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李风情已踏上了回廊的台阶。
宋庭樾尚且在原地,目光先是仓促掠过青年冷硬的侧脸轮廓,转瞬便只见一道决绝的背影。
宋庭樾在这一瞬很想张口说点什么,可话未出口,便已觉徒劳。
李风情的身影已在廊间走远,再说些什么,Beta也不会回头。
……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幽深的回廊里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
李风情在前,步履略显急促,挺直的脊背像一道拒绝融化的冰线,将身后的一切隔绝。
宋庭樾在后,隔着几步之遥。
昏黄的壁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又投在做旧的廊壁上。
李风情逃也似的回到了包厢。
林董刚准备走,撞见他回来,挑眉“哟”了一声,“还以为你们二位不回来了呢。”
李风情只能又撑起假笑,“喝多了,在洗手间耽搁久了点。”
饭局这时已接近尾声,林董也没有任何要继续的意思。
宋庭樾紧随其后踏入包厢。
几人说了一番客套话。
一番程式化的客套后,林董深深看了宋庭樾一眼,而后转向李风情。
“应酬,很辛苦吧?要完成任何一笔合作都不容易啊。”
李风情不知林承志怎么突然说这话,不过这会儿他也只能陪着假笑,避重就轻:
“林董见外,和您相处很愉快,不辛苦。”
林承志仿佛没听见,兀自感慨:“宋总这些年功劳不少,苦劳也多啊。”
这下李风情听懂了。
林董这是替宋庭樾‘诉苦’来了。
可能是方才看出两人情况不太好,这会儿自动做起宋庭樾的‘说客’。
末了,林承志还重重拍了拍宋庭樾的肩膀,眼神里竟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同情,这才转身离去。
“林董慢走。”众人齐声送别。
夜色已深,宴席终散。
宏远的人迅速退场。
“安雅,去结账,把发票细节核对清楚。”宋庭樾声音平淡地吩咐。
一句细节核对清楚让安雅一定不会很快回来。
而恒辉的其他人也是人精,在宋庭樾的几个眼神示意中就如潮水般退出了包厢。
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偌大的空间,转眼只剩下李风情一人还坐在原位。
他今天喝得不少,酒意后知后觉地上涌,两颊飘着酒意的酡红。
待迟钝的思维反应过来,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习惯了。
这种应酬的场合,有宋庭樾在,他向来心安理得地关闭大脑,任对方全权掌控。
何况白天他就耗费了一番心力,这会儿有宋庭樾在,他更什么也不想管。
可俗话说,你被什么保护,也就被什么桎梏。
这是宋庭樾的主场,他轻而易举就能掌控所有局面。
包括留下李风情。
可惜李风情醉得不深。
当发现众人走空,这包厢只剩他和宋庭樾后,Beta跟见了鬼一样往旁边猛猛挪了三个位置。
随后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试图点开代驾软件。
还不忘时不时给宋庭樾冷眼。
他的大脑告诉他正常情况,他其实无需叫代驾,应该有个什么人送他回去,比如助理之类的……
可安雅已经不在了,这空间除了宋庭樾没其他活人。
“不用试了。”宋庭樾的声音在一旁传来,声音很平缓,但目光始终落在李风情身上,紧盯着什么似的。
“餐厅在城郊,信号基站覆盖弱,加上这个时间点,专业代驾基本接不到单,也进不来。”
李风情不信邪地刷新了几下。
屏幕上不断旋转的加载图标和最终跳出的“网络连接失败”提示,无情地印证了宋庭樾的话。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
“住哪?”宋庭樾站起身向他走去,伸手欲扶他起来,“我送你回去。”
“不要!”
李风情一把挥开男人伸来的手,下意识的抵触宋庭樾的接近。
迟钝的脑袋有些反应过来,其他人似乎、应该都是被宋庭樾支走了。
——宋庭樾这个阴险的家伙。
“我自己开智驾回去。”
李风情斩钉截铁,抬脚就往外冲。
轮犟劲,他和宋庭樾棋逢对手。
宋庭樾也是拿他真没办法。
男人追上去试图拉住他,但接连两次都被李风情敏锐躲开,最后做贼一样抱住了自己的胳膊,坚决不让宋庭樾拽住。
距离大门只剩一步之遥。
李风情刚要拉开门,忽然就听门外有人议论。
“听说恒辉那个30亿项目要黄,银行不肯展期了……”
李风情直接愣在原地。
他好不容易从救了恒辉一场的紧迫中缓过神来,恒辉又要黄了?还是30亿?
