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讲结束了以后,文璟和白榆跟沈觉萧一舟他们聊了会儿,约好晚上一块吃饭,然后去各自的班主任那儿。
办公楼有一大半老师都认识文璟,他一路打着招呼。
班主任姓王,教数学的,见了文璟第一句话就说:“哎呦网红来啦。”
“啊?”文璟不明所以地笑了下,“怎么就网红了啊。”
“我们都看见你那照片了,”王老师他倒了杯水,打量了他一下,“啧,越来越帅了。”
“谢谢老王。”文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是那个落雪的下午,他俩一起拍的照片。白榆一放假回家,就花了一天把照片修完,全部打包发给了文璟,在账号上却只发布了文璟的单人照。
由于文璟太帅名气又响,这套图一下就火了,现在已经有几万赞。
白榆没有出镜,评论里大多都是夸文璟一个人的。这让文璟感到很不平衡,明明他男朋友也很帅的……
他解释道:“那也不是……只是给人当模特,只拍了一回,况且我这个智商当网红也太埋没人才了。”
“行行行,”王老师笑了,“还是这副样子。”
“咋样了啊。”文璟笑了声,又神秘兮兮地问,“老王你关注那个账号了没?”
“没有,怎么了?”王老师打开手机翻着。
“这个号是那个……”文璟笑了一下,“就是白榆,你肯定知道吧?这是他的账号。”
“啊!白榆啊,对对对,我知道他。”老王音量一下就提高了,“哎他不是那个……我记得高考分很高的,是不是上P大了?还是T大啊?”
“白榆,我学生啊,去P大了吧,”旁边一个女老师插了句嘴,“这孩子可真努力,我真的从没见过这么拼命的小孩儿。”
“哦,就是你们班那个,数学从90分考到140的是吧?”另外一个数学老师问,“我记得你跟我讲了好几次。”
“是啊!其他科目也是的!”女老师谈起白榆特别兴奋,作业也不批了,放下笔兴冲冲地讲着,“一开始所有老师都觉得他是最让人操心的,高一的时候那个基础题错得嘞……不能看不能看。结果谁知道他是最让人省心的!又听话又自觉!”
“听见没,又听话又自觉,哪像你啊!”老王戳了一下文璟的脑门儿,“一天天花里胡哨的事情一堆,还谈个恋爱,仗着自己成绩好是吧!”
“王老师您可别说你家小孩儿了,”旁边的老师笑了笑调侃道,“稳坐年级第一还不够好啊!”
“得亏是个聪明的。”王老师笑着说。
“不过白榆这孩子是厉害啊,我亲眼看着他年级排名一点点往上涨的。”旁边的老师话题一转,瞬间又加入了吹捧白榆小组。
女老师摆了摆手说:“你们是不知道,白榆照片拍得特别好,天天往宣传部跑着接活。你们很多活动的图都是他拍的呢!”
“是,他那个时候作为摄影师更有名气。”另一个老师接了句话,“我们班同学也说起过。”
“但问题是人家就是样样开花呀,”女老师得意地笑着,“成绩还那么好!你说气不气人!”
“对对,你们看这个什么账号,好像就是他的。”王老师终于找了个机会凑进去说话,“你看,还这么多粉丝……”
“拍的真好啊,赶紧关注。”
“我们找他拍照不知道能不能打折啊?”
……
文璟就那么莫名其妙地在一群老师中间听了大半个小时的花式夸奖,听得他一愣一愣的。
老王还时不时问他点问题,文璟居然好多都答不上来。
白榆在老师们口中俨然就是一个神仙般的人物,完全不输文璟当年的风采,甚至由于他是一匹黑马,话题度已经反超了文璟。
文璟一边觉得骄傲和开心,一边又有种无端的失落。
这些是文璟未曾知晓的,白榆的曾经。
他猛然发现,自己虽然常常念叨着校友,但其实他根本就没有参与过白榆的高中,除了仅有的几次拍摄。
他是怎么把数学从90考到140,从年级倒数考到年级第三,是怎么在无人问津的角落一个人挣扎,以至于把独立解决问题变成了习惯。
那时候的他在经历什么痛苦和伤害,又或者因为哪些进步而小小地雀跃。
所有人都认为他只是一个优秀的“摄影师”,而他在暗暗地为自己的前途和未来努力,不光光依靠摄影。
自己有多少潜力,他就要激发出多少潜力来。
文璟一时间竟有些难过。
不知道是在为白榆难过,还是为自己,未曾参与他的这段时光而难过。
那时的白榆,除了拍照,其他时候都像个隐身人,隐没在泱泱人潮里。而那时的文璟身在另一段甜蜜里,无暇顾及其他。
这份难过,在白榆走进办公室和他四目相对的时候,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文璟的眼眶倏的就红了。
白榆远远地看见文璟,想过来找他,还没抬起步子就被老师们围住了。
他的数学老师非常热情地迎了上去:“白榆!这不巧了吗,我们正讨论你呢!”
