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庭樾不知道最后对话的重点怎么会落在要他道歉这一轻飘飘的举动上。
李风情没哭,但那双眼睛里蓄得都是泪,鲜红欲滴,愤懑怨怼。
“……对不起。”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宋庭樾还是条件反射地给了青年想要的答案。
同时在脑海里拼命回忆那天发生的事。
只是一个道歉吗?
“……”而李风情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远没有他想象中的畅快。
“我想起来了……我那天是不是没和你道歉,第一句话是和你说‘我忘了’?”
“……”感情宋庭樾也还记得。
只是看男人此刻蹙紧的眉心,要回忆起当年那一天,想必十分不容易。
“我那时候是真忘了……”宋庭樾向他解释,“我是说,不是主观上想不起来,是在外力影响下,被动遗忘了。”
宋庭樾之所以能回忆起这句话,也是因为那天,他被扣押了半晚加一个上午,精神高度紧张,又严重缺乏睡眠,整个人陷入一种恍惚又极度疲惫的状态。
见到李风情的那一刻,他真的什么都没想起来,直到李风情说出“我们昨晚不是约好了……”
一瞬间,昨晚的记忆才翻涌入他脑海。
可这‘涌入’的感觉很奇怪。
那清晰的记忆,在宋庭樾的感知里,却像是发生在三天前那么遥远。
甚至李风情说起“昨晚”的时候,他下意识想反驳。
这种对时间感知的严重错位,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
这诡异的感受让他想起曾在一篇专业文献里看到过的描述。
某种藻类分泌的神经毒素中毒,会导致人脱发、焦躁、记忆片段性缺失……其中最典型的症状便是会对记忆的时间产生主观感受上的偏差。
究其根本是人的五感受到了影响。
海马体忠实地记录着事件发生的确切时间点,但中毒者的主观感受却与客观事实发生了断裂和错位。
如果真是中毒,这往往意味着化学试剂泄露,并且还有向外感染的风险。
再想到方才研究室发生的意外……
宋庭樾只想快点把李风情支走。
他们说话的距离太近了,那间研究室里不知藏了多少毁天灭地的病毒,要是传染给李风情,想都不敢想。
于是他找了个借口很快推开李风情,并祈祷着这一路上不要遇到别的什么人。
当时李风情的神情在他记忆里早模糊不清,现在想起来,只有那时瞳孔微胀的感受,连看李风情的脸都是扭曲的。
“后来我报了警,经过警方确认,是宿舍里的水有问题。”
“……抓到下毒的人了吗?”
“没有,但宿舍四个人都中毒了,其中两个室友比我还要严重,大家之后就都在外租了房,不在寝室吃喝,这类事也没再发生过。”
“可能那时候我和你说话的语气不太好……”宋庭樾捏了捏眉心,“但真的记不清了,那时候脑子是乱的,我都不记得我怎么上的楼。”
Beta紧藏在眉间眼里的那份愤懑不甘终于消散了些。
“警方的回执单还在我那里,回去我可以拿给你看。”男人及时补充。
李风情终于用一种较为正常的视线看向宋庭樾,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说。
“……做你们这行还真危险。”
“嗯。”宋庭樾不否认。
那次中毒甚至都不一定是有人下毒,大家都在做研究,是谁身上带回来的也说不定。
李风情的情绪缓和下来,宋庭樾自然也放松了攥着Beta手腕的力道。
李风情趁此机会把自己的手腕抽了回来。
“……”宋庭樾也不好再去拉。
青年一言不发地走向楼梯,眼看李风情真要这样走下楼。
宋庭樾还是不甘心:
“风情,你想知道的我不都回答了吗?”
怎么还是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他第三次提起这个话题,“我和李霁真没什么。”
李风情也是见男人执着,便停下了脚步。
楼下咖啡的香味扑鼻,他们上来的时间有些久了,有好奇的店员小姑娘不住往楼梯口探头张望。
他两外貌都很出众,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待小姑娘不小心看到了楼梯口的李风情,忙又红着脸把脑袋缩了回去。
“那是宋老板的男朋友吗?”
他听到小姑娘问。
结婚四年,他们竟然对彼此的太多东西都不熟悉,甚至于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他不知道宋庭樾是Enigma,也不知道宋庭樾还有一家咖啡厅。
李风情收回即将迈下楼梯的腿。
他回到二楼平台,用仅仅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回答:
“太晚了。”
“如果你能早一些告诉我,我们说不定都不会离婚……可现在才说……有什么用呢?”