“不是还有风声说,恒辉真正的掌舵人已经……”
趁着李风情愣神的这段时间,宋庭樾追了上来。
李风情还巴巴地藏着自己的胳膊,男人只能转变策略圈了他的腰。
一股奇异的味道从李风情的身上散发出来。
外面在说什么宋庭樾一句没听。
“你今天擦了什么香水?怎么那么……香。”
李风情觉得身后这人简直跟块牛皮糖一样,宋庭樾一说话,外面的议论声他也听不见了。
“什么香水?我今天压根没擦……”
他试图使出吃奶的力气去掰宋庭樾的胳膊。
可他才那么略微一使劲呢。
忽然感到某种异物,隔着薄薄的布料,无比清晰地抵在了他的身后。
“……”
虽然次数不多,但李风情怎么也是经过人事的人。
他愣了一下,很快意识到是什么,薄红瞬间从脖颈烧到耳尖。
他试图挣开桎梏,可偏偏那玩意随着挣扎愈演愈烈。
“你别[d][ing]我!”忍无可忍出声。
“……”门外的议论声瞬间停了。
李风情的脸更是犹如火烧,意识到自己声音惊动了门外的人,薄红一下蔓延至凹陷的锁骨窝,在灯光下投出小小阴影。
一片安静中,宋庭樾沙哑的声线带了些奇异的愉悦,“好了,现在彻底没脸出去了。”
“……”李风情简直恼火。
又羞又恼。
他狠狠地踩了男人一脚,趁着宋庭樾吃痛收力的这会儿推开了男人。
两人严丝合缝的距离终于拉开了些。
宋庭樾的反应在视线下更是一览无遗。
“你……”
李风情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他耳尖烧得厉害。
又想到在宋庭樾床下找到的那板空药板,想到两人婚内为数不多的夫夫生活……
四年里,他几乎从未在宋庭樾看到过这样急切的反应。
那现在……又算什么?
“……”宋庭樾还是闻到那股异香,被推开了也并不恼火,而是继续问他,声线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是信息素香水吗?叫什么名字?”
“我说了我今天没擦香水!”
李风情忽而感到颈边有些刺痛,伸手一摸,摸到牙齿留下的两个浅坑。
原来刚才宋庭樾一直想咬他。
又想咬他,又非得说他身上有香味?
“宋庭樾,我是个Beta,你能不能看清楚一点?!”
李风情的心情一下糟糕到了极点。
“你要缺Omega了就去外面找一个!别在我身上搞!滚!离我远点!”
……
李风情知道自己钻牛角尖了,可在这一刻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李霁。
宋庭樾是不是把他当成李霁了?
他的理智在否认,但愤怒还是让他一把推开男人,再也没法忍受和宋庭樾待在一个空间里。
就算不是把他当成李霁。
宋庭樾仅仅因为嗅到一丝疑似Omega的气息,就如此轻易地情动,不更是证明了他过去四年像个小丑。
如果Alpha这么偏爱Omega,那就根本不该和他在一起。
这么多年,他那些主动后又被拒绝的求欢算什么?
“我没有……”
宋庭樾的否认被重重甩在身后。
李风情顾不得其他,打开门就冲了出去。
走廊上也有其他Alpha。
李风情一眼扫过他们的神情,没有一个像宋庭樾那样异常的反应。
大厅经理注意到他颈后痕迹和算不上好的脸色,连忙上前来:
“先生,您需要帮助吗?”
李风情摇了摇头。
宋庭樾很快也追了出来。
李风情快步躲进车里,逃一样按下了智驾按钮。
男人只来得及看见车子的尾灯,眼睁睁看着李风情驶离。
实在是让人头疼。
宋庭樾没忍住按了按突突往外跳的额角。
那边李风情已经上了大路。
智能驾驶在当今时代已经非常成熟,但依旧会有偏航或是路上遇到不明障碍物出事的风险。
宋庭樾当然不可能就这样放他去,只能赶忙驾车跟在青年车后跑了一段。
可李风情好像发现了他。
车辆一再提速,这样安全风险更大了,宋庭樾只能选择放弃。
好在车上的伴侣系统李风情忘了解绑。
“叮咚——伴侣托管模式已激活。”
李风情车内突然响起系统柔和的提示音:“已根据关联账户需求,优化行驶路线并同步调整安全时速。”
话音刚落,车速骤然放缓,导航屏幕上的路线也切换成了一条更宽阔、更稳妥的路径。
手机屏幕亮起,是宋庭樾发来的消息:
【我不追了,你慢慢走就行。】
【路上小心……安全第一。】
-
智驾平稳地将李风情送达目的地。
车子停在熟悉的位置,李风情摸索钥匙打开了大门。
庭院微风吹拂而来,宽敞的住宅沉默地矗立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只有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透出几缕昏黄、孤零零的光,在这一片黑暗的寂静中尤为明显。
李风情愣了一下。
忽然意识到自己回错了“家”。
智驾上名为“家”的目的地地址还没来得及修改,他回到了他和宋庭樾的旧居。
一周没回来,这房子也没了人气,院内杂草升高几分,门外走廊满是雨水干涸后的斑驳痕迹。
可是,这房子里怎么像亮着灯?
