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连是女生连，教官终于让休息了。白榆也走到一边放下相机，从兜里掏出手机看消息。
手机震了十几下，全是“青春男大”的群聊消息。
“青春男大”是他们寝室四个人的群，孙灼给起的名儿，文璟乐了半天，评价说挺好，挺青春。
- 文璟：这儿有个美女姐姐给我们拍照@小白
- 董哥：美女姐姐夸我帅@小白
- 孙灼：人家那是夸小文，你要点脸@小白
- 董哥：就是夸了，真的很美很白@小白
白榆不知道为啥是每条消息都要@他，回了个：？
- 文璟：诶呦小白来了，你没看见可惜了！
- 董哥：我们要站军姿去了拜拜！
- 小白：。
挺莫名其妙的几个人，美女叫他看干什么，要看也是美男……
不，文璟。
白榆想到这儿还有点气。他是政工组的，负责给一个连的同学拍照、摄像，然后修图、剪辑，发到公众号上宣传。
政工组不用站军姿、踢正步、晒太日更二一，公众浩阳，有挺多时间能待在空调房里修图、剪视频，其实是挺好的。但是白榆去了才知道他不是给自己连拍照，是随机分配的。
高中拍了那么多的文璟，大学第一次活动居然没法拍到他。
他坐在台阶上，翻了翻相机里的照片和视频。翻了半天觉得普通，忽然就有点泄气。
“青春男大”的群安静下来，应该确实是训练去了。白榆翻着微信列表，翻到萧一舟的聊天栏里点了进去，准备发点啥骚扰一下他。
不过他刚一点进去，对面就蹦了条消息出来。
白榆没忍住勾起了嘴角——发小之间的默契总是这么的无以言说。
- 在干啥呢
四个字里的无聊气息都能溢出手机屏幕。
白榆笑着回复他。
- 被太阳烤，发呆
- 你在机场了？
萧一舟最后去了H大，还是跟着白榆来了北京，他们晚两天开学。
- 是，在等飞机，一不小心太激动没看准时间早来了一个小时……
白榆乐得不行，刚才冒出来的小烦躁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 过来请你吃饭
- 行，文璟一块儿吗
- ……
- 开玩笑，咱们哥俩吃，不带他，让他慢慢琢磨异地恋去吧
萧一舟听说文璟成了白榆室友之后可兴奋坏了，天天半句不离文璟，不知道的以为暗恋的人是他呢。
白榆虽然也高兴，但理智还是占了上风，他们顶多是朋友，人还有对象呢！但萧一舟不用有理智呀，他不管，隔两分钟就要说一句，“文璟什么时候分手”、“异地恋太难了别坚持了分手吧”，给人家小情侣咒了半天。
挺幼稚。白榆被他搞得很无语，很想笑，但有一个人不管三七二十一站在你身后没头没脑地帮着你说话，想想又挺感动的。于是他也配合地“哈哈哈”一通乐。
不过这个兄弟局最后还是没吃成，萧一舟来电话的时候正好几位青春男大在旁边，索性五个人一块儿吃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白榆一餐饭吃下来总觉得萧一舟看文璟的眼神非常犀利。
说话也是针尖对麦芒的：
文璟：“这个有点辣，不行吃不来。”
萧一舟：“这连辣椒都没看着呢！哪儿辣了？”
文璟：“小白买不买水喝，帮带一瓶呗。”
萧一舟：“诶呦想喝自己去买，惯的你！”
几轮互呛下来，文璟刚要张口，扫到萧一舟的眼神没绷住，直接笑出了声：“哎呦妈呀好凶啊，我不说话了不说了。”
桌上几个人笑成了一团。
白榆也笑，可能是萧一舟和文璟都是爱说话的类型，萧一舟又掺杂了些兄弟情感进去，这俩人说着就容易互怼起来，但氛围却也很和谐。
当晚萧一舟立马倒戈。
- 文璟好有意思一人
白榆眉毛挑得老高，一边回复一边偷瞄对床的文璟，文璟正在跟女朋友小声打语音。
- 怎么你看上他了？
- 看上也没用，名草有主了，小情侣腻歪着呢
萧一舟那儿“正在输入”了半天。
- 哎不是……
- 算了，文璟祝你早日分手
政工的活看着轻松其实并不轻松，少晒几小时的太阳多熬几小时的夜。白榆和负责同一个连的小伙伴们常常在宿舍楼的活动室工作到半夜三更，凌晨两三点才回寝室。
室友很贴心，他熬夜剪视频的时候总给他留个门。
有天快两点时候白榆上楼，走廊里竟然还有人。
