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的几天在海滩突袭活动的余韵中度过,这让上学都变成了一件不那么痛苦的事了。
文璟和白榆的手上一直戴着那条手绳,正好能用毛衣卫衣的长袖子遮住一点儿,旁人不太会注意得到。
一回到寝室他们就纷纷撸起袖子,银白色得贝壳晃得亮眼,惹得孙灼每次看见都要啧啧啧。
“啧什么啊,”文璟说他,“你跟方浔可怎么样了?”
方浔可追白榆不成,反而倒跟孙灼一直走得挺近,某天据董文元爆料说孙灼正在追她。这次去海滩孙灼根据一众男生审美给她挑了个项链。
“礼物收了,别的没说。”孙灼愁眉苦脸道,“哎我在想她是不是嫌我矮啊……”
“是有这个可能。”董文元不客气地说。
“……”孙灼气地没话讲了,文璟跟白榆在一旁乐。
刚开学作业少,白榆的事儿多。春天到了,约拍的单子就多了起来,同时白榆还要修海边的图,萧一舟跟催命似的催他照片。
这套图比较重要,白榆修得很仔细。
几乎每一次从寝室的椅子上离开,白榆的电脑屏幕上都是某张修到一半的图。
白榆修得慢,文璟心里也好奇,有时候总想去看看,照片里的自己什么样。
他不好意思直接问,也不想催白榆,于是每次白榆离开桌前,他就回头瞄着半成品,偷摸地看上几眼。
不过足足过了一周,白榆那儿还是没有个结果。好奇宝宝还是憋不住了,周六晚上白榆又一次起身,文璟问他说:“我能看看图吗?”
白榆瞥了一眼自己电脑,屏幕上正好打开着“已修”的文件夹,他随口道:“就在那儿,你随便看吧。”
文璟兴冲冲地坐了过去,翻着照片。
看到满屏的照片时,他一下就愣住了——他还不知道他们玩了一趟能拍出这么多张照片,翻不到底。从出发到回程,几乎留下了每一个瞬间的痕迹。这张是高铁车窗外的远山,当时文璟指给白榆看过;这张是他们吃的第一顿饭,啤酒配烧烤;这张是他们在看见大海的一瞬间,每个人都蓄势待发准备百米冲刺……
再往后是成片的海洋,可以看出天空从透亮的青蓝到浓郁的橙红,层叠渐变。
文璟随意打开几张,看见自己和水仗小分队几个人赫然出现在屏幕上,张牙舞爪地在水花和浪花里扑腾,一晃眼,仿佛当时的疯劲儿再一次涌入了脑海,他又完全陷入刹那的自由之中。
文璟扬起嘴角笑笑。他好像终于知道为什么人们爱拍照片,为什么人们总爱留下那些珍贵的回忆来。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鼠标无意间移动到任务栏的文件夹图标上,几个文件夹预览图跳了出来。
文璟一瞥,却发现还有另一个文件夹,也排列满了图片。
好奇心的驱使让他不由自主地把鼠标挪了上去,下一秒他却惊呆了。
满屏的人像。
背影、侧脸、人群里的人影、极少的几张清晰正脸……他震惊得鼠标都忘了动,只是一楞楞地看着图片发呆。
即便淹没在照片海里,他还是眼见地看见了那几张正脸照,认出来——
那是他自己。
继而他又在那一刻明白,这个文件夹里所有的照片,露脸的不露脸的,远的近的,模糊的清楚的,全部是他。
文璟被这个发现猛烈地撞击了一下大脑,以至于竟有一瞬忘记了呼吸。
一时间有一万个疑问在脑海里冒出了头,但他一个也来不及思考。理智告诉自己现在不应该再多停留,但是他的下意识催促着自己,看看,再仔细看一看。
他被无意识的冲动裹挟着往前走,鼠标点击文件夹,点开了靠前的一张图片。
——某年运动会他坐在观众席,戴着鸭舌帽,正在探头张望。
再往下翻。
——某个颁奖仪式,他站在后台排队,正和前面的人攀谈,露出了完整的后背和模糊的侧脸。
再往下……
——某个不知道什么活动结束后,他和苏灵铃紧挨着走出楼道,他的头微微靠向苏灵铃那一侧,侧脸上露出清晰的笑意。
……
他不认识的自己。
从四面八方看到的自己。
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一直翻到最后他才发现,这里根本没有一张大学时期的照片。全部是高中时的自己。
他彻底怔住,困在原地一动不动,千万个思绪在脑子里团成一团。他想问点什么,可一时间竟想不出来该问什么话。
宿舍门咔得响了一声,文璟唰的一下站起来,椅子在地面拖动,发出嘎吱的声音。
白榆走了进来,扫了一眼桌面上的电脑屏幕,心下了然,叹了口气。
他忘记自己开着那个文件夹了。
