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灵铃挺尴尬的，白榆能够感受到。
她的眼神在镜子里来回上下飘忽着，大概在纠结是假装没看到好，还是过来解释一下好。
不过这个场景，解释也没有用。
你走吧。白榆在心里说。
苏灵铃显然没法跟他心灵相通。
她跟旁边那男的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走了过来，跟白榆打了个招呼。
那个男的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看着年纪稍微大了几岁，冷着一张脸。
白榆朝她点点头，没带什么表情，也没看旁边那个男的。
依依这时候正好拿着买好的小熊耳朵发箍走了过来，拉住白榆的手，很懂事地没出声。她的眼神小心翼翼地瞟着面前的女生和男生。
“这是你妹妹吗？”苏灵铃蹲了下来，伸手想去拉依依的手，但依依很不配合地后退了小半步，苏灵铃于是又尴尬地站起了身，“真漂亮。”
“表妹。”白榆不想跟她绕圈子，直接说，“这位呢？你哥哥吗？”
“是。”“不是亲的。”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白榆挑了挑眉。
这个时候装还有用么？
你看我会信么？
你看你的这位男士有想着要配合吗？
白榆看见苏灵铃有些用力地捏了一下那个男的的胳膊。
“……表哥。”苏灵铃笑了笑，眼神里有些慌乱没有藏住，“你们也……在这儿玩吗，好巧啊……要一起吗？”
“不用啦，”依依突然开口道，“我爸爸妈妈还在那儿等我们。”
“哦，好，好。”苏灵铃的眼神在白榆和旁边男的身上来回扫，最后说，“那我们……走了？”
“嗯。”白榆很想说慢走不送，不过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依依回头看了看他们，确认走远了以后小声地问：“那个漂亮姐姐是谁啊？”
“以前哥哥学校的一个同学。”白榆也小声地回答。
“她是不是化妆了？”依依说，“还喷香水了，有点熏。”
白榆笑了：“是。没有依依好看，依依不化妆就最好看了。”
依依仰头笑了笑，蹦了几下。
回到小姑他们身边，白榆掏出手机给文璟发了条消息。
-我在游乐园碰到苏灵铃了？怎么没看到你。
文璟的对话框上很快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很快又没了。
过了两分钟，他回：
-我在家啊……
-她跟我说她今天要开线上会议……
是了。
就是这样没错。
苏灵铃和文璟说她今天没空要开会，转头跟她所谓的“表哥”在游乐园约会，然后碰上了文璟的室友、同时也是暗恋者白榆。
非常狗血的剧情，非常不巧的巧合。
其实不管碰不碰上，他们之间的感情也早就有裂痕了。只是这一次，又细又密的裂痕凑到一块儿，蓄够了力，终于啪的一下崩开，彻底裂成了两半。
白榆想得很简单。
文璟不喜欢他没关系，文璟喜欢女生没关系。但他无论如何不能身在一段不坦诚的、满是欺骗的关系里，在甜蜜的表象下面，他并不快乐，仿佛被一团黑雾裹挟着往前走。
文璟是浑身带着光的。
他是他的光。
再次见到文璟是返校那天。
说来也巧，萧一舟和沈觉都说学校有事，要早一天回。于是后来他们俩一个航班，文璟和白榆一个航班。
说实话，在这样的节点再次见到文璟，白榆有一点忐忑。文璟会是什么状态？可能还是很正常，这样的话正常相处就可以；可能会心情有点低落，这样他就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合适……
也可能，最糟糕的一种可能：他们又和好了，文璟还是跟以前一样很开心，甚至会跟他讲起和好的事情……
手机震了一下。
-你到了吗，我可能还要五分钟
-到了，我在这个门这里
白榆站在机场的一个门口，拍了个照发过去。
刚刚想到哪儿了……不可能，和好这不可能。
