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庭樾指间的钢笔不知何时已深陷掌心,凸起的金属笔夹棱角分明,在皮肉上刻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真正的放下,从不是避而不见或形同陌路。
而是能坦然站在那人面前,笑着问一句“最近可好”,甚至从容提议:“不如我们做朋友?”
都说能和前任做朋友的人,要么是没爱过,要么是还爱着,再要么,便是彻底放下了。
宋庭樾无法确定李风情此刻是哪一种。
但可以确定的是。
“朋友”这个词从李风情嘴里吐出来,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李风情这个人,哪怕在他们最暧昧不清、没捅破窗户纸的那几年里,宋庭樾也从未听他说过一句类似“我们是朋友”、“我想和你做朋友”的话。
李风情的情感向来热烈又难以遮掩——哪怕自认为已经很小心翼翼,喜爱却早已跃然眉眼间。
他的喜欢是明亮的、直接的、一心执拗的。
从没有做朋友这样的第二条路,或是这样的‘迂回战’。
“……”
客厅里针落可闻。
李风情看着对面的男人。
宋庭樾此刻的神情阴沉得像要将他生吞活剥、拆骨入腹。
那支昂贵的钢笔在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折断。
不是?
李风情想不通。
宋庭樾不想和他合作,倒也不必这么生气吧?
他就这么抵触他吗?
好在此时,宋庭樾终于开口:
“你已经找到新人了吗?”
“……什么?”
青年的眼里透出一丝茫然。
他好不容易才接受了‘宋庭樾是个好人却不爱他’这个事实。
刚才两人还在努力划清界限,谈公事呢。
宋庭樾这没头没脑的“新人”,指的是什么?
“咔嘣——”
一声脆响突然响起。
那支钢笔竟然真被宋庭樾折断了。
浓黑的墨水瞬间争先恐后地从断裂处涌出,迅速染黑了男人的手指,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宋庭樾手下便是李风情才买的新茶几。
茶几桌面由珍珠石打磨而成,天然形成的云雾纹路仿佛天然艺术品。
墨迹一旦落上去便很难被擦去。
李风情赶忙七手八脚地去找纸巾。
拿来抽纸盒,他惯性坐到了男人身旁,先胡乱擦了一下桌面,又赶紧扯了几张塞进宋庭樾那只墨迹淋漓的手里。
不成想,宋庭樾的手一拢,将他的手连同纸巾一起攥在手心。
“你和别人谈恋爱了吗?”男人盯着他,又问了一遍。
两人坐在沙发同侧,距离本就极近。
此刻宋庭樾扣着他的手,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李风情的耳畔。
李风情试着拽回自己的手,宋庭樾却像是突然找回了理智。
男人手上力道不减,但脸上仿佛失控的神情迅速敛去,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模样:
“在商业合作中,伴侣关系往往是重大不稳定因素。”
他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我不希望我们的合作成果,最终因为你的伴侣受到影响,所以,我需要确认你目前是否有恋爱关系,以便评估相关风险,做好预案。”
“……”
什么东西?
李风情下意识感到这话里的逻辑有说不出的奇怪。
但转念一想,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毕竟他和宋庭樾离婚,恒辉确实动荡了。
在各类新闻中,被伴侣骗走大半资产或是商业机密的例子也层出不穷。
难道宋庭樾是担心这个?
“……没有。”
李风情压下心头的怪异感,如实回答。
“我没谈恋爱,也没有‘新人’。”
但宋庭樾这般提问,还是让李风情感到有些火大。
“我说宋庭樾,我在你眼里是没男人就会死吗?我们才分开多久啊?恒辉一堆烂摊子,我焦头烂额都来不及,在你看来,我就非得这么‘空虚’,一刻不停找新欢是吧?”
Beta连珠炮似的质问砸过去。
宋庭樾也不恼,只是握着李风情的那只手,在听到没有时,力道微不可查地松了松。
“我没有这个意思。”
男人向他道歉,“如果让你感到冒犯,我很抱歉,这只是一些……商场上的惯性,和必要的风险排查。”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
又无懈可击。
李风情愤愤地抽回自己的手。
宋庭樾在纸上擦干了墨迹,又仿佛在自己家一样,轻车熟路地拉开了茶几下方的抽屉,拿出两片独立包装的湿纸巾。
李风情:“?”
不是。
这到底是谁家?宋庭樾怎么比他还门儿清?
“你怎么知道湿纸巾在那儿?”他问。
李风情不合时宜地想起上次在老家,他看到的那个车站的乐高拼图……
有种隐隐被窥视着的感觉。
宋庭樾不会神不知鬼不觉,在他家里装了摄像头吧?
男人撕开包装,递了一片湿巾给李风情,另一片自己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缝里顽固的墨迹。
回答得理所当然:“家里的湿巾不也摆在这个位置吗?”