既然都看到了……他抬起眼跟文璟对视着。
孙灼被椅子的声响惊动了一下,回头看看那两人,有些不明所以。不过他的第六感告诉自己应该暂离这个空间。
每到这种时候他就特别羡慕董文元周末有家可回……
孙灼迅速地找了件衣服套上,揣个手机就出了门,一边走一边思考着用什么理由把方浔可骗出来……
文璟看着孙灼把宿舍门关上,室内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氛围一下变得紧张。
那一万个疑问又一齐挤入脑子里,堵在嘴边。
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开口说:“我刚不小心看见……”
“你的照片。”白榆笑了下说,“你看呗没事儿。”
文璟顿了顿,问他:“你拍的?”
“嗯。”白榆上前了两步,离他近了点。
“都是……你拍的?”文璟眼神胡乱地扫着,理不清头绪,“我的意思是,这些都是高中的时候……的照片,你……”
“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在高中拍了你那么多的照,”白榆看着他笑,“我是不是暗恋你。”
“……”文璟默默地低头不看他。
“是的。”白榆吸了口气,眉眼还是放松地笑着,“我就是暗恋你,三年。”
文璟没说话。
白榆走上前,捏住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文璟眨眨眼睛跟他对视,眼眶红红的。
白榆呼出一口气,伸手抱住他,把文璟的脸扣在自己肩窝里。
三年了。
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只有一个人知晓的盛大秘密终于有了它的归宿。
有关一个少年荒芜的青春,有关那一朵肆意闯入的玫瑰。
你肯定不会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我躲在黑暗里,你拿着手电筒走过来,打着一束光招摇地撞进我的世界。
我曾是废墟里存留的灰尘,是楼梯角落里绻缩的影子。
遇见你之前,我在黑暗里挣扎,漫无目的。
遇见你之后,我眼前有了一片光,在远方。
文璟和白榆坐在椅子上,他俩把椅子拉在一块儿。宿舍的窗开了个小缝,夜晚的风很安静,偶尔轻柔地吹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竟然让人觉得舒服。
月光下坐着一个讲故事的人,一个听故事的人。时间在淡淡地流逝。
他们聊着那段过往,那段白榆从不曾和别人说起的酸涩的过去。那仿佛是一个窥视的镜头,但它却连接起了两个人。
文璟安静地听,他只觉得太遗憾又太心酸,又觉得自己有多么幸运,曾经被一个少年隐秘而热烈地爱过那么长时间。
文璟是耀眼而优秀的,可他亦是孤单的。那是藏在欢脱表面之下的孤单。他仿佛可以跟任何人熟稔地相处,却没有人真正了解他的痛处。
曾经的父母常常用言语刺伤他。以至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活在对自己的怀疑里——是不是他没了优异的成绩,这些鲜活的表象就会消失;是不是从没有人爱他,而大家爱的是他优秀的外表。
于是他寻求一个亲密关系,寻求被爱的感觉。而这一段被大家羡慕的感情最终也以失败告终。
……
文璟愣愣地翻着那些照片,依然感觉恍惚。
原来有人一直爱着他不是么。原来有人的镜头里,一直都装着同一个人。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聊着曾经和以后,聊着短暂和长久的事。他们掌心贴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温度,脸颊凑得很近接吻。他们是千万情侣中的一对,是藏匿在黑夜里隐秘的亲近。
“我好像更加喜欢你了。”文璟咕哝着说。
“是么,”白榆用脸蹭蹭他的头发,“我一直不敢告诉你。”
“为什么啊?”文璟把脑袋靠着他肩膀,一下下捏着白榆的手,又摸着他腿,“你要是早点说,我说不定就早点喜欢你了。”
“我就是怕这个。”白榆叹了口气说,“我不想让你因为我喜欢你……或者我暗恋你才喜欢我……你能懂么?”
