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预谋已久的旅行还是拖到了年后。
年前各家有各家的习惯和风俗,亲戚也是忙着摆酒桌花式聚餐,尤其亲戚多的人家,常常是一场接着一场。
白榆他们家就是这样,远房亲戚七大姑八大姨的可热衷于请客吃饭了,仿佛这个也要互相较劲,谁少请一场面子上就过不去。
白榆觉得无聊,但也还是得去。
亲戚家有各种各样的小孩儿。也有跟白榆差不多大的,在七中上过学的,曾经看不起白榆的那些人。他们现在不敢惹他,他是七中高考年级第三,那些人见了都避着他走。
白榆不理他们,就跟看不见似的。
反而有些年纪跟依依差不多大的小孩子,有两三个,依依跟他们玩得还挺好,白榆每回都要负责带小孩,特别头疼。
幸好依依是个乖小孩,白榆叫她一声,她就能把另外几个皮小孩喊回来。
有些小孩儿不愿意,想跑到远的地方去玩,跟她说:“别听你哥的,我们去那边有,保证有好玩的东西!”
依依一听这种就大喊:“不行!就得听我哥的!他是大人!你们才不懂呢!你要跑走了我去跟你妈妈告状!”
那小孩子一下就怂了。
还有多嘴的小孩儿,问她:“他是你亲你哥吗,怎么跟你不是一个姓的?”
“他跟我妈姓的,你懂不懂啊!”依依朝着他喊。
白榆在旁边看着他们闹腾,发现自己先前担心依依被人欺负真是多余。
开春的气息从过年这几天起就变得浓厚了起来。
南方的黎阳和北京相比本就很温暖,春节这几天阳光尤其灿烂,世界万物都镶上了一层金边。
文璟喜欢过年。
小的时候他有很多愿望,想去大商场里吃饭,想看电影,想去逛超市,想跟朋友出去玩……妈妈总是会说,大年三十和正月初一允许你去。
于是他一整年都在期盼着这两天。
这两天的爸妈会一改平日的不苟言笑,笑眯眯地装扮屋子、买年货、烧好吃的菜,也不会再把“你把什么什么作业做完才能玩”挂在嘴边。
文璟终于能够享受到其他小孩子在平时就能享受到的放松和惬意。
后来长大了,他不再会有小时候那么多爱玩的想法,也就没那么在意一年中的一两天。
只不过那种独特的、来自过年的轻松的感觉,始终会在这个时间节点涌上来,带着浓浓的除旧迎新的年味儿。
大年三十的那天早上文璟睡到了11点多,阳光从窗帘缝里很扎眼地照进来。
他在床上翻滚了两圈,迷迷瞪瞪坐起来,踢着拖鞋走出去,发现爸妈房间的房门还关着。
文璟又回到床上坐着,在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白榆发消息。
- 总算醒了...
- 结果爸妈还在睡
白榆很快就给他回了过来。
- 我一大早就被依依敲锣打鼓打醒了[晕]
文璟笑出了声,听说依依小妹妹在家里的时候,只要路过架子鼓就要敲一下,敲完了再若无其事地走开,仿佛那个鼓是自动和空气共振了一下似的。
- 没饭吃,饿了
- 我又在外面吃饭……吃腻了都
- [打你]
文璟发完这个表情包愣了一会儿。算来算去已经有一个礼拜多没见到白榆了,虽然经常在微信上聊天打语音打视频,但总归还是觉得空落落的。
- 我们什么时候出去玩啊
- 想见我了吧?
文璟:……
他刚想发“怎么了男朋友还不给见吗”,白榆发了句:
- 我也想见你了
心忽然就软趴趴地陷了下去。
他们俩之间好像不太说这些肉麻的话,平时一般都只是分享一些生活琐事,是平平淡淡细水长流的感情。
所以白榆现在直白地把“我想见你”说出口,文璟心里瞬间翻腾起了猛烈的情绪,一个手抖就点到了视频通话。
拨出去之后他赶紧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自己房门关上。那边白榆已经接起来了。
“这么急吗?”白榆笑呵呵地说。看背景应该是在哪个酒店的走廊里,周围有小孩子的打闹声。
“你又带小孩啊?”文璟压着声音说话,害怕把爸妈吵醒了。
“没呢,不是咱们这边的小孩,”白榆瞥了眼在走廊上跑来跑去高声嚎叫的小孩子们,“这次就依依一个小孩子,她不折腾。”
“哦……那挺好的,小孩子最烦了。”文璟笑笑说。
“嗯,所以正好。”白榆也笑了。
这个“正好”到底是什么意思,白榆也不说,但文璟没一会儿就想明白了,一直笑。
后来他趴在枕头上,歪着头看着屏幕:“我们年后去玩吧?我无聊死了。”
“去呗,”白榆看着他,“你想去哪儿?”