白榆在内心笃定地想着。可是一时间他竟没法分辨出到底是他希望这件事不可能，还是这件事本身不可能。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文璟从远处的出租车上走下来的时候，白榆看见了。
他从后备箱取出箱子，低头弯腰，应该是跟师傅道谢，然后转身走过来。
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穿了白T和灰色外套，黑色运动裤，还是一贯以来简练干净的穿搭。刘海很整齐在前额挂着，很好，没有因为失恋把头发剃了……
他右手在手机上戳着，眼神一边瞥向手机一边东张西望，最后终于停留在白榆的方向上。
他举起手挥了挥，然后加快了点脚步。白榆也朝他挥挥手，往他那里稍微走几步。文璟的脸上仿佛带了笑意，白榆看不太清。
但他每走一步就能多看清一点。文璟确实没什么变化，那张脸依然很好看，而且他也确实是在笑。白榆又走近了一点，这个距离差不多能看见他脸上浅浅的酒窝……
文璟快走到跟前了。白榆停下脚步，原地等着，正准备等他跟上一起走。
但下一个动作他始料未及。
文璟突然跨了一步上前，伸手抱住了他，把头靠在他肩上。
白榆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他的脸上现在应该闪烁着各种各样的表情，震惊、错愕、慌张、迷茫、不知所措、手足无措……估计都来不及感到高兴。
虽然跟喜欢的人拥抱，即使是这种意外的拥抱，应该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但他实在不知道干什么。
甚至原地这么站着不动五六秒之后，他才想起把手抬起来放在文璟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他听到文璟低低地说了句，语气里带了点不太明显的鼻音：“……谢谢小白哥。”
“……没事。”白榆又叹了口气。
这个拥抱不长。文璟呼吸了几下，把情绪恢复好了就松开了。松开的时候白榆感觉到了自己内心猛然升起的对这个拥抱的留恋。
脸边还有残留的余温，鼻息间萦绕着一些若有若无的洗发水香味，很好闻。
他看着文璟的脸，没哭，眼眶有些红……其实还好，不太明显，应该是想哭但忍住了。
白榆又猛地有些心疼，感觉心被揪着一小块。
他最后只笑了一下说：“没事儿，走吧，回学校去偷董哥的零食。”
董文元爱买零食，总买一大袋放桌上，他们几个人趁着董哥不注意就偷偷拿一包薯片、再拿一包辣条的。董文元三天两头就在群里说“谁又偷了我的零食！！！”然后一排人在下面接龙“+1”。
文璟立马笑了，一边笑一边吸鼻子：“董哥又要以此为由抄你作业了。”
“让他抄呗，”白榆拉住文璟的箱子的拉环往前拖着，“抄了他也不一定看得懂。”
“哎没事儿我自己来。”文璟赶紧跟上去，接过自己的箱子。
白榆现在可以确定，文璟是属于失恋后状态不太好的类型。其实表面上看不出来，文璟一路上也仿佛很正常地聊着天，谈论着马上又要上的某个课、马上要见到的舍友、甚至距离现在还挺远的期中考试。
但是文璟一句没提过去的七天。
这个小长假他过得不好。白榆知道。
他不说，白榆也不问。
他曾经听其他人说过，文璟的生日在三月，但是他早了一年上学，比同级的同学都要小一岁，所以这会儿还没到18岁。
文璟还是个小孩儿，还没成年的小孩儿呢！
小孩儿第一次失恋，心里难过着呢。轰轰烈烈谈了快两年的校园恋爱，谁都会幻想校园到婚纱的幸福故事的。突然这样说没就没了，就连他这个局外人也有点不好受。
需要一段时间消化消化。
他能陪在身边就不错了。
文璟找到座位坐着，这次他坐在窗边，白榆坐在他旁边。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靠枕，云朵形的，拿到白榆眼前晃了晃，笑着说：“你看。”
“看到了。”白榆看着他说。
文璟嘿嘿笑了笑，把靠枕垫在脑后：“跟你学的，这么靠着还挺舒服。”
白榆笑着没说话，也从包里拿出了靠枕，只不过他的靠枕就没那么可爱了，橙色的椭圆形，像个面包。
“其实本来是要送给苏灵铃的。”文璟轻声说。
