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璟不琢磨的那些事，有人帮他琢磨了。
餐桌上文璟和苏灵铃小声的对话也没避开人，白榆一边心不在焉地吃饭，一边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甚至回到家都能默写出来。
白榆是心思敏感的人。
暗恋的人哪能不细腻不敏感，尤其是对自己的暗恋对象。
白榆早就发现这俩人感情的不对劲了。最早最早可以追溯到第一天来P大，和文璟吃完饭走回寝室的路上，文璟说的那些话。
那不是一个身在一段稳定的感情里的人能说出来的话。
再后来，文璟好像又恢复了正常，每天照例打视频，但争吵的频率变多了，有时候他打着打着就到阳台上去，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白榆都看在眼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问了文璟眼睛疼不疼，他有多余的蒸汽眼罩。
文璟点点头接过了眼罩说谢谢。
再再后来，就是军训那天，文璟凌晨两点躲在楼梯间里哭。
白榆始终忘不了文璟抬头看来的那个眼神，茫然无措的，焦急紧张的，委屈不安的……
白榆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狠狠地被掐疼了，好半天都缓不过来劲。他无声地陪文璟打完那个电话，却不能做更多的事了。
他以什么身份？他没有身份。
他是灰色单箭头的起点。
萧一舟神经大条地还觉得小情侣腻歪，在微信上跟白榆吐槽。白榆随手敷衍了几句。
他这次是真的感觉到苏灵铃的不对劲。
盛装打扮出来接机？
怕不是刚见了什么人吧。
但是，又是一样的问题，他能做什么呢？把他的猜测告诉文璟？
总有种自己拆鸳鸯看好戏的感觉。
不得劲儿。
他的喜欢是坦荡荡的喜欢，不是看小情侣闹别扭就趁虚而入的喜欢。
但他看文璟没事人一样，还是整天乐滋滋的，又觉得心里不好受。
手指不知道啥时候点进微信朋友圈，翻着翻着就看到文璟几分钟前发的九宫格，最中间是文璟和苏灵铃的合照，他们刚回来那天，他俩在餐桌上拍的。
他们的脸挨得很近，文璟看着镜头笑得很开心，小梨涡若隐若现。苏灵铃也是微笑着，左手在脸旁边比了个心。
白榆关掉了手机，叹口气。
能怎么样呢？文璟过得开心，他陪着开心就好；文璟哪天难过了、委屈了，需要个肩膀了，他就挨过去让他靠着。
“小榆啊！”小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白榆混沌的思绪，“出来吃饭啦！”
“哎，来了！”白榆刚一站起来，依依就推门进来，一边叫着“小榆啊”一边来拽他的手。
“没大没小，叫哥哥！”小姑在外面喊了一嗓子。
“没事儿。”白榆任由她牵着，笑着出了房门。
“小榆哥哥，”依依叫了声，把他牵到餐桌边上，指了指桌上的蛋挞，“你吃吗？这是我做的。”
“吃啊，”白榆坐在座位上，看着金黄色的蛋挞猛吸了一口气，浓郁的奶香直扑着鼻子，“你自己做的啊？这么厉害呢？”
“我新买了空气炸锅，”小姑把围裙摘下来，举着一把筷子走过来说，“送了一盒蛋挞液和蛋挞皮，这小孩儿非说要烤着给你吃。做了啥了就倒了几滴蛋挞液，就会跟你哥哥邀功。”
白榆捏着一个蛋挞咬了一口，热乎乎的馅儿在嘴里化开，又香又甜，他摸了摸依依的小脑瓜：“好吃。”
依依很满意地蹦着走开了，过了会儿又蹦了回来，也捏了一个蛋挞放嘴边：“嘿嘿，我也尝尝，太香了。”
“学校里忙吗？”小姑夹了一块排骨，“这个红烧排骨烧得特别好，你尝尝。”
白榆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还行，课挺多的，几乎排满了。”
“累不累啊，晚上睡觉够睡吧？”小姑很担心地看他。
“够睡的，”白榆嚼着嘴里的肉，肉汁在嘴里绽开，很鲜的味儿，“别的都蛮好的，就是忙了点没时间拍照了，小姑不用担心。”
“好，那就好。”小姑说，“那你多吃点儿……学校里的饭菜好吃吗？”