“想看海。”文璟眯眯眼睛说。
“好的。”白榆心头一颤。
他忽而想起14岁的那年,爸妈答应了自己寒假去海边玩。可那个寒假最终却变成了他的人生中第一个失去爸妈陪伴的寒假。
这个愿望在五年后实现了。
大抵是命运轮回,年幼时失去的爱总在以另一种形式弥补给他。
看海这个念头是一瞬间从脑海里蹦出来的,根本没有任何思索。
或许是在北方待的时间太久了,回到南方以后,突然特别喜欢阳光和暖洋洋的风。
还有细密柔软的沙滩,一望无际的蓝色海面,水天相接的地平线……
文璟沉浸在美好的想象里,以至于没听见爸妈起床的声音。
“文璟?”妈妈的声音在门后响起,文璟吓了一跳,赶紧把视频关了。
老妈轻轻敲了敲门,文璟走过去把门打开了。
“醒了啊,跟谁聊天儿呢?”老妈笑了笑。
“啊……”文璟一下子有点心虚,“我室友,约着出去玩呢。”
好在老妈没有多问,只是跟他说:“快洗漱一下,我们出去吃饭。”
“好嘞!”文璟溜去洗手间洗漱。
过年其实街巷上是冷清的,家家户户却又是热闹的。
文璟和爸妈走在路上——这是距离七中不远的一条马路,上高中时他走过好多回。路边光秃秃的树枝上居然还有零星的碎叶子在飘摇着,枝干上挂满了红色的小灯笼,星星点点,有种荒芜的喜庆。
爸妈聊着天儿往前走,文璟停下了步子,落在后面拿出手机拍照。
他拍照没什么讲究,就把自己眼前看见的东西放进屏幕里而已。于是,并不密集的车流、干枯的树枝和树干、周围古旧的房屋、浅灰色的天,映衬着一簇一簇的红色。
好有氛围感。
文璟自顾自端详了一下,跑过去追上爸妈,拿手机给他们看:“老妈你看!”
“哎,还挺漂亮的。”妈妈夸奖道,“拍得蛮好的嘛!”
“好看。”老爸竖起大拇指。
“我有个室友,特别厉害。”文璟笑着把照片发给白榆,抬起头跟老妈说,“他会摄影,比我拍的好看多了。”
“早上打电话那个?”老妈笑着问。
“啊,”文璟点点头,“是啊,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俩关系挺好吧?”老妈说。
“挺好的。”文璟提到白榆心里有点慌张,但他还是忍不住一顿炫耀,“他学习很厉害,以前也是七中的,高考第三名。”
“噢——”老妈拖长了声音说,“原来还是校友啊,挺好挺好。”
老妈倒是没有再问更多了,文璟暗暗松了口气。手机震了震,他举起来看到白榆也给他发了一张图。
大概是刚从吃饭的酒店出来,他拍的是酒店门口房檐上垂下来的一排风铃。风铃最底下坠着红卡片,写了许多“万事胜意”“心想事成”一类的话,是最朴素而真诚的期许和祝福。
文璟看着看着又渐渐停下来了,嘴角不住地向上扬。他在表情包栏里翻找合适的图,听见前面老妈高喊了一句“走快点!”,他手一滑,点到一个“小狗抱爱心”的表情包。
倒也挺合适的。他关掉手机向前奔去。
大部分同龄的孩子已经不爱看春晚了,文璟也一样,但每回家里到点儿了都会开着电视,他就捧着手机往沙发上一躺,反正也没啥事儿干,一边嗑瓜子一边吃水果,偶尔看到好笑的喜剧节目笑两声。
城里早就禁烟花了,但是很奇怪,就这两天他还是常常听见鞭炮声劈里啪啦地响。应该还是有人在不知哪个角落里放。
文璟想起了那个荒谬的圣诞节,他和白榆在寝室里看着烟花,竟然也觉得温馨。
就这么随意地想着,漆黑的窗外突然出现一抹光亮。
紧接着,噼啪的声响和闪烁的光点一起迸发,在一片浓墨中炸开。
……太巧了吧。
文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了窗户边上,拿起手机调出照相机一顿狂点,生怕漏下某个绚烂的瞬间。
他挑着图片准备发给白榆的时候,白榆发了个小视频过来。
文璟看了眼就笑了:居然也是烟花。
白榆看着文璟发来的图片,一张张亮丽的光芒刷了满屏,他想到了好多好多。
电视上的春晚主持人们在倒计时,白榆在心里默默数着。
五、四、三、二、一、零。