旁边几个老师也附和着:“哎呀,黑马来了!”
白榆:“……”
艰难地和老师们进行了几番对话之后,白榆笑着答应他们拍照都给打折,热情的老师们才肯罢休。
文璟跟王老师告别,绕过人群走到白榆身后,拽他袖子。
白榆会意,赶紧编了个结束语,急匆匆撂下一句再见就往外跑了。
文璟自顾自地下楼梯,白榆在后面跟上去,问他:“去逛逛吗?”
“好啊。”文璟收拾好心情回头看他,扬起嘴角笑了,牵住了白榆的手。
白榆挑了挑眉,用眼神问他:这么高调吗?
文璟笑眯眯地看他,也递个眼神回去:怕啥。
离晚饭时间还有一小时左右,萧一舟和沈觉不知道还在和老师唠嗑还是去别地方玩了,但白榆和文璟都没想着要问他们在哪儿。
他俩没有方向地来到了操场上,开始以一个随机的路线行走。
七中还没有放寒假,今天是周六,但由于有高校宣讲,学校里来了好些学生,尤其高三生基本都在上自习。
操场上有零星的几个学生,有的在散步,有的在扫地,还有的坐在演讲台上背书。
冬日的阳光在塑胶跑道上投下又细又长的影子。
“你看,我腿有那么长。”文璟指了指地上,笑了笑说。
白榆挨着他近一点儿,跟他比对着:“好像还是我长一点。”
“你比我高。”文璟抬头看他。
白榆无声笑笑,不说话。
“有没有觉得,其实我俩现在就很像在读高中。”文璟站到跑到起点的地方,往前跑了两步,又回头说。
“是。”白榆笑了下,垂下头说,“但其实,不太像我的高中。”
白榆半边脸沉在阴影里,半边被浅黄色的光笼罩着。分界线处刚好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线,柔和又清晰。
他眉眼间都沾上了一些光亮,可能因为刚才办公室里暖气打得足,脸颊上也带了点红晕。
文璟就这么久久地盯着他看。
“你的高中,”文璟顿了顿,走上去跟他肩抵着肩,“是什么样的?”
因为喜欢你,所以想了解你,有关你的一切我都会在意。
白榆太清楚这种感觉了。
但面对文璟直接的问话,他却不知说什么合适。
他不想把那段黑暗放在文璟的面前,他也不想把那个埋藏已久的秘密如此草率地拿给他看。
那终究是他一个人的故事。他不愿用这个去博得任何同情,或者建立在同情基础上的其他情感。
文璟该是自由的。
所以白榆只希望他们之间是纯粹的互相吸引、互相欣赏和互相爱慕。就像大学里的他们那样。
“我的高中啊,”白榆一边沿着跑到慢慢走着,一边说,“就是拍拍照啊,学学习啊,没什么意思的。”
“你数学真的考过90啊?”文璟问他。
“真的。”白榆笑了,“你就想问这个?”
“不是,我就是觉得很震惊。”文璟看着不远处的教学楼愣神,“你也太厉害了……很累吧那个时候?”
“总要累一阵的……”白榆伸了个懒腰,“哎都过去啦,现在不是挺好的?你看,都很值得。”
“……也是。”文璟偏头看他,沉默了会儿。
“想啥呢?”白榆用肩膀轻轻撞他。
“你说我高中为啥那么不机灵呢?”文璟一脚踩进白榆的影子里,笑着跟他说,“要是那会儿跟你做朋友就好了,你就不用那么辛苦。”
这下轮到白榆沉默了。
该怎么和你说呢?你应该不记得了吧,高中的时候我是个落魄的小孩,而你其实曾见过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我。
那时候的我,够不到你。
那时候你是一束光,我是一团泥巴。你该在你的世界里闪耀,我挣扎在泥潭里往外爬。
其实一切都很好。
你离我很远,但我看得见那光亮。所以我追到了。
“没关系啊。”白榆伸手抱住了他,脸颊在他耳边使劲贴了贴,“我觉得现在就很好。我们都越来越好了,以后还会更好。”
“嗯,对对对。”文璟在白榆怀里舒服地蹭了蹭,“现在特别好。”
白榆不愿说那些过去,文璟就自己偷着心疼。
一心疼起来就想抱抱贴贴蹭蹭,像只小猫,格外粘人。
白榆由着他来,人多的时候他俩又会默契地分开一点。
他们去了教学楼、体育馆、食堂、小卖部……能逛的都逛了一遍。半年,七中的样子几乎没变,白榆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走着,恍惚间真的有种和文璟重新读了一次高中的错觉。
经过实验楼的转角处时,迎面碰上一个人。
文璟退开一步,定睛一看发现是方尘扬。方尘扬抬了个头,瞬间很兴奋地上来搭他肩膀:“哎呀!你俩还在啊!”