他抬眼,直视宋庭樾:“船都沉了,你才告诉我救生圈在哪儿,我已经不想去找了,何况,我们这艘船也不是一个救生圈就能修复的。”
李风情看着男人,嘴唇嗫喏了一下。
还是决定说出口:
“……我这辈子除了你,也没和别的什么人恋爱过,所以现在,我想试试……人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过去。”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想往前走,让宋庭樾最好别再纠缠。
可话音刚落,李风情便感到宋庭樾的视线跟刀一样直刺过来。
“……”人类本能升起的危机感让李风情不由咽了一口唾沫。
随后又立即挺直脊背,告诉自己说这番话完全有理,没什么好怕的。
“总之,就这样。”
李风情强行忽略后颈再次泛起的热痒,不再看宋庭樾一眼,转身快步下楼。
在他身后,宋庭樾仍站在原地。
男人的神态与眼神都是异常沉冷,视线只一直跟随着Beta的背影,直到透过窗户再也看不见。
……
……
晚些时候, 宋庭樾又去了医院一趟。
他把李风情的情况和Enigma研究科室的医生说了,随后又去见了他的心理医生。
“最近还有焦虑暴躁,感到无法自控的时候吗?”
他的心理医生是位经验丰富的女医生,透过精致的银框眼镜,目光平静而专注,神态五官都给人一种平易近人之感。
“无法自控几乎没有了,但焦虑和暴躁还是时不时发生。”
女医生点了点头,对他给予鼓励:
“有情绪是正常的,我们只需要识别它,让它不要再不受控地过度膨胀就可以了。”
医生翻开他的诊疗本,“其实你恢复的很快了,从四年前创伤发生,回国后仅治疗了半年,再到现在重新恢复治疗不到两个月,能做到自控已经是显著进步了。”
“嗯。”
宋庭樾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然后又说:
“可是我今天又感受到了久违的暴躁易怒,甚至想杀人。”
杀人一词放在普通生活语境中很可怕,但此刻医生只是听惯不怪。
“你只是想,但没去做,很好了。”
随后又问他,“是因为什么事呢?”
“我的男……我的前任,他说他要重新开始,要找别的男人,我还撞见他们约会了,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我的愤怒。”
心理医生给了他一个替他难过的神情。
也不等医生说话,隔壁忽然传来几声悲怆的怒吼,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哭声。
“抱歉。”
宋庭樾的心理医生姓李,李医生迅速按下桌面的通话按钮,提醒隔壁,“张医生,隔音网。”
话音落下,隔壁的声音瞬间被隔绝。
李医生顺口同他解释道:
“前线又送来了一批参与国际救援的士兵,队友死了一半,哎,救援这事不好干哦。”
也是为了告诉宋庭樾,他并非唯一一个战争的受害者与幸存者。
宋庭樾点了点头。
他来的这所医院,是政府指定的专业战后创伤后遗症治疗中心。
“刚才我们说到哪了来着,哦对,你前任,嗯……你对他还有感情,当然会感到愤怒了,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李医生引导着他,进行了深入的交谈。
随后又填了一份心理量表,接着便是日常给大脑拍片留存的环节。
战后创伤不止心理问题,往往还伴随着大脑生理层面的病变。
简单来说就是掌控情绪的部位出现了异常,要么不活跃,要么活跃过度。
会连带着神经和身体激素分泌也会出问题,最终导致情绪失控,亦或其他更严重的后果。
这也是很多人好不起来的原因,大脑的器质性改变往往难以治疗。
“唔,杏仁核的活跃度似乎比上次扫描时高了一些……”
检查结果出来,李医生蹙着眉,仔细对比了几次检查的变化。
“不过看起来问题不大,你还是要多注意休息,尽量找一些能放松心情的事做。”
“一定要注意压力问题,你前任的事……如果实在让你感到心情压抑,我们医院每周都有舒缓心理疗愈情感的课程,可以来听一下……”
-
李风情离开咖啡厅后便给程善打了电话。
他心情实在太差,想约程善出来吃顿饭缓解缓解心情。
谁知程善告诉他,又交了个新男友,现在已经在国外‘度蜜月’了。
“嘁。”李风情只能作罢。
手机里的其他人他又不想找。
最后在街上暴走了一圈,还是只能先回家。
【嗨,还记得我吗?】
李风情到家的时候已经快饭点了,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沈伯言’三个字备注,甚至一时没想起是谁。
好在对方也考虑到了他忘记甚至是没备注的可能,第二条消息紧接而来。
【今天我们一起喝过咖啡,我是沈伯言。】
沈伯言大概是忙完了,挑饭点给他发消息,透着种刚空闲下来便迫不及待想和他聊天的急切。
沈伯言:【[图片]今天又是难吃的商务餐】
经过对方那般‘精心提醒’,李风情当然记起对方是谁了。
只是先前他觉得沈伯言和宋庭樾相似,这会儿看这几条消息又觉得不大像了。
宋庭樾可几乎没有这样殷勤的时候。
哪怕偶尔分享日常,男人也只是拍张图片发过来,再配一句陈述性的说明。
比如这顿晚餐,换作宋庭樾大概只有冷冰冰的一句【在饭局。】
像为了应对他‘查岗’发的东西。
李风情又感到后颈发痒了。
真是奇怪,他先前在咖啡厅往外走时,是感到了后颈的一阵难受,可当走出了一段距离后,那种难受感便消散了,一整个下午都没再出现。
怎么现在又来了?