- 新年快乐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新年。他们不在一块儿,但各自吃了美味的年夜饭、拍到了好看的照片、看见了最美的烟花。
这次,他们看到的烟花都没有躲在大楼后面。它在黑夜里肆意地挥洒绽放,像是把整片黑暗给撕裂了,注入了蓬勃的能量和生命。
一如当年那束光毫无防备地闯进漆黑的墙角。
新年快乐,谢谢你,我爱你。
新年真的很快乐,文璟感觉这整个寒假他都过得很轻松,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回期末考成绩还行,老妈没有拿他成绩说事儿。
还允许他去旅游了。
他们最终把时间定在开学前两天,去宜乡——一个沿海的城市。
本来按照文璟的想法,是只有自己跟白榆两个人去的。结果很巧的是萧一舟来拉白榆出去玩,于是变成了四个人同行。
后来呢,文璟一个不小心在“青春男大”群里说漏了嘴,又被孙灼和董哥缠上了。
最终这趟旅行组了个浩浩荡荡的六人团伙。
出发的那天天气很好。
春天来了。文璟这么想着。
今年开学晚,时间已经走到了二月末,文璟看日历才突然发现,离自己十八岁的生日不远了。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着,所有的快乐和不快乐都是河底的碎沙,悉数流过,到头来竟毫无察觉,只有眼下的时刻才最显珍贵。
他胡乱地在脑海里想着,不由得看了一眼白榆。
白榆在手机上给沈觉发消息,问他们几点到。感觉到视线,他歪过脑袋也看一眼,勾勾嘴角。
他们七中四人组一块儿坐高铁走,董文元和孙灼各自过来,约了直接在酒店碰头。
萧一舟和沈觉没一会儿就过来了,被沈觉勒着脖子。文璟扑哧一下乐了,这俩也太黏糊了,他记得以前沈觉也老爱搭肩,别人不搭就挑着萧一舟搭,在一块儿了之后就变成了勒脖子,他都要担心萧一舟脖子的安危。
萧一舟挣扎着举起手来挥了挥,很快又掉下去,去拽沈觉的手。
沈觉看到他们,总算是把手放开,也朝他们挥了挥。
列车站的广播恰到好处地响起来。
“哇,我们这么准时吗?”萧一舟走过来说了句。
“太巧了吧!”文璟配合地喊了声,拖起行李箱往检票口走过去,“走啊走啊!去玩儿啦——”
“走走走!”
“走——”
不知道谁在后面拖长声音喊,文璟一个人冲在前头,后面有脚步声跟过来,他没回头。
心里的雀跃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他咧着嘴角,特别真心地、快乐地笑着。
上车之后的第一件事,文璟一直牢牢记着。他把鼓鼓囊囊的背包抱在怀里,小心地拉开拉链,一个淡黄色的小角露了出来。
他碰碰白榆的手,转过头笑眯眯地看他。
“你猜这是啥?”文璟盯着他的眼睛问。
白榆的嘴角浅浅地勾起来,挑挑眉:“送我的?”
文璟把拉链全部拉开,淡黄色的卡通星星完整地露了出来,文璟把它拿出来塞到白榆手里:“你看,一个星星。”
“嗯。”白榆弯着眼睛打量着。淡黄色是很柔和的颜色,柔软的绒毛在手里的触感也非常舒适。星星有一张肉色的脸蛋,上面两颗圆溜溜的眼睛、黄色的小鼻头,粉色的嘴巴正咧着笑。
“这也……”白榆忍不住笑了出来,“太可爱了吧。”
“是吧?你喜欢吗?”文璟凑上去摸了摸星星的脑袋。
“喜欢。”白榆把星星捧在怀里,“怎么挑了个星星?”
“就……灵光一现?”文璟思索了一下,“感觉像你,在黑黑一片的夜空里还能够闪闪发亮。怎么样,这个解释是不是特别完美?”
白榆点头,笑笑没说什么。
“真的,”文璟于是又自顾自念叨,“星星一点不比太阳逊色……你记得我们之前去看的星空和日出么?我觉得都特别壮观,特别美。”
“谢谢。”白榆转过头说。
“不客气。”文璟满意地点点头。
很美啊,星星。
其实你不知道,是你给了我力量,让我有勇气穿破亿万光年的距离,发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