文璟抬头看他,心里泛着一阵酸酸的情绪,心想你对自己可真狠啊。
“不过我还是喜欢上你了。”文璟用嘴唇贴着他的脖子,“不管怎么说,结局都一样。小白哥……你看你的暗恋有回音了。”
“嗯。”白榆笑笑。
他们说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可你是我青春的荒原里唯一一朵盛放的玫瑰。
不枉我一人单枪匹马,守护着这朵玫瑰三年。
后来的日子里,文璟每每想到那些满屏的照片,他就会想到白榆的那三年。
一想到那些,他就忍不住想对白榆更好一些,给他很多很多爱,又觉得怎么都不够弥补那段错过的时光。
接吻的时候他就把完整的自己交出去,毫无保留。
那天夜晚他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借着夜色的掩护亲吻,彼此都有些失控。
白榆喘着气跟他说:“下周四你生日。”
“嗯。”文璟含糊地应,凑过去舔舔他的嘴唇,又吮吸一下。
白榆咬他的舌头,低声说:“十八了。”
“嗯,”文璟轻轻地笑了,凑到他耳边,“马上了。可憋死你了吧。”
耳边卷起一阵气流,热热的痒痒的,白榆把文璟的脸掰过来,一口咬住嘴唇。
甜甜蜜蜜的小日子过得很是惬意,有时候白榆刻意推掉一些约拍的单子来陪文璟,就算只是牵着手溜达也是很快乐的事。白榆偶尔反思自己,谈了恋爱真是幼稚了不少。
不过有个很特殊的单子,白榆接到时还挺诧异的。
是梅姐,在微信上联系他说,要来一趟北京旅游,顺便约他拍照。
白榆很惊喜,一口答应,让她来P大参观。
梅姐来的那天是个晴天。白榆去校门口接她,她脸上带着笑,化了点淡妆,看上去气色特别好。
“我要复学啦。”梅姐笑着说。
“太好了啊,”白榆一边跟她聊天一边带着她逛校园,“下个学期开始?”
“对,下学期读大三。”梅姐说,“如果可能的话,研究生争取来P大。”
“你肯定可以。”白榆笑笑说。
梅姐跟他说谢谢,白榆说这有什么可谢的,其实是你自己鼓起勇气来,你该感谢自己。
梅姐脸红扑扑的,说好的,她要继续努力。她还说也想学拍照,白榆于是向她传授了些经验。
白榆在账号上又更新了一套梅姐的图,冷不防杀个回马枪,这条笔记又火了一把。
白榆现在也是有几万粉丝的小网红了,他和文璟的约定一直没忘记。但俩人都没和家里说过。白榆想再过段时间吧,稳定了以后他俩开个账号,记录一下他们过去未来的点滴。
文璟当然同意,出柜还是不能急着来。他们也不急这一会儿。
文璟生日在三月最后一天,是星期四,第二天早上还有课要上。他们没怎么折腾,宿舍一起出去吃了饭,切个蛋糕就完事儿了。
文璟发个朋友圈,微信里特别多人给他送祝福。陆妙羽给他发个生日快乐,转头跟白榆聊。
- 小文刚成年啊?
