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风情的语调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
宋庭樾仍维持着半蹲的姿态,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而后抬起头去看Beta。
李风情那张脸沉静如水。
晨光勾勒着青年过分平静的轮廓,那双在他面前总是含着笑或怒的漂亮眼眸,此刻吝于泄露分毫内心的波澜。
他们仿佛真是一场意外邂逅的一夜情对象。
而李风情是那个怕沾上麻烦,在晨光方至时就急于抽身的过客。
宋庭樾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应了一声:
“……好。”
李风情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连呼吸都匀畅了许多。
男人自然也注意到他骤然松懈的姿态。
宋庭樾的下颌线条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起一瞬的白。
“叮咚——叮咚——”
此时门禁响起,是宋庭樾叫的酒店外卖到了。
“去餐厅准备吃早餐吧,”男人起身,恢复了一如往常的模样,又问他,“还是给你端到房间里来?”
李风情扫了男人一眼,只觉得很讽刺。
但凡在过去四年,他能如同今天这般对待他,他们又怎么会闹到这地步?
“去餐厅吧。”
李风情应了一句,刚挪到床边准备起身,谁知脚刚落地就扯动了某个被过度使用的位置,疼得顿时一个趔趄。
宋庭樾赶忙扶住他,“还好吗?”
“……”
李风情都说不出话来。
他真是上辈子欠了宋庭樾的,身心都被双重折磨。
……
来到餐厅,宋庭樾默不作声地在李风情的凳子上仔细垫好两块厚实的软垫。
李风情这才得以忍着身后的不适,小心翼翼地坐下。
温热的山药燕窝羹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两人沉默地用餐,只有细微的瓷器碰撞声在空间里回响。
曾几何时,李风情无比珍视宋庭樾每一次坐在餐桌对面的时刻。
哪怕只是短暂而普通的共餐,那抹熟悉的身影、偶尔投来的注视,都让他足以感到微末的满足和陪伴。
但现在,满足了食欲之后,反而觉得和男人相处在一个空间分外尴尬难受。
他们本来不该这样面对面吃饭了。
他已经不敢再靠近他。
那些曾经他在他面前就能给他带来愉悦,已然变成不适的煎熬。
李风情加快了进食的速度,想尽快离开这张餐桌。
男人好像察觉了他的急切与不适,在喝完粥后,男人没再接着享用其他食物,而是将自己那份食物都打包好,起了身。
“……那我就先回去了,关于恒辉的详细计划我回去做好了给你发消息,你好好休息。”
“嗯。”
李风情的回应甚至带着些急不可耐。
宋庭樾的视线再次落向他的后颈,嘴唇翕动了一下,最后只开口。
“身体有什么不适一定要及时联系我。”
“知道了。”
终于打发走宋庭樾。
李风情彻底放松了呼吸。
他扶着腰挪到沙发上大大松了口气,身后传来的隐痛感又让他后悔昨晚没在男人身上咬下一口肉,凭什么只有他那么疼。
后颈的伤口传来隐隐的痒意,他忍不住又伸手摸了一下。
不知道Alpha的牙齿有什么特殊构造,真的不疼了,只是皮肤有些肿了起来。
……
李风情又回卧室小憩了一会儿。
照理来说昨夜劳累到极点的身体此刻应该睡得很沉,但或许是潜意识不想再重蹈覆辙,他再次梦到尚在大学时,他在楼下等待宋庭樾一整个早晨的那天。
那是深冬,零下二十度的天气。
彼时的李风情还是个少年人,茸厚的围巾几乎遮去他半张脸,毛绒耳罩护住脆弱的耳朵,唯有一双清亮乌黑的眼睛和一小截冻得通红的鼻尖露在外面。
宋庭樾住的是硕博楼,楼里大都是被论文和没完没了的实验数据折磨得形容枯槁的学生们。
李风情那张鲜活漂亮的脸一出现在楼下,自然引起来往不少人瞩目。
有人认识他,有人知道他和宋庭樾常一起进出。
李风情仅在楼下站了不到五分钟,便被来往的人逗了好几句。
“小学弟来等男朋友吗?”
“风情又在等宋学长啊?”
“看看哥哥怎么样,考虑下换个不需要等的男朋友……”
“怎么还拎了早餐?啧,能不能也给我一个这样的……”
李风情被逗得受不了。
甚至还有隔壁女生宿舍的学姐也有一些特地跑过来,一副跃跃欲试想往他脸上捏两把的样子。
迫于无奈,也是站得时间有些久了。
李风情便问宿管阿姨借了个旧椅子,坐在半漏着风的窗户前等宋庭樾下来。
他们昨天约好了今早一起去逛博物馆,因为宋庭樾先前已经连续三天去主动找他,李风情今天便特地带了早餐来等宋庭樾。
带早餐的事他没告诉男人,想给宋庭樾一个惊喜。
可眼看早课的时间都到了,阿姨也要关门去做例行巡查了,宋庭樾还没出现。
是他来得太早了吗?李风情想。
他昨天和宋庭樾约了八点半见面,为了给男人带早餐,他提前了二十分钟到楼下。
——宋庭樾平时也都是这个时间洗漱好下楼去吃早饭的。
可男人一直没出现,阿姨也暂时锁上了门。
李风情不得不又回到寒风凛冽的楼道口去等男人。
时间指向八点半,宋庭樾还是不见身影。
李风情被冻得手脚直吸鼻涕。
难道是忘了吗?
