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上高数老师叽里呱啦地讲课，台下没多少人在听。
文璟坐在白榆旁边低头写作业，偶尔在手机上敲敲打打回消息。
白榆也写作业，偶尔用余光看看身边的人。
他脑子里忽然就蹦出一个词。
岁月静好。
青春男大们感情可好了，几个人轮流早起占座，一占就占一排。白榆有时候能跟文璟挨着坐，有时候运气不好就不行。他也没所谓，但坐到文璟身边的时候，心里会升起一股隐秘的喜悦。
坐一块儿的时候，总会有点不经意的肢体触碰，碰碰胳膊肘碰碰腿。他自己在心底乐滋滋地，表情上毫无波动。
像今天运气就很好。
白榆抿唇喝了口美式——咖啡也是文璟给带的——感觉美式都能喝出股甜味儿。
中间下课的时候，文璟回头问他：“小白你国庆回家吗？”
“回的。”白榆肯定要回家的，小姑他们都想他了，天天微信上嘘寒问暖。
“太好了，我们坐同一个航班回吧？”文璟挺高兴地说，“我找人搭伙。”
“好啊，”白榆点头，又想到之前萧一舟跟他约过，说，“能带上萧一舟一块儿吗？”
“诶呦，”文璟撇嘴，“又来挤兑我来了吧。”
“没。”白榆笑了，在微信上给萧一舟发了个消息。
“到黎阳一起吃个饭吗？”文璟说，“我叫上苏灵铃。”
“啊，”白榆手指上一顿，“行。”
“好哇，那就这么说定了。”文璟很开心地又去戳手机，估计是把这个安排告诉苏灵铃去了。
白榆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只能又喝了口美式。还没到二十岁味觉已经不太灵敏了，刚甜味儿不知哪儿来，这会儿他只觉得这杯美式酸涩得要命。
萧一舟听了这事儿，在微信上哇啦哇啦叫半天，把人家小情侣又一通骂。
骂完了之后还是得乖乖地一起吃饭。
不过其实也没事儿，白榆心情起起落落的都习惯了。以后还要起伏个一两年的，现在先适应适应。
他偶尔会跟陆妙羽说起这些事，陆妙羽现在是他摄影社的副社长。
“你要不还是叫陆姐吧，霸气点儿。”陆妙羽说，“妙妙姐适合文璟那种小可爱叫。”
也不知怎么文璟到陆妙羽这里就成了小可爱，白榆哭笑不得：“好的陆姐。”
陆姐听他说那些偶尔开心偶尔酸涩的故事，听得可有味道了，跟听小说似的。末了说：“这些都是经历，你得要好好珍惜。”
白榆觉得她每次一开口，就有种经历了大半辈子的世事，看遍人间沧桑的感觉。听完了就会觉得浑身舒畅，好像哪儿哪儿都不算什么难事，小情绪都在无形中消解了。所以他挺喜欢和陆姐聊天。
董哥和孙灼都加了她微信，文璟其实也加了，但那是军训的时候，陆妙羽要约时间找他拍单人照才加上的。
不过几位也都只停留在加微信为止。
白榆跟他们说了，学姐不谈恋爱。
董哥：“没事儿，她太成熟了，我不喜欢太成熟的。”
孙灼：“嗯嗯，她太高了我不喜欢比我高的。”
白榆心想你俩就找借口自我安慰吧。
他们是十一前一天傍晚的飞机。后来文璟还叫了隔壁T大沈觉，四个人一起回黎阳。
沈觉在七中也是学生会的干事，跟萧一舟多少打过照面，白榆是帮着拍照的，他也有点印象。几个人熟悉起来很快。
沈觉在T大也学的计算机，萧一舟在H大学的也是工科。四个理工男凑一块儿，聊天的内容不知不觉变成了课程和作业，再后来就成了任课老师吐槽大会。
飞机上白榆坐在靠窗的位置，文璟坐在他旁边。
白榆把相机带在身边了。飞机飞到到云层上时，白榆就自顾自地拍着窗外的云、太阳、原野、山海。
文璟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白榆回过头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相机取下来：“你要玩一会儿吗？”
“不不，”文璟摆摆手，笑着说，“我就看着你拍。”