- 是啊。
陆妙羽发三个大拇指过来,白榆笑了下,总感觉这表情有些意味深长。
那个周末文璟和白榆都没有留宿,室友们懂事地一个字没问。
他们出去开了个房间,一进门白榆就把文璟按在墙上亲,文璟热切地回应着。
之后怎么滚到床上,又是怎么把床单弄得乱七八糟的,就不多细说了。
小情侣第一次做这么亲密的事,俩人都没什么经验,还是没太舒服。
白榆松松地抱着文璟问他疼不疼。
文璟亲亲他嘴唇,说有点儿。
白榆摸摸文璟的腰,又拍拍背,跟他道歉,说自己太急了。
“没事儿。”文璟笑着跟他说,虽然不是太舒服,但还是很满足,是种心理上被填满的充盈感。
“下次……下次我慢慢来。”白榆咬着他耳朵说。
“嗯嗯。”文璟往他怀里钻一钻,“小白老师这么聪明,保准学得会。”
两个人安静地抱了会儿,白榆起身走到一边,从包里掏东西。
文璟以为他还想再来一次,警惕地坐了起来。
但白榆拿出来一个厚厚的本子。他笑眯眯地拿着走过来,走近了文璟才分辨出来,那是个相册。
封面上写了一个字:“光”。
“礼物吗?”文璟眨眨眼。
“嗯,喜欢吗?”白榆把相册塞到文璟手里面,自己翻身上了床,在一边趴着,“这个光就是你。”
“你也是光。”文璟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来。
其实他认出来相册的那一刻,就猜到里面会是什么了,但一页页翻开的时候,他的内心还是不由地颤动了一下。
最开始是高中时期,白榆眼里的他。这个阶段的照片尤其多,却有着数不胜数的背影和侧影,每张都满溢着白榆藏在暗处的汹涌爱意。
再后面是大学里的他,居然也有不少照片了,军训时的,还有每一回出去玩的,都安稳地保存在这里。
最后是他俩的合照,还有朋友们的合照。
厚厚一叠相片,经过白榆精挑细选,估摸着有上百来张。
相册后面还空了一大半。文璟翻到空白处,歪着脑袋看一眼白榆。
白榆笑着跟他说:“以后拍的都放这里。”
“嗯。”文璟笑笑,把相册合拢了,倾下身子吻他,“以后肯定还有不少呢,说不定都不够用。”
往后的日子还长呢,不是吗?
【全文完】
作者的话:啊啊啊完结了!
叨叨一下,这篇是写的第一篇比较长的完结文,没有文笔没有大纲没有有趣的梗……就像文案上写的纯纯是练笔哈哈。收到好多可爱的读者评论很开心,感谢大家的喜欢
这本书想表达的其实很简单朴素,最开始的灵感是在一个视频cut里听到这样一句“喜欢上有女朋友的男生怎么办?——那就把这份喜欢藏在心底吧”。如果平行时空,那个暗恋的人和被暗恋的人相遇了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呢?我希望给他们一个好的结局。所以就是一个很简单的脑洞,两人在平凡的生活里互相吸引,最后双向奔赴。写了很多平淡温馨的小日常和一些正正好的巧合……最后终于修成正果了呀。
这里其实有一个小小的东西,文璟到最后才发现白榆曾经暗恋他,所以其实他是完全被白榆的人格魅力吸引,而不是因为对方喜欢自己就拥有优越感。他们是平等而动人的相爱!文璟曾是白榆的光,但是白榆在追光的时候自己也成为了光,两人互相照亮!
最后呢就是所有人都在变得越来越好!一直在他们的世界里好好生活!
叨叨结束!再次谢谢大家的评论收藏和点赞,有缘下一本再见!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