可他们昨晚临睡前通了电话,宋庭樾说要陪他去的。
李风情拨通了男人的电话,但连续打了三个都没人接。
时间转向八点过五十。
有看不下去的学姐给他拿了个暖水袋。
“你就非得要等到他吗?”
楼道里没有暖气和空调,学校规定又不让外人进入宿舍,李风情被冻得脸都红了,还一直吸鼻涕。
“人不来,电话也不接,这不明摆着放你鸽子吗?”
李风情吸溜着鼻子,摇了摇头坚定回答:“他不会的。”
“好吧。”学姐无奈,交代了还热水袋的地点后便走了。
李风情又在楼道口等了一小时。
学校的巡查组要来检查,他一个外来人员站在楼里不太合适,便又被赶到了宿舍楼外。
京州深冬的大雪,无情地席卷而来。
不一会儿,李风情的发梢、睫毛都挂上了细小的冰凌。
早餐早就冻到不能吃了。
他不死心地一遍遍重拨那个无人接听的号码,身体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心也一点点沉下去,甚至开始害怕宋庭樾是不是出了意外。
直到宋庭樾上晚课的室友都下了楼,见到雪人似的李风情。
“李风情?你怎么在这里?”
室友认出他,满脸惊讶,“你……你怎么在这儿?等多久了?”
李风情像抓住救命稻草,快步走过去,“宋庭樾呢?他……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一直不接我电话。”
室友表情变得古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和尴尬:“宋庭樾?他早早就出去了啊,好像李霁身体出了问题,两人七点多就走了。”
看着李风情冻得煞白的脸和茫然的神情,室友也觉得不可思议:“他没告诉你吗?”
“……没有。”
室友走后,李风情又在宿管阿姨那间暖气不足的值班室里呆坐了一会儿,手脚的麻木感迟迟未能褪去。
直到正午时分,宋庭樾才裹着一身室外的寒气,步履匆匆地出现在宿舍楼门口。
“宋哥。”
李风情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急切地叫住了男人。
宋庭樾闻声顿住脚步,侧过身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男人的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比窗外的寒冬还要凛冽。
李风情不明白,明明失约的是宋庭樾,等了那么久、在风雪里吹得骨头都疼的人是他,怎么会甫一见面,倒像是他做错了事,宋庭樾还质问他。
“……我们昨晚不是说好了今天去博物馆的吗?”
“……”宋庭樾仿佛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甚至带着些被打乱思路的烦躁。
“我忘了。”
李风情握紧了被冻得发疼的手指,内心委屈到了极点。
他等那么久就等来一句忘了吗?
他想,至少……至少该有一句道歉吧?
为了他掰着手指数了两个月才盼来的约定,为了他天没亮就爬起来去买的早餐,为了他在零下二十度的风雪里站成冰雕的三个小时。
“李霁身体出了问题,我必须得照顾他。”
但宋庭樾只这样解释了一句,连道歉都忘记。
“你先回去吧,我下午没时间。”
言毕,男人便匆匆转过身登上了楼梯,连视线都没在他身上停留几秒。
……
最后,李风情是生生被心口那股难忍的窒息感憋醒的。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轮廓。
无声地宣告着那场风雪和辜负早已是数年前的旧伤疤。
但他这么多年后依旧记得,足以说明当时有多伤心和难过。
记忆里的风雪和看着宋庭樾离开的背影带来的寒意,仿佛还凝结在四肢百骸。
好痒。
后颈处突如其来的痒意将他强行从委屈又寒心到极点的记忆里拽出来。
李风情又忍不住伸手抓了抓后颈。
是过敏了吗?
他疑惑地想着。
李风情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下了床,每走一步,大腿内侧和腰腹传来的隐秘酸痛都让他动作一滞,只能用极慢的速度挪到穿衣镜前。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后颈覆盖的纱布边缘,只见那片肌肤当真是一片不正常的薄红,边缘微微肿胀,像是某种过敏反应。
宋庭樾先前那句“有事一定要叫我”仿佛还在耳边。
但李风情想到方才梦境里重现的冰冷和绝望,他此刻根本一点都不想见到那个“罪魁祸首”。
没有丝毫犹豫,李风情利落地换好衣服,忍着身体不适出了门。
“师傅,去最近的医院。” 他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疲惫地闭上眼,将那个名字连同纷乱的思绪,一并隔绝在车窗外呼啸而过的夏风里。
……
来到医院,李风情说明自己的情况,挂上了号。
没想到诊室前,和他一样情况的Beta还不少。
有人被Alpha咬得整个后颈都鲜血淋漓,医生气愤地破口大骂。
“你知不知道Alpha咬Beta和狗咬人差不多啊?!你就这么由着他咬,不要命了吗?!”
接着便是轮子滚动的声音,“护士,快,先送他去外伤科缝合……”
前面还有人在排队,李风情便在休息区坐了一会儿。
医院的休息区是很多个诊室共用的,在场还有不少Alpha。
在李风情走坐下的那一刻,Alpha的目光便都不由集中在他身上。
李风情这身皮囊是很好看的,这点毋庸置疑,但今天看他的人似乎格外的多,其中,大都是戴着颈环或手环的Alpha。
李风情不知所以,难道因为他来的是性伤科,所以Alpha格外的多?
都是陪着他们的Beta或者Omega来看病?
“34号,李风情,请进入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