“……”
李风情顿时语塞。
确实。
虽然那个所谓的“家”早已不复存在,但他竟在不知不觉间,把旧日生活的习惯延续到了这个新居里。
而宋庭樾只是熟知这点。
“……”
有种被彻底看透的感觉。
李风情心中不爽,暗暗决定一会儿就把湿巾换个地方放。
宋庭樾把断成两截的钢笔扔进垃圾桶,又去洗手间仔细洗了手。
待处理完狼藉,回来就见李风情搭着个抱枕窝在沙发里,看他的眼神依旧带着小刺一样,满是不爽。
心有灵犀一样。
宋庭樾下意识、又极其自然地瞟了眼方才放湿巾的抽屉位置。
李风情也不出意料伸出一条腿,挡住男人看向抽屉的视线。
不是,宋庭樾怎么跟个鬼一样。
他刚把湿巾换了个位置放,男人就跟知道他干了什么一样看过来。
“你到底和不和我合作?”
李风情索性抛出核心问题,下了逐客令,“要是不乐意,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
宋庭樾有些心不在焉。
宽松的居家短裤下,Beta那条笔直白皙的长腿往那儿一伸,叫人挪不开眼。
“没说不合作。”
男人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视线重新落到李风情面上。
“你把手机拿出来,我们说正事。”
……
两人又坐到了沙发同一侧。
李风情谨慎地与男人保持着距离。
宋庭樾拿过青年的手机,指尖在那几条吸睛的新闻标题上划拉了一下。
对说是自己‘买凶杀妻’的脏水仿佛视而不见。
“风情,你……”
男人刚想说点什么。
侧首一看,才见李风情离自己足有半米的距离。
“……你是准备要出国吗?”
“……”好像谨慎过了头。
李风情不情愿地挪近了一些,不满道:“我还不是怕你又扒拉我!”
宋庭樾哭笑不得。
不过也是,要不是他刚才拽着李风情不放,李风情现在也不会小心翼翼的样子。
“不扒拉你了,过来吧,靠近一点。”
男人的语调和脸一样正人君子。
只是在李风情坐近时,宋庭樾的视线又控制不住地落到那条修长的腿上去。
李风情昨晚好像被蚊子咬了,光洁的小腿肌肤上有个隆起的粉色圆润小包……
别看了。
宋庭樾脑子里的另一个声音叫住他。
男人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强迫自己把思绪拽回来。
“?”
不是,他坐过来宋庭樾就捏眉心是什么意思?
看见他很头痛吗?是他叫他过来的啊!
“好了,风情,”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看手机。”
李风情:“?”他在看啊!
“这些新闻标语,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这么写?”
这提问,弄得跟课堂测试似的。
李风情扫了一眼男人,有些随意地回答:
“当然是为了吸引人眼球,顺便,还把脏水泼给你?造谣生事?”
“嗯,”宋庭樾点了点头,“吸引眼球是表象,泼脏水是手段,但更核心的是,我们要看这些新闻最终能服务于谁的利益。”
这下真成老师授课了。
李风情没接话,安静地等着下文。
宋庭樾的手指划过几条最夸张的标题:“仔细看,这些报道的核心焦点是什么?是你遇险?不,它们无一例外都在反复强调我们离婚的事实,甚至不惜在事故细节上模糊处理,也要把‘离婚’这个信息放在最醒目的位置。”
“事发不到24小时,媒体就敢如此直白地将矛头指向我,这种赤裸裸的污蔑,一旦较真起诉,他们面临的赔偿风险巨大。”
宋庭樾的语气转冷,“明知有风险还这样做,说明背后的推手愿意支付这个成本,因为他们能从别处获取更大的收益。”
李风情皱起眉,隐约捕捉到了什么。
宋庭樾直接点破:“想想后果,这些铺天盖地聚焦于我们婚姻破裂的负面报道,只会向市场和投资者传递对恒辉未来的恐慌。”
他直视着李风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恒辉的股价,会在极短时间内遭遇断崖式下跌, 这点,我相信你的律师和资产评估师已经向你证实了。”
李风情顿了顿,确实。
“接下来如果你想处理恒辉,要么只能低价抛售,要么咬牙硬撑,等待未知的转机。”
谁想要低价购买恒辉,答案其实很明显。
“前者你肯定不愿意,而后者拖长战线,公司内部就可能被挖空,到时恒辉变成一个空架子,你的损失只会比贱卖多。”
客厅里气氛凝重。
宋庭樾话锋一转,提出了核心方案:
“眼下,有一个方法能迅速止血,暂时稳住局面——我们以夫夫身份共同公开露面,高调展示‘恩爱’与‘团结’,粉碎那些离婚导致公司动荡的谣言,这是最快、最直接给市场注入强心针的办法。”
两人的视线再次在空中无声碰撞。
李风情率先错开视线,唇线抿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然后呢?假象能维持多久?你的身体已经不能高强度工作,业内也迟早会挖出我们离婚的事实,这泡沫不就破了?”