白榆挺困的，眼皮子都耷拉下来了，就等着一上床进入梦乡，明天还要早起跟着连队……看见文璟在楼梯角落里蹲着打电话的时候他还不太清醒，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眼。
看清楚之后他立马清醒得可以去考一场试。
文璟抬头看见白榆，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他站了起来，还是站在楼梯间的角落里，眼睛瞟着白榆站的位置。
白榆有点愣，往文璟的地方挪了挪，在口袋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
文璟接过去没擦眼泪，擤了擤鼻涕。
白榆猜他应该是和苏灵铃吵架呢，吵哭了。他不想听他们的对话内容，但又觉得不应该把文璟一个人丢在这儿——这是他暗恋的人，刚哭过，怎么也得安慰一下不是。
于是他走出楼梯间，蹲在宿舍门口等。
晚上的宿舍楼安静得很，走廊的窗户紧紧闭着，没有风。某几个寝室里传出来深深浅浅的鼾声，特别催眠。白榆就这么靠在自己寝室墙边，靠着靠着眼睛就闭上了。
直到有人拍拍他的胳膊，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文璟的脸上挂着泪痕，眼睛肿肿的。
“小白？白老师？”文璟很焦急地拍他，用气声跟他说话，“你怎么不进去？”
“啊，”白榆手撑了一下地，站起来的时候有一点晃，他往墙上扶了扶，“哎我怎么睡着了。”
“这么晚了，你……”文璟担心地看他，“在这儿干嘛？在等我吗？”
白榆没出声。
没出声就是默认了。文璟当然懂，眼眶又红了：“我没事儿。谢谢小白，我没事儿。快去睡吧，再不睡你要累坏了。”
白榆感觉本来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是抬手轻轻放在文璟的肩上，话到嘴边变成一句：“没事儿。”
也不知说的是文璟还是自己。
后来那天半夜的事儿文璟没再提，白榆也不好多问。小情侣总有一个阶段要吵吵，吵完了再和个好感情又能进行一个质的飞跃。文璟依然每天晚上还是会给苏灵铃打视频通话，偶尔白榆在寝室的时候还会叫他来打个招呼。
白榆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但也没办法，只能跟萧一舟吐槽。
- 小情侣又和好了，祝他们长长久久吧
萧一舟很快回复了。
- 久个毛线，大哥你不能放弃啊
- 萧哥挺你，相信我，下次吵架就好不了了
白榆笑着没回，每次看萧一舟这些乱扯淡的安慰心里还挺舒适的。
但那天他靠着墙等人也算没有白等。
文璟跟白榆更亲近了些，每次青春男大一块儿走路的时候总要挨着白榆，路上碰见白榆也会用力地挥手打招呼，偶尔会叫他“小白哥”。
这一叫孙灼可不大乐意了：“怎么凭啥他又是小白又是哥的，到我这儿就一小孙了。”
文璟不理会他：“也没让你叫啊，我乐意叫不行吗，小白哥是我亲哥，我给他当小弟。”
“校友的关系果然不一样啊，”董哥揶揄着，“跟我们生疏了呢。”
“哎董哥你别这样。”文璟笑着又跑到董哥身边去了，“不生疏，熟得很，一会儿帮你要妙妙姐微信。”
董哥很好哄，一听就乐了：“你说的啊。”
这个妙妙姐就是给他们15连拍照的政工，前几天他们在群里嚷嚷着说的那个漂亮学姐。
学姐还是和文璟最熟，文璟的形象好，偶尔学姐要拍点单人镜头会叫他，于是文璟笑眯眯地跟人聊天。
学姐叫陆妙羽，学金融的，比他们大一届，他就叫妙妙姐。
“妙妙姐？”一声不吭的白榆突然说话了，“陆妙羽吗？”
“哎你怎么知道！”孙灼没忍住喊了出来。
白榆看着他一脸“我们的宝贝原来你早看见了”的生气样很想笑：“她也是政工组的，我们早就见过了啊。”
三个男大面面相觑。
觑了老半天董哥才想起来问正事：“那你是不有她微信啊？”
“有群，但没过加她。”白榆说。
“快去加快去加！”孙灼很兴奋地吵着，“造福全寝室！就靠您了小白哥！”
白榆想说没什么造不造福的，自己不喜欢女的，文璟有对象，也就造福了你和董哥。