白榆一笑：“没家里好吃。”
P大的食堂其实还挺好吃的，但吃多了就腻。真是挺奇怪的，家里的饭菜明明总是那么几个花样，吃着却从不会腻，只觉得熟悉而亲切。
“那你有空了就回家来，”小姑也笑了，“我和你小姑父最近可烦了，这个小屁孩儿你不在就缠着我们俩，天天黏屁股后面讲一堆话。”
“谁是小屁孩儿！”依依很灵敏地捕捉到这个词，“你才小屁孩儿！”
“说的就是你！”小姑瞪她一眼，“你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都问你哥哥去吧啊，我没工夫管你，你让你哥管你去。”
她又转头对着白榆说：“小孩儿现在知道的东西可多了，有些东西我都不懂，说得莫名其妙的，你没事儿跟她说说。”
“行，知道了。”白榆笑笑。
小姑父和小姑就是白榆的亲爹妈，依依就是他亲妹妹。白榆从没怀疑过这一点。
五年前，爸妈在车祸中去世的时候，白榆上初二，距离他的14岁生日还有七天。
正是无忧无虑和同学们嬉笑打闹的年纪，他被迫经历了人生第一场生离死别。
那时的他很小，很多事情都不明白。
他只知道，他数学考了100分还没来得及跟他们说，他还没来得及向他们要生日礼物，他们答应的寒假去海边旅游还没去成……
小姑把他紧紧抱在怀里，跟他说，爸妈要去很远的地方了，回不来了。
他记得他在医院里哭得很厉害，哭了很久很久，谁都劝不好。那天可能把他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干了，在那次之后他好像再也没哭过。
萧一舟拽着他的衣袖，默默站在他旁边，陪了很久。白榆也忘记让他回去了，白榆根本发不出声。
依依还在上幼儿园。她很矮，一只手被小姑父牵着，她伸出一只小胳膊往上摸着，摸到白榆大腿边上的手立马紧紧握住，手心是温热的、湿漉漉的。
“小榆哥哥你跟我回家吧。”她说，“你可以住我的小房间。”
白榆没有住她的小房间。
小姑父把他的书房收拾出来了，正好书房里本来有一张空的小床，白榆住了进去。
白榆沉默了很久，久到他都快忘记自己的声音是怎么样的了。他看着小姑和小姑父忙前忙后地把他的床铺收拾好，又把衣物、课本和其他小玩意从曾经的家里搬过来，他沉默地上去帮忙一起整理。
到最后他说了一句“谢谢”，哑得不成样子。
小姑一听这声，眼泪又流出来了，走上来紧紧抱着他，抱了两分钟。松开的时候她是笑着的，只是眼眶还红着。
白榆后来理东西的时候，在自己的一大堆玩具里，找到了爸爸以前用过的单反。
不知道是爸爸放错了，还是特意放在这儿的。
或许是爸妈给他准备的14岁生日礼物。
白榆14岁的生日，他失去了最爱他的亲人，却又拥有了一个家。
，平安夜。小姑说这个生日好，大家都要一直平平安安。
依依举着小塑料杯，里面倒着葡萄汁。她说这是红酒，往白榆的玻璃杯上碰碰，笑着说干杯。
白榆也笑着。他那天一直是笑着的。
小姑和爸爸长得有点像。他挺喜欢看着小姑的脸，从她的脸上，他仿佛能看见爸爸对他温和地笑。
爸爸是很温和的人，小姑也是。
他坐在这个还没住进来几天的家里，感受到既陌生又熟悉的温馨。他有些说不上来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
大抵是在不幸当中紧紧抓住来之不易的幸运吧。
这幸运，一晃眼就陪伴了他五年。
白榆考上了好大学，给小姑和小姑父争了气。依依上了四年级，成了一个漂亮乖巧的小姑娘。
一切都平平安安的。一切都好。
依依拿着她的国庆作业跑来问了一些问题，有一个作业是随笔“国庆见闻”。
白榆突然想到接的约拍，是明天下午，地点就在家附近的一个小公园。他想带着依依出去逛逛，顺便依依的作业也有了着落。
“依依，”他揉了揉依依的头发，小孩儿在家不爱梳头，头顶乱蓬蓬的，“明天下午要不要跟哥哥出去拍照玩？”
“好呀，我给你拍照吗？”依依玩着手里的笔，从凳子上跳了下来。
“是我拍你，”白榆捏了一下她的脸蛋，“你可以玩一下，但只能一小会儿，知道吗？”
“好！”依依点头，很兴奋地跑出去跟小姑说，“可以玩一小会儿……妈妈！我可以去吗？”
小姑说好，让她跟紧哥哥别乱跑。