文璟嫌弃地躲了躲:“你怎么还在啊?”
“这话说的,我不能在吗!”方尘扬笑笑,“是不白老师!”
白榆笑着点头。
“哎,”方尘扬往文璟这里靠了靠,压低了声音说,“你知道……吗?”
“嗯?”文璟听不懂。
“就,就那个啊,”方尘扬挤眉弄眼,就是不说明白,“那个什么什么……和什么的事情。”
“什么啊,你倒是说啊?”文璟想了半天,突然福至心灵想到一个人,“谁?苏灵铃?”
方尘扬狂点头。
文璟说这个话的时候声音不小,白榆就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方尘扬往白榆那里瞟几眼,又看看文璟,他本意是不想当着其他人的面说这个的。
不过文璟没有丝毫避着的意思,直接大方地开口了:“啊,她咋了?还是跟那个富二代在一起吗?”
“富二代”其实就是那回白榆在游乐园撞见的男人。文璟也是后来听说的,苏灵铃和他分手了之后就不那么躲躲藏藏了,光明正大地秀恩爱。大家的社交圈多有重合,有人出于好意,就会跟文璟说。
是啊,分手了。文璟总是淡淡地回复他们。
他们说那个人是个富二代,很有钱。
挺好的,跟苏灵铃简直门当户对。文璟这样想着。
文璟想到当初苏灵铃给他的理由,说文璟走得太高了,太闷头沉在学习里,给不了她该有的时间与陪伴,他们这样只会越走越远。
其实他们不是注定会走得那么远,只是有一方开始主动远离了以后,另一个人即使多么努力地靠近,也终将无济于事。
所以不如即使终止。
既然终止了,那就成了过去式,都随时间的冲刷散在了空气里,虚无缥缈,不见踪迹。
文璟现在可以坦然地、毫不在意地谈论着这个话题,就仿佛在吃一个陌生人的瓜。
方尘扬被他无所谓的态度搞得愣了愣,不过很快就接着说:“是啊,前两天还有人在街上碰见了……据说见过家长了,还挺满意的……我说那男的有啥好的,没你帅还没你学历高,不就是钱多了点吗,谁还不会赚钱了!”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文璟都被方尘扬义正言辞的语气给逗笑了,“我都没说话呢。”
“哎,我就看着不爽。”方尘扬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还是觉得你最好,你俩那会儿多般配啊!”
文璟噎住,下意识地看向白榆,白榆目视前方,脸上面无表情。
文璟在心里骂了方尘扬八百遍,嘴上说:“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你可别说了。”
方尘扬还想张口说点什么,旁边白榆冷不丁地开口冒出一句:“所以好的人才要留给能珍惜他的人,是吧?”
“……”这一下把方尘扬的节奏给打乱了,只得应道,“对对对,小文你值得更好的。”
文璟:“……”
更好的人就站在我们身边呢,想不到吧。
瞎唠了会儿,沈觉跟萧一舟从一旁的小路里走了出来。文璟赶紧把方尘扬赶走了,不让他再说别的。
剩下他们四个人,默然地互相看了几眼,几个人都会心一笑,彼此间有了些心知肚明的默契。
冬日傍晚的天空染成了浅紫色,夕阳若有若无地藏在一栋栋建筑后面,独属于这个时节的干涩和温柔同时将他们包裹在住。他们跨步出了校门,两两前后走着,讨论着去哪儿吃饭,影子在地面上重叠了起来。
在这个神奇的时间和地点,从前、现在和未来三者之间产生了某种连接,恰好交汇于此。
四个少年经过此处,亦迈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