不过他还是说：“嗯，考虑考虑……”
“考虑啥啊！冲就完事儿！我给你带一星期饭！”孙灼不知哪个尖叫穴给点着了。
“我给你占一星期座？”董哥模仿着说。
“那我……就不用了吧？”文璟看着他们一直乐，“我也用不着啊？”
孙灼眼睛一瞪，文璟赶紧招手：“我当贴身保镖！一年，两年！小白哥你说了算！”
加个微信哪儿那么麻烦，更何况白榆留意过陆妙羽。毕竟她是拍15连的照，白榆还想着问她要点照片来藏着。陆妙羽是挺漂亮的，经常梳个丸子头，是成熟端庄的美。
后来政工又开一次大会，白榆直接去找了她，他先没说自己那几个神经舍友，只说了想要15连照片。
陆妙羽点头，一边扫码改备注一边说：“其实你直接说要谁的就行，我把他的单独发你。”
白榆挺意外，愣了小半天说：“没有，我舍友都在15连……”
陆妙羽意味深长地笑着：“没事儿，我懂。”
白榆看着她一脸看穿自己心事的表情，很纠结地拧着眉头，最后自暴自弃地笑了下，说：“行吧，我要文璟的。”
“哎我一猜就猜出来了，”陆妙羽笑了，“小帅哥挺可爱的。他的照片很多，我晚点回去整一下发你。姐给你保密啊，你放心。”
“谢谢姐。”白榆朝她笑笑。
加个微信落个把柄在人手上，白榆觉得挺尴尬。
不过陆妙羽是个很好的学姐，很快就把照片打包发过来了，言语间强调了她的嘴绝对严，说了好几遍，白榆要再不信都不好意思了。
后来也就不尴尬了。俩人之间有点小秘密，关系还一下子拉近了许多。白榆跟她接触得多了，总有种她能看透一切的感觉。
他跟她说了俩室友想加她微信的事儿，问她方不方便。
“方便啊，”她摆弄着相机说，“微信随便加，但你跟他们说，我不谈恋爱。”
“行。”白榆点头，他们俩现在关系好了，好像也没啥不可以问的，于是他想了想又问了句，“为啥呢姐？”
“我是独身主义，不搞那些你情我爱的。”陆妙羽很不在乎地笑了笑，“我就喜欢一个人呆着，拍拍照旅个游什么的，自在。”
白榆给她比了个大拇指：“酷。”
“你也挺酷。”陆妙羽抬眼看他笑。
“我有啥的。”白榆不觉得这种词能够形容自己，他只觉得自己怂，没胆儿。
“怎么？你问我要小文照片时候我就觉得了。”陆妙羽管文璟叫小文，她低着头继续说，“这个世界上一个人过的两个人过的，勇敢的不勇敢的，爱人的被爱的，都是很酷的活法。”
白榆眼睛盯着某个地方，听着这些话一直没出声。
陆妙羽从休息室走的时候跟他挥手再见：“走啦。加油啊小白老师！”
小白跟她点点头，酷酷的。
军训俩礼拜，最后几天每个连要准备汇报演出，学校里到处都是行走的连队队伍，排着队去体育馆彩排。
白榆站在27连女生旁边，现在是原地休息时间，队员们齐刷刷坐地上，白榆站在远一点的位置给她们拍大合照。
远处走来几支队伍，口令喊得震天响，一听就知道是男生连。最前面的人挥着连旗，红旗上印着黄色的字，可亮眼了。
白榆几乎是一眼就看见“十五连”仨大字，然后再一眼看见人群里的文璟。
15连的队伍走了过来，白榆就站在附近举着相机，离得很近，步子踏得白榆感觉自己脚下的地面都在震动。文璟穿着军装，脸上带笑地喊着口号，看见白榆的时候很兴奋地伸出胳膊挥了挥，笑意更灿烂了些。
白榆看了很多文璟的照片，陆妙羽拍的，很帅。但那是照片里的帅，和此时此刻他穿着军装站在眼前笑着挥手的帅不一样。
白榆心一动。
他举起相机，瞄着取景框，对着15连的队伍。
文璟经过他面前的时候还比了个耶。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27连的几个女生发现她们的摄影师站住不动了。
他低头翻着刚拍的照片，前前后后翻着，一直低着头。嘴角始终是微微扬起的，眼角向下弯曲，眉毛也很柔和。
他就那么站在阳光下，脖颈上沁出了几滴晶莹的汗珠，低头露出笑意，眼神里的温柔仿佛要喷薄而出。
他久久地站在那里。
女生看不清他笑，只觉得他站那儿老半天有点奇怪，小声讨论着是不是哪几张照片不满意了。
只有白榆自己知道，他的整颗心在文璟出现在镜头前的那一刻起，彻底柔软成了一团棉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