不过依依不会乱跑，她最擅长的就是粘着哥哥，小跟屁虫。
白榆在微信上给明天拍照的姐姐发了个消息。这个姐姐昵称叫梅有路，非常别致的名字，白榆叫她梅姐。
-梅姐，明天我带我妹妹一块儿来行么，上小学四年级，很懂事不会烦人
梅姐回得很快。
-可以啊，烦人的也可以带来，我喜欢
白榆笑了，回了个“小狗比ok”的表情包。
梅姐好像很喜欢小孩子，她看见依依的时候眼里的温柔荡漾成了一湾湖水。
她牵着依依到处逛，仿佛她才是来带小孩儿的。白榆在后面认真抓拍，都不用担心依依会跑丢。
天气预报说的今天是阴天，梅姐本来说想拍那种阴沉沉的调调的照片。但偏偏这会儿是多云，太阳很卖力地总是想往云层外面挤。梅姐穿着玫红色的连衣裙，依依穿了一条小白裙，俩人意外地很搭。阳光和煦地照在她们身上，温柔明亮。
白榆给梅姐看了看他抓拍到图，梅姐的眼神先是疑惑，很快就变成了惊喜，最后她眼睛亮亮的，很灿烂地笑着说：“就这个风格，很好看……真好看。”
白榆也笑了。
是很好看，梅姐本身就应该是明亮的。
他给梅姐拍了几张单人照，后来梅姐非要拉着依依一起拍，于是又拍了几张双人照。梅姐看过图后非常满意。
临走时她说：“谢谢你小白老师。谢谢你拍这么好的照片，也谢谢你带依依过来。”
“多大的事儿，”白榆笑了声，“要收费的。”
梅姐哈哈地笑了：“钱少不了，会给你的……我就是想说，这是我休学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白榆盯着她的眼睛，很清澈的眼神，满是真诚、感恩和希望。
梅姐应该大不了他几岁，也是该读大学的年纪。但她为什么休学、又休学了多久，白榆不知道。
他盯了许久，最后笑了笑说：“你真的很漂亮，梅姐。”
你很漂亮，漂亮的人会拥有漂亮的人生。
再后来，依依回家的时候拉住了白榆，小声说：“哥哥跟你说个秘密。”
白榆弯下腰侧耳听着，依依用气声说：“刚刚那个姐姐说她以前也有个小孩儿。”
白榆愣了，眼睛瞪得直直的，只听见依依又说：“但她的小孩儿在她肚子里就消失了。哥哥，我感觉她好可怜呀。”
白榆愣着一直没说话。愣了好久，久到依依拽着他胳膊喊他：“哥哥？你咋啦？”
“没怎么。”白榆蹲了下来，深吸口气，拉住依依的手，在手心里紧紧攥着，“依依，以后如果哥哥不在你身边，你要保护好自己好吗？要爱自己，要听爸妈的话……还有，我们下次再陪姐姐去拍照好吗？等哥哥有空的时候。”
依依有些似懂非懂，但还是点点头：“好，好呀。拍照很好玩，姐姐对我很好的。”
白榆摸摸她的脸蛋，站起身，揉了把她的小脑瓜。
那一刻他感受到强烈的保护欲，混杂着紧张、担心和不安。他体会到了身为一个哥哥最质朴最本能的情绪。
依依就是他的亲妹妹，他要把她保护好。
他们都要好好长大。
白榆回到家后给梅姐发了个消息。
-下回我有空回黎阳的时候跟你说，可以再叫我，我带依依来
梅姐几乎每一次回消息都是秒回。
-行，或者我要是去北京玩了，我去P大找你也可以
-好，请你吃饭
白榆把梅姐的图修好了，调了一个很明亮的色，发在笔记里，配文：
-你就是这样明亮跳动鲜活漂亮的你。一直都是最好的你。
这几天被梅姐的事儿牵动了许久，这导致白榆把文璟和苏灵铃的事情暂时忘记了一段时间。再次想起来的时候，他正牵着依依和小姑小姑父在游乐园玩。
依依伸手指着一个饰品摊，被花花绿绿的毛茸茸饰品勾了魂。小姑摆摆手，让白榆领着她去看看。
白榆看见镜子前的苏灵铃时，下意识就在周围寻找文璟的身影。
可没等他在心里感叹完今天运气这么好上个游乐园都能碰见文璟，旁边一个男生走到了苏灵铃身边，亲昵地把手放在她的腰上。
苏灵铃轻轻往后倒，靠在了他的手上。
他们俩对着镜子比了个耶，自拍了一张照。
白榆一瞬间拧起了眉，他感觉胸口一阵细密的疼。
他想走开的。
这场景他根本不想再多看一眼。
而且他必须跟文璟说这件事。必须说。
但是苏灵铃好巧不巧地抬起眼，从镜子里跟他的眼神这么一碰，对上了。
行。
白榆站着不动了，两手交叉放在胸前，看好戏似的，静静地跟她对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