拉下去，企图转移话题：“要不去……”
“真的？”文璟把脸凑过来盯着他的眼睛看，“小白哥？哈哈哈哈你还会不好意思啊？”
“……我第一次。”白榆嘟囔一声。
“哦。”文璟想了想，自己倒不是第一次。
俩人都没了声，很默契地往山下走着，文璟还是一样不知道下一站去哪里，但依然安静地走。他虚虚地攥着白榆的手腕，这样让他们的亲密看起来不太明显。
雪还是在稀里哗啦沉默地下着，他们也没带伞，一人头上扣个帽子，浑身被小冰晶包裹得湿漉漉的。
“小白哥，我跟你说一个事。”文璟忽然出了个声。
“什么？”白榆问，“吃火锅？”
“哎不是，这都上一个话题了。”文璟笑了笑，又说，“我想说的是，你不是我的第一个……恋人，但是你是独一无二的那个，你懂吗？”
白榆转头看了看他，没说话。
“而且上一段已经过去很久了，我都快忘记那谁了……就是，你懂我意思吗？”文璟直白地看着他。
“我知道，我懂的。”白榆低头看路，他一直接不住文璟坦诚热烈的眼神，他眼里有星星。
“我怕你多想。”文璟吸了吸鼻子，“感觉你老是多想。”
“有吗。”白榆怎么能不想多，他曾躲在逼仄的小角落里偷偷爱慕的那一束光，现在明晃晃地照耀着他，跟他说我喜欢你。
这样的场景太不真实了，像在做梦。
白榆有多害怕某一天梦醒了。
“嗯，别多想。”文璟把手从袖口那儿往下伸，捏捏白榆的手，“我俩现在在一起，就这样好好的。”
“好的。”白榆点点头。
他们走着走着走到一条小路上，一边是花坛，另一边儿堆着自行车和电瓶车，周围没什么人。
白榆飞速地转头往文璟脸上亲了一下。
没亲准，亲到了耳朵上。
文璟很轻地“哎呀”了一下，后脖那儿的皮肤红了一小片。
雪花很顽皮地飘到嘴角，文璟舔了舔，竟然觉得有点儿甜。
他们俩后来还是回宿舍了，挨不过呼啦啦的风强势地吹，太冷了。
回到寝室看见空巢老人孙灼以后，他俩决定大发慈悲带上孙灼一起出去吃火锅。
“啊！有人爱我了！我太感动了！感谢上苍感谢大地……”孙灼在寝室里发神经，白榆和文璟都没理他。
白榆把刚才拍的照片发给文璟。文璟瞪着电脑屏幕一张张翻着，没说话。
孙灼一个人疯了一会儿，见他俩不理人，凑到文璟电脑前面去看，不禁惊叹了一声：“……哇！”
文璟屏幕上小圈圈转了一圈，照片加载出来，是他俩的合照，刚才白榆拿三脚架架着拍的。
照片里面两个人都侧了一点身站在栏杆旁边，文璟的视线看向远方，眼角弯弯地笑得很灿烂，胳膊搭在栏杆上，正兴奋地不知道说些什么。白榆站在离他远一点儿的位置，斜斜地靠在杆上，偏着头带着一点笑看着文璟。
文璟看着照片愣了愣。
这张照片其实是特别随意抓拍的一张，当时他看见远处的云层飘渺地绕着建筑物，觉得那画面特别美，正激动地跟白榆分享，压根没注意到在拍照。后面快门突然响了，他才反应过来。
但就是这样一张照片里，他好像看到了很多。
看到了一些他不曾注意到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他也说不清。
雪花轻飘飘地洒落在镜头前，晕着一层柔柔的光。
白榆的眼神直勾勾的。
文璟感觉心底里泛起一阵软乎乎的情绪。他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小云朵靠枕，仿佛整个人都包裹在一层绵绵的柔软里。
“绝了绝了，小白真牛。”孙灼特别佩服地啧啧称赞。
文璟顿了顿，抬起头扬扬眉毛：“怎么样，配吗？”
“你问这个问题，很明显想要得到唯一的一个答案，”孙灼脸上的表情有些神秘，“非常配。”
“聪明。”文璟看着他挺想笑的，心里大概能猜到孙灼在想什么。他很想现在就搂着白榆亲一口让孙灼做第一个见证人，不过估计会把他吓一跳。而且他不太确定小白的想法是怎么样的。
对于文璟来说其实很简单，既然选择了爱，那就大大方方的，热烈地、无憾地爱一次。
人本来就年轻这么几年，就要在最年少轻狂的时候做疯狂的事，再不疯狂我们就老了。
他们仨最后打车去了附近一个广场的火锅店，孙灼坐在副驾，文璟和白榆坐在后排说悄悄话。
文璟贴着白榆耳朵问他：“要不要跟孙灼和董哥说啊？”
白榆知道文璟说的是什么事儿，轻声问他：“你想说吗？”
白榆不好描述他现在的心情和想法，只觉得一切都还是像在做梦。
耳边还回荡着文璟说的“我俩好好在一起”。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他有些措手不及。
那天表白完了之后，白榆都想好了，如果文璟没法接受，他已经做好了搬出寝室的打算。可是没想到文璟对他的态度反而更加亲近了，白榆放了点心，没再想着出去住。
但他说不准文璟对自己是什么感情。这东西没法猜测，越想越怕。
直到今天下午文璟突然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他居然还亲了……
刚刚凑上去就凭借着一时冲动，现在猛地回忆起来还觉得不好意思了，白榆有点儿心虚地扫了一眼文璟的嘴角，又收回眼神。
太疯了。
白榆感觉自己内心在翻涌一个巨浪，但是脸色平静如水。
“要不说了算了。”文璟看一眼副驾上的孙灼，孙灼一脸乐呵地往“青春男大”群里发消息，跟董文元在那炫耀他们出去吃饭。董哥他们在家庭聚餐，反手甩了一张一大桌菜的图片。
“我……都可以。”白榆犹豫着说。
他其实真的没想好，不知道该不该说，又有点害怕说了之后，他俩哪天又不好了。
毕竟文璟曾经是喜欢过女生的，万一以后遇见了特别合适的女生，万一他家里想让他结婚生子……
如果文璟要往后退，白榆肯定不会再挽留。
至少他勇敢过。
而文璟会有他自己的选择，他怎么选都是对他自己最好的选择。
那么如果终究会有那么一天，现在他们在一起，究竟是对还是错呢？
……
“小白哥你又在想什么了。”文璟把脑袋靠到了白榆的肩膀上，低声说。
“你俩嘀嘀咕咕又说什么啊！说大声点儿呗我也听听。”孙灼从前面转过头来，吓得白榆一把把文璟推开。
文璟被推了一下，愣愣地坐起来，看着白榆，没出声。
“没你的事儿。”白榆跟孙灼说。
“哎，三个人的友谊多么拥挤……”孙灼叹了口气转了过去。
白榆转过眼睛看文璟，文璟偏过脑袋看着窗外。
白榆猛地一阵心疼，又一阵后悔。
你在干什么啊白榆？
你忍心吗就这样把他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