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唇齿交缠与身体的热意中逐渐模糊。
等李风情从那阵混杂着愤懑与冲动的眩晕中稍稍回神时,发现自己不知怎地已和宋庭樾贴在一起。
他的膝盖抵在男人身侧的地面,腿侧与微凉的西裤面料紧密相贴,小腿肌肉因这别扭的姿势而绷出细直的线。
宋庭樾的上身早已沾了层薄汗,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灼人的体温。掌心紧紧扣着他的后腰,指节几乎要陷进软肉里。
也许是担心他膝盖受凉,男人落下一只手去,温热的手掌包裹住他的膝弯,带着不甚清明的嘶哑声音询问:
“要回沙发上去吗?”
“……随便,都行。”
客厅里两人的信息素味交织,李风情自己的意识也不清明。
看到宋庭樾护他膝盖的动作,他模模糊糊地想,看来宋庭樾做医生的那点职业病又上来了。
“其实不去也没关系,”李风情断续出声,“我一会不用膝盖撑就行……”
以两人现在的姿态,可供选择的方式还有许多。
可也就是这两句,让李风情察觉到一丝微妙的不对劲——
宋庭樾竟然在躲避他的眼睛。
似乎是怕李风情发现什么,男人垂下眼去,把脸埋得更深,唇齿轻轻咬着他的肩窝。
这副样子太熟悉了。
从前两人闹别扭,他冷战着不肯说话,宋庭樾也是这样——当言语无力,就用身体的贴合来凑,带着笨拙的、想哄人的意味,好像只要这样,李风情就会心软一些。
但今天显然是个例外。
李风情的手突然探过去,指尖先蹭过宋庭樾的喉结,下一秒便扣住颈侧。
细白的指腹陷进温热的软肉,指节微微发紧,正好攥住那处跳动的脉搏。
力道不算重,却让脉搏在指缝里跳得更急。
宋庭樾呼吸一滞,随即被颈间的力度重新推靠向后。
他被迫抬起头去看他。
李风情从这急切又透着心虚的举动中,福至心灵地想到方才男人说过“我们偶尔争执,亲热过后,你就会不那么生气了”的话。
记忆里,类似的事出现了不止一次,上一次……在办公室里缠绵后,宋庭樾也刻意询问了他心情有没有好一些。
“……宋庭樾,”于是此刻,李风情就着这个不容拒绝的姿态,由上而下看着男人的眼睛,问道:
“你不会是在想……用亲热的方式,让我态度缓和一些吧?”
“……”
这话显然说对了。
男人视线游移了一瞬,似乎不想承认,但随后还是应了一声:
“……嗯。”
“……”李风情多少能理解男人的这种想法从何而来。
年少时想法单纯,他的确贪恋与宋庭樾肢体纠缠的亲密,也无时无刻不想和对方黏在一起。
再到后来,心底的不安日益蔓延,他索取亲密的行为也愈发频繁——
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才能确认自己仍被需要、尚未被抛弃。
说到底,他也有不曾言明的“秘密”。
在当年复杂的心境与处境下,他无法坦白每一次主动求欢背后真实的惶恐。
更没法说出,初次那看似“轻贱”的勾引背后真实的情况。
于是误会出现在他们之间,又如雪球般滚至今日。
而今,李风情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连真实情绪都难以启齿的少年人。
眼看宋庭樾要在这种误解上一骑绝尘。
他决定将一切说开:
“……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喜欢做。”
“嗯?”