白榆心一紧。
他没接话，但看起来文璟也没想着要回应。
文璟说完这句就闭上了眼睛，没声了。
文璟没睡觉。
飞机飞到高空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往窗外望着。
外面是蓝天和云，还有刺眼的太阳光。
他举起云朵小靠枕放在窗边，比对着。
一点也不像。小靠枕软乎可爱，外面的云却支离破碎，一片片毫无规律地堆积在一起。
他放回小云朵，继续偏头看着外面。
头一直往左歪得累了，他把头摆正，往右偏了偏，却看见一个小幅度晃动的脑袋。
他没憋住轻声笑了。
这个座位也不知道是有魔力还是什么的，每次坐在这个位置的人都会睡着，而且睡着了头会往左倒。
他抬手轻轻托住了白榆的脑袋，把小云朵塞在了自己右边肩膀上面，然后松开手，让白榆靠着。
就跟上次他醒来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文璟觉得非常神奇的一个事情是，他很多很多次情绪低落的时候，白榆都会在旁边。
白榆他也不说话。就这么陪着，像现在这样，静静睡着陪他。或是上次凌晨，在寝室门口也睡着……陪他。
但这样安静的陪伴却不吵闹又不多余，反而真的情绪会舒缓很多。
他也很感谢白榆那天跟他说了游乐园的事。其实他不是不知道这段感情有问题，只不过自己骗自己不想就那么结束而已。他甚至希望第一个说的人能够是苏灵铃自己，如果那样的话，或许他们之间的感情还有救……但他还是太天真了。
白榆说的话让他从自欺欺人的泥淖里突然抬头。
很多东西既然是错误的，就要狠着心掐断。不管心里有多么难受多么舍不得。
可还是会难受。
他先追的，他曾迫切地想要拥有，也真实而短暂的拥有过，最后他放了手。
文璟总是会想起高中的时候，他在广播站大方地唱着歌给苏灵铃送生日祝福，他们牵着手在操场上走路，迎面遇上认识的人都会笑着祝99……
那个时候苏灵铃的心里想的人是谁？
苏灵铃以前说过他们差距太大了，不合适。那个时候文璟告诉她没事，他可以教她学习，他有耐心。现在想来或许并不是学习上有差距，无非他进一步，她退一步罢了。
文璟想着想着突然觉得很荒唐，又觉得很可怜。
他又会想起爸妈的话。
国庆他一直呆在家里没出门，跟苏灵铃分手是假期倒数第三天。
爸妈一直不赞同他们早恋，也从没认可过苏灵铃。
但文璟一言不发，最后憋出三个字“分手了”之后，老妈的嘴突然变成了机关枪突突突个不停，老爸在旁边偶尔淡淡地批评几句。
“跟你说过吧不要早恋，没有好结果的……”
“小孩子叛逆嘛，现在看到叛逆的后果了吗？当初让你听我们的话你听了吗？”
“现在好了吧，白费了那么多精力！”
“唉，算了你也别说他了。”
“别说别说，我说这么多你看他听了吗！”
……
一直到他返校那天出门前，老妈还没有忘记念叨。
“知道错了吗？别再不听我们的话了……”
文璟砰的一声关上门，以最快的速度冲下楼，上了车。
从家到机场的路上，他感受着汽车的震颤，整个人仿佛没有知觉，像是被麻痹在原地，只感到深深的无力。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很想、很想、很想，拥抱一个人。
于是他冲上去抱住了白榆。
那一刻，触碰到对方的身体、感受到对方的体温时，他才感觉身体里的一些东西恢复了过来，比如那颗完整的鲜活跳动的心。
一滴眼泪无声滚落到了下巴沿，啪嗒一声落在手背上。
还是没忍住。
文璟自暴自弃地再次闭上眼睛。
白榆恍惚间做了个梦。
梦里他踩在柔软的云端，远处有个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认出来是文璟。
文璟伸手抱住了他，他于是也环住了文璟，两个人紧紧地拥抱着，不发一言。
后来云朵不知道何时变换了位置，从他们脚下挪到了他们每一寸肌肤的旁边，紧紧贴着。白榆能感受到脸颊边有很真实的触感，软趴趴、毛茸茸的……
他睁开眼，看见眼边有一个白色的小云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