是他走时忘记关某个房间的灯?难道……小偷?
李风情犹豫了一下,借着几分未散的酒意,他攥紧钥匙,放轻脚步,用钥匙无声地打开了大门。
没有预想中的警报,屋内一片寂静。
他屏住呼吸,目光循着光源望去,就见不远处,宋庭樾卧室的门敞开着,暖黄灯光倾泻而出。
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得很清晰。
“……没什么,只是又搞砸了。”
宋庭樾的声音带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尾音像掺杂了含混的叹息,“也许,我们真的……不合适吧。”
短暂的沉默后,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在回应电话那头:
“嗯,我刚问过梁医生了,说可能是治疗信息素凝滞引起的,治疗起效了,易感期反应太激烈,嗅觉出现了问题。”
那边传来调侃的声音,“哟,老宋你终于有易感期了?恭喜啊。”
“……”宋庭樾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风情小心地维持着安静,走近了那间卧室。
只见宋庭樾盘腿坐在地毯上,一边通着电话,一边低头专注地整理着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
樱桃也在宋庭樾的卧室里。
这会儿正在宋庭樾腿边喵喵叫着打滚,小爪子不停扒拉着宋庭樾的裤腿。
大概因为太兴奋,后腿猛地一蹬。
“哗啦!”
刚被宋庭樾花费心思分拣成两小堆的拼图碎片,瞬间被踢得四散混杂,一片狼藉。
“……”分类拼图零件,本就是最繁琐磨人的步骤。
李风情见状都不由为樱桃捏了把汗。
但好在宋庭樾是个好脾气。
只是动作顿住了几秒,他甚至没有出声责备樱桃,而是伸出手来惩罚似的揉了揉那圆滚滚、毛绒绒的肥肚子。
“喵呜——”
娇生惯养的小猫咪还不高兴。
整只猫在那堆被它踢乱的零件里撒泼打滚,把现场弄得更乱了。
“……”李风情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卧室门边的置物架。
上面摆放着一个已经完成的、相当精致的立体乐高模型——正是上次他和宋庭樾一起拼搭的那个车站的场景。
但这模型显然被改动过。
靠近门的这边,原本属于汽车站的位置,被改装成了高铁站。
白灰的碎片组成墙面,写着“京”的红字贴在墙面上,李风情越看越眼熟,仔细分辨,这布局分明就是他们京州的高铁站。
而在这高铁站里,最显眼莫过于那个站在站台边的小人。
小人手里拿着个棕色的行李箱,四方卡通的五官没什么神情,仅能看出小人的视线对着对面来往的人群。
它的显眼之处在于其他小人都是或灰或黑的,只有它是明亮的白色,叫人不注意都难。
小人下半身是黑色的长裤,上半身是天蓝的上衣。
李风情总觉得更眼熟了。
而白色小人外的地方,一位穿着深蓝制服的作人员即将靠近,另一个穿着深黑上衣的青年小人靠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杯咖啡,视线对着白色小人的位置。
“……”
李风情模糊的记忆一瞬闪回,某种熟悉的对白似乎对应上面前的场景。
他想起数月前他闹的那次可笑、仅有他一人知道的“离家出走”。
那时他在站台上失神,工作人员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青年Alpha上前来搭讪,把那杯咖啡塞到他手里……
可是,宋庭樾怎么会还原这个场景?
宋庭樾根本不知道他离家出走了啊。
他怎么会看到他在高铁站的场景?他那天明明是自己打车回的家。
“谁?”
恰在此时,宋庭樾警觉的声音骤然从卧室传来。
黑暗往往放大危险。
宋庭樾看到了那扇敞开的客厅大门。
一瞬间Alpha的警戒心拉到最高。
不等李风情出声回应,一道黑影已掠至眼前。
宋庭樾一手精准地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则牢牢压住了他的脖颈。
“咳咳咳……”
男人手指压迫住气管,李风情剧烈咳嗽起来。
“风情?”
借着房间的微光,宋庭樾终于看清了来人,有些诧异。
“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风情气不打一处来。
他又是醉酒又是刚才被宋庭樾那么猛地一掐,本来不怎么清明的脑子更是一团浆糊了。
“我……”
他视线扫过宋庭樾,又扫过那个乐高,想开口问,偏偏劳累一天的身体在三番五次折腾下已经到了极限,身体一软便栽倒在了宋庭樾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