【你呢,吃饭了吗?】
就在李风情挠了两下后颈的时间,对方生怕他不回消息似的,直接抛了问候。
【还没……】李风情刚打了两个字,后颈那点瘙痒感又出现了,还伴随着微微的发热。
他莫名想起宋庭樾告诉他这段时间要和其他Alpha保持距离,否则会被他的信息素排斥的话。
不是,这Enigma信息素还能隔着屏幕鉴别对面性别吗?
李风情觉得不可能,可能是他的心理作用?
【还没呢,我刚到家,阿姨还没来。】他如此日常地回了一句。
那可恶的瘙痒感又来了。
沈伯言几乎秒回:【是去医院了吗?医生说怎么样了?】
李风情当然不可能告诉沈伯言实话,这会儿他也顾不上回复了。
后颈又在烫。
不是,这Enigma的信息素真有电子检测性别效果啊?
受不了,李风情直接打开搜索引擎搜索了Enigma的相关词条。
Enigma的介绍和宋庭樾说的大差不差,但其余信息可以说是一片空白。
再点击社交平台,那更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发言都有。
‘Enigma的汗蒸发被我吸到我会变O吗?[惊恐][害怕]本人钢铁直A’、‘E路过我身边,我呼吸了一下就变成了Omega!’、‘我原本是个直男,直到被Enigma咬了一口,我变成了男娘’……
这些离谱发言让李风情很难相信是真的。
至于被Enigma咬了之后的变化更是五花八门。
直到他点进了一个叫‘关爱Enigma协会’的账号。
和其他妖魔化Enigma的发言不同,这个账号发的标题都很怪,多是一些‘175,身材纤细Beta’、‘180,身材匀称,信息素朗姆酒Alpha’这类自我介绍。
再点进去一看,白花花的肉体映入李风情眼帘,那些自我介绍后大都有一句“求求好心的Enigma看看我!”
或者是“想体会变Omega的感觉,求Enigma[绿茶][绿茶]我!”
“……”李风情真的不愿秒懂。
他粗略浏览了一下,发现这个账号里多是一些有“E热病”的Beta和Alpha。
他们大都想变成Omega,也有的只是单纯贪图快感,甚至愿意付费买E的信息素试试。
他快速略过那些发照求E的帖子,很快看到有人分享被Enigma咬之后每个阶段变化的感受。
李风情点进去,贴主和他一样是个Beta,开篇第一条就写明了:
[如果想‘变性’成功一定要让E咬得够深,信息素也要给得足够,虽然很疼,但为了变成Omega[握拳]值得!]
[刚开始后颈会发痒发热,还会受到E的情绪影响,这些反应是正常的,是E的信息素在试图控制你。ps:标记没成功也会有一样的症状,大家别感受到第一阶段就高兴哈]
李风情越往下看越面红耳赤。
因为贴主正儿八经的科普根本没写多少,后续完全变成了一篇小簧文。
直到看到[……我邀请了四个Alpha一起标记我,还有那个E……]
李风情受不了了。
太银乱了。
他看不了那么刺激的。
顶着被烧红的耳尖,李风情关闭了界面。
再一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半小时。
他竟然在一篇篁文上浪费了生命中宝贵的半小时,李风情唾弃自己。
不过通过翻阅这个投稿账号,他倒是也得到了一点有用的信息。
一个是市面上有一种叫AH的信息素抑制贴纸,原本是为了抑制Alpha信息素发明的。
但被这帮人意外发现也可以抑制被E咬后第一阶段的瘙痒发热,甚至还能隔绝一定的信息素控制效果。
李风情当场就打开手机下了单。
再来就是Enigma的信息素十分昂贵,帖子下有黑市商人售卖,价格达到了2ml800元的价格。
比金子还贵。
当然,也有人说了,这么贵的原因是Enigma的信息素都被军方垄断做研究去了,不贵才有鬼。
还有就是变成Omega以后不代表就被E标记了,甚至可以自行选择其他一个Alpha甚至众多Alpha……
大部分人还都表示变成O以后特别爽,就是那方面的事,像上云霄。
李风情想不下去了。
恶俗啊!