“所以,止血只是第一步。”
宋庭樾接的很快,“……风情,我希望你也参与到公司管理里来,而不是像之前只作为股东的身份。”
“啊?”
李风情有些意外。
“你设计的‘生命韵律’系列,被广泛用于恒辉高端医疗器械中,你完全有参与管理的底牌。”
“我也护……帮不了你一辈子。”
宋庭樾说,“有些事你参与进来多少会有些收获,对以后的人生道路也有好处。”
“你觉得呢?”
……
围绕着合作的具体事宜,两人不知不觉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的天色从明亮转为昏黄。
李风情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信息过载得有些精神恍惚。
除了恒辉复杂的现状,宋庭樾还顺带提起了“时光之盏”版权续约的问题。
当年,李风情理所当然地将“时光之盏”的版权开发全权委托给了宋庭樾。
宋庭樾为此专门以他的名义成立了一间工作室,不仅合理优化了税务结构,更确保所有的版权分成利润都一分不少地流入了李风情自己的口袋。
然而,从明年开始,新的版权开发合同就需要李风情亲自签署了。
商场如战场,换了签约人,难保对方不会生出“欺生”的心思,试图在条款上做些文章。
宋庭樾便也简明扼要地提点了几个关键注意事项。
海量的信息、待处理的文件、恒辉各项复杂关系里的轻重缓急……在这一下午陆续涌入李风情的大脑中。
他听得头昏脑涨,一股强烈的“摆烂”冲动油然而生。
如果换作四年前就是他来处理这些事务。
李风情不好预测会自己做的怎么样,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创作的心力和精力一定都会受到影响。
甚至现在想起以前只需要单纯在意怎么创作好作品的日子,都觉得幸福了。
与之相反的。
是给他梳理了那么许多的宋庭樾。
男人的神情依旧平静而专注,聊了一下午,除了多喝了几杯水,宋庭樾没有表现出任何头疼的迹象。
难怪都说术业有专攻。
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宋庭樾就是这样独自一人,替他、也替他们的利益,默默扛下了所有这一切繁琐沉重的运作。
如果他们不是恋人……宋庭樾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怎么觉得越来越热了。”
两人聊歇了一段落,男人忽然出声。
一下午的连续说话,男人喝了四杯水。
但仅仅刚才的半小时,宋庭樾就又连续灌了四杯水下肚。
并且口渴的感觉完全没有缓解。
反倒觉得越来越热。
“有吗?”
李风情反问,他并没感觉到热。
宋庭樾那边已经将衬衫纽扣都解开了几颗,袖子也捋了上去,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小臂。
但依旧无法缓解从身体内部涌起的热意。
男人露出的两截小臂,甚至泛起一种好像热过头的淡红色。
李风情终于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这么热吗?
眼看宋庭樾就要解开衬衫的第五颗纽扣,李风情打算再将空调温度调低些。
“Ada,Ada,请将空调温度调低到21度。”
他扬声呼叫智能机器人。
然而,平日里响应迅速的Ada此刻却毫无声息,空调面板上的数字纹丝不动。
“这傻子机器人。”
李风情骂骂咧咧。
这时男人的衣扣已然解开了第五颗,透过白衬衫的间隙,隐隐可见布料下若隐若现的胸肌。
宋庭樾像热极了。
细密的汗珠争先恐后地从锁骨冒出,又落到起伏的沟壑间,沿着贲张的肌理蜿蜒而下,滑过线条分明的腹肌,最终隐没进更深的阴影里。
白衬衫也被汗水洇湿些许,呈现出零星的半透明肉色。
李风情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
他急需找到那该死的空调遥控器。
平日里随手乱丢东西的坏习惯此刻成了阻碍。
他焦急地在摸索了好一会儿,才瞥见那小小的白色遥控器,正卡在沙发另一侧的缝隙深处。
顾不得绕过去,李风情索性偷懒,直接俯身探向沙发缝去够。
Beta米白的家居服随着动作上滑了一段。
露出一截劲瘦白皙的腰。
凹陷下去的腰窝在衣料边缘若隐若现,勾人遐想。
李风情的身材比例生得是极好的。
窄腰长腿,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地舒展着。
除了童年短暂的困顿,他一直被精心养护着,通身的肌肤都呈现出一种健康通透的白皙。
俯身用力时,足尖因使力而蜷缩,透出漂亮的粉色。
宋庭樾只觉得眼前一切都在无形中放大又放大……他又闻到了一股奇怪的香味,像Omega的信息素,却又不是。
但这气味引诱着他。
Beta那圆润挺翘的弧线也在他摇晃。
男人甚至一时都不知道该看哪里。
“嘀嘀——”两声。
李风情终于成功按下降温键。
然而,预想中的凉意并未降临。
一只灼热得几乎烫人的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攥住了他的脚踝,一下往后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