“还记得我们之前聊过吧,我第一次去勾引你……是因为看到你和李霁的信息素匹配报告。”
“嗯……”
“之后的许多次……其实根本原因也相同,我总害怕你被抢走,每次不安、每次不愉快,我都想借用这种方式留住你……或者是借此消解内心不安。”
说到这点,李风情想起,其实在以前,宋庭樾就有所察觉。
他还记得一次期末考试期间,他和宋庭樾在无人的宿舍里抓紧时间亲热,宋庭樾就告诫过他,不要将情事当作发泄不快的渠道。
但那时……大抵又是因为别的什么,造成了两人认知的误解,最后宋庭樾也没往感情方面去想。
“……”说完上面那段剖白,李风情也抿了抿唇。
他还是高看了自己的羞耻度,这么多年了,他在宋庭樾面前袒露真实想法,依旧会感到有些掉面。
“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太能理解……当时把做-当作被爱的想法。”
李风情缓了一下,才又开口:
“但它更多的……不仅仅是欲望,而是一种确认,想要确认你还在……”
李风情话还没说完,身体便被猛地一把搂住。
宋庭樾拥得极紧,声音沉在他的颈窝里:
“抱歉,是我一直误解了……”
“……”
“我刚才还想,等做完了,让你心情好一些……我们再好好聊。”
他们间的误解确实颇多。
在宋庭樾的视角里,李风情的心情直接和那档子事相关。
方才李风情句句带刺,显然心情极差,而问题又绝非三言两语能化解。
于是他想要他开心一些——可以是逗他开心,也可以是用他们过去多年里最“有效”的解决模式。
待情绪都缓和了,他们才能平静下来交流。
而于李风情而言,他今天之所以吐露这些,也并非是突然想通。
只是……是宋庭樾先袒露了自己的不安,他便也才想将曾经的感受说出来。
李风情从来也不是个勇敢的人,他这辈子最大的勇气,都用在了高中时向宋庭樾表白的那一刻。
之后哪怕无限希冀与渴望,他也没再在宋庭樾面前说出半句“我喜欢你”、“我在乎你”这样的话。
这一刻,两人都不约而同想到了一点——如果能早些坦诚地聊聊就好了。
但他们都没将这话说出口。
说到底,一切都是如果而已。
人没法在年少时拥有真正经历过后的认知,也总是在失去后,才恍然明白自己究竟遗落了什么。
说如果没有意义。
“……”李风情感觉自己再被这么抱下去,迟早得被勒死。
刚想让宋庭樾松手,宋庭樾此时却再次出声。
“很抱歉,一直没能理解你真正的意思……把你的求助,当成了你的需求,真的……很对不起。”
“……”求助当成了需求?
李风情顿了顿。
说实话,他自己都没悟出如此深刻精准的理解。
但此刻,他那点爱面子的小脾气又上来了,立即反驳道:
“什么求助?我可没向你求助,我只是……那时候年纪太小,不知道怎么正确处理情绪而已!你别自作多情了。”
“……”宋庭樾没有反驳。
只沉默听着,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
“将亲密关系等同于被爱,本身也不是错,就像我……也是因为喜欢你,才想与你亲近。”
“我从来没有哪怕一秒为别人心动过,从出生到现在,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
“……”
李风情平生最受不了直球,尤其当这个直球来自宋庭樾。
他这辈子鼓足勇气只说了一次的我喜欢你,宋庭樾却接连说了两次。
宋庭樾说着,手臂的力道也松了些,却依然将人圈在怀中。
他目光沉静地望进李风情眼里,语气郑重而恳切:
“风情,过去是我做得不够好,没能给你足够的安全感,才让你这么多年来那么辛苦……让你过去只能,用那种方式来确认我的心意。”
“所以……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不是指望用一件事、一句话就抹平所有过去,而是给我一个……重新学习如何爱你的机会。”
说到这里,宋庭樾又停顿了一下:
“当然,前提是你真的不介意……我的身体情况。”
“我知道我擅作主张给你造成了伤害,但……我想我可以弥补。”
“我们或许,可以重新开始学着信任彼此……好吗?”