白榆点点头，转身继续对着窗外面拍着。
文璟就这么看，后来看得困了，就半眯着眼，或者闭上左眼用右眼看着。
他还从没这么仔细地、近距离地看着白榆。白榆的头发有些长，侧面的碎发遮着半只耳朵，后面则盖住了后颈。双眼皮，右眼下有颗泪痣，鼻梁很挺，嘴唇很薄，下颌线很流畅。
挺帅的。
文璟对长相其实没有太大的认知。他知道自己帅是因为很小就有人追，很多人找他当模特、拍宣传片，说他上镜。 但他自己照镜子的时候，感觉也就那样啊？挺普通的一张脸，五官倒是端端正正。
不过现在他看着白榆，觉得白榆拍照的样子很认真、很专业、很……反正就是挺好看的，养眼。
白榆在他至今为止的印象里是一个挺神奇的人。他以前在七中是一个岌岌无名的人，就连文璟这种广撒网式交友的人，跟他也无非是工作上的认识而已。小摄影师蜕变成为七中年级第三、P大学霸，没人知道这个过程中发生了什么。
白榆待人接物永远都是温和的，没脾气，也没有高昂或者低落的情绪，总是平平淡淡的。不过他学习的时候又很认真，有时候跟一道题能较劲很长时间。
很温柔、很细腻、很认真，又有些神秘、让人很想相处下去一探究竟的人。
这个人就坐在他的身边，拿着相机，时不时发出咔擦声。
相机的快门声挺催眠的，文璟眼皮子不知啥时候闭上了，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安静睡着。
白榆转头看看他，把相机收起来。
相机拍照太吵。
文璟一直歪着头，歪着……歪到白榆肩上时，他把身子绷直了没敢动，左手小心翼翼地解锁手机，又小心翼翼地打开前置摄像头，无声地自拍了一张。
照片里，文璟长长的睫毛和额前的碎发都很清晰。
文璟在飞机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时靠着一个软软乎乎的小靠枕，小靠枕下是白榆的肩。
一行人下了飞机，本来是没人接的，他们自己打车回去。但是文璟突然接了个电话，电话接到一半以后又猛地冲了出去……白榆不用看就知道发生什么了。
但他还是看了。
苏灵铃穿了一袭浅蓝色长裙，披着卷卷的头发，一个白色蝴蝶结挂在脑后。她耳垂上的耳钉和胸前的挂坠都闪着光，亮晶晶的。她手里还捧着一小束花，一捧香槟玫瑰，颜色也是浅浅的，很温婉的搭配。
文璟就顾着跑过去了，连行李也忘了拿，白榆走上两步帮他拖着箱子。
前面不远处的男生接过了女生手里的花，女生踮起脚尖在男生脸上亲了一下，俩人又快速分开，但是牵紧了手，看向对方的眼神里带着深深的笑意。
白榆脚步放慢了走在后面，眼睛直直地发怔。
其实眼睛不过找一处聚焦着罢了，也不知道是在看哪儿，没有目的。
萧一舟啧了声，走到白榆身边，一手搭上他的肩小声说：“哎呦，谁还不会恩爱了，咱俩也搂着，咱俩也恩爱。”
沈觉从前面退了过来，绕到萧一舟另一侧，伸手揽住了他的肩。
萧一舟看他一眼：“你来凑啥热闹？”
“怎么？”沈觉很不高兴，“单身狗协会还孤立人啊，不带这样的，我也要找个人搂着啊。”
白榆哪只是单身狗，人家是暗恋狗，爱而不得狗，苦着呢。沈觉明显会错了意，不过萧一舟没法跟他解释，只得叹口气，任由他搂着。
三个人就这么以一种奇怪的勾肩搭背方式走在后面，走了几步白榆实在觉得搞笑，蹲地上笑了起来。
萧一舟和沈觉看着白榆笑，也被逗乐了，单身狗协会变成了傻笑团。
文璟听到他们的动静，才发现自己箱子忘拿了，往他们这儿跑来。
萧一舟立马对他露出敌意，警惕地说：“你干嘛，这里是单身狗协会，闲人勿入。”
沈觉很配合地在文璟面前用胳膊拦了一下：“有对象的勿入。”
“哎，怎么一个转身我反而被孤立了啊！”文璟无奈地笑，一路跑到白榆身边，拽着他胳膊，“小白哥你跟他们说说，别抛弃我。”