因为他方才浏览了和E相关的小篁文,app的大数据也不好了,主界面开始给他推送一些和E涩涩的话题或是幻想小说。
李风情忙不迭地退出了社交软件。
app刚缩小下去,整个下午都没消息的宋庭樾便又给他发来了消息。
宋庭樾:【我下午去咨询了专业医生,医生说根据你的情况来看(刚醒的时候伤口周围都是血迹),不排除可能是我深咬了你,但伤口自动愈合了,不经过专业仪器检测,一般医院查不出伤口愈合的深度,我们都还是得小心你的身体情况。】
【医生说有一种贴纸可以缓解你现在被信息素控制的症状,我买了一些,晚点给你送上去吗?】
【不用。】李风情很快回复,【我自己买了。】
【?】宋庭樾好像奇怪他怎么会知道这个贴纸,便又拍了手上的那份,【[图片]是这个吗?】
【是。】
【你怎么会知道它?】
了解Enigma的专业医生可不好约,也就只有宋庭樾这种登记在案的Enigma能随时见到。
【你管我】
李风情简单粗暴地回了三个字。
宋庭樾的头像下显示‘正在输入中…’
显示了很久,但过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
【嗯。】
……
李风情买的贴纸很快就到了,他飞快给自己贴上,果不其然,和沈伯言发信息时的热痒缓解了许多。
这种和别的Alpha聊天时发生热痒的感受,那个账号里也没人问过,更没人能说得清。
李风情最后也只能作罢。
他接着和沈伯言闲聊了两句,不一会儿周阿姨也来做饭了。
饱餐了一顿,李风情决定出门去给新画找找灵感。
都怪宋庭樾,刚才他回沈伯言的闲聊,脑子里都不时跳出宋庭樾来。
他们相处的时间实在太久了,一时半会真没法完全不去想。
李风情索性不想去想感情的事了。
现在艺术行业不景气,编辑给他接了一些画游戏插画的活——这还是因为他有“网红”标签的份上才接到的。
李风情人体画得好,但不代表他喜欢画人体,他更喜欢和擅长的是一些光怪陆离的想象作品。
但赚钱嘛,艺术家也得生活。
李风情背上画板,到附近去采风。
时间转眼便到夜晚。
李风情回到小区时都已经十点了,他习惯性抬头看了一眼大楼,只见他楼下……也就是宋庭樾家,竟然还黑着灯。
因为大楼设计的原因,在宋庭樾入住的这段时间,李风情发现,只要楼下客厅里开了灯,就会有一些光亮露在他露台旁边的墙壁上。
不管有心无意,李风情还是注意到男人作息很有规律。
在没工作的这段时间,每晚八点宋庭樾客厅的灯都是亮着的。
可现在都十点了,宋庭樾今天又没开始‘上岗’,不知怎么会这么晚……
算了,关他屁事。
李风情强行甩开大脑思绪,迅速上了楼。
今晚出去采风的效果很不错,李风情为自己的新画找到了灵感。
他画了一会儿草图又冲了个澡,出来时已经十一点了。
露台旁的微光亮了。
“咣当”。
什么东西掉下碎裂的声音。
“喵嗷——”还有樱桃惨烈的嚎叫。
下一秒又戛然而止。
这一声就把李风情嚎到了露台上去,生怕是樱桃出了什么意外。
他探头下去看,只见宋庭樾露台的两个花盆都翻倒在地,刚才的声响正是花盆落下碎裂的声音。
而宋庭樾大概怕猫叫扰民,一把捂住了樱桃的嘴。
气得樱桃挥舞猫猫拳乱打。
“你真是……”
宋庭樾再好的脾气也被樱桃磨得直叹气。
李风情看到男人也是刚洗完澡出来的样子,头发还半湿着,穿了一身淡蓝的居家服,整个人的气质和眉眼竟显得格外柔和。
——起码比今天在咖啡厅二楼的时候柔和多了。
他还记得今天在二楼说完自己想和别人试试以后,那种从骨头缝里冒出的寒意。
他都不敢看宋庭樾,总觉得男人的眼神应该十分阴冷。
像要杀了他,或者杀了他那未来的‘奸夫’一样。
于是他才匆匆离开了那里。
可是现在一看,男人的眉眼一如既往深邃而舒展,淡红的唇因为樱桃犯错微微张着,像在无声叹息。
白天那点阴沉的感受像是李风情的错觉。
男人正饶有耐心地捏着樱桃的爪子仔细检查这闯祸精有没有伤到自己。
忽而,碎掉的陶瓷花盆反射出楼上李风情小心翼翼偷看得快要探出半个身子的身影。
宋庭樾抬头:“……再往外探你就要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