“……”
李风情的回应是长久的沉默。
比起拒绝回答,他大脑的反应更像是信息量过载的宕机。
房间里足足安静了三十秒。
李风情才出声:
“不要。”
……
……
之后种种,李风情就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最后还是做了。
至于为什么又做了。
一定是怪信息素。
该死的信息素。
让他理智全无,让他明知山有虎,还和虎啪啪。
刚解释了自己对那事没那么看重,偏偏嘴巴上说了不要,身体又很诚实。
唉,李风情,堕落啊。
李风情躺着躺着都想坐起来扇自己一巴掌。
但转念一想,宋庭樾如今的“技术”好歹也是他一手[t]iao教出来的。
宋庭樾还不行了那么久……
如今好不容易又行了,他不享受享受,都算亏了。
如此左右脑互搏地想了一会儿。
李风情听着浴室传来的哗哗水声,决定先不想这事了,玩会儿手机先。
身上干燥温暖,李风情心不在焉地刷着社交软件。
十分钟后,浴室的水声停止。
宋庭樾没拿换洗衣服,只能在下身围了条毛巾,然后出了浴室,在客厅的行李箱里翻找新衣物。
说到行李箱,李风情也是刚才才意识到,宋庭樾自打走进他家,就压根没打什么好主意——
那行李箱里塞了足够半月的换洗衣物以及应对突发情况的药品。
宋庭樾从敲响他家门那一秒起,想的就是要来标记他,会在他家长住。
男人很快找到了要换的衣服。
虽然客厅没人在,但宋庭樾还是拿上衣服,寻了一间能拉窗帘的房间去换。
小气吧啦的。
李风情虽然也没有很想看,但还是不屑地嘁了一声。
就在宋庭樾换衣服的这会儿,李风情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第一条是:【风情】
紧跟着的第二条是:【你还好吗?】
发短信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李风情没存过,更没见过。
这样无头无尾的一条消息,李风情当然摸不着头脑,于是只回:
【[疑问]你是?】
直到宋庭樾换好衣服,再将浴室清理干净,那个号码也没再发来任何消息。
李风情正暗自疑惑,打理完一切的宋庭樾走进了房间。
尴尬的事情出现了——
男人身上穿的,竟与他现在穿的是同一套情侣睡衣。
之前宋庭樾只是帮他清洗,衣服是李风情自己从衣柜里挑的。
而他衣柜里的衣服,大多是从老家带过来的。
他的常服更新很快,经常穿过季就压箱底或者捐出去,但居家服和睡衣换得没那么勤。
身上这套,还是两人新婚时他亲自挑的。
那时候刚结婚,他对未来还有无限憧憬,因而也很喜欢一些成双成对的东西。
简直恨不得把宋庭樾是他的写在脸上,再昭告天下他们是一对,从此将以最亲密的方式绑定在一起、同舟共济。
“……”但现如今。
宋庭樾身上浅粽的笨熊睡衣,与他身上浅米色的猫咪睡衣一打照面。
两人具是一愣。
“……宋庭樾,你故意的吧?”李风情没忍住出声。
也不怪他多想,谁叫宋庭樾刚胡言乱语过一些什么‘给我个爱你的机会’之类的话。
肉麻死了。
现在这情形,活像是被他拒绝之后,变着法子来“倒贴”,或是在耍什么小心思。
总之笨熊可不是真笨,偶尔会大脑短路,但小聪明也不可小觑。
宋庭樾听他这么说,简直想当场就举手发誓:
“我都不知道你换什么衣服,我怎么故意?”
男人无奈道,“刚给你擦干净你就让我出去,不让我看你,我一直在浴室里,总不能有透视眼吧?”
“……谁知道你的,嘁。”
李风情别开眼睛。
算了,情侣睡衣就情侣睡衣,又不代表穿个衣服他两就是一对了。
宋庭樾举手发誓:“真不是故意的,我就两套睡衣,一套脏了在洗衣机里,只剩这套能穿。”
“你还用我洗衣机?!”
“……在楼下,我自己的洗衣机里。”
“哦!”
见李风情似乎不打算继续“为难”他了,宋庭樾这才走到床的另一边坐下。
房间里,两人的信息素再次无声交织。
李风情又嗅到那点醇香的咖啡香气。
宋庭樾刚洗过澡,肌肤还蒸腾着温热的水汽,连带着信息素都仿佛一杯刚研磨冲泡好的咖啡,散发出令人安心的、醇厚的味道。
李风情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又不爽了。
那点被刷手机压下去的繁杂思绪又涌了上来。
他伸腿不轻不重地蹬了下男人的后背。
“你今天到底真懂还是假懂了?”
“什么?”
宋庭樾一时没跟上他跳跃的思绪。
“你打算以后怎么补偿我?怎么和我相处?还是……只是心血来潮说说而已?”
感情是在问这个。
“……当然不是心血来潮。”
李风情像个抽查学生背课文的老师,严苛道:“那你你仔仔细细,认认真真,说一遍给我听。”
宋庭樾没想到李风情一直在想这事,短暂思索后,男人组织好了语言:
“嗯……打算,以后只要是关乎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一定会先问你,和你商量,绝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自以为是为你好,就擅自替你做决定,或者隐瞒你。”
李风情的脚始终踩在他脊背上,带着些审阅的意味。
见青年迟迟不给回应,宋庭樾索性转过身来,单手握住了那截细白的脚踝。
“我这样理解……还合格吗,李老师?”