白榆看看萧一舟和沈觉两脸严肃誓死捍卫单身狗协会的表情，非常想笑，但是又忍住绷着脸，也一脸严肃地看着文璟说：“今天先抛弃一下，明天……明天再说。”
文璟简直无语，几个哥哥太幼稚，他“哼”了声拖着行李箱走了，拉住女朋友的手。
后面三个人跟着，仿佛三个保镖。
苏灵铃带了他们家司机来，开了两辆商务车，简直是太豪华的待遇。
“沾了小文的光啊。”沈觉看着一位司机把他的行李搬上车，不停感叹着。
“哪有的事。”苏灵铃笑着，她今天化了妆，身上有浓浓的化妆品香味，“小文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文璟沈觉和苏灵铃坐了一辆车，白榆和萧一舟上了另一辆。
一上车白榆就小声地说：“真有钱啊。”
“她们家有钱。”萧一舟说，“我们小白自己赚钱，比她厉害多了。”
白榆笑着没吭声。萧一舟总是能毫无原则地说出这些话。
不过白榆的自媒体账号做得挺好是真的。
他现在的个人简介上又加了一行“P大计算机本科在读”，又吸引了一拨人。陆妙羽那儿也给他做了宣传，他们摄影社挺多人有账号，都互相关注了一下。
白榆库存的图有很多，他保持着一周发一套或两套图的频率，坚持了几个星期，现在已经有几百个粉丝了。
开学后约拍倒是没约成，大一刚开学课多，抽不出时间。之前文璟说过的合作，后来文璟没说，白榆也没提起。好像两人都默契地忘记了这件事。
这回国庆放假刚好有空，黎阳有人找他拍照，白榆接了。
几个人在飞机上都没有吃饭，他们于是去了一家餐厅。
现在快晚上八点，已经过了晚饭高峰时间，餐厅里人很少，环境挺安静的。
所以文璟和苏灵铃小声的说话声能听得很清楚。
“你干嘛一直看我？”苏灵铃说。
“太久没看了。”文璟笑着，压着声音，“不给看啊？”
“公共场合，收着点儿眼神，”苏灵铃嗔怪着，“对面仨看着呢……”
文璟一抬头，单身狗三人组立马撇开视线，喝水的喝水，玩手机的玩手机，仿佛毫不在意地样子。
文璟笑着没理会他们，继续跟苏灵铃小声说话：“我感觉你今天不太一样了。”
“是么？”苏灵铃垂眼，眼皮上的假睫毛也随之垂下来，“化妆了吧，我的妆好看吗？”
“好看。”文璟笑着喝了口饮料，“你怎么样都好看。”
文璟是真的感觉苏灵铃有些不一样了。
苏灵铃以前也化妆，高考结束后没人管，女孩子都会学着化点妆，文璟看见过。苏灵铃化的都是淡妆，她本来皮肤就白，不用化妆品粉饰太多就足够好看了。
但今天不太一样，今天她化了很浓郁的妆，能看清黑漆漆的眼线和很长很翘的假睫毛，眼睛放大了好多，瞳色也不一样了。周身散发着化妆品的气味，把那捧玫瑰的淡香严严实实地遮了下去。
文璟反复地看着这张脸，很精致，很美。
苏灵铃是这样的，任何风格都能驾驭，淡妆浓抹总相宜。
但是文璟又老觉得哪里不对，也说不上是哪里不对，总之就是有点陌生。
“你什么时候回黎阳的？”文璟偏过头问她。
“嗯？”苏灵铃把手机摁灭，笑着看他，“今早。我刚一回来就来接你，是不是很贴心？”
一回来就急急忙忙化妆打扮，还买了花，就为了给自己接机？
苏灵铃以前好像并不是太注重这些仪式感，毕业的时候也只是自己单方面给她送了花，她还略带抱怨地笑笑说折腾。
文璟只是笑了笑：“嗯，是。”
服务员把几盘菜端上来了，于是文璟也没有再想什么，埋头吃起来。
有些事情不论有没有亲眼看见，不论有没有戳破，它都是在发生的。
有些意念一旦开始萌动了，就不会再退回去，反而会一点一点疯长，在某个时刻到达顶峰。
文璟不是不知道这些。
只是他总还存留些侥幸心理，睁只眼闭只眼，心想着或许哪天发现，原来不是他想的那样，一切都是虚惊一场。
于是只要是他没看见的、没听说的，他不知道，也不多加揣摩，全当没有这些事。
在别人眼里，他们还是令人艳羡的情侣，